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伥鬼(二十五)孤单锄恶路

唐煜的表现比预想中的要冷静,眼神中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

他将双手环抱在胸前,看着齐斯冷笑:“仇心告诉我了,你们阵营的主线任务是消除全部人类。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直接杀了我,还是把我也转化成伥鬼?

“既然我还能以人类的身份离开竹林,足以说明你们并不打算让我变成伥鬼,那么就只剩下一个选择了……”

“不,你的价值比你自己想象的要高得多。”齐斯摇了摇头,打断唐煜的话语,“接下来你的行为,将是决定罗老师他们和林鸦同学能否活下去的关键。”

唐煜挑眉:“呵,你都这样说了,那我只有洗耳恭听了。”

仇心面无表情地掐着唐煜的后脖颈,尽职尽责地扮演挟持者的角色。

林辰双目放空地站在齐斯身边,魂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竹叶婆娑,如雪洒落,在地面上铺了浅浅一层。另一侧则是腐烂的血肉和白骨。

齐斯站在血泥之上,侧头看向林辰,声音温和:“林鸦,【优等生的小纸条】还在吧?拿出来。”

林辰愣愣地照做。

齐斯命令道:“对自己使用【朝圣者的祈福】,然后提问:‘杀死虎妖的关键线索是哪一条’。”

【名称:朝圣者的祈福】

【类型:技能】

【被动效果:拥有虔诚信仰的你比普通人要幸运一点,四选一有一半几率能蒙对,遇到致命危机时也有概率化险为夷】

【主动效果:为副本中的任一存在祈福,小幅度提升其在该副本中的运气(每个副本限用一次)】

乳白色的光芒自林辰的衣裳下隐现,洁白的羽毛虚影层层聚合成巨大的翅膀,轻柔地将他拥簇在其中。

两层提升幸运值的效果相互叠加,羽毛碎成点点白光,以单薄的身躯为中心飘散浮动,逐渐隐没于晦暗的虚空中。

林辰握着皱巴巴的纸条,咬字清晰地问:“杀死虎妖的关键线索是哪一条?”

纸条上缓缓浮现出娟秀的黑色字迹:【凡为鬼,皆惧魙。】

齐斯接过纸条,出示给唐煜看:“林鸦同学虽然成了伥鬼,但依旧有杀死虎妖的任务在身。相信成为希夷的罗老师他们也是如此。接下来恐怕得麻烦你扮演一回武松,打个虎了。”

没有人响应齐斯的说笑。

唐煜皱眉道:“按照这张纸条的意思,虎妖作为鬼,会惧怕‘魙’,那他为什么不害怕你们几个?你们不就是‘魙’吗?”

齐斯反问:“你会惧怕自己杀死的人吗?”

一条条线索至此完全明了。

虎妖无法以人力抗衡,但符合“鬼惧怕魙”的克制规则。

“伥鬼”的性质便是“魙”,但由于其死于虎妖之口,无法起到惊吓虎妖的作用。

要想杀死虎妖,需要找到或者说制造伥鬼之外的“魙”。

“鬼死为魙”。

答案呼之欲出。

齐斯注视着唐煜的眼睛,露出一个称得上温柔的微笑:“我记得九州公会一向提倡牺牲少数人、拯救大多数的处事原则,不知作为九州前成员的你,愿不愿意为我们死一次呢?”

唐煜眯起了眼:“你在道德绑架我?”

齐斯坦坦荡荡地“嗯”了一声,笑容不减:“你当然可以拒绝。毕竟你已经退出九州了,所谓的会规也约束不了你,不是么?”

他的目光在唐煜的肩膀上逡巡,暗示意味再明显不过。

唐煜气笑了:“如果我拒绝,你会直接让仇心拍一下我的肩膀,杀了我是不是?”

齐斯维持着和善的微笑:“所以,你的选择是?”

“我明白了。我从头到尾都没有选择的余地。”唐煜惨笑着,直视齐斯,“哪怕我再进竹林一趟,转化成伥鬼,只要主线任务还有‘杀死虎妖’一条,就绕不过你提出的方案。

“且由于所有人都变成了伥鬼或者希夷,再无人能抗衡虎妖,我们这些拥有‘杀死虎妖’任务的人都会死。既然无论如何都会死,那么我还不如赌一把,哪怕赌输了,也算死得其所。”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你怎么确定我死后就会变成魙,而非像罗老师他们那样变成希夷?”

“不确定。”齐斯扬了扬左手腕上的【命运怀表】,目光真挚,“如果你失败了,我就发动时间回溯一分钟的道具效果,再尝试其他方案。”

“行,我信你一次。”唐煜颔首,算是认可了齐斯的答复。

他沉默片刻,问:“我现在自杀,如果成功变成‘魙’,就折回虎穴,杀死虎妖,是这样吗?”

“等晚上吧,俗话说‘月黑风高杀人夜’……”齐斯侧头看向邸舍的方向,用商量的语气说,“至少我们先回去问问罗老师他们的情况,再决定你要不要冒这个风险,怎么样?”

唐煜听着齐斯假惺惺的关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耸了耸肩。

捏着他的后脖颈的仇心冷声问:“我可以放手了吗?手很酸。”

唐煜默默竖中指:“……”

齐斯微笑着看了他一眼:“小唐,你应该已经想通了,不会再作无谓的挣扎了吧?如果是的话就点点头,我让仇心放开你。”

“林文我艹你大爷……”

……

一行人悄悄从后门回到邸舍,在罗海花夫妇的房间中聚集。

解谜副本就是这点好,只需要厘清线索,知道通关的具体方案,后续发展便会变得顺利起来。

生存难度锐减,恐惧感和危机感都会大幅降低,接下来平平稳稳地做好收尾工作就行。

齐斯坐在床头柜边的木床上,拿起圆珠笔,在白纸上写下两个问题:

【1、你们的主线任务还是“逃离杨花镇”或“杀死虎妖”吗?】

【2、你们在另一个空间有新的发现吗?】

他将圆珠笔放回床头柜。

两秒后,无形的存在提起笔,操控着笔尖在“杀死虎妖”四字上打了个勾,在第二个问题旁边打了个叉。

答案已明。

加上唐煜,一共有四个人有“杀死虎妖”的任务。

用一个人的冒险去换四个人的任务完成,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唐煜静默地站在一边,垂眸看着纸页上浮现的符号,淡淡道:“现在只有我既身处人类阵营,状态又是‘鬼’,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会成功的。”齐斯的声音和煦如风,“哪怕你信不过我,也可以信任林鸦同学。他是个善心爆棚的家伙,还有一张能够起死回生的【鸟嘴医生】身份牌,一定会救你的。”

他回头给了林辰一个眼神,林辰条件反射地在指尖凝出漆黑如墨的身份牌,向唐煜出示。

“救我?”唐煜的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容,“你们不能救我,你们的主线任务是消除全部人类。杀死虎妖后,我就是最后一个人类,且永远无法转化成伥鬼。

“我不死,你们就会死。一个人的命如何比得上五个人?所以,我必须死。”

齐斯用假得可以的语气宽慰道:“也许等你杀了虎妖,我们就自由了,不需要做那个主线任务了呢?”

唐煜移开视线,表示懒得信任何鬼话。

仇心抿了抿唇,表示昨晚可不是这么说的。

良久的寂静中,林辰想明白其中关节,脸色难看:“只有伥鬼才能活下去,人类必死……是么?”

唐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扯了个微笑:“是,不过这样的结局,我也能接受。

“所以,作为身份牌持有者的你,就当为了人类未来,好好活下去吧。”

他抛下一句话,转身走出房间。

仇心像鬼一样跟在他背后,寸步不离,不忘顺手带上木门。

房间中只剩下齐斯和林辰两人,以及看不见形影的罗海花夫妇。

林辰捏碎身份牌的虚影,低下头,盯着地面看。

齐斯自顾自斜倚在木床上,翻看一张张写满字迹的纸页。

寂静中,林辰冷不丁地开口:“齐哥,你之所以不在所有人面前公布计划,并非是害怕计划泄露,只是因为你想让我变成伥鬼,让唐煜去死,对吗?

“你知道我和唐煜中,必须有一个人以人类身份转化为魙,在杀死虎妖后牺牲自己。你不希望我这么做,并且害怕唐煜拒绝配合,所以直接展开计划,将唐煜逼到不得不牺牲的境地……”

“不错,所以你现在是打算兴师问罪么?”齐斯放下纸页,掀起眼皮看林辰,“在第一天我就和你说过,我会让你活到最后,你当时不是也没有拒绝吗?

“阵营游戏中,有人生,必然有人死,天真的你在那时候真的就想不到这一点吗?”

林辰语塞。

进入这个副本以来,齐斯确实多次和他说过,会让他活下去。

起初他只觉得那是宽慰,后面也咂摸出些许别样的意味,猜测齐斯可能会采取一些违背道德的手段,但他从未出言阻止过,而是心安理得地默认……

他究竟是无知无觉,还是……既懦弱又自私?

齐斯直起身来,凑近林辰,唇角漾开一个征询的微笑:“林辰,扪心自问,难道你就不想活下去吗?还是说,你心怀大义、道德高尚,想要把命赔给唐煜?

“如果是后者,也没什么麻烦的。现在出门直走,半个小时后就能到孟宅,你走进去,看一眼镜子中的希夷,说不定就能如愿以偿去死了。”

“我……”

林辰吐出一个字,后续的话语吞没在嗓子里。

谁会不想活着呢?他想活,他比任何人都想活。

最早的时候,他尚有一腔热血,万不会愿意为了自己活下去,而害死其他人。

但在一个个副本中,目击一场场惨烈的死亡,他开始畏惧,变得惜命。

不止是因为牵挂父母,更是因为知道,死亡并非一切的结束……

如果齐斯在最开始将利害说出,他或许会自告奋勇去做唯一的牺牲者,再不济也愿意和唐煜抽签决定谁去冒险。

但现在,齐斯不由分说地为他安排好了一切,他发现他再也无法理直气壮地将“不愿意”说出口。

他沉默而坦然地接受了“活着”的结局,卑劣地让唐煜代替他去牺牲……

齐斯看着脸色惨白的林辰,知道后者在他的言语诱导下,成功陷入了自责和羞愧的道德困境中。

他幽幽叹了口气,故作轻松地安慰:“林辰,其实你远不必想这么多。说到底,我选择让你活下去,也只是出于我的利益考虑。

“人都是利己的,我也是如此。我固然讨厌很多人类的劣根性,但往往难以免俗,相信你亦是这般。

“利己和求生是写进生物本能里的东西,遵循本能并不可耻。”

齐斯从小到大都不能理解,为什么人类在高效和实际得利之外,还会衍生出虚无缥缈的情感需求。

在成为【不死者】后,好不容易建立的和世界的情绪共振分崩离析,他更加无法触碰那些细致入微的感受。

虽然他仍然能够凭借过往的经验和积累的知识,分析出旁人的心理和想法,并适当给予情绪价值,但那无疑太消耗精力了。

考虑到林辰还有长期存在的必要,齐斯觉得与其耗神费力地陪他玩过家家游戏,不如早点将一些事说清楚。

最好是通过一次悖德的行为达成共谋,将他拖入罪恶的泥潭染成一色的漆黑,从此除了将错就错别无选择。

此刻,红衣青年咧开嘴角,笑得鬼气森森:“林辰,你是我的会长,又和我相互默契,要是突然死了,我再想找一个可以代替你的人会很麻烦。

“我说过,我不是什么好人,甚至算得上一个人渣,害死过很多人。为了最大限度避免麻烦,让你活下去,让其他人去死,符合我的行为准则。”

林辰闻言,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他回忆和齐斯相处的种种,从头到尾,青年所作所为无非是基于他的意图。

在玫瑰庄园中,他在违反规则后拒绝拉其他人下水,齐斯便谋求其他的破局方式。

青蛙医院中,他宁可死也不愿意被傀儡师控制,齐斯便冒险与他签订灵魂契约。

到了伥鬼副本,他想活下去,齐斯便让他活下去……

说到底,齐斯从来就是那样一个人,变的是他自己。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他作为最大受益者,又有什么脸面埋怨齐斯?

人很难接受自己的不完美,却又不得不将那些负面的东西照单全收。

林辰颓然地蹲下身,不发一言。

齐斯轻叹一声,拿起笔在纸页上刷刷地写了些什么。

半晌后,他将新写了字的纸页递到林辰面前,说:“林会长,自己看吧。”

林辰抬眼,看见纸页上赫然写了一个问题:

【罗老师,你们现在的阵营是“伥鬼”吗?】

答案是一个颤抖的勾。

齐斯丢下纸页,站起身,垂眼看地上的林辰:“最开始一共有三个伥鬼,罗老师他们二人中,有一人是伥鬼。

“也许是为了同进退、共患难,他们不知通过什么方法,将另一人也转化成了伥鬼。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们为什么会在第一晚变成希夷。

“‘鬼死为魙,魙死为希夷’。他们都是‘魙’,作为伥鬼的‘魙’,所以才会在被大火烧死后成为希夷——你能明白吗?”

林辰愣愣地抬起头,看着齐斯。

齐斯垂下眼,笑容似悲悯似戏谑:“如你所见,他们隐瞒了这一点,并在此刻坦白,作为迫使唐煜去冒险的筹码之一。

“群体的利益面前,个体的牺牲微不足道。这就是团队,这就是人类。

“所有人,都是自私者。”

(本章完)

第271章 伥鬼(二十六)白骨满松岗

责任分散效应加从众心理,悖德的行为一旦成为群体的选择,分担到每一个人身上的罪责会大幅降低,再是违反公序良俗的行为也会被赋予正当性。

可是,所有人都这样做,便对么?

林辰拾级而下,到达一楼大厅时,唐煜正坐在桌边,给自己一碗接一碗地倒酒。

见到林辰下来,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用轻松的语气说:“副本快结束了,喝一杯吗?”

林辰愣住了,属实没想到唐煜想得这么开,能够这么快放下芥蒂。

他迟疑地坐过去,问:“唐哥,你不恨我吗?”

“恨你干什么?”唐煜嗤笑一声,“起初我还以为你是幕后黑手,现在看来,你完全是本色出演,就是个被林文推出来的挡箭牌。事情又不是你决定的,我恨你有什么用?”

林辰默然片刻,轻声道:“林哥是为了让我活下去,才这么算计你,如果没有我……”

“停!一个大男人,别磨磨唧唧跟小姑娘似的。”唐煜抬手做了个“禁止”的手势,“没有你,也会有别人,无非是多了个可选项罢了。

“这个副本就是这么设计的,牺牲一个人帮助所有人完成主线任务,就是所有线索指向的最优解。我不死,也有其他人不得不死。”

他端起碗,仰头喝下一口酒,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要怪就怪诡异游戏,好好一个团队副本,到最后是握手言和了,偏偏又要给我们出一道电车难题。”

这番话背后的逻辑可以说是游戏论坛各方势力达成的共识。

诡异游戏中难免遇到对抗副本,难免遇到需要牺牲一个人来拯救大多数的情形,所有玩家基本上都默认,牺牲是有价值的,哪怕那是被迫的,罪魁祸首也是设置道德困境的诡异游戏。

毕竟,有最终副本存在,“全人类团结起来”的口号又耳熟能详。

只要有一个人能通关最终副本,所有人都将被释放,死者也有机会复生。

而为了通关最终副本,让更多、更有价值的人活下去,符合全人类的利益。

没有人能够置喙。

林辰经常泡在论坛里,自然知道这种论调,却始终不敢苟同。

他摇了摇头,涩声道:“但我觉得,那是不对的。谁都想活下去,没有人应该被胁迫着放弃自己的生命。

“一个人可以伟大和无私,但不该是被堵住嘴巴、绑住身躯,送上死亡的祭坛,再由旁人评判一句‘自愿牺牲’。”

“说的不错,所以我最开始确实有那么一瞬间的愤怒,觉得你们在拿我当傻子,当工具。”

唐煜耸了耸肩,一边笑一边摇头:“不过也没什么,哪怕不整这么一出,要公平竞争一个牺牲的名额,我也肯定二话不说就上。

“‘人民警察为人民’,虽然现在治安局已经烂了,但我小时候可信这句话了,现在也信……

“我早就该死了,之前抓罪犯,被那混蛋照心脏这儿捅了一刀,”唐煜撩开自己的领口,含糊不清地念叨,“那时候我就做好去死的准备了,我真不怕,真的,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赚大了……”

他无疑已经醉了,脸上一块红一块白,眼角红了起来,声音却还在笑:“嘿,你看不出来吧,我真是警察,都说要比罪犯更凶,才能震慑住他们,你看我这样,是不是看着就不像好人……”

唐煜攥住了林辰的袖子,攥得很紧。

林辰任由他攥着,强捏出一个笑容,说:“唐哥,我从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你是个好人……”

“怎么说话呢?难不成我装得不像?”

“呃……”林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掌心略有些发痒,原来是唐煜悄悄抓住了他的手,用指尖在上面写下一行行字句。

【我知道你和林文并非亲戚,小心林文,他在利用你,以你为筹码做局】

【身份牌的意义非比寻常,我不知道太多信息,但是傅决知道,去找他】

【永远不要丧失主动权,不要主动放弃更进一步的机会,不要轻信他人】

林辰领会三句话表达的意思,心中惊愕,陡然抬眼看向唐煜。

后者早已抽回手,依旧一脸醉态地自斟自饮,身姿颓然。

……

二楼的房间中,齐斯不动如山地斜靠在木床上,用指尖摩挲右手腕上的银质手环。

仇心早在林辰下楼时,就从另一侧的楼梯上了楼,在齐斯对面坐下。

此刻,她歪着头问:“接下来你有什么计划?应该不会是坐在邸舍里等唐煜完成主线任务吧。”

“我打算在杨花镇放一把火,足以烧毁一切的大火。”

齐斯端起灯笼,将食指通过孔隙伸进灯罩,轻轻拨弄内里的蜡烛:“孟方将我们骗过来,利用我们为他排除异己、消除隐患。而我,恰恰最讨厌被人利用。

“若是就这么放任他舒舒服服地享受成果,我估计我往后一想起来,就会难受得睡不着。

“为了我未来的生活质量考虑,总得使点手段,让他血本无归才好。”

这些话只是说给别人听的,真实原因是——

齐斯想试试能不能通过毁坏地图的方式,永久关闭这个副本。

距离《食肉》副本永久关闭的那条记录,已经过了三十五天了;按照七天一次的频率,正好是五个副本。

而林辰,加上这个副本,通关的正式池副本数刚好是五……

随手为之的事儿,能转移一点注意力,搅一下混水,再好不过。

“哦。”仇心若有所思,“但第一晚过后你就应该知道,我们手中的灯笼很重要,鬼怪对其趋之若鹜,它很有可能是灵体离开杨花镇的关键。

“罗老师他们说,在杨花镇的另一个空间,存在大量死去的玩家的鬼魂。我怀疑,他们正是因为失去了灯笼,才被永远困在了这里。

“而你无法判断,在点燃一场能够烧毁杨花镇的大火后,原本的灯笼会不会失去作用。”

“分析得不错。”齐斯颔首表示赞同,“所以,我并不打算用我自己的灯笼。”

他似笑非笑地看向仇心:“我看你也不是很想活下去的样子,不如把你的灯笼借我,我先去点把火试试看。如果出了问题,再用命运怀表回溯一下?”

“你骗骗别人得了,别把自己给骗了。”仇心翻了个白眼,“这个道具你在第一晚就用掉了,亏你拿它当筹码,忽悠了那么久。”

齐斯闻言,坐直了些,神情严肃起来:“我不记得我给你看过道具状态。”

仇心面无表情道:“第一晚我翻出窗户的时候,看到你的影子映在窗户上,作势要开窗,后面不知为什么没开。

“但考虑到你拥有时间回溯的道具,我有理由推测你其实已经开过窗了,只是中途遇到了无法挽回的状况,不得已使用道具回溯了时间。”

“我明白了。”齐斯吐出四个字,沉默了有一会儿。

他第一晚去开窗户那会儿,还真没考虑过影子会映在纸窗上,被外面的人看见。

不,更准确地说,他当时完全没想到会有人冒险翻窗而出,并且选的时间刚巧就在他开窗的那会儿。

只能说,缘,妙不可言。

略显尴尬的气氛中,仇心率先换了话题:“你的那位队友看上去很同情唐煜,也许会被说动,干扰你后续的计划。”

“不碍事。”齐斯凉凉地笑了,“我又不是九州,对同伴的思想没那么多管束欲,挡路了杀了便是。”

仇心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无言地移开视线。

齐斯往后一靠,闭目养神,缓缓将意识沉入黑沉的思维殿堂。

凝成红衣的人形虚影在悬吊的藤蔓间徜徉,最终停在一条血色的藤蔓前,伸手去触碰末梢的叶片。

产生接触的刹那,齐斯陡然获得了林辰的视角。

唐煜说过的话、在掌心写的字,以易于理解的非叙述性信息形式被他获知。

他将那些字句来回品读了几遍,再睁开眼时轻笑出声。

无论唐煜是想撬个墙角给他使点绊子,还是出于朴素的正义感想拯救误入歧途的林辰,想法都注定要落空了。

灵魂契约能够无孔不入地掌控一个人的思想、行为和性命,既已签订,便成现实。

而齐斯往后将更加小心谨慎,不会再让像《青蛙医院》中那样封禁技能的情况发生。

不过,唐煜提供的信息中依旧有一部分值得注意。

第一,身份牌另有玄机,哪怕是九州公会内部,也对此讳莫如深,连唐煜这种层级的人都只知道大概。

第二,傅决知道有关身份牌的全部信息,且听唐煜话风,他很乐意将这部分信息分享给身份牌持有者。

“过不了多久,应该就会有老牌公会的人来联系我,到时候要不要借机和那位‘救世主’接触一下呢?

“只是,这么轻易就将信息告诉素昧平生的林辰,不排除其中有诈啊……”

齐斯略微沉吟,眯起了眼。

……

一楼,唐煜将酒碗往桌上一放,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抽出腰间的佩刀。

在林辰怔忪的目光中,他直接反手将佩刀划向自己的脖子。

血液飞溅,却很快虚化成雾,从绯红晕散成水红再溶化作虚无。

鬼是不会流血的,明确认知后,副本刻意粉饰太平的幻象皆是虚妄。

林辰看到唐煜的身形变得模糊,边缘处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波般荡漾开来。

色彩从被佩刀划出裂痕的脖颈处开始褪去,逐渐呈现厚塑料的半透明质感。

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蔓延,身躯在两息间轰然崩塌成片片碎屑,裸露出其下同样外貌的人形。

一缕血痕凭空出现,从人形的脚底向上渗透,一寸寸为透明的形体着上五彩的颜色。

重新拥有色彩的人形看上去依旧是唐煜,却缩水了整整一圈,显得更加苍白单薄,好像风一吹就会散去。

“林鸦,我走了,懒得去和他们告别了。”唐煜的神情比之先前清明了许多,是一种无悲无喜的淡漠。

他一身黑衣,提起佩刀,转身朝邸舍大门走去。

只留下一句话,在林辰耳边回荡:

“如果有一天,你们真有人能通关最终副本,记得和诡异游戏提一嘴,把我们这些死在路上的人都复活了。千万别忘了啊。”

天色已暗,夜幕渐沉,远处打更声响:

“戌时一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

邸舍外,杨花镇东西走向的大道上,齐斯提着灯笼,缓步慢行。

这灯笼不是他的,而是第一天被他杀死的那个倒霉鬼的,不过也没什么区别就是了。

在古时候,无论对于谁人来说,灯笼的用处都不容小觑。

夜间赶路照明,节日张灯结彩,给鬼掌灯引路,恐吓魑魅魍魉……

自从燧人氏学会使用火,夜晚便不再是属于鬼神的禁域;人类因为有了火,点了灯,才得以与鬼神争夺光阴。

齐斯在镇子中央停步。

那里的人群尚未完全散去,一个个画了人脸的稻草人在黑暗中来往,远看鬼影幢幢。

齐斯拆开灯笼罩,裸露出内里的白色灯笼,原本朦胧的火光在一瞬间亮得惊人,诡异的青绿色火焰在白骨似的烛身上跳跃,冰冷又温暖。

人群被惊动了,稻草人们齐刷刷地扭转头颅,看向齐斯手中的蜡烛。

他们在渴望,渴望那青绿色的属于鬼怪的灯火。

欲求到达极点后激起灵魂的战栗,一缕缕隐没于稻草躯体之下的黑烟若隐若现,好像随时会破体而出。

他们伸出了手,想要触碰那引路的灯、幽冥的火,却始终怯弱地不敢上前,只像是游魂野狗似的在一旁蹒跚绕圈。

鬼哭声一片,只能听清模糊的字眼。

“灯……有灯……带我们走……”

“呜呜呜……我想起来了,我死得好惨啊……”

假的终究是假的,被幻境迷惑的镇民在见到青灯的那一刻,再也无法做到无知无觉。

他们想要得到青灯的指引,想要归家,想要轮回。

鬼影环簇中,齐斯像鬣狗一样咧开古怪的笑容,好像一个想到了精彩恶作剧的孩子,即将制造一场惊心动魄的破坏。

他忽然高举手中的蜡烛,向离他最近的房屋处一甩。

绿色的火焰落在茅草屋顶上,呼啦啦地沿着干茅草和木板蔓延开去,几秒间便烧成一大片。

仇心提着酒坛,一路泼洒,那火焰便被酒精吸引着追随而去,像海浪一样四溢流淌。

原本的火焰是鬼火似的幽绿,在吞噬数以万计的燃料后,爆发出鲜艳的明黄。

沐浴在强光之中的人像极了篝火,在庞大无垠的光与热前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路标。

习惯了晦暗的世界陡然遇到光亮,闪耀也成了一种喧嚣。

唯有接受,唯有缄默,唯有……

“火!”

“是火!”

镇民们尖叫起来,说不出是恐惧还是热切。

生前被烧死的记忆使他们对火避之唯恐不及,作为鬼魂的追随引路青灯的本能却让他们不可遏止地想要追逐火光。

人终究是动物,他们终于被本能战胜,接二连三地扑到火焰中。

熊熊燃烧的火焰以稻草人的躯体为新的燃料,燃得更加旺盛和璀璨,燃得惊心动魄。

橘红的火灾在紫黑色的夜空下绽放,整个杨花镇成了一堆盛大的篝火。

——恍若节日的庆典,使人狂喜,催人狂欢。

烈烈的大火中,不知哪位打更人在尽职尽责地吆喝:

“亥时二更,关门关窗,防人防鬼!”(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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