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8章 天子的考验

甘露殿里。

杜相公姗姗来迟,他进了甘露殿之后,看到了已经换下朝服,正坐在一张摇椅上扇风的皇帝陛下,杜谦三两步上前,对着天子低头行礼道:“臣拜见陛下。”

皇帝陛下对着他招了招手,然后扭头吩咐身边的宫人搬把椅子过来,很快一张椅子,被放在了皇帝身边,李皇帝开口道:“来来,受益兄来这里坐。”

杜谦道了声谢,然后坐在了皇帝身边,看了看皇帝,低声道:“陛下,这事太突然了,您觉得应该怎么处理?”

“查啊。”

皇帝陛下神色平静道:“既然都浮现到明面上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咱们开国之时就已经定下了规矩,科考是国之重典,谁也不能染指,沾染其中,就是死罪。”

李皇帝声音平静:“我又不是什么软蛋,真要是有人坏了规矩,该杀人我还是杀得动人的。”

“这事当然该查。”

杜谦低头道:“但是事发突然,又一下子涉及到礼部,中书,还有御史台三个衙门,以及卓相公,陶相公,还有去年录取的二百多个进士,陛下这个时候又要东巡…”

“这事不耽误我出门。”

李云看着杜谦,开口笑道:“受益兄你在洛阳主理政事,你来处理就是,正好太子也在接触政事了,回头我给太子下一道诏书,让他去负责详查这个事。”

说到这里,皇帝看着杜谦,开口道:“受益兄放宽心,这事哪怕坐实了,也跟你没有多大关系,你是我们原来江东文官的领袖。”

“跟他们武周旧臣扯不上。”

“臣知道。”

杜谦苦笑了一声,低着头整理了一下措辞,然后低声道:“陛下,臣只是觉得,这个御史曹钰,大有问题,他到底是怎么知道去年科考有问题的?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件事?”

“如果他是去年就知道,那去年为什么不说?如果是最近才知道…”

“偏偏就是在礼部郎中顾陵被陛下贬官之时,他站出来在大朝会上,以科考舞弊的名义举发顾陵,臣觉得,这人有逢迎陛下的嫌疑,而且为了此目的,刻意把事情闹大。”

“太巧了。”

李皇帝想了想,扭头看向杜谦,神色平静:“那又如何?”

“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只要他举发的属实,那他这个御史就是称职的。”

“这个事情。”

李皇帝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我再过十来天就要东巡,这事我就不过问了。”

“由太子还有受益兄,一起处理这个事情,等我回来,你们怎么处理,我就怎么认。”

李皇帝开口道:“你们便是一刀把这曹钰给杀了,以平息事端,朕也认可,不会说你们半句。”

杜谦闻言,心里一个咯噔。

皇帝陛下这番话,用意已经非常明显了,这个事情,就是他给太子以及整个中书的一场考试。

或者是,一场考验。

如果太子跟中书,能够办得漂漂亮亮,那当然是好,如果太子与中书,随便糊弄,甚至杀了曹钰,等天子再回来。

事情就没有现在这么简单了。

杜谦正在思索的时候,皇帝陛下看了看他,开口说道:“受益兄,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杜谦回过神来,连忙低头道:“陛下请说。”

“受益兄认可新税吗?”

新税法,就是摊丁入亩的那一套。

李云的这个摊丁入亩,就是单纯的把人头税摊进田亩税里,相当简洁,也相当明白。

新税法从章武元年开始在一些地方试行了三年,到如今已经通行全国。

而这个税法,直接伤害了世族阶级以及士族地主阶级的利益。

短短几年时间,各地方至少有五六起作乱,是因为这个新税法。

但都被都快镇压下去。

到目前,武力上已经很难有人能推翻李唐的统治,政治上也不太可能有人推翻李云这个开创之主的成法,这个新税法,被李云以极其强势的态度,推行了下去。

但是明面上没有人反对了,不代表所有人都心服,更不代表大家都认同了这个税法。

因为这个税法,哪怕是李云手底下的官员里,也是有不少人是反对的,只是没有人敢明说罢了。

杜谦抬头看了看李云,然后又低下了头,开口道:“臣自然是认可新税的,只此一法,地方上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了不少。”

“受益兄认可就好。”

李皇帝笑着说道:“但是有不少人口服心不服。”

“还有,旧周丁税不透明,朝廷里的人口,与地方上实际人口大相径庭,地方衙门因此可以截留一大笔钱财,如今都摊进了田亩之中,他们便失去了这个进项。”

“因此。”

李云看着杜谦,淡淡的说道:“不少人心怀旧周啊。”

这个就是很有意思的一个现象了。

田亩是大致有数的,哪怕每年多开垦,其实也不一定能开垦太多田地出来,但是人口却是波动的。

地方上人口多了,丁税自然就多,但是只要地方衙门不往上报这些新增人口,自然就不用多交税。

比如说另一个世界的大明。

朱洪武的时候是六千万人,到了歪脖子的时候,依旧是六千万人,不增不减,如同被设定好了数据一般,一丁点也不会改变。

然后一改朝换代,人口就突然猛增数倍,着实是奇哉怪也。

而李云口中有人“心怀旧周”,并不是说这些人怀念武周朝廷,而是说他们怀念武周的制度。

这其中,不止是武周旧臣这么想。

一些江东小朝廷出身的文官,说不定也会这么想。

听了李云这几句云淡风轻的话,杜相公心中凛然,此时此刻,他大概已经明白了李皇帝的意思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开口道:“陛下,御史台的那个曹钰…”

李云扭头看了看他,神色平静:“他是御史,你还能拦着他告状不成?”

听到这句话,杜谦心里就大概明白了。

那位“天子门生”,多半是真的天子门生了…

想到这里,杜相公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陛下,去年是不是真的科考舞弊了?若是真的,卓相岂不是…”

“所以这事,要你们去查清楚嘛。”

李皇帝起身,伸了个懒腰:“若是卓光瑞牵连其中,该办他就办他,若是他不知情,只定他一个失察之罪。”

“若是曹钰诬告。”

李皇帝眯了眯眼睛,轻声道:“把他杀了正法就是。”

杜谦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是,臣…”

“臣明白了。”

李云依旧面带微笑,开口道:“这是个不大不小的案子,很锻炼人,受益兄趁着这个机会带着太子,好生历练历练。”

“我已经定好日子了,十天之后,我便离开洛阳东巡,到时候太子监国,朝政就托付给受益兄了。”

杜谦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应是,然后开口道:“机要大事…”

李皇帝想了想,摇头叹了口气:“让九司急送给我就是。”

杜相公闻言,也松了口气。

“臣明白了。”

…………

转眼,七八天时间过去。

这七八天时间,在大朝会上语出惊人的曹御史,已经不知所踪,没有去御史台上值,也没有再在洛阳城里走动。

仿佛人间消失了一般。

但是他在洛阳官场引发的震动还在持续发酵之中,不少人因为七八天前的事情战战兢兢,班也不上了,都称病在家。

去年中试的进士们,也都心情复杂。

而去年落榜,依旧住在洛阳城里的考生们,则是群情激愤,甚至围在京兆府门前,要求朝廷详查。

毕竟他们很有可能是因为舞弊案,才被刷了下来。

而就在洛阳城里暗流汹涌的时候,皇宫里的皇帝陛下,正在准备着自己的这一次东巡,以及返乡之旅。

同行的人里,他定下了让陆皇妃以及大公主李殊同行,其余皇室中人,悉数留在洛阳,不得走动。

至于朝廷里的人,则是宰相姚仲同行,其余官员就只带了个户部侍郎,便没有带其他人了。

此时甘露殿里,一身武官袍服的周必,正对着李皇帝低头行礼道:“臣周必,拜见陛下。”

李皇帝这会儿,刚好忙的七七八八,他放下毛笔,对着周必招手,周必连忙上前,来到了皇帝御桌之前。

皇帝陛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过几天我就要出门了,你跟着我一起走一趟。”

“咱们回老家看看。”

周必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没人,他才低着声音说道:“是,二哥。”

这一声二哥,听得李皇帝笑逐颜开,问道:“三叔现在身体怎么样?”

周必闻言,面带迟疑,过了一会儿,才微微摇头,叹了口气。

“不太好。”

(本章完)

第979章 帝王之术

周必的父亲周良,在李云还是吴王的时候,就自愿退居二线,江东小朝廷西迁洛阳之后,李云也是把他留在了金陵,节制金陵军,防止他发家的老巢,出现什么动乱。

要是按照资历的话,苏晟赵成,都远不如周良,毕竟周良可以说是江东军甚至可以说是越州军的肇始之人。

当初李云在越州初一成军,周良就是统兵练兵之人,资历只在李云一人之下。

要不是他水平不是特别高,至今应该依旧是军方的头一号人物。

此时听到周必这么说,李云有些吃惊,开口问道:“三叔怎么了?”

周必低着头,回答道:“父亲他从去年开始,身体就不太好,近来已经打算向二哥上书,想要告老还乡了。”

李皇帝皱了皱眉头,摇头道:“既然身体不好,怎么不跟我打个招呼?”

“先前还能支应。”

周必低头道:“到今年,才有些支撑不住了,这一次陛下东巡,如果要去金陵,刚好可以替家父,选一个替代之人。”

“还有…”

周必微微低头道:“老寨子里的那些人,也需要换人盯着,我爹可能没有心力再去约束他们了。”

从李皇帝下苍山创业,到现在,其实也就不到二十年时间,这么短的时间里,当初苍山大寨那帮人,自然大多数还是在的。

哪怕二当家袁正明,现在都还健在,只是已经白发苍苍了。

这些人里,有些年纪大的,见证了李皇帝从出生一直到现在,而且他们之中很多人并不聪明,如果不加以管束,很多人可能会打着李皇帝的旗号出去胡作非为。

当年在金陵的时候,负责看着他们的其实是英国公刘博,只是后来刘博带着九司搬离金陵,就把这个差事,托付给了镇守金陵的周良。

李皇帝闻言,默默思考了一番,然后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他拍了拍周必的肩膀,开口说道:“还有几天就要动身了,你也回家里准备准备,跟你家那位夫人打个招呼。”

李皇帝说到这里,面带笑容:“记得好好说,不要生出矛盾。”

周必的夫人是苏氏女,乃是苏大将军的妹妹,这七八年时间,谁都知道因为稽查司的周司正惧内,被那位苏家小姐,治得服服帖帖。

至今,周必也没有任何一个妾室。

周必听了这句明显带着取笑的话,红着脸说道:“二哥取笑了,她…她…她还是讲道理的,朝廷的圣旨,她不敢胡来。”

见他这个模样,李皇帝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去罢去罢,叫你娶大户之女,如今尝到苦头了罢?”

周必毕竟也是出身草莽,而且他最开始跟着那几年,并没有什么文化,娶了苏氏女之后,很多事情还要靠他那个夫人来教他如何办,再加上有个做大将军的大舅哥,周必自然惧内。

周必连忙低头行礼,狼狈的离开了甘露殿。

等到他离开之后,内侍顾常小心翼翼的来到了天子面前,低头行礼道:“陛下,陶相公到了,在外面想要求见陛下。”

李皇帝此时,已经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闻言抬头看了看顾常,淡淡的说道:“没看朕正忙着吗?”

“你去跟他说,朕马上就要回乡了,要收拾处理的事情很多,暂时没功夫见他,朝廷里的事情,朕已经全权托付给了杜相公,有事让他去寻杜相公罢。”

顾常应了一声,正要扭头去办,却被李皇帝叫住,只听皇帝陛下淡淡的说道:“语气好一些,客气点,莫要吓坏了小老头儿。”

顾常深深低头:“奴婢遵命。”

…………

皇帝离京的前一天,已经基本上不再过问朝廷里的政事,真的当起了甩手掌柜,把绝大多数的政事,交托给了政事堂。

而此时,皇帝陛下正在皇后娘娘宫殿里,与皇后还有太子一起吃饭。

一顿饭吃了个七七八八之后,薛皇后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自家的夫君,忍不住叹了口气:“你要回老家去看看,那倒也没什么,干什么在临走之前,平白弄出来这么大一件事?”

“元儿才接手政事几天,这样大的事情,他如何处理得了?”

李皇帝正在低头吃饭,闻言抬头看了看自家的发妻,又看了看太子,皱眉道:“你跟你母亲告状了?”

太子殿下连连摆手。

“父亲,孩儿哪敢…”

薛皇后竖起了眉头道:“怎么我也是皇后,我便非要做聋子瞎子才成?”

李皇帝这才笑着说道:“不是我非要生出这么大一件事,是这样大的事情,合适在这个时候处理了,很多事情,如果你家夫君留在洛阳。”

“是发生不了的。”

李皇帝神色平静:“而且,这个事情真正主事的人乃是中书,乃是杜相公,元儿只是做个见证,做个旁观者而已,这事没有什么可难的。”

去年科考的问题,李云自然是知道的,当时的他很是恼火,甚至准备立刻掀起大案,把洛阳城掀个底朝天。

但是他最终还是按捺住了。

因为时机不成熟。

如今,一年多时间过去,他终于寻到了一个合适的机会,来重新提起这件事。

而这件事情,也必然会让章武一朝,焕然一新。

皇后娘娘一怔,看着李云。

“陛下的意思是?”

“你不用操心了。”

李皇帝抬头看了看太子,问道:“元儿,你只记住一个要点,但凡是涉及到章武七年那场科考的,不管谁问你任何问题,不要表态。”

“更不要拿主意。”

李云顿了顿,继续说道:“便是国丈问你,也不能回答。”

薛皇后听得眉头直跳,惊呼道:“这里头还有我爹的事情?”

“没有。”

皇帝陛下笑着说道:“我是怕岳父大人,被那些人的手段,硬生生的牵扯进来,岳父大人办事是得力的,但在朝堂上。”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给了薛嵩一个评价。

“并不高明。”

这话绝不是李皇帝在贬损自己的老丈人,而是的的确确如此,当初李云下苍山到青阳县跟薛老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薛老爷已经四十六七岁了。

他自称官场沉浮十几年,但依旧是个县令,而那时候,到青阳来跟他同辈相称呼的顾文川顾先生,已经位列四品。

这说明,薛老爷其实没有什么做官的能耐,不是有个好女婿,他靠自己从底层往上攀爬,恐怕到告老致仕,也未必能做到一州的刺史。

薛皇后听了之后,老大不乐意,恼道:“我爹不在这,你就这般说他。”

“不是我说他。”

李皇帝笑着说道:“事实如此。”

“而且这未见得是什么坏事,一门心思做官的人很多,有岳父那般能力的却不多。”

太子看了看父母,先是低头喝了口热水,然后看着李云问道:“父皇,这一连串的案子,真正应该办的是谁?”

李云笑了笑:“这个,为父没有办法教你,需要你自己去看。”

他顿了顿,正色道:“你是将来的人主,以后这种事情,其实就是你来做主,你要办谁,谁就是幕后主使。”

“错了也是对的。”

皇帝陛下顿了顿,继续说道:“只不过真要是办错了,别人暗地里就会瞧你不起,觉得你不聪明。”

说到这里,李云轻轻敲了敲桌子:“所以,身为天子,多数时候都是让他们自家争去,等他们争出了个胜负输赢,再出面做主就是。”

太子若有所思,他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又问道:“父皇,若是他们争出来的结果,不向圣心呢?”

“那就看你能不能接受了。”

皇帝陛下悠然道:“能接受就忍了,不能接受就继续。”

“要是再争不出个结果,就说明朝廷里的班子跟天子不合。”

说到这里,皇帝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朝廷里的大臣班底跟天子不合,那么处理起来就简单了,换一套班底就是了。

当皇帝,大抵就是如此,只要掌握了这些技能,别的就都是细枝末节了。

这些道理虽然简单,但是却见不得人,也就是他们父子二人之间,私底下能说一说了。

甚至,王朝中后期的天子们,并不会这般教授自己的继承人,生怕他们提早学会了。

只不过李皇帝不怕这些,有什么说什么。

此时,李皇帝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饭,他看着太子,正色道:“还有,要时刻牢记一句话。”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皇帝陛下肃然道。

“一切手段只是佐助,要牢记这一句宗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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