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一十七章 「我怕我先春天而去。」

苏明安看着高歌的人们。

他肯定是看错了,出了幻觉。

不然,他怎么会在这些人倒映的瞳孔中,看到了白鸽的影子,衔着春日的绿枝。

「小帅,你一定能成功,等我们找到新的资源,一定让所有人获救……」夕低声说,扒拉着他的衣服。

「好。」苏明安承诺,他看见夕脸上的冻伤,随着她的微笑皱了起来,就像绽开的玫瑰花。

「你承诺了,不能耍赖,不要离开。」夕说。

「嗯,我承诺了。」苏明安说。

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这种大型战争。

这个世界与他的世界很像,仿佛他踏入了一个战火中的翟星。他所见到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思考;他所经历的一切事都含着不可复制的感情;他所身处的不像游戏副本,而像一个真正的大型世界。

群体亢奋的时候,人类能将所有的畏惧、恐慌、痛苦、麻木等负面情绪合理化,将矛头统一地指向一个明确的目标。但如今,人们却没有目标,最大的敌人就是自己的饥饿与寒冷。

这个敌人几乎无解。

没有任何复仇的手段——人们甚至连敌人的影子都看不到,只能感受自己的世界在被一点点入侵。杀的敌人越多,却越感到迷茫……

——他们在为何而战?

——他们的武器能对准谁?

人类永远会死于贪婪,阿克托永远会死于城邦,不管重复多少次。神明永远在他们触及不到的地方,高高在上地在人们耳边低语。

「我感觉我被困住了……」喝醉前,夕倚在他的身上,发出小猫打盹一样的声音:

「……我们被什么困住了啊,为什么一直挣不脱啊……小帅,你这么聪明,你知道吗……」

她往旁边倾斜,醉倒在地上,脸颊熏得通红。

「城主,我带她去休息。」森说。

「好。」苏明安说。

森·凯尔斯蒂亚抱起夕,像抱着一个年幼的孙女,他花白的头发在火光下泛着一层晶莹的微光,如果除去脸上皱纹。他看上去仍像灾变32年,苏明安初见他时英气勃发的模样。

然而他抱起她站起的时候,脚踝「咔哒」一声,似乎是骨头的声音,他前倾的脊椎拖拽着他颤抖的身躯,一步一步往前走,肩头压满了年岁的负重,就连身后的红披风也褪了色。

旁人来敬酒,邀请苏明安一同高歌,苏明安都摇头。他掠过醉醺醺的人们,回到了自己的行军帐篷。

他在散乱的战争沙盘前坐了许久。

弹幕如同雪花,划过他的视野,今天是正月初三,人们仍然处于过年的氛围,这里的寒冷与绝望都与他们无关。

他趴在桌上眯了一会,直到外面的人们都睡着。

凌晨,他罩着空间隐蔽领域离开帐篷,没有惊醒任何人。很多人席地而睡,有人卷着宽大的树叶而眠,有人倚在枝头打着瞌睡,空气中泛着一股熏人的红色酒暖,篝火仍在夜间「噼啪」作响。

一道身影在树下等着他。

苏明安收起空间领域:「什么事?」

诺尔取下黑袍:「我来给你送最新战况,你暂时不要回末日城。」

苏明安说:「末日城出事了吗?」

「是,末日城遭受全面进攻了……」诺尔说到这里,看了眼苏明安的表情:「但我想告诉你……苏明安,并非所有人都忘恩负义,有的人也不愿将你交出去。人们的亲人即将被活生生冻死,所以他们可以牺牲一个救过他们的人类英雄……」

苏明安说:「不必说了,我理解。」

他没有抱怨过这些选择生存的人们,也没有憎恨过。

「要和我散散步吗?顺便聊聊线索。」诺尔说。

「走吧。」苏明安说。

他正好睡不着。

行走在没有光的黑夜里,不是什么美好的散步体验。周边是鬼影般的枯死树木。然而苏明安的神情却很放松,只要什么都不思考,对他而言就是最好的旅行。

苏明安想到副本刚开启时,诺尔推着他的轮椅在测量之城的废墟奔跑,拖着玩家们追杀的长龙。那天的雨下得很大,灰蒙蒙的,仿佛漫天漂浮的烟尘。金发的少年低头对他说——苏明安,我们逃走吧,别再管这些人类了,我们在游戏里逃走吧,逃得远远的,逃到谁也看不到,谁也无法指责的地方去。<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然而二人都知道这不可能。

所以诺尔在那之后,将灵魂与肉体用傀儡丝分割,上演了一场跨越三十三个周目的傀儡戏。

他们都有哪怕是死也无法放弃的东西。

所以他们哪怕是死也无法逃离。

诺尔举起了一盏提灯,黄澄澄的光碟机散了浓重的夜雾,如同一颗明亮的启明星。他在前面走着,树林中沙沙的声音仿佛也成了乐音。

「苏明安,伱觉得……当秩序与律法完全崩解,世界会沦为这样的末世吗?」诺尔呢喃道:「太多人都希望你死,这其中的『正义性』从何而来?」

「……」

「一切阻碍自己的都被视同『有取死之道』,没有任何公证能裁决行为的正确性。每一天,都有崭新的『个人律法』在人们自己口中生成,形成一部崭新的法典,以力量维系这种统治。」诺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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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手持自己心中的法典,成为了特雷蒂亚那样的『裁决者』,用肉眼审判一个人是否得了病,并要求这些『被审判者』按照他们心中的秩序迎来结局——他维蛊惑之下,你的生存违背了大多数人的生存与意愿,因此你在每个人心中的法典里——被视为了『生存违法』,你的呼吸与心跳都不再被秩序保护。」

诺尔是一个活得很透彻的人。

他的声音在幽暗的树林中漂浮,仿佛将眼前的迷雾逐渐揭开。

「换句话说——」

诺尔说:

「人们已经代替合理的秩序与大局,审判了你的结局。你的死亡,被他们写上了他们心中的法典。」

苏明安静静走着。

「但这不是你的错。」诺尔说。

「……」

「我认识的苏明安,不是这样的,只是过去了短短十几天,你却比第八世界要沉默太多。」诺尔说:「第一玩家是翟星人希望的第一玩家。亚撒·阿克托是废墟世界居民心目中的英雄。而苏明安……只是这个和我说话的苏明安。」

他擡起头。

下雨了。

夜雨寒凉,打湿焦黑的林叶,洒上他们的肩头。这一场寒雨下来,又不知会有多少万人冻死。这个世界的灾难,发生一次便能牵连数十万人,与之前副本的伤亡人数不可相较。

「我很久以前,有一个愿望。」苏明安说:「我希望我的人生,真的可以幸福快乐起来……」

他没再说下去。

这是他今夜的第一句真心话。

「很难实现啊。」诺尔说。

「嗯。很难实现。」苏明安说。

夜间的大雨让人感到黏腻湿冷。诺尔撑出伞,仍然挡不住斜斜的雨,寒冷像细针一般扎在他们身上。

「苏明安,我一直看不到你的结局,你的未来让人完全捉摸不透……」诺尔说。

「我们本就没有结局的。」苏明安说。

叮,叮,叮。

雨水打在伞上,磅礴大雨吞没了视线,像罩子般扣住了他们。二人缩在雨下,犹如等待潮汐降临的鱼,外界细密的寒雨仿佛当头而下的利剑,只有伞下一片天地可供呼吸。

靠近营地,诺尔停下脚步。

「我送你到营地附近,我先回城了。」诺尔说:「记得,暂时不要回末日城。」

「好。」苏明安接过诺尔的伞,看着诺尔的身形渐渐消失在雨间。

在靠近营地时,苏明安听见有人争执。

那是森·凯尔斯蒂亚,与安洁、乔斯林等人的声音。苏明安悄然无声地靠近,看见数十人站在树荫下低声交谈。

「——他已经不是全知全能的神明了!这三年来,他不再战无不胜,他不能拯救我们了,为什么不交出他?当神不再是神,我们为什么要牺牲自己捧着神?」乔斯林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行,人类最可悲的是交出自己的英雄。」森回应。

「——难道非要我们全军覆没,每个人最后都冻死在雪地里,才能证明人类的风骨吗?我也不想交出城主,可是小柯他们都快死了……」安洁说。

森说:「也许你说的是对的,但我们不能这样做,安洁。我何尝不想让大家活着,可是我实在做不了交出城主这种事……」

「我也做不出啊!我怎么能做出啊!他救过我啊!」安洁涨红着脸,眼眶通红,极度痛苦:「可是不这么做,我们能怎么办,我冻得手指都快动不了,这就是末世啊……」

「……」

数十人压低声音交谈了数十分钟,才返回营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安洁一边走一边哭,她无法违背自己的良心。

或许,这样的争论,已经发生了无数次,只是苏明安一直没有看到。

苏明安在远处站了许久,直到身体发凉。

「咔哒」一声,药盒打开,他取出八枚药粒,塞进嘴里,眯了眯眼睛。

「……哈哈。」

在摇晃颠倒、像是霓虹般的视野中,他突然笑了。笑得很轻,闷闷的,没有吵醒任何人。他捂住了自己的嘴,防止这莫名其妙的笑声泄露出来。

人们爱的是永远睿智沉稳的亚撒·阿克托,当他失去阿克托如同神明的聪慧,没有人会再爱他。

这世界上不存在无缘无故的帮助与爱。

果然如此。

他低声哼着诺尔之前哼过的曲调,身形渐渐隐于阴影:

「我该如何忘记他的话语,相信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我曾与春天许下永远的约定,现在我怕我先春天而去……」

……

清晨,人们发现阿克托不见了。

「城,城主呢——酒都让我喝完了,他居然一口都没喝……」森带着宿醉起身,发现最大的行军帐篷里早就没有了人影。

面包掉落在地,他盯着空荡荡的帐篷,意识到了什么。

战争沙盘旁,留下了几段小字,纸张皱巴巴的,似乎浸过雨水。纸上是苏明安的字迹。

……

再见。

活着吧。

……

人们看着纸条,意识到城主去做了什么。森对着空荡荡的城主座位一言不发。安洁捂住脸庞,流下泪。

「他还是去世界边缘了……」

「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所有人都很难过,有人痛哭出声,有人默默垂泪,有人悲伤到晕厥。

但却没有一个人冲出去。

没有一个人顺着地上明显的脚印,去制止城主离开。也没有一个人试图拦住他们的城主,抱住他,告诉他不要跳下世界边缘,那里太冷。

好像在这一刻,所有人都突然接受了这个事实。他们身上背着那么多亲人朋友的命,没办法踏出阻拦的这一步。

命运如同无法逆转的洪流,将他推向世界的祭坛。

祭坛上,没有人拉住他。

……

共计两千三百次模拟之中,

不是人类每一次都强迫着交出了阿克托,

是阿克托每一次,都自己走了出去。

……

「叮咚!」

你完成了一个时间节点·世界边缘。

获得阿克托的记忆*1

苏明安踩着泥泞。

他靠着一棵大树,闭上眼,雨水顺着脖颈滑下。

七百一十八章 「老师从未离去。」

苏明安睁开眼睛,他进入了阿克托的记忆。

荷花池边,夏日炎炎,映日荷花摇曳,风景如画。

「——老师!老师!」蔚蓝的天空下,特雷蒂亚抓着几个机械球,奔跑到凉亭下的阿克托面前。

这应该是世纪灾变刚结束的时期,是人类最美好的时期。

「老师,你看,这是我买的新衣服。」特雷蒂亚把机械球一放,又转了个圈,她碧绿色的裙子像接边莲叶般飞舞,看得出装扮极为用心。

「嗯嗯嗯……」阿克托敷衍点头,只顾着看那几颗机械球。

「——特雷蒂亚!」远方,一名端着清茶的白发青年靠近:「别骚扰他。」

「你是嫉妒了?霖光,我告诉你,你已经失去了接近老师的先天优势,可惜就可惜在你是个男人……」特雷蒂亚说。

「有病。」霖光骂了一声。

阿克托喝了一口茶,看见一旁委屈的特雷蒂亚:「特雷蒂亚,衣服很适合你,你很适合涂口红。」

「真的吗?」特雷蒂亚喜笑颜开:「既然老师喜欢,那我以后天天涂口红,每天都涂……」

「嗯嗯嗯……」阿克托敷衍.jpg。

接下来,苏明安见证了阿克托极为海王的一面。

北利瑟尔被阿克托哄了几声,就露出了笑容。

叫嚣「阿克托我们去玩游戏好不好,我有好康的」的金发诺亚。被阿克托投喂了一枚草莓棒棒糖,高兴地笑成了菊花。

早已战死的白发月、与蓝发启,也与阿克托笑着畅谈。

夜间会议会出现的这八人,一波又一波来。阿克托将他们一个个都回应了,每个人都很满意。

他们的脸上还有笑容,看不出数十年后那般人人神经病的模样。特雷蒂亚不会疯疯癫癫。霖光不会动不动打断人的骨头。北利瑟尔也没有梦游一般自言自语,谁也不知道他之后会活得像条山谷里的幽魂。

在最后,特雷蒂亚和阿克托在荷花池边散步,阿克托送她一顶丝绸雏菊礼帽。

「老师居然会送我东西,我会把它带在身边一辈子……」特雷蒂亚小心翼翼地将它收好。

「生命的深度要比长度更值得追求。如果有一天……我突然离去。」阿克托突然说:「不要挂念我,不必想着我。」

特雷蒂亚收敛了笑容。

她卷着她米色的长发,说:

「好啊。

「老师走后,我会活成老师的样子,带着大家活下去。这样一来,老师就从未离去。」

……

画面结束,苏明安睁开眼。

这段记忆没有什么重要内容,主要是阿克托和其他八人闲聊的画面。也许有线索,但他没看出特别的地方。

他继续踏上了旅程。

和温馨的回忆对比,如今的世界更加令人绝望。空气愈发寒冷,流民四处游荡。地面满是尸体,尸体的衣服布料都被人扒走。

这时,一个拽着麻布袋的、极度虚弱的流民,靠近苏明安。

「……你可以买我的小草吗?年轻人。」头发花白的老奶奶颤巍巍地问他。

「小草?」苏明安问。

老奶奶打开布袋,露出一棵又一棵小草,都是随处可见的地面杂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小草,这些可是宝贝,随便伱用什么来换……以前妮妮求着我我都不给……」老奶奶重复着磕磕巴巴的言语。她已经疯了,或许是寒冷与绝望逼疯了她。她将杂草看作了宝贝,从她淌着血的脚和漏风的布衣来看,这一路上没有任何人卖她的小草。

苏明安脱掉身上的黑风衣,递给老人。老人高兴地给他挑选了一棵颜色最亮、看上去还有几分春天气息的杂草。

「祝你福缘节快乐,年轻人。」老人高兴地离开。

苏明安身着白色单衣,转身离开。

「年轻人,你要去哪里?」老人突然说。

「末日城。」苏明安说。

「末日城已经被围两天了,那里危险,会死的,你不要去了。」老人劝说。

苏明安摇头。

他踏上能源不多的轮椅,疾驰而去。越靠近末日城的方位,景象越让人心绪不宁。天空漂浮着黑烟,红艳艳的火焰仿佛烧穿血日。<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诺尔之前就和他说,末日城出事了,叫他别回去。但他怎么可能不回去。

末日城外是一场围城之战,炮火电闪雷鸣一般在空中疾闪。士兵黑压压排成军列,犹如大地一块块黑斑。

攻城方是他维军。

——今天是他维军的总攻之战。

他们想攻破这座人类最大的末日城。

数百道炮弹风驰电掣从空中掠过,每一发炮弹,都代表着上百人的生存资源被内耗殆尽;上万人在城墙上撑起城墙防御罩,分批次交换防守位置,奋力抵抗;畏惧破城的普通居民却争先恐后地从城后门逃出,宛如黑压压的潮水般向外倾泻。

人类在这一刻,仿佛被分成了数个完全不同的种族。不同理念,不同意志,不同行为。有人拼死抵抗,有人残杀同类,有人拼命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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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确实手段高超。

用言语玩弄着这片大地上的人类,要他们失去一切,要他们矛头对内,要他们杀死自己的生存希望,还叫嚣着责任不在他们自己。

要盲信者愚信,冷静者疯狂。让世界沦为一场荒诞的戏幕。

而披着羊皮的卫道士们,面对末日城,昂着头叫嚣——

「——把亚撒·阿克托推下世界边缘,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末日城城主!请你出现在我们面前!」

「——亚撒·阿克托,你的生存,杀死了上千万无辜的民众,请你不要逃避责任,救下人类,出现在我们面前!」

……

玩家们隐藏于军阵,啧啧叹息。

「这些人真狠啊,需要他的时候就叫他城主,不需要的时候就视他罪人。有事温实初,无事温大人。」

「第一玩家怎么每次都拿到这种倒霉身份,动不动就要去死。今天大年初三,就搞出这种事来。游戏副本存心不让人活。我还想着回去吃点汤圆来着。」

「仔细想想,不怪他们,如果我能活着的代价是让苏明安去死,我也会想让他去死的……」

「如果世界游戏也会有这种二选一的题目,十亿人类会毫不犹豫让他去死吧……」

「……」

小碧立于城头,她的黑发随风扬起。

诺亚、诺尔、玥玥、山田町一、维奥莱特等上万人立于她的身后,他们用尽最后一丝源光、最后一点法力值,维持摇摇欲坠的城墙防御罩。

尽管大多数普通民众都赞同交出阿克托,大多数末日城士兵却仍然秉持血战到底的信念。

他们认为,就算交出阿克托,最后也是慢性死亡,他维作为入侵者绝对不可能放过他们,不如拼死一搏。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道理。

这时,敌方军阵首领,一名米色长发的女人,朝他们飞跃而来。她身着碧裙,双目鲜红,胸前佩戴他维军首领金色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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