第526章 经学

虽说姜星火一桌人衣着看起来有些普通,但是架不住姜星火气度卓然,若说他是个穷酸秀才,谁信?

故此,当姜星火说“略懂”的时候,反倒没人以为他是推辞。

“阁下若有见解不妨讲讲,左右闲来无事。”

年轻人旺盛的好奇心,再加上那一点点该死的胜负欲,令他们非常希望知道姜星火口中所谓“略懂”的内容。

毕竟,要是说不出来,那可就丢人了!

而姜星火既然出来了解现在士林间的思想动态,那么除了倾听,肯定也是要有一些交流的。

故此,姜星火暗忖,既然他们要听,那也不介意简单讲两句。

于是乎,他清咳了一声,开始侃侃而谈:“《王制》之本,在于六经,六经之中义例文句,精粗微显,参杂纷烦,仿若盘根错节之树木,想要理顺,必须抓住根本,而六经根本,依《明报》所言,无非便是‘通经致用’四个字而已,而朝廷讲‘通经致用’是表,用‘经世致用’才是里。”

姜星火寥寥两句话,登时便令聪敏的士子,有些拨云见日之感。

这些东西,可都是《明报》里不讲的,也不会有哪位先生给他们讲,这都得自己悟。

有句话叫“道不轻传、法不贱卖”,就是这个道理了。

即便是有人咂摸出来这些隐藏在《明报》冠冕堂皇的字眼下的门道,多半也是在庙堂上浸染久了的官僚,这种人那可能在外面去说些什么?闭门自己深刻领悟还来不及呢。

“经世致用如何?国家政事,读书人想要登上龙门,便不可不知。而通经致用,则是历代儒宗,从开宗以至绝笔,无一字一句不血脉贯通。以此治经之法治天下,然后大小并包,难易合律,举王公以至匹夫匹妇,从大政以至一草一木,莫不得其性情,使得施政措施无弊。”

“施政措施,在于制度,制度乃是国朝政治之根本,社会运行之枢纽,想要通经致用,便要以制度经营天下,由是,六经合该从《王制》用工。”

众人一阵默然,皆被姜星火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就连另一旁的食客们都禁不住侧首打量他,眼底透着丝丝异彩,倒不是他们听到了什么,而是看一堆人都看一个人,忍不住跟着一起看看有什么特别之处.

其实就姜星火这么说来,《王制》这里面的内容,代表的意味就太丰富了。

简直太值得琢磨了.

姜星火侃侃而谈,将《王制》分析得头头是道。

众人听完之后,皆陷入沉思。

一人忍不住小声地嘀咕道:“原来,《王制》这里的意思,这么复杂啊。”

他们虽然读书多,但也不算对五经全部专精,因此,别说朝廷开始致力于考古的《乐经》他们不了解,就算是《礼记》里面的《王制》没有《春秋》那么微言大义,认真学过的人,也着实不算多。

可这不代表,他们听不明白姜星火说的话。

反正是被姜星火唬得愣神,看着姜星火,眼神愈发的炙热。

“果然厉害!”

“这番分析,很是鞭辟入里。”

众人纷纷叫好,看向姜星火的眼神充满敬佩。

姜星火谦虚地摆了摆手:“浅见而已,不值一提。”

这一瞬间,姜星火的形象顿时高大起来了——

真乃深藏不露也!

“这可不是小道,我看呐,阁下必非凡人,切勿妄自菲薄。”

“不错,能有这番见识,绝非寻常人。”

姜星火笑了笑,始终牢牢地掩着围巾,却没再说话。

而认领了“高人”buff以后,这群士子反倒很识趣地不再来烦他了,大约是自己脑补出了什么剧情,因此谈论的话题,也不再往那些有可能越界的危险方向靠拢,而是转移到了一些纯学术的问题上。

“《荀子》的事情,你们知道吗?”

方姓士子问道。

“嗐,别提了,今年就在这里考砸了。”

“略有耳闻,还听说有人考着考着急的尿了。”

邻桌的郭琎和柴车这时候的面色已经很古怪了,不过好在有酒劲儿上脸的遮掩,倒也没有太失态,只是他们看向姜星火的目光,都很让姜星火奇怪。

怪我出题难?

哪里难了?这么多年都是这么出题的,四书五经能考的早就考烂了,被逼的还得拼接出题,不要睁着眼睛乱说,出题很难的,《荀子》已经很简单了好不好?

有些时候找找自己的原因,荀子思想两年前就提了,又不是今年才开始提的,这么多年有没有认真学,有没有认真押题,有没有认真备考?

不过这些话也就是心里转一圈,姜星火肯定不会说出去。

在这群落榜举子面前说这种话,这不是粪坑里扔鞭炮嘛。

而平常比较专注于读书的陈姓士子,这时候说道:“最近听士林间流传比较广的一个说法,是说之所以今年重点考《荀子》,除了陛下钟意于圣王之说以外,还有其他说法。”

“其他说法?”

众人都露出不解的神色。

“没错,据说啊.”

陈姓士子顿了一会儿:“跟太学之会有关系,汉儒和宋儒之争,能明白吗?”

此言一出,周围几名士子顿时皆变了脸色。

“不是吧,怎么可能呢?”

“就算陛下再喜欢荀子,也断然做不出这种事情来呀。”

“对啊,宋儒作为正统,都这么多年了。”

这里面的争端就在于,荀子和孟子,尊哪个,其实并不仅仅是尊这个人。

如果说荀子被抬入孔庙,还可以理解为皇帝个人的喜好,那么《荀子》成为科举考试的重点考试内容,就完全不是如此了。

皇帝可以随意决定谁配享什么庙,甭管是孔庙还是文庙、武庙,只要皇帝愿意,他想让谁进就让谁进。

可科举不是这样,一旦某人的思想,成为科举考试内容,那么就意味着科举风向的变动,这会直接导致全天下的士子出于功利性,都去学习和钻研他的思想。

荀子,虽然从宋代开始,被持续贬低了数百年,现在的大明,是孟子和继承了孟子的程朱理学作为思想主导。

但这并不意味着荀子思想,没有辉煌过的时候。

实际上,跟宋儒相比,汉儒的思想,极为接近荀子。

“荀子开汉学宗派,其学笃信谨守,重在传经;孟子开宋学宗派,其学广大精微,重在传道。”

“这是现在对汉学和宋学,比较流行的定义。”

这个说法,肯定是没有太大问题的,实际上,你别看现在的程朱理学处处尊崇孟子,道统的根子也确实是追溯到孟子上面的,但里面的很多内容,都是断章取义后的结果。

而以“治经”为要务的汉学以及后来演变出来的“经学”,多是推崇荀子的,反倒更原汁原味一点。

“确实如此。”

另一人大约是知道同伴们平日里对考试内容用工多,但对儒家历史了解的却并不那么透彻,于是解释道:“汉儒多传荀子之学,因此传承自子思子的孟子之学在两汉时其实尚未显明,为之注者,仅一赵岐而已,直到唐代韩愈始推尊孟子,晚唐黄巢之乱前皮日休尊孟并尊韩,由此开宋学之先声,才有后来北宋五子的故事。”

“但现在尊荀的风声,也有些愈吹愈过分了些”

方姓士子无奈,只说道:“有人鼓吹,孔子之学,至晚周有荀、孟二派,荀派为汉学之祖,孟派为宋学之祖,孟子虽善说诗,而非传经之嫡派,故真能传孔门之六经者,当推荀子一派。”

众人有些诧异,纷纷问道。

“这是何人,竟如此不要脸?”

“光禄寺丞高致。”

姜星火:“.”

不过这显然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荀子思想都不说是想要重回巅峰,就是重新崛起,也是要经历一番风吹浪打的,所以高调一点,实属不得已而为之。

你若是低声下气,反倒没人瞧得上。

“伱接着说。”

陈姓士子继续说道:“所以现在就有说法,说朝廷尊荀,不仅仅是要用圣王之说来符合陛下心意,更是要恢复汉儒的学问,来平衡宋儒,尤其是宋儒里的程朱理学。”

“这岂不是改弦更张?”

“朝廷改弦更张的事情还少吗?”

士子们议论纷纷。

虽说历朝历代,对于主导思想的争端一向是没停止过的,但大部分情况,只要是追求稳定,都会选择一个学说,比如汉代董仲舒的那套天人感应,或者宋代朱熹的天理人欲,很少是主动让两个截然相反的思想进行碰撞的。

如果控制不好,那么思想界,很可能就会乱成一锅粥。

而现在,对于他们这些学了传承自孟子的程朱理学思想已经有二三十年的士子来说,考试内容多些新东西不要紧,因为他们不会的,大家也都不会,对于所有人来说,基本都是同样的新起跑线。

可要是把他们会的这些程朱理学内容给删了,那就祸事了。

若是朝廷打算重尊汉学的消息一旦被证实,那对于这批人来说,无异于天塌了。

就像是清末最后一批寒窗苦读十年的士子,刚要出山,科举被废了.

“你们别忘了,如今国师可是不太待见程朱理学的。”

另一名士子则叹口气说道:“恐怕,这是真的准备动手了,毕竟,科举的内容虽然不说关乎社稷存亡,但也关乎万民福祉,朝廷肯定是有想法才会动手的。”

听到这话,众人更显沉默。

姜星火也沉默。

经过漫长的轮回,他其实已经用亲身经历印证了一个观点。

——这个世界确实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虽然朝廷在很多时候,确实会深思熟虑(效率低下的拖延决策)后才做出政策实施,但实际上,你说这些政策经过了多么认真的调查研究和设计规划,那也未必,很多都是拍脑袋想出来的。

之所以经典的施政案例那么经典,是因为出彩的就这么几个,剩下的都是搞砸了没人能从史书上知道的。

而对于姜星火来说,变法当然是有计划有步骤的,但变法是如此的庞杂,有如此之多看起来都“很重要”的领域在同步推进,那么对于单独某一个领域的规划,其实思虑也不是那么全面,尤其是很多连带性的后果,并非是事先可以预测的。

换句话说,尊荀导致汉儒思想复兴,姜星火是有这个规划的,这也是为什么他让孔希路、高逊志和曹端,分别负责《王制》托古改制、梳理古文学派和今文学派、经史分流这些事情,除了这些原本的目的,还有就是这些事情都是属于汉儒学术范畴内的。

但姜星火也没想过,因为太学之会的胜利,再加上甲申科科举重点考了《荀子》,会让朝野间,出现这种激进舆论。

“果然,所谓的‘保守派’,就是嫌弃‘激进派’太过于保守的那一拨人。”

姜星火在内心深处,由衷地发出了感叹。

至少说心里话,姜星火也只是打算复兴一下汉儒,并且给实学的源头梳理清楚而已,并没有打算把学术界倒退回经学时代。

这时候,他就不得不出来说几句了。

姜星火轻咳了一声,说道:“我倒是觉得这汉儒与宋儒的划分有些偏颇,汉儒不但通经致用,也传承孔孟之学,所谓汉儒与宋儒,区别之处更多的在于汉儒研究经学,因此多喜微言大义,而人性之论,汉儒依然渊源于孟子,朝廷尊重荀子不假,但也未见得就要彻底否定孟子;朝廷想要复兴汉儒思想不假,但同样也不是说就要把宋儒一并埋入土里,要真是如此,岂不是天下大乱了?”

姜星火这话,自然是真正意义上的有一说一,属于很公正的说法了,不偏不倚,因此,众人都觉得客观。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变法虽然要有变革,但变革不是让你走极端,做事情总要循序渐进的来,对于思想界来说,程朱理学占据统治地位这么多年了,下个政令变了容易,那拿什么来承接?怎么面对无数读书人的反噬?总该是一步一步进行的。

姜星火已经实现了变法在思想方面被世人所认可,接下来,就是把新学思想慢慢推广开来,同时用心学来分流理学,如此一来,经过十几年、几十年的潜移默化,理学的主导地位,自然就被调换下来了,这才叫水到渠成。

没挖好引流渠就直接炸大坝,这不叫整狠活,这叫找死。

“那依您看来,现在《明报》上讲的这些大儒刊登的‘经史分流’之类的观点,是什么意思呢?”

方姓士子很认真地请教姜星火。

姜星火笼着手,身子靠在窗边,微微斜侧过来。

“我理解的意思,经史分流也好,研究《王制》的指导意义也好,目的肯定不是为了彻底推翻理学,而是说,很多东西,不是研究理学能做到的。”

“通经致用、经世致用,讲究的都是实用。”

“所谓通经致用,意思就是不尚空言,要‘在坐而言、起而可行’,也就是说,不能有程朱理学这种‘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的弊病。”

“至于为什么要研究‘经史分流’?经术是治学的基础,这个你们应该知道吧?”

士子们纷纷点头,这个是没疑问的,毕竟会试第一场按惯例就是四书+五经,现在是五书+五经了,但加了《荀子》是一码事,五经总是没变的。

而五经,传承的就是经学的那一套,虽然最重要的《春秋》微言大义给整的已经没学子重视了.但不管怎么说,经学始终是没断传承的。

姜星火又道:“经学是治学的基础不假,但若论运用方法,历史更为重要。”

“人不读经书,不知自处之道;不读史书,无从治其国家。”

“今日提经史分流,大约便是这个意思。”

“同样,为什么要提《王制》?这个事情方才我说了,但没细说,其实研究的再深刻一些,说穿了也简单,无非就是《王制》等礼乐的用途,并非是为了恢复上古时期的冕弁之服、鼎俎之设,而在于考究上古典章制度,明确文化制度发展,为今日的制度设计提供参考,这就是‘通经致用’的实际用途了。”

姜星火其实没说几句,但句句都在点子上,让这些落榜举子,是真的觉得自己好像看问题的层次和深度,骤然被拔高了好几个等级。

方姓士子加着小心,本想就此打断,但还是忍不住低声来问道。

“那为何又要梳理古文、今文学派呢?还请您不吝指点。”

“古文、今文学派是怎么回事,知道吗?”

姜星火问的这个问题,还真不是瞧不起这些举子。

对于这个时代,专心于通过科举这块敲门砖走入仕途的读书人来说,除了科举相关的书籍,其他一律都可以归于“杂书”范畴。

科举考什么,之前已经说过了,而在科举考试的默认比重里,第一场四书五经八股文>第二场试论、判语、诏诰表>第三场时务策问。

而经过了这么多年的考试,这些东西,早就有完整的训练手册了。

虽然大明没有《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但类似的东西,是不缺的。

譬如诏诰表这些东西,都是有固定模板的,多准备几套,照着往里填,你写的不好不要紧,只是正常得分,拿不了满分而已,但本来这些涉及到历史的东西占比就不高。

至于第三场考的时务策问,在唐宋时代,这是科举重点之一,可在明代,属于是考官都懒得看一眼,像是今年甲申科这么明令重视时务策问的年份,反倒是极其罕见的。

所以在真实的备考条件下,为了节约时间追求效率,考生们对史书内容不太了解,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而考的四书五经,里面的五经虽然是经义,虽然跟经学脱不了干系,可说实话,这时候考的最多的就是《诗》《易》《书》,《礼记》和《春秋》基本不怎么考,四书五经是要靠八股文的,也不需要考生去了解这里面的历史。

因此,要是这些落榜举子,对于古文、今文学派的历史渊源一无所知,姜星火也不会很奇怪。

但这里面的陈姓士子,倒真是爱读书的,这时候竟然能流畅完整地答出来。

“经学源头,乃是西汉汉武帝建元五年,施行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策,设五经博士,以通经作为选拔官员之标准,由此有了经学,而经学分为古文和今文两派。”

“今文经学是指以当时的文字,也就是汉隶写成的用来给人阅读的经文,讲求通经致用,使经学它成为治国平天下的工具,同时阐发六经中的微言大义。”

“古文经学则是用先秦篆书写的经文,是复古派的作品,一开始只是在民间流传,认为孔子述而不作故此六经皆史,主要研究六经的本意,因为是用篆书写的,而且先秦各国文字不统一,所以古文经学注重名物考释、文字训诂的治学方法。”

这个答案是很标准的,实际上一开始今文学派和古文学派的区别很简单,也就是对于现实政治与学术研究的不同偏重上,今文学派更关注于现实政治,把孔子当做政治家,认为六经是孔子在春秋时期“托古改制”的政治手段,其实说白了,就是通过对经文的解释来给董仲舒的一系列变法赋予思想和法理上的依据,即“六经注我”。

而古文学派在最初则是更专注于学术研究,把孔子视为一名史学家,认为六经都是前代留下来的史料,孔子是记录者,所以才要通过名物考释、文字训诂这些方法,以类似考古的手段,来对六经的微言大义进行复原,然后再阐释出来,即“我注六经”。

“那古文和今文学派后来呢?”

这个众士子就答不上来了,还是柴车帮忙解围:“后来,大约是变了味了,都成了汉庭内部斗争的工具,譬如西汉末年刘歆大力提倡古文经学,激烈批判今文经学,遂引发了持续两百多年的古今文之争王莽就是古文学派的执牛耳者,建立新朝后就将古文经版本的《周礼》立为官学。等到了东汉,则是郑玄以古文经为主,兼收今文经,重新遍注群经,统一了古文、今文两大学派。”

姜星火似是有些刨根问底:“再后来呢?经学忽然就没了吗?直接过渡到北宋五子的理学了吗?”

“这”

这次柴车也答不上来了,柴车看了看郭琎,郭琎也不知道。

如果姜星火不问的话,其实平常他们好像也不会去想这些问题。

就好像,从三国到北宋这740年的历史,一直在打的头破血流,学术思想就像是断层消失了一样。

那么,真的消失了吗?

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现在的读书人都会有这种感觉?

答案也很简单,这就是程朱理学故意制造出来的、人为的“学术历史断层”。

这段从三国到北宋的思想史不是不存在,而是被程朱理学刻意屏蔽掉了。

之所以要屏蔽掉,是因为程朱理学的道统,是直接从孟子那里过来的,所以中间这段时期的学术思想,大多是跟程朱理学不符的,即便不唱反调,也合不到一块去,就干脆都屏蔽了。

程朱理学从来不讲这些历史,甚至如果不是经学的影响力太大(五经没法绕开),经学的东西,程朱理学都不怎么讲。

现在的读书人都不怎么了解经学的历史,自然更不可能了解经学以后,到理学出现之前,这段长达740年的历史,华夏的思想界,到底是怎么变迁的。

“三国以后,南北朝时期,正如地域上南北分治那般,思想上也分裂成了两部分,也就是北朝经学和南朝经学,即‘北学’、‘南学’。北学墨守东汉旧说,以分析解释先秦儒学经典的章句训诂学为主,走的是古文学派的路子。而南学则是偏离了今文学派的路子,历经宋齐梁陈,受到了佛教的极大影响,演变成了玄学,主要发挥《礼记·中庸》里面的天命心性之说。”

“你们猜猜,为何会有这种区别?”

陈姓士子答道:“大约是北朝皆是异族入主中原,学术研究受到压制,既不能托古改制,也不能承认异族天命,所以只好埋头于故纸堆中而南朝则是北伐无望,即便有白袍入洛也不过是昙花一现,诸如梁武帝萧衍等皇帝沉溺于佛教之中,长期歌舞升平,失去了奋争之心,自然就只能谈天命心性了。”

姜星火点点头,有些偏颇,但大差不大。

实际上,北朝的儒者也没那么有骨气,甚至到了南北朝中期,北朝就已经自认中原正统了,高门大阀们瞧不上那些南渡的,认为南方才是蛮夷之地,而南朝也是这么想的.

“南北朝结束,到了隋唐时期,孔颖达与颜师古等人编写《五经》义训,总结了南北朝时期南朝玄学和北朝章句训诂学各自的特点,由此对前代纷杂经说进行统一整理,编撰出一套统一的经书注释为标准,使士子学有所宗,科举取士有所依据。”

义训,就是依据传注而加以疏通解释之意。

这个版本的《五经义训》或者说《五经正义》,其中《毛诗》与《礼记》主要采用郑玄注释版本、《周易》主要采用王弼注释版本,《尚书》用孔安国传、《春秋》则用左传,在借鉴前儒的基础上,孔颖达删修笔削数易其稿,史书记载“必取文证详悉,义理精审,剪其繁芜,撮其机要”,最终稿的质量相当之高,因为有所取舍侧重,所以基本上没有官修书籍普遍杂而不纯什么都往里塞的毛病。

实际上,孔颖达不仅开创了“义疏派”,成为唐代官方经学的标准,并成为科举考试教材,而且其人画像在贞观十八年就进了凌烟阁,贞观二十二年孔颖达逝世的时候直接是陪葬昭陵的待遇。

可惜,如此一代儒宗,在程朱理学的刻意掩盖下,基本没什么人知道了。

至于为什么掩盖,主要原因就是朱熹在注释四书方面下的工夫很多,但五经则不然。

朱熹一本《四书章句集注》,确实可以自傲地说注透四书了,这个没得黑,姜星火也得承认。

但五经方面,书类,朱熹没注过,诗类的《诗集传》,易类的《周易本义》,礼类的《仪礼经传通解》,都只能说水平有限,春秋类的话,朱熹没正经注过,《资治通鉴纲目》算是他史学观点的体现,但经学是最讲究诂训的,朱熹这种喜欢断章取义另创新解的选手,在经学这种发展了近千年的完整体系面前,根本就没有断章取义的余地。

为什么?

因为能解释考据的地方,早就被古文、今文学派和后来的南、北学,乃至唐代“义疏派”解释考据完了。

所以,朱熹所以五经方面并未超过唐代《五经正义》的体系,也就不愿意多谈了,自然就会选择掩盖。

(本章完)

第527章 自己

“所以,梳理古文、今文学派,所求的不过是一个溯本清源罢了。”

姜星火一番讲解,登时让士子们转变了态度,甚至还主动找到他,向他请教起来。

“《明报》上的大道理,我读了许多遍,却仍旧只觉得头疼欲裂,如今竟是真有拨云见日之感,在下佩服不已!”

“是啊,《明报》已经是咱们士林中能最公平、公开获得的资料了,可里面的很多东西若是没人讲透,看着还真就是雾里看花,模模糊糊,这般听来,反倒是有种用了放大镜似地效果。”

“如果我能有这般通透的见识,估计这届也早就能考取功名了吧。”

“知行合一,站到书本之上,学问自然水到渠成。”

众人闻言,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旋即又忍不住露出钦佩的神情,这位高人真是太有学问了,竟然连这么幽微深邃的道理,都能够一针见血地说出来。

而且,姜星火的语气很淡,完全没把这当回事儿,似乎并没有因为被人夸奖而显露出多少兴奋。

这份胸襟气魄,实在难得。

要换做其他的读书人,估计早就飘飘然了吧。

就这样,随着姜星火又简单提点了两句,原本对他抱有一些怀疑态度的一众士子,从敬佩到对他越发敬重,直至后来,更是把他视作榜样,尊崇不已!

在这之后,几人在交谈中遇到有争论的地方,陆续过来找姜星火探讨问题,而姜星火每次都能答上来,不管是儒家经典,还是其他一般的读书史料,亦或者是各类新闻轶事,他都能娓娓道来,丝毫不乱。

一时间,众人都惊呆了。

不得不承认,隔壁这桌的确实是有真材实料的!

而这一刻,他们也终于明白,姜星火为什么会说“略懂”了。

“这位,真乃人中龙凤啊!”

“是啊是啊,比我家先生讲得都好多了。”

“唉,枉我平日里还觉得自己挺聪明的呢,跟人一比,真是汗颜啊!”

毕竟他只说了两三点而已,并且很明显,后面还有更多内容,而这些内容又涉及到许多学问和知识的运用,这可都是需要慢慢磨练的,没有深厚的底蕴,哪怕是专攻某一项,也绝对做不到如此挥洒自如。

姜星火的讲述方式极为巧妙,因而他一席话下来,顿时让人感觉获益匪浅。

“多谢先生指点!”

他只提示了两三处,便令这群饱读诗书、却苦于见识太浅的落第举子茅塞顿开,这种恩情,如何不叫他们感激涕零?

“先生果真厉害,京城卧虎藏龙不假,我等佩服!”

“不知阁下尊姓大名,日后若有机会,还望阁下指引迷津!”

姜星火笑着摇头,只道:“诸位折煞,只是偶尔灵光乍现罢了,切莫放在心上。”

众人见状,也不好强迫姜星火留下姓名,不过却也没有急着散场,而是继续留了下来,毕竟,有许多刚刚获得的心得,还需要进行体悟消化,不然离开这个环境,怕是过一会儿就没有这种感觉了。

郭琎、柴车,这时候也吃喝的差不多了,见姜星火与他们简单交谈完毕,便准备起身。

而就在这时,茶楼门口忽然传来一声笑:“我来迟了!”

紧接着,一个身穿长袍、儒生打扮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出头。

“咦这不是文莹吗?”

“宋探花居然来这儿喝茶?”

“这是怎么回事?”

来的非是旁人,正是今年甲申科的新科探花宋子环。

宋子环走来,立即引发了一阵骚动。

而在这个时代,探花的身份地位,显然是比这些人要高不少的,方姓士子率先迎了上去,拱手作揖,恭维道:“文莹兄今儿怎么有雅兴,到这小茶楼里品茶?”

宋子环笑呵呵地摆了摆手:“不瞒你们说,我这次来这里喝茶,纯粹就是来寻陈兄的。”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诧异,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在陈姓士子的身上。

陈姓士子微微颔首,坦然笑道:“都是庐陵人,自小一路考过来的。”

说着,宋子环转头对他笑了笑,算是承认了二人的关系。

而众人闻言,顿时恍然大悟。

敢情关系这么铁啊!

这年头,同乡不算什么,江西人多了去了,但自小一路考过来的,那就意味着是同村甚至是邻居,十几年相识下来,关系相当铁,以后如果陈姓士子能考上,那么入仕之后,就是互相照应。

一时间,他们望向陈姓士子的目光,再度多了些羡慕嫉妒。

要知道一个探花郎,那可不简单,在同届中的影响力,绝对是能排得上号的存在,而且一甲就意味着,以后一定是进翰林院点庶吉士的,出来以后,起步说不得就是部里面的六品主事,可谓是前途无量。

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方姓士子引着宋子环坐了下来。

这时候,方姓士子主动向宋子环介绍道:“刚才我们探讨学问,遇到了这位高人,年岁不大,但见解极深,不知文莹兄是否认识。”

宋子环如今正是年少登科,春风得意之时,光顾着往前走还没往姜星火那桌看,心里头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想法,就是类似于“什么臭鱼烂虾,也敢称高人?谁家高人在这小茶楼里喝茶?”但碍于方姓士子的介绍,不得不扭头去看。

这一看不要紧,登时就呆住了。

虽然有几步距离,加上又是背光之故,使得他看不清楚那张脸,但凭借那轮廓,依稀能判断出,那分明就是——姜星火!

这一刹那间,饶是宋子环静心工夫再好,也忍不住瞪圆了眼睛。

这怎么可能?!

一念至此,宋子环心里顿时掀起滔天巨浪。

这时,方姓士子注意到了宋子环表情变化,不由问道:“文莹兄认识?”

宋子环压制住内心的震撼,点了点头,然后朝着姜星火那边走了过去,拱手刚要拜礼。

这时候在他一旁的郭琎却摆了摆手。

宋子环一怔,这位《明报》总编,他也见过一面,这时候自然明白过来什么意思,这是不想让姜星火的身份暴露。

于是,宋子环对着郭琎和柴车行礼。

“晚辈宋子环,见过二位。”

“嗯。”

两人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而方姓士子等人则是倒吸一口冷气。

这态度,未免也太敷衍了一点吧?

不过,既然看起来有些缘由,这时候众人心里好奇,也不好追根问底。

“几位怎么到这里来了?”

“来喝杯酒水暖暖身子。”

见状,众人皆是一怔。

他们都听出来了,宋子环刚才的询问,是在刻意讨好的问话,而对方这种有些淡漠的态度,仿佛完全无视了他。

这是完全不给面子啊!

要知道,宋子环可是堂堂探花郎!

虽然是一甲最末尾的探花,可毕竟也是一甲啊!

不仅是方姓士子,其他人的目光也有些古怪。

而这时候姜星火却摘下围巾,温和地冲宋子环笑了笑,说道:“还有事,先走了,你与他们慢慢聊。”

“是!是!”

待姜星火三人离开,宋子环的额角渗出冷汗来。

而他旁边的方姓士子已经察觉出不对,立马上前拉着他,低声问道:“宋兄,这位先生究竟是何许人也,居然让宋兄如此惊慌失措?莫非……莫非是哪位大人物不成?”

宋子环摇了摇头,苦涩一笑:“我们还是换个座位聊吧。”

闻言,方姓士子更加纳闷,但也不敢多问。

于是,他连忙陪同宋子环去别处找座位,最后找了个雅间,而后换了座位的众人纷纷站起身来挨个做过介绍,接着重新落座。

陈姓士子皱眉,沉默了片刻,终于忍不住直白地说道:“文莹,那位究竟是谁?”

宋子环叹息一声,苦笑道:“其实我本来不该告诉你,因为这个名字叫姜星火。”

嘶!

此言一出,包厢里一瞬间安静下来,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句话给吓懵了。

这时候,方姓士子猛地跳起来,颤声道:“他、他、他就是国师?”

“不错,就是国师。”

“怎么会……”

众人皆是瞠目结舌。

原本以为是什么京城中有家传学问的青年才俊,但没想到,居然是鼎鼎大名的大明国师?

那可是名动天下的谪仙人,今世独一份的儒宗啊!

这位国师,在如今的庙堂上,拥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这种大人物,不管在哪,那都是跺跺脚,四海抖三抖的狠人。

这些落地举子,平日里最喜臧否人物,也常常提及姜星火,知晓这位如何英才了得,但正因为姜星火太过于位高权重,太过学究天人,以致很多人都忽略了他的年龄,下意识地就把他想象为了中老年人。

现在,他们是万万没料到,居然会在这秦淮河畔不知名的小茶楼里碰到姜星火!

“国师身边跟着的那两位,有一位便是《明报》的总编郭琎,算是国师的半个弟子,另一位我也不认识。”

难怪对方的态度这般淡漠,原来是国师近人,半个弟子,那确实就已经有骄傲的资格了。

他们虽然是落第举子,但也知道在现在大明的舆论界里,《明报》总编到底是什么份量,知晓其掌管的是整个天下的舆论导向,位阶不高,但权柄极重。

一时之间,在场诸人,无论是方姓士子,抑或者其他同伴,心中都不禁涌起一丝后悔来。

早知道,就不要脸一点,凑上去多留点印象分好了。

宋子环这时候也感受到了众人的情绪。

但他的心情也很复杂,实际上,这一刻,他心中的震荡比其他人还要剧烈。

不是说国师不喜欢出门的吗?

结果……

自己怎么随便出来喝杯茶,都能遇到?

现在宋子环也有些后悔,刚才进门的时候,表现的有些嚣张了,不知道会不会给国师留下不好的印象。

该死,我怎么就左脚先进门的呢?

——————

姜星火接下来倒是真的频繁出门了,第二天又逛了逛国子监,在国子监的科学厅里旁听了一下,近代科学,主要是物理学、化学、生物学、天文学、地理学、数学等,除了化学,现在在国子监的科学厅中均有开课授业。

对于这些新奇的东西,国子监的生员们,学习热情颇为高涨。

毕竟在洪武朝,国子监整体的气氛是非常紧张的,而建文朝,又过度宽松,到了永乐朝国子监的风气才算是板正了过来,管的虽然很严,但那只是一些原则方面,对于具体的学术研究和不同派别的主张,国子监反倒不管,任由学生们讨论,各自碰撞思想。

而除了马上毕业的率性堂,其他堂(年级)的监生,有大把空闲时间用在其他地方上,而现如今突然之间能够接触到这些新奇的领域,自然是兴致勃勃。

而且,虽然国子监里有一些荫生,但绝大多数,还是寒门学子,家里只能算是有钱财可以支撑他们继续读书,而其他的,那就甭想了。

国子监则提供给他们免费的科学实验用具,并且提供场地条件。

像是棱镜之类的东西,都是国子监自己花钱从玻璃工坊采购的教具,并不需要监生再自己单独花钱去买这些东西。

当然,也不是所有科学实验都能一下子就上手,有些教具相对稀缺,或是条件比较苛刻的,还是要排队的,譬如固定观测架位的天文望远镜就是如此。

之前朝廷一度收紧了这些远程观测工具的生产,现在管理的也比较严格,这种能转头窥探皇宫要地的东西,只能在固定位置上使用,用来观测星空。

实际上,很多学子对于这样一套专业设备还是十分感兴趣的,毕竟对于未知的事物好奇心总会让人充满期待,而这个世界虽然是因为科技水平的发展,在天文上已经超越了宋代很多东西,甚至在某些领先的细节方面,连历史上都没有记载,但这不意味着,天文观测跟前代有什么根本性改变。

除此以外,现在每个月都有几天固定开放的日子,基本上有需要的学子都会前往国子监新建的图书馆阅览书籍,或者是借助书籍来完成功课。

毕竟,对于一个学生而言,只有充实的知识体系才能够保证他能够理解和认知这个世界,国子监有相当一部分监生会参加科举,但这不意味着,国子监培养人才的方式,与科举这条线是一样的。

实际上,科举用的还是四书五经培养人才,用来遴选成为官员,而国子监的培养方式,目前来看更全面一些,也更加制度化一些,有些类似于高等院校,至于大明行政学校,则是纯粹为了培养行政官僚用的。

大明的国子监虽然号称天下第一学府,可是,如果在历史长河中进行纵向对比的话,其规模足够大,但书籍和设备,还差一些,并不能与后世的大学进行媲美。

“看来,想要建成一所举世无双的大学,还任重道远啊!”

姜星火心中暗叹。

他今天依旧戴着围巾,穿着普通的监生服饰,因为属于选修课,所以并没有什么打卡或是点名之类的流程,台上的老师,讲的是新开的《生物》。

可惜姜星火来的有点晚,但看见来人后,守门的人还是笑了笑:“伱是来听课的吧,只能站着听了,人有点多,这是刚开的一门课。”

“多谢。”

姜星火拱了拱手,然后就直接进门站在边上,认真倾听。

“生物学,是探索生命现象和生命活动规律的科学,是自然科学中的一门基础学科。其研究对象是所有生物,即包括植物、动物和微生物在内的结构、功能、发生和发展规律,其目的在于阐明和控制生命活动。”

台上国子监的老师,念着教案。

这个版本的《生物》教案,是姜星火编的大纲,孔希路负责补充的。

“植物、动物和微生物都是由相同的基本单位——细胞所组成,在细胞之上有组织、器官、器官系统、个体、种群、群落、生态系统、生物圈等单位,生物的各种结构单位,按照复杂程度和逐级结合的关系而排列成一系列的等级,称为结构层次,在每一个层次上表现出的生命活动不仅取决于它的组成成分的相互作用,而且取决于特定的有序结构,因此在较高层次上可能出现较低的层次所不曾出现的性质和规律。”

听了一小会儿,姜星火还是比较满意的,因为这个讲课的老师,不是单纯地念教案,对于生物的认知,还是有一定了解的,没什么基础性错误,其实这对于一开始的普及教学,就已经足够了。

而之所以今天国子监科学厅这节生物课,如此人满为患,自然是因为孔希路的名人效应了,孔希路拥有着极广泛的知名度,不仅是大明国内,即便是在海外,也有着不少的“粉丝”,许多外国的儒学学者,在学术上,都曾受益于他。

而现在,随着孔希路在《明报》上面,已经署名发表了多篇文章,在这些科学的学科里,生物因为其既有趣又有奥秘,算是继天文之后,最受欢迎的学科了。

而且,随着第二代玻璃显微镜的批量生产,大明的科技水准也得到了不小的提升,尤其是关于动植物细胞方面的研究。

“单细胞动物吞入食物后形成食物泡,食物在食物泡中被消化,然后透过膜而进入细胞质中,细胞质中溶酶体与之融合,是为细胞内消化.”

老师在台上侃侃而谈,姜星火默不作声,脑子飞速运转,构思着一些事情,甚至脑海之中,隐约浮现出来了新的思维,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点。

对于听课的学生来说,这位老师的确厉害,他所说的东西,让这些学生受益匪浅,因为他们基本都看过《明报》,对于生物学的东西,有着一些基础概念的了解,但更详细的了解,却是相对缺乏。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收获?”

这时候,旁边的人交谈询问道。

“感悟良多,受益非凡。”

另一人回答说道。

姜星火听到了,扭头看了看,这俩人看着皮肤有点黑,还有点闽南口音。

只是姜星火不知道,这两位正是两个资深琉球留学生。

而这位老师的讲解,仿佛是一颗小小的种籽般,在听课学生的心灵中埋下。

接下来,老师又找人上来做实验。

不过这次倒是没那么巧,没有选到站在最后面跟着旁听的姜星火,也没有给姜星火露一手的机会。

姜星火听完整堂课,也是沉浸其中,直到下课离开,才突然惊醒过来,不知不觉,自己都站了一个时辰了。

腿麻了。

姜星火苦笑了一下,摇摇头离开教室,随后走向国子监的校园。

整体来讲,通过亲身观察,对于现在大明士林间的思想动态,姜星火还是满意的。

从儒家思想的变革上来讲,现在虽然没有恢复到南宋时期那种理学、心学、实学三足鼎立的状态,但理学连续遭到了打击以后,已经开始有了由盛转衰的趋势。

至于心学,现在发展的特别好。

真的是特别好,因为姜星火正在肉眼可见,国子监的广场上,还有树林旁,就有不少的监生,正在研究心学,有些举动还比较奔放离谱。

而姜星火教授给张宇初弄出来的新式心学,其实跟他前世的明代心学还不太一样。

因为如果按照明代心学正经的发展轨迹,应该是从南宋的陆九渊那里继承道统,由陈献章开启先河,从陈献章倡导涵养心性的“端倪”之说开始,明代儒学的统治地位交替实现了由理学向心学的转变,而陈献章之后,湛若水和王阳明是明代中晚期心学的代表人物,湛若水在继承陈献章学说的基础上,提出其心学宗旨“随处体认天理”,而王阳明则是心学的集大成者,完善了整个心学理论。

路边的心学集社,正在进行宣讲,试图拉人入伙。

“天地虽大,但有一念向善,心存良知,虽凡夫俗子,皆可为圣贤。”

“心者身下主宰,目虽视而所以视者,心也;耳虽听而所以听者,心也;口与四肢虽言动而所以言动者,心也。”

“凡知觉处便是心,吾之灵明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离却我的灵明,便没有天地鬼神万物了!”

“位天地,育万物,未有出于吾心之外者。”

有人拉住姜星火,问道:“这位同窗,了解一下心学吗?”

姜星火顿住了脚步,认真地看了看拉着他的人。

“同窗你好,我们是专门研究心学……”

姜星火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了解。”

那人愣了一下,说道:“心学非常精妙,且源远流长,与理学同出于二程,并非是狂禅。”

姜星火摇头说道:“谢谢,没兴趣。”

说罢,继续拔腿。

那人跟着走了过来:“别啊,了解一下吧。”

这时候,另外几个心学集社的成员也围了过来。

姜星火无奈,只得停下来,扭头说道:“那这样吧,我对心学也有些研究,我问你们一个问题,若是能答上来,我就了解了解你们研究的心学。”

一人笑呵呵地回答:“请尽管提问。”

其他几人也附和着。

在他们看来,这位路过的同窗,既然研究过新学,那么不加入他们的集社共同探讨新学奥秘,早日一起成圣,实在是太过可惜了。

毕竟,心学虽然发展的很迅猛,但在当下的环境中,面对理学这种研究者占据绝对的数量优势的学说,还是显得有些势单力薄了一点。

“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姜星火指着他们贴在标语上的心学诀窍,问道:“我问你们,黄金是善还是恶?”

众人相互交换眼色,最后有人站出来,说道:“黄金人人都想要,不过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如果是合律法合道义的获取,那么自然就是善的。”

“可如果这黄金是在你腹中呢?若不排出体外,须臾间便要肚内出血死了。”

“.既然害人性命,那自然就是恶了。”

“那随黄金一起排出体外的粪便是善还是恶?”

“粪便人人厌恶,自然是恶的。”

“可是粪便能够肥沃土壤,在老农心中,它就是善的。”

几人已经有点懵圈了。

这个回答让几人语塞,半晌才有人说道:“这……这怎么会。”

“天地万物,本来是没有善恶之分的,只是因为人的分别心,才把事物区分成了善恶,有了分别,就有了喜好与厌恶,但事物的本身,是不会因为人的喜恶而有分别的,换句话说,事物本身是客观存在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心学不是你以为的心学,看来你们研究的还不够透彻,不足以让我入社。”

那人张口结舌,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等到姜星火又走出去几步,才上前问道:“等一下,方才那句话的结尾两句似曾相识,似乎听太学之会上说过,敢问这位同窗,引用的是哪位大儒的?”

姜星火顿了顿,淡淡地说道:“我自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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