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4.第663章 向海而生(四)

第663章 向海而生(四)

西苑,太素殿,豹房公廨

今年京城热得出奇,才过了端午几日啊,就已热浪滚滚了。这一路从皇城赶来西苑,无论是骑马的还是坐轿的,都是汗湿重衫。

便有大好山水也无心赏玩。

然一踏入太素殿,却是立时被凉气包裹,鼻端又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冷香,让人浮躁的心为之一静,恍然到了另一个世界一般,怎一个舒爽了得。

不少人面上都露出惬意神情。

唯独户部尚书刘机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些。

他眼睛不住的扫向大殿角落里形态各异的瑞兽驮着的冰盆冰山,看着那袅袅萦绕的香雾,忍不住计算着开销。

虽然清楚这些都是内库拨给。

虽然知道自从收拾了丘聚之后内帑丰盈。

虽然晓得皇上某种意义上是同先皇一样的仁君,肯大度的从内库里拨银子出来填补各处。

虽然他出身詹事府,心里是无比亲近皇上的。

但是……

他还是忍不住斤斤计较。

唉,真是应了那句“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俗语。

从前也知国库紧张,然只有真正到了户部,才知道国库紧张到什么程度。

这二年处处闹灾荒,北边儿也不太平,这样的局面不由得他不精打细算,真是看着哪儿都像能省出银子来的样子。

前面响起低低的寒暄声。

刘机瞥了一眼,一个是面色沉凝的淳安驸马蔡震,另一个是趾高气昂的刘瑾,他心里就更不爽快了。

宗室藩王,阉竖权宦,强占民田的,强索贿赂的,吸尽民脂民膏,就是扒在国库上食肉饮血!

刘瑾瞧见了刘机,也皮笑肉不笑的招呼了一声。

他瞧着刘机同样不爽。

刘机是刚刚从礼部尚书转的户部尚书,原本,这个位置应该是另一个“刘机”——户部侍郎刘玑的。

刘玑是刘瑾同乡,颇有才具,被刘瑾一手提拔起来。

将刘宇塞进内阁,曹元接了兵部尚书,张彩升了吏部尚书,工部尚书李鐩原也是刘瑾的人,再让刘玑得了户部尚书,六部也就基本捏在他刘瑾手中了。

没想到皇上竟把个刘机调来了户部,又说什么尚书、侍郎名字太容易混,生把刘玑给调去刑部。

今年正月刑部尚书王鉴之刚以七十乞致仕获准,皇上提拔了洪钟任刑部尚书,刘玑这一过去,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有升职机会了。

刘瑾心底大恨,但也不由琢磨起皇上的意思来。

尤其是联系了张彩劝他的那番言辞,再想想皇上与他说的那些“当清理门户”“别叫些德不配位的东西连累了”的话,他已担心起皇上真是在疑心他、敲打他。

都怪丘猴子这狗东西,让皇上寒了心,开始疑起他们这些东宫老人来。

刘瑾暗道。

如今他就好生做些事出来,重罚那些贪得无厌的东西,为皇上多找些银子出来,方能解了皇上疑心,信重他如故。

刘瑾心里盘算着,眼角余光瞥着蔡驸马。

沈瑞上的是密折,并非公开弹劾德王,旁的朝臣是不知道的。

皇上只叫人誊抄了部分内容发与内阁及司礼监看。

今日既内阁、蔡驸马、户部都到了,想来便是要处置此桩了。

刘瑾嘴角一耷拉,心道如此甚好,德王可是正正撞上来,待会儿他就奏请让御史张禬过去查德王!

嘿嘿,李东阳不是指使张禬查了焦芳和他刘千岁的人?

看看查亲家李阁老怎么个查法!

(淳安大长公主的孙女蔡淼嫁给了成国公二公子,正是李东阳夫人的嫡亲侄子)

刘瑾眯缝起眼睛,看着走在诸人之前背脊挺得笔直的首辅李东阳,心下冷哼,勿论有没有放水,他都会找人奏上一本,让这老东西尝尝滋味。

*

寿哥好似刚从外头跑马回来,一身戎装还没换去,就径直接见了诸臣,身后跟着两个小内侍打扇还嫌不够,自家抓着把大蒲扇使劲儿摇着。

这副样子委实有些滑稽,有损皇上的英武形象。

旁人早已习惯了小皇帝这般随性,不以为怪,只头次来西苑的沈瑾暗暗纳罕。

他原就没见过小皇帝几面。

先前张家为他谋了日讲官,论理本当是能常常面君的。

结果当时小皇帝以天热为由停了经筵。

天没凉下来呢,便是天子大婚。

等婚仪过了,天又彻底冷了,经筵继续推迟。

再往后,西苑起来了,皇上又不时移驾西苑……

种种“逃课”的借口都叫小皇帝玩绝了。

这日讲官也就变成了个虚名。

沈瑾心下苦笑,好像张家替他谋划的位置,总是会有波折,如这日讲官,如先前詹事府右春坊右谕德……

还有这次。

这次他出孝回京,张家一心想推他入通政司。

其实,他更乐意重回翰林院。

他很想看看书,研究研究学问,有空的时候,还能去青泽书院讲讲学。

回乡守孝这些时日,他已将族学治理得极好,也极喜这样平静悠然的教书日子。

他还听说李阁老在整顿四夷馆,在对外招募教师,提出四夷馆教师必番字番语与汉字文义俱通方能称职,又让陕西云南镇巡等官访取精晓鞑靼、西番、高昌、西天、百夷言语文字兼通汉字文义之人。

沈瑾对此极感兴趣,但因先前有那么桩惨烈告吹的婚事,他心知肚明李阁老有多不待见他,便也不好往前凑。

寿宁侯为着女婿起复的事几次进宫,但皇上始终表示通政司满了,吏部也不成,礼部祠祭清吏司倒是有缺儿。

祠祭清吏司掌吉礼、掌祭祀、普后丧葬、大臣赠谥,并管理僧道、巫师及从事阴阳、卜筮、医药者,权力不大,责任不小,油水不多,破事儿不少。

张家连翰林院都不肯,如何肯让个状元女婿去这等衙门口!

恰逢刘瑾再次清洗“刘谢余党”,不少位置空了出来,而焦阁老致仕,朝中格局变化亦不小。

端午节赛龙舟皇上玩得不太尽兴,张家就立刻逢迎表示要进上一艘大龙舟,终于引得龙颜大悦。

节后,沈瑾就进了户部,成了河南清吏司郎中。

虽然不是张家所盼的吏部,但郎中到底正五品,算是升了一级——沈瑾丁忧前刚刚升从五品。

明旨已发,张家也只有认了。好歹是升官,往后再谋更好的去处也相对容易些。

沈瑾刚刚起复没多久,这次被招来西苑面圣,全然不知道何事,不免忐忑。

他也不知皇上会问些什么,会不会问道自己,心里反复盘点着河南的那些事,浑浑噩噩跟着众人行礼。

只听得小皇帝声音欢快的叫免礼,又吩咐内侍给老大人们赐座,且一人上了一份冰碗子,好似心情很好的样子。

那边刘瑾已殷勤上前,轻斥跟着皇上的小内侍没服侍好万岁爷,因道:“万岁爷体恤咱们,不忍咱们久等,可到底龙体要紧,还是让奴婢先伺候皇上更衣吧?”

小皇帝笑嘻嘻道:“无妨无妨,他们还在校场上等朕,一会儿这边说完了朕立时就过去,来回更衣忒耽搁功夫。”

说着大马金刀往龙椅上一坐,也端过一碗冰碗子,囫囵就倒下肚,还颇为豪气的让诸大臣不要客气,还有的是。

老大人们脸上或多或少流露出些无奈来。

沈瑾则见小皇帝如此率性洒脱,想起瑞弟从前言语中对小皇帝的推崇,心下倒生出好感来。

他端起冰碗喝了一口,不由微愣,这个味道很是熟悉啊。

那碗中汁水颜色像是酸梅汤,味道却不同,比酸梅汤更甜些,就着冰珠子一同饮下,口感极好。

恰听小皇帝喊他:“小沈郎中,可曾喝过这个?”

沈瑾一呆,全然没想到皇上会头一个就与他讲话,他慌忙撂下碗,恭恭敬敬起身,回道:“……臣弟……臣族弟曾与臣捎来些土产干果,臣在家中只是泡茶喝了,与这味道相仿,却远不及……

小皇帝闻言大笑起来,拍着椅子扶手道:“就是沈瑞进的土产,那个叫什么红丁子的野果。”

“泡水哪里好喝!”他又是拍手又是跺脚,得意洋洋道:“这是朕与贤妃琢磨出来的,搁了雪花糖熬煮,比酸梅汤可好太多了,这加冰不加冰味道也差了许多……”

面对这样一个活泼的小皇帝,沈瑾有些哭笑不得,只好附和表示自己吃法不对是暴殄天物了。

在座的老臣神色各异,王华和杨廷和对沈瑞孝敬的土特产并不感兴趣,但看皇上话语中这份亲热劲儿,知道纵使沈瑞离着远了依旧简在帝心,还是颇为宽慰的。

而李东阳、刘机都是沉了脸,对于小皇帝镇日窝在西苑除了琢磨玩就是琢磨吃全然不务正业的行为非常不满。

然不等老学究们开口规劝,小皇帝已先一步提起正事,因问道:“姑祖父,可是将卷宗带来了?”

蔡驸马连忙应声。

众人闻言都知道这是正式开始问政了,便忙纷纷撂下冰碗,正襟危坐,等待皇帝问话。

那边蔡震已经展开札子念道:“成化四年,从德王请钦赐寿张、莘县田四千一百余顷,东昌、充州两府闲田以及直隶清河县地七百余顷……”

“成化十八年,德王又奏讨章丘县白云湖地五百余顷。”

“成化二十三年,宪庙增赐德王新城、博兴、高苑三县空闲地四百三顷三十亩”。

诸老臣脸色晦暗,刘机更是面黑如锅底,刘瑾则眼珠子转得飞快。

只寿哥,至始至终嘴角一直挂着笑容,手中扇子轻摇,似是满不在乎。

不过当蔡驸马读罢,将札子呈上去,寿哥抖了抖,闲闲接上一句:“二月里好似德府还上书说,‘原赐白云湖及新城等县芦荡田地共一千七百余顷,为小民占种,久负子粒鱼课,府县等官不与追徵……’”

说话间已转向户部尚书刘机,有询问之意。

彼时有户部覆议,虽那会儿刘机还礼部,但到了户部后这些卷宗他也都是读了的。

刘机沉声回禀确实如此,又说当时罚了从布政使、济南府同知、通判、到新城县知县等诸官员一百石到三百石米不等。

寿哥点点头,扬眉向蔡驸马道:“他却没提去年他做寿又新收了多少田。”

他手里摆弄精致的冰碗,嘴角依旧挂着笑:“如此下去,朕再想要吃这山东的野果子,怕也要向德府讨了。”

蔡驸马可笑不出来,头压得低低的,只垂头作惶恐状。

山东藩王不少,但旁人不过一千来顷,就属德王的田地最多!也就属德王最不消停。

对于这个大舅哥,蔡驸马极为厌恶,更不想因着他而影响自家子孙前程。

淳安大长公主也是拎得清的,接到徐氏的书信便知道事态严重,夫妇两人商议一番,便一同进宫请罪。

小皇帝并没有意外淳安大长公主的反应,倒温言笑劝姑祖母莫要生气,表示“德王为长,姑祖母哪里好管兄长的事?”

又道,“德府是德府、姑祖母是姑祖母,朕分得清,姑祖母不必担心。”

皇上这般一说,淳安大长公主便知这事儿必是要严惩了,心里也是将兄长骂了十八番。

当今可不是先帝,更不是宪庙!

这个掉进钱眼里的兄长怕是要吃苦头了。

不过也好,这时修理了,也免得他不知天高地厚,以后惹下更大祸端。

徐氏信中隐晦表明要防逼民造反,淳安也深以为然,若真是叫德王府给逼反百姓了,那必定是削藩除国了事。

淳安大长公主又果断表示,山东如今受灾,她也甚是挂念,愿捐出自家名下庄子百倾良田以为救灾之用。

不提替德王弥补一二,只说自家忠君爱国之心。

小皇帝闻言,笑容就真诚多了,也没说收还是不收,只叫蔡驸马回去翻一翻卷宗,将历年与德王的赐地整理一下。

遂有今日蔡驸马怀揣卷宗而来,准备诸事都配合皇上。

皇上这边开了金口,蔡驸马不敢接茬,刘瑾倒是迫不及待跳出来。

他一张大方脸板得平平,一本正经奏请道:“监察御史张禬正在山东查田亩事,合该去查一查德王府田亩纠纷,此人办事得力,想来会秉公办理,既不会苦了百姓,也不会冤枉了德王爷,正可为万岁爷分忧。”

李东阳也道:“老臣以为张禬可担此任。”

内阁诸人以及刘机都纷纷表示附议。

刘瑾斜眼去看李东阳,扯出抹冷笑来。

寿哥将札子一合,丢在一旁案几上,道:“就依诸卿,让张禬过去查查。”

众人忙齐声道皇上圣明。

寿哥再次转向蔡驸马,道:“最近多有宗室不法事,尤其庆王府,先前已多次下旨申饬,却屡教不改,仍纵容子弟,这次与庆王说,他若管教不了子弟,便将他们统统贬为庶人,彼此清净。”

“还有靖江王府、山阴王府的,那些个犯事的,该绞的绞,该流放的流放,统统重罚,以儆效尤。还有荣王过境扰民的事……”

蔡驸马一一应下,几位阁老也无异议。

一则庆王府近些年真是不消停,搞得民怨沸腾,可见是烂到根子里了;

再者,处置的也都不过是小鱼小虾罢了。

三来,也是借着这些事敲打敲打诸如德王这般的藩王。

未想寿哥两句话又转回到德王这边,因问:“往日不算不知道,今日一听,姑祖父,这诸藩中,属德府赐田最多了吧?”

蔡驸马低头称是。

“这许多年,未见德府有功于朝廷,又或是造福于地方。山东原就连年灾荒,田亩少有产出,流民成患,便削德府田亩三千顷安抚流民罢。”

寿哥语气轻松随意,好像在说冰碗子里要再加一勺糖一样。

这次没等蔡驸马说话,几位阁老先发声道:“陛下不可!”

寿哥扬了扬眉,先看李东阳。

李东阳沉重道:“事涉藩王,请皇上慎重。削减德府之地,又是如此之多,恐将引得诸藩恐慌。”

削地容易,但若让诸藩误以为朝廷是要削藩,可就麻烦大了。

自从靖难之后,朝廷一直对诸藩十分忌惮,既要防着,敲打着,也要安抚着。

当今小皇帝看不惯诸藩行事,众大臣也理解,他们更看不惯,但他们不能由着小皇帝性子把诸藩都逼反了。

寿哥的脸色难看起来,“那么,德府占了良田,百姓流离失所,老先生以为如何处置?”

李东阳心下暗叹,口中只道:“陛下,恕老臣直言,倘诸藩不稳,百姓只会更苦。

“元年时皇上已发明旨征各王府每亩税银三分了,此番便让御史清查田亩及税银,让德府补来,再下旨申饬便是。

“令当地州县好生安抚百姓,或令百姓佃田,或鼓励垦荒,辅以惠民之政……”

寿哥没好气的哼了一声,道:“百姓哪里还敢在兖州垦荒?不怕垦好了又被强占了去!如今倒是都跑登州讨饭去了。”

李东阳一时语塞。

“登州倒是有荒地。”寿哥声音放缓了些,但仍语气不善,用那市井痞气口气道,“可这边开了荒,那边再遣回原籍,白出一回力不知道便宜了谁去,谁还肯干?”

此言一出,几位阁老便都明白了小皇帝的意思,不动声色的觑着王华与杨廷和,心说这是要给沈瑞拉丁口了。

当然,刘宇是看向刘瑾的。

刘瑾现下是要挑得德王、淳安大长公主与李东阳的矛盾,德王的地没人种才好呢!

遂摆出坚决站在皇上一边的态度,刘瑾凛然道:“万岁爷说的是极!谁垦荒垦出来的地就是谁的——百姓都只认这个理儿。若是这都不能保证,不是让天下小民都惶惶不安了?”

刘机原也是詹事府少詹事,与杨廷和同事多年,交情莫逆,如今杨廷和又兼掌着户部,因此他自然要为杨廷和的女婿说话。

对此他也早有腹案,登时便侃侃而谈:“正统四年,英庙就曾下令宥免各处逃户罪责,准许于所在地附籍。

“至于有愿回原籍复业着,免粮差二年,往年拖欠税粮全部予以豁免。”

“成化六年,宪庙也曾准奏,流民有愿回原籍者,沿途官府供给口粮,原籍配给草房、子粒乃至耕牛,仍给原田,优免粮差五年。”

刘机自见了誊抄的沈瑞密折,回去就将相关的卷宗都翻了个遍,此时说出来的皆有旨意、实录可查。

莫说没人辩驳,便是有人提出异议也是驳不倒的。

都说故土难离,其实百姓但凡有一条活路,谁也不愿意背井离乡。

既逃出来了,便是家乡没活路了,平白遣回原籍,谁也不乐意,因此先前朝廷为了招回流民,通常是会许下许多好处的。

如今也是一样。否则,就是要让流民留在所在地了。

寿哥闻言脸色由阴转晴,道:“如此,便依英庙正统朝先例,免兖州逃户罪责,准许于登州附籍开荒,新垦荒田免粮税三年。”

众人还能说什么,只得口称皇上圣明。

寿哥又吩咐道:“沈瑾,你为户部山东清吏司郎中,此事要尽快妥善办好。登州特殊,要特事特办。”

户部清吏司确实是掌管各分省户口、钱粮、盐课、钞关等事。

但问题是……沈瑾他是河南清吏司郎中啊!

沈瑾本还纳闷皇上点了自己来是何事呢,听了老半天都觉得和自己没关系,又想是不是因着……他与沈瑞的这层兄弟关系……

这会儿倒有些恍然,皇上刚赏了他的官儿,怕是没记住他是哪儿的。

沈瑾正尴尬着,刘机已替他说了话,说明沈瑾是管河南的,自家回去会让山东清吏司尽快处理妥当。

寿哥却大手一挥,道:“沈瑾,调任山东清吏司郎中。让山东那个管河南去。”

众人都是一惊。

那边刘宇已发声道:“陛下,沈瑾与山东沈瑞乃是兄弟,论理当避嫌才是,怎好让沈瑾管山东清吏司。”

寿哥嗤笑一声,指着杨廷和道:“那沈瑞这泰山还管着户部,是不是也要让杨阁老避嫌?”

刘宇被噎个窝脖,讪讪笑道:“自然不必杨阁老避嫌,皇上若如此说,臣也只好让犬子辞官回乡了。”

刘宇的儿子刘仁与沈瑞是同榜进士,被小皇帝点在前十之列,直接授官翰林检讨。

他这么一自我调侃,小皇帝便也不气恼了,哈哈一笑揭了过去。

沈瑾这差事调换便这样定下来。

刘宇垂了头,毕竟,先前还有个布政使司右参政沈理,更是直管沈瑞的,这都不曾避嫌,区区户部一个五品郎中,避嫌不避嫌也无所谓了。

不过想到沈理,刘宇又不自觉看了一眼刘瑾。

山东左右布政使都被撸下去了,这种时候,绝不能让沈理这个谢迁的女婿再进一步。

现在显然不是提这个的好时候,待回去可要慢慢商量。

众人原以为今日的事儿就算商讨完了,德王的赐田有人去查,登州的流民可就地附籍,小皇帝显见也要继续回校场玩儿去了。

不想寿哥却没有动的意思,反道:“借着这流民附籍,将另一桩附籍事也一并解决了吧。”

他挥挥手,让小内侍递上几本札子与众人,口中叨念道:“为‘招商引资’计,拟许外地商贾子弟附籍本地科举:

“侨居本地二十年及以上者;置有田产若干、商铺若干、雇佣本地劳力若干名以上,缴税满两年者;……”

寿哥这边才起了个头儿,那边老臣们已纷纷道:“陛下,万万不可!”

“这不是纵容商贾冒籍!”

“其心可诛!皇上当下旨严惩献计之人!”

所谓冒籍就是假冒籍贯,是科举考试的舞弊手段之一,虽然朝廷处罚相当严厉,但,一直屡禁不止。

最常见的就是冒京城籍、冒边远山区籍的。前者是因京师的解额最多,后者是因边远山区的教学水平不行,中式容易。

士子们避难就易,是人之常情,也是冒籍屡禁不止的直接原因。

而外地人附籍应试实际上挤占了本地人的学额和解额,自然也会遭到本地人的阻挠抵制。

如此在当地引起重大纠纷也是屡见不鲜。

因而提到冒籍,众臣皆是厌恶。

寿哥似早有意料,摆手道:“都说了先看看札子条陈!不是如冒籍那般。”

“要求附籍者在当地有田有铺、又要求雇佣若干当地劳力的,与当地有一定贡献的——如修桥铺路。如此造福一方百姓,附籍如何不可?”

“捐监你们不也没说什么吗?那年国库缺银子,户部还上条陈‘生员愿入监者,廪膳百五十两,增广二百两,附学二百三十两’呢。”

“附籍者不享受廪膳待遇,相反要捐粟捐银,用以改善州府县学条件,资助贫寒学子。”

“中举可免劳役,但不免税赋,乃至中贡士、进士、为官,亦是如此。”

“肯花银子附籍之家,也不差银子。所谓招商引资,引得资助来造福地方,有甚不好?”

“至于强占地方解额,那就在地方额外加些解额好了。”

众臣直听得目瞪口呆。

而寿哥掸掸衣襟,正色道:“朕拟暂设‘商籍’,山东商籍学额进十二名,廪生二十名,增生二十名,二年一贡,属济南府学、登州府学兼管。”

*

山东,登州府城,沈府

“东家此举,只怕要惹来非议了。”早在沈瑞写札子时,谋主陈师爷就表示过不赞同。

“东家固然是为沈氏子弟打算……”在陈师爷看来,沈瑞出的这条附籍之策,就是为了方便沈氏子弟,尤其是沈涟长子沈瑖。

沈瑖读书上还是有些天分的,但奈何南直隶是科举大省,总人口八百万人,生员有数万人,每科只有三千人有资格乡试,这竞争之激烈可见一斑。

若他在松江应试,真不知道何年才能考中。

但在山东就大不一样了。

也无怪陈师爷会作此想。

“但从长久上看,只怕未等沈家子们长成臂膀,东家背着这样名声,在仕途上已要步履维艰了。若有人一意诬陷……”他忧心忡忡道。

沈瑞摆手道:“我是从涟四叔家瑖哥儿身上想到的,但还真不是为了官场里多几个沈家人。”

他笑了笑道,“招商引资是一部分。”

陈师爷则接口道:“只要开海,自有富商巨贾趋利而来,何须……”

沈瑞垂了眼睑,笑容渐渐淡去,“光有利也不够。别处有利他们也会往别处去。要把他们紧紧绑在登州上,才能带着登州发展起来。”

还有,他心道,还有,打着附籍特殊的幌子,让大家习惯了读书人也可以不免税赋,为官也可以不免税赋,就此撕开口子,从釜底抽掉“投献”这个薪……

(本章完)

665.第664章 向海而生(五)

第664章 向海而生(五)

正德四年七月,山东登州

论节气已是过了立秋,可这天儿是一点儿没凉快下来的意思。

又是许久没下雨了,日头干巴巴的挂在天上,一丝儿云也没有,燥热的风吹过,空气中隐隐透着股子焦糊味儿。

驿路边儿的杨树叶子打起蔫来,但田间地头却是一片繁忙景象,驿路上更是车马辚辚,好不热闹。

驿路旁一处两进小院前高杆上悬着“八仙车马行”的旗,门前却支了个棚子,另挑着个幡儿,写着大大的“茶”字。

桌边三三两两坐着几个乡民,喝着茶张望着远处,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一辆青布马车停靠过来,一个小厮跳下来撂了脚踏,转身扶着一位年近半百文士打扮的老先生下来,张罗往一张空桌子去坐。

车夫则已大声呼喊店伙计,问茶水点心、问饮马之处。

角落里站起个七八岁的小童,一边儿朝里头喊“小刘哥来贵客了”,一边儿挎上个筐,乐颠颠的跑过来兜售。

“先生外乡来,想是不知道,这里不是茶馆子,是八仙车马行等车的站点,有茶没点心的,先生看看俺这果子,还有这馍馍,都是新做的……”

门帘一挑,店伙计一脑门汗匆匆赶来,问了客人好,见是读书人,便指着墙上水牌与他们看。

言辞也与小童一般,道是这里只是车站的站点,供大家伙候车的地方,只有茶水售卖,并不卖点心。

那店伙计转向墙边大瓮里打了三碗水送上来,笑道:“这是绿豆水,免费与大家解暑的,客人尽管用,不够了可自去添。”

待那文士点完了茶水,又引着车夫往后头去饮马喂马。

那文士向小童买了两碟果子,饶有兴致的打量起周遭。

只见瓮旁高几上木托里搁着几摞粗瓷碗,用粗布罩着,墙上钉了块绿漆牌子。

而一旁地上则摆着个方筐,内里横七竖八的也搁着些粗瓷碗,墙上却是块红漆牌子。

文人见了,不由捻须一笑,自语道:“有些个意思,倒是识字不识字的都能看得明白了。”

说话间店伙计已沏了热茶送上来。

那文士指着大瓮问道:“店家,如今天旱,绿豆也不易得,煮这绿豆水不知开销几何,就这般白白与路人喝了?”

又指着那些粗瓷碗道:“若是再被人顺走几个碗,你这店可要亏了……”

那店伙计笑道:“想来客人先前一路都是在驿站打尖歇脚的,不知道俺们这样车站的情形。”

见那文士点头,他又笑道:“这原是登州城里‘巾帼慈善堂’太太奶奶们的善心,不光俺们这里,沿途车站都有这免费的汤水供给,冬日里是热茶,夏日里是凉汤,就是为来往旅人行个方便的。”

“这绿豆是巾帼慈善堂拨来的,水是附近村里的乡亲们合力打的井,柴禾也是乡亲们不时送来的,来此等车的也多是左近乡亲,煮茶煮水也是便宜乡亲们,大家都很是帮扶。”

“这碗做得糙,原也不值几个钱,善人们说了,若果然是那家贫的,缺这么个碗盛粥,便舍与他又如何。刚开始确有人拿走,后来慢慢的也就没人拿了。”

“只有大车站有住宿的才雇厨子,俺们这样小站是不开伙的,运来点心也不方便,便只卖茶水,一应吃食都要往后面村子去买,也是叫村里能多少赚些散钱。”

文士听着不住微笑点头,连连称赞“巾帼慈善堂”善举。

看那碗中的绿豆水用料十足,没糊弄之意。

心知这一碗水值不得什么,却让人未到登州已对登州生了好感。

又有谁会不喜欢良善之地呢?

也难怪往登州来做买卖的人越来越多。

当然,商人肯来也和那商籍学额不无关系。

驿站里不时便有人进来,果如那伙计所说,都是自去取了绿豆水饮用,用过的粗瓷碗就搁在那红漆牌子筐里。

少一时,一个年轻的农夫进得茶棚来,熟稔的与众人打着招呼,又将手中篮子里的红蛋分发出去。

虽不认得那文士,却也没吝啬,一般给了他,笑称图个吉利,请先生莫嫌弃。

那文士知道生了娃娃的人家送喜蛋的习俗,却不想这农夫倒这样大方,登时对这些朴实的乡民更生好感。

听得周围乡民纷纷道喜:“小金哥,喜得贵子!”

那小金哥黝黑的面庞上都冒着红光,喜滋滋的笑着谢过众人。

有人问他:“小金哥这是要进城送喜蛋去?这两大篮子,可没少拿!”

小金哥应道:“是啊,送了喜蛋,也要上工了,想着给学徒们分分。”

又有人笑道:“恁这都是‘专家’了,怎的不自家赶了车去,还来坐驿车!”

小金哥笑道:“哪里就是专家了,只是助教。哥哥们莫取笑俺,家里多了口人,便多了嚼用,还是省着些吧。再者,家里的驴车还没装风扇,哪里有驿车坐得舒服。”

众人都点头,七嘴八舌夸起驿车来。

说话间正赶上一趟从府城驶来的驿车停靠过来,上车下车几个乡民,连带车夫在内有几个人进棚子喝水解渴。

那车夫拿了个褡裢,递给店伙计,道:“最新的邸报,才取来的。”

众人听了,连忙打听有什么大事发生,便是那探头去打量驿车的文士也被吸引了过来。

那车夫笑道:“俺又不识字,哪儿哪儿灾荒哪儿哪儿匪乱也说不上来,就听抄录馆的秀才老爷说是山东布政使有人了。”

众人都是精神一振,纷纷问道:“俺们沈大人的大兄可当上了?”

那文士则二话不说,掏钱买了一张来展开来细看。

听得那车夫撇嘴道:“没有!是那个和大沈大人一边儿大的袁大人升官当了。还有一个是河南来的。”

众人发出失望的嘘声,对邸报再没了兴趣,又三五成群闲聊起来。

很快车夫与乘客喝饱了水,赶着驿车走了。

只那文士反复看着誊抄的邸报,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喜蛋光滑的表面,陷入自己的思绪里。

空悬了三个月之久的山东左右布政使终于到位了。

如绝大多数人所料一般,无门无派的左参政袁覃升了左布政使。右布政使是由河南布政司右参政升上来的马炳然。

而出人意料的是,沈理从右参政转为左参政。

先前刘瑾奏请追夺大学士刘健谢迁诰命并原赏玉带服色,再次清洗了刘谢旧人,众人皆道这次沈理便是不贬官,也定得不了好去。

就算政绩不错,也有的是明升实降的法子。

尤其他族弟沈瑞还在山东,轻松一个避嫌的借口就可以随时将他丢去偏远地方。

而今,沈理还好端端留在原地。

再看山东高层里,刘瑾、焦芳的人已一个不剩,新入阁的刘宇也又没能伸手进来,山东这块算是彻底从刘瑾手中剥除了。

实际上,山东也不在任何一位阁老手中,布政使司、按察使司要员多是如袁覃这般无门无派的。

这般局面不免让人思量。

上个月京中就有消息传来,说皇上亲将户部山东清吏司郎中换上了登州知府沈瑞的原生兄长小沈状元。

这小沈状元,也是外戚张家最拿得出手的女婿。

由此可知皇家对登州的态度了。

外面又喧嚷起来,却是另一辆开往府城方向的驿车到了。

这一趟车上人却是不少,要入府城的,大抵带着些货物,那小金哥拿着两大筐喜蛋,眼见没法安置,便不上车了,表示要坐下一趟,又实在不行就回家去赶驴车。

那驿车满载而去。

那文士瞧着小金哥忠厚老实的样子,笑了笑,招呼道:“小哥儿是要进城?不若与老朽同车而行?”

小金哥忙连连摆手道:“这如何使得,俺这,俺这,再弄脏了先生的车……”

那文士摆手道:“老朽自外乡来,正想向小哥儿打听打听本地风物。”说着叫车夫去赶了车来,邀了小金哥上车。

*

这一路上,小金哥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讲起来。

“如今不止八仙一家车马行了,又起来了“通途”、“康庄”等好几家,俺们蓬莱县一般的村子都设了站点,驿车也多,车钱也便宜,按远近算钱,十几、二三十文这样。”

“比单雇车便宜得多呐,车上下都有架子,像俺这样带些货的,都不加钱。俺们出门都等驿车的!平时还给捎东西呢,也不贵,方便得紧。”

“驿车都改装过,加了厚垫子,宣软着呢。这路就是今年翻修的,和泥加了碎石子儿呢,不汪水泥泞,不起尘土,又平整,也不大颠簸了。”

“那个驿车的棚子是席子,遮阳还通风,俺还编过卖给车行了咧。”

“对,车头那个是风车,他们叫它风扇。车一行,风车转,便有凉风吹来,跟扇子似的,凉快!是那几位京里来的工部大人带着鲁班学堂的工匠琢磨的。”

“那些大人们真个厉害着呢,农具不说,还造了水车,还修了水渠!如今俺们就靠黑水河引来的水渠浇地呢!是,今年是旱,黑水河水也少了,俺们那边水渠也快断水了,不过打了深井,倒也还能顶一时。”

“嗯,这几年一直是旱的,地里收成都不好,年初时子粒都险些被吃干净了。好在沈大人来了,建了朱子社仓,贷了子粒、耕牛与大家,总算没误了春耕。”

“俺家啊,俺家有十五亩地了。嘿嘿,原是有六亩的,后来沈大人清丈了田亩,有个大户在俺们村有隐田,被清出来,低价发卖了,俺家也跟着买了几亩。嗯,是,好多人家都买了呢。”

“府衙说开荒免税三年,包山种果树、养山蚕也减免税赋,哎,好些个惠民的政策呢,大家伙儿耕种得更起劲儿了。俺家没有山地,俺家劳力少,俺出来做工,家里地都打理不上,也就没包山。”

“今年还是补种了些子,这东西好活,能救荒。沈大人说了,若是粮米有余,俺们不吃,子还能喂牲口,今年还是要从辽东买牲口的,明年俺们就有更多牲口耕地,更省人力!像俺家这样的也不怕了。”

“沈大人说古书上说‘麦豆轮作,既高产,又养地。’那些个‘专家’就教俺们‘正月种春麦,二月布谷及黍、稷、芝麻、枲,三月种火豆与禾,谷雨前种棉,收麦后种豆,黍后俟,秋社种麦,又有冬麦,俱来年五月初收耕,有春耕、秋耕,可两年收三茬。’”

“嗨,这些也只是试种,这不才头一年,沈大人说得先试试,若是果然好,再慢慢推广全县,又说各地水土不同,也未见得就都适宜,还得一点点试着来。”

“流民啊,流民来了俺们咋不怕呢!都说流民抢粮食呢。不过听说在招远县就叫沈大人派人给降服住了,这一路过来相安无事。府衙集中安置的,那叫什么,以工代赈?就是让他们替各社仓打深井、修水渠,搭桥修路什么的。”

“俺们水渠也他们修的。俺们赵家屯还差着,那边李家屯这天儿能有收成,全靠这些个流民了,所以原本不服他们落籍登州的也都不说话了。”

“落籍,怕啊,怕他们抢俺们社仓、抢积善堂的救济啊。对,就是善人们捐银捐粮的积善堂,专救济登州百姓的,在登州做了可多好事了,等到了城里您看就知道了,府城现今可干净齐整了。”

“流民全被赶上海岛了?没有,没有,您这听哪儿说的啊。是有些上海岛了,但还有好多本地人去了。府衙说上海岛开荒免税赋五年呢!房子也是府衙给建,还给发口粮子粒、赁耕牛。有好些个没有地的呢,谁不动心?好事儿且轮不上流民呢。”

“倭寇?登州都多少年没倭祸了,而且听说现在水师操练着呢,大家不怕的。再者,说句不中听的,先生您想,那些没地的人,也没什么家底,过去了房子地都是官府给的,真有倭寇来了,人躲起来就是了,没什么怕抢的。”

“是,岛上地力不足,也有盐碱地,不过也有好地的。再不济,还能养鱼呢。嘿,您别小瞧,今年渔获丰收呢!比往年强了好多!回头您往城里随便哪个馆子去,点鱼,您就吃去吧,又肥又鲜!”

“流民不上岛上哪儿?做工呀。府衙颁令,各处铺面作坊凡雇佣流民可免税若干。而且,如今府城又是修路、又是建厂子,哪儿哪儿都缺人呢,流民里青壮都不够用呢。老幼妇孺也有活计啊,俺这编筐篓就是老幼妇孺干的。”

“嘿嘿,俺这个助教,不怕您笑话,俺是教编筐编篓的。别看着物什小,不值几个钱,如今登州好些个土产都用得着它装。尤其今年渔获丰收,筐篓都供不过来。还有那咸鸭蛋,供走礼的,都要精巧的篓子……您瞧,俺这媳妇刚生了小子,俺这就得赶着回去忙了。”

“您也听过登州海鸭蛋?对!就是这个,如今八月节大人们往京中走礼都定的这个呢!都供不上!不瞒您说,这品牌还是俺媳妇娘家嫂子创下的。对,品牌,是沈大人给起的词儿,嘿嘿,就和匾啊,名头啊,百年老店啥的差不多。”

“俺嫂子养鸭子、腌咸蛋手艺才是一绝,已经是一等专家了,在府衙领俸也是头一份儿!如今他们两口子是啥也不用自个儿动手,就在岛上指点养鸭呢!往外县去还有贴补!您回乡时找俺,俺定想法子给您弄一篓子咸蛋来,您尝去吧,好吃!”

“是,专家、助教都有俸银,还额外有贴补的,也分等级。俺这算不得什么,俺这样的有好些咧,尤其鲁班学堂里的师父,都是手艺高的。俺先前的东家婶子,也是个专家,是种菜的专家!”

“您别笑,真个种菜也是了不得的。俺婶子可是会席秧子的。唔,这是土话,俺也不知道怎么讲,先生不知道农事,就是有的菜籽吧扔地里它长不出来,得先搁暖和、土肥的地方好生栽了秧子出来,再移地里,才好长呢。”

“她就是这一手本事,如今同旁的几个种地的专家,一道琢磨南边儿种子呢,沈大人可是说种出来有重赏呢。对,那边儿来的种子,听说是沈大人的同年自福建捎来的。哎呦,听说那位也是个文曲星呐,好像是探花郎,说是比沈大人考得还好些?”

“先生见笑了,俺啥也不懂,就知道你们读书人都是文曲星老爷。嗯,嗯,是,听说是海船上来的呢!有船来,有船来!唉,听说南边儿也受灾了,流寇乱匪多得紧,不大好走,福建也有海船,就打海上来了。那阵子市面上不少南边儿物什卖呢!”

“开海?俺不懂,只恍惚听谁这么说来着。往辽东去的船年年都有,不算什么吧?嗯,南边儿海商也买俺们东西,都是财大气粗的主儿,嘿嘿。可惜了,俺嫂子的咸蛋供不上那许多,还要紧着供京里的,没卖与他们。俺嫂子说了,这茬子鸭子养起来也就好了,明年哪儿的都能供上。”

小金哥拉拉杂杂说了这一路,那文士也没有半点儿不耐烦的意思,倒是越听越觉有趣,不时搭上几句。

因着聊天,路上的时间便过得极快,转眼到了府城之外,小金哥连忙跳下车去同小厮一道去寻门吏。

小金哥自做了助教,又管着编筐篓的作坊,常常进出入城门,与城门小吏都熟识了,这会儿又送了几个喜蛋出去,也就没排队便利落的办了手续入了城。

进了城门也到了分别的时候,小金哥向那文士道谢并告辞。

那文士却问他往那边去,表示可再送他一程。

小金哥连忙推辞,指着不远处八仙车马行的大旗道:“城里车多的是,俺坐公共驿车便好,已经打搅先生许久了……”

那文士笑道:“老朽入城也是闲逛,还请小哥儿与老朽说说这府城各处。”

小金哥推辞不过,便再次上了车,往城北吴记杂货铺去送喜蛋。

一路上穿街过巷,小金哥又与那文士介绍了一番。

那文士其实不止一次来过登州,不过上次来也已是数年前了,彼时登州府城十分萧条,甚至有些破败,比之鲁西几府差了许多。

而如今再看,登州已是大变样。

街面格外干净,且拓宽了许多,足可容四辆马车并行。

两旁铺面鳞次栉比,叫卖声声不绝,车来人往甚是繁华。

小金哥又列举种种便民、利民之策。

那文士禁不住抚须点头,“这登州着实治理得不错。”

又悄然喃喃自语道,“沈恒云果是个活络人,当今也算是知人善用。没准儿,真能再现登州府昔日盛况。”

到了吴记杂货铺,吴叔老两口却都不在家,只吴家大郎摆着把椅子坐在铺子前,逗弄着小儿玩球。

小金哥与吴家相熟多年,也是认得吴大郎的,双方打过招呼,吴大郎接了喜蛋,不由笑道:“二年不见,你小子都当爹了。”

小金哥笑道:“可是有日子没见着大哥了,大哥几时回来的?老吴叔出门了?”

吴大郎便一一道来,如今吴婶子成了种菜的专家,拿着丰厚的薪酬,吴嫂子也入了社里开的织厂,领一份工钱,家中登时宽裕起来。

而老吴叔因着搭上了衙门里的吏员,包揽了府衙扫帚等杂物的供应,又因那对婆媳有了进项多了本钱,这生意也日渐红火起来,有些忙不过来,便着人捎信给在外头跟行商跑买卖的儿子,让他辞了工回来管铺子。

“俺却是跟着跑过一年船的,回来铺子里也呆不住,听说过阵子陆家船队就要往辽东去了,俺也想跟着试试呢。”吴大郎道。

“只最近这几天,俺爹娘上山去了,家里没人照应,俺这一时也走不开,还得看看他们多暂回来。”

小金哥不免好奇,怎的还上山了,莫非要山上种菜?

吴大郎笑道:“不是,沈大人新琢磨的,在南山坡向阳地儿建了几个暖棚,听说是从颜神镇请的琉璃匠人特特打了大块的琉璃,镶在木框子里,整个暖棚都用这搭的。

“棚子里头又打了好些个带槽子的架子,好几层的,装了土,席秧子用。这不,专家们都过去席秧子去了,听说那边儿还开了是什么试验田,这都住山上了。俺爹跟过去帮俺娘忙活。”

小金哥听了啧啧称奇,道:“席秧子还用琉璃?这得多金贵!”

吴大郎道:“沈大人说的,没光不行,得透光,这才用的琉璃。这是天热,天冷里头还生地龙,你说多金贵!”

小金哥笑道:“这是养菜啊!俺瞧需得养些金贵花儿、养什么灵芝人参才值个儿!”

*

那文士跟着小金哥走了几处地方,末了,又跟着到了府衙。

“听说当初是沈夫人想的编筐篓装土产的法子,又是她倡议巾帼慈善堂出银子建了编织作坊。俺受了夫人恩惠,没甚好报答的,就这么一点儿穷心,送两个喜蛋图个吉利,等俺媳妇出了月子,再叫她来给夫人磕头。”

小金哥提到知府夫人时是格外恭敬。

那文士瞧着,知他是语出真心,再想想这一路听来的巾帼慈善堂所做善事,也不由暗暗点头,如此看来沈瑞夫妇已在当地已是深得民心了。

小金哥在府衙里送光了一整筐喜蛋,要拎着剩下的半筐上工去了。

那文士却是吩咐车夫将小金哥好好送去,自家则留在府衙里。

见小金哥面露惊诧和畏惧,那文士笑道:“老朽只是认得府衙里一位师爷,来看看旧友罢了。”

打发了车夫与小金哥去了,那文士整了整衣襟,让小厮送了拜帖进去。

少一时,陈师爷并大于师爷匆匆自里头迎了出来。

大于师爷先行了礼,口称蓝先生,又歉然道:“我们大人往水寨去了,有海防要事商量,只怕要晚些才能回来,学生已着人去请了。”又将陈师爷引荐给他。

两人将这蓝先生请入府衙后堂,奉茶上来,陈师爷斟酌着问道:“蓝先生此来登州,可是有什么事么?”

说起来,蓝氏一族最早还是起源自登州莱阳,不过早在南宋时便迁居至莱州即墨,之后长居即墨数百年而不衰,成为当地望族。

元代时蓝家曾以武起家,出过百户、管军等不少武官,到了明时,又改了耕读,也出了几个举人。

直到蓝先生这一代,出了位进士,并入朝为官,那便是这蓝先生的堂兄,蓝章。

蓝章乃是成化二十年的进士,先为县令、后为御史,一向颇有政绩,且为人刚直不阿。

因曾为大理寺少卿,与沈瑞姑父杨镇交情也不错。

蓝章长子蓝田也是个神童人物,七岁能诗,弘治五年十六岁即中了举人,被荐于京师太学,师从李东阳,经史子集、天文律历、琴棋书画无不精通,真真的才高八斗学富五车。

只可惜满腹经纶,却仕途多舛,几次参加会试却屡试不第。

后杨慎拜在李东阳门下,与蓝田师兄弟相称,两人都有诗才,经常诗词相和,关系也颇亲近。

至于沈瑞嘛,文章还好,写诗是着实不行,都是绕着那些诗会诗社走的,因此在京中时虽与蓝田有些往来,却谈不上有多少交情。

正德二年,蓝章升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巡抚宁夏,然因着刚直脾性,在巡边时触动了刘瑾利益,被硬栽了个错处——

当时已是十二月,风雪不断,且山路崎岖,一般都文官都是肩舆出入的,尤其蓝章年过半百,更是体力不济,需要肩舆的。

刘瑾却硬说蓝章“不恤军士,奉已自便”,将其贬为江西抚州府通判。

转过年来,正德三年的春闱,蓝田再次下场,不晓得是他依旧没受命运垂青,还是某些人在中间动了手脚,他连三甲的边儿也没摸到。之后便去了抚州府。

十月里,蓝章再次被寻了错处,罚米输边,三百石米输大同。

蓝家大族,家底颇丰,区区三百石算不得什么,只是输边大同颇为麻烦,当时也是杨镇找的沈瑞,由顺风镖行代劳。

此次沈瑞来山东,只依着礼数给蓝家书信告知一声,考虑到蓝家正在蛰伏期,沈瑞也不准备找他们帮什么忙,便就没再联系。

因此蓝家的人现下找上门来,陈师爷第一反应便是蓝家有事相求沈瑞。

这位蓝先生名蓝竎,是蓝章三叔的长子,与蓝章关系也是极亲近的。

他虽是举人功名,却同样博学多才,曾在多处书院讲学,颇有才名。

大于先生在鲁西时还旁听过他的课,故此才会这般恭敬。

蓝竎听得陈师爷问话,也不绕圈子,直言道:“老朽欲在登州开一书院,想向沈知府讨个方便。”

*

当陈师爷派出去送信的小厮气喘吁吁赶往水寨时,沈瑞正在与登州卫指挥使赵盛、戚宣父子、潘家玉等诸人说着海上局势。

他们预想中的施天泰的巨鲨帮并没有在山东露面。

北上的福建海船却带来了另一个消息——东海上最大的帮派九头蛟,在死了大龙头之后这几年,内讧得越发厉害。

从前九头蛟占据往倭国的贸易航线,向来往船只收买路钱,也维持海上秩序,自家不会随便抢劫,也不会让其他帮派打商船主意。

如今帮中乱了套,非但别的帮派一拥而上,九头蛟内部也冒出了许多不守规矩的小头目来,在海上杀人夺财,凶残之极。

福建海商已损失颇大,近期内是不会往倭国去了,这也是他们北上寻求财路的原因之一。

从福建到京师无论陆路还是运河,都太过遥远,莫说也不太平,就是太平时节层层关卡也够让他们成本涨上一翻的了。

海运虽然有翻船的凶险,但无论是从运输速度、还是关卡成本来看,都远胜走内陆。

京中贵人多,南边儿的茶叶、丝绸、瓷器,乃至海外舶来品,在京城都能卖出好价钱来。

是以福建海商听说登州要开海,立时便兴致勃勃要打通海运。

但对登州来说,虽然也不是没东西能卖到南边儿去,可是获利最丰的,当然还是朝鲜和倭国航线!

“海寇猖獗,当务之急还是要加紧练水师。”沈瑞叹道,“不知道海上会乱到什么时候去,明春可以使海军先发探路,先扫清了北边水域的海寇,才好将海贸推行下去。”

在座的都是在对倭贸易中捞足了好处呃,都是盼着贸易恢复,自然人人上心。

赵盛道:“我已同几个卫所打了招呼,只是六七月间风急浪高,操练不的,待八九月风平浪静了再加紧练习不晚。”

戚宣则接口道:“虽巨鲨一直没露面,但某觉得南边海面乱成这样,越发没有他们立足之地,终是会北上的,咱们也不得不防。”

沈瑞瞧了一眼田顺。

田顺向众人一拱手,道:“如赵指挥使所说,这两个月海上风浪大,想那巨鲨也是在哪儿猫着避风。小的已将网撒了下去,一旦有动静,必及时来告之各位大人。”

末了他又悄声问沈瑞道:“这边海岛移民顺遂,您看,小的是不是往文登去一趟,免得那两个婆娘不勤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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