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9.第372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第372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啥?”

方继藩不禁一愣,他万万想不到公主殿下竟还有此等恶趣的爱好。

方继藩抿嘴,而后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

其实认真的样子,挺好看的。

前提是,不坑人的时候。

方继藩道:“殿下,养猪很苦的。”

朱秀荣正色道:“我不怕苦。”

方继藩却是摇了摇头道:“可是我怕。”

“……”朱秀荣沉默了一下,而后眨了眨眼,不解道:“既如此,可你为何养……养猪……”

“为了天下的百姓。”方继藩遥望着远处,眼眸中却是带着几分认真道:“殿下久居深宫,却不知在这宫外,多少百姓面有菜色,他们的辛苦自不必提了,可我认为,这世上,百姓们就该辛苦,他们不耕作,我们吃什么呀?”

“……”朱秀荣脸上更显得疑惑不解了。

方继藩背起了手,继续道:“可你不能让人白白辛苦,得让人劳有所得,让人辛勤耕作,辛勤做工,得有饭吃,不能让他们一年到头都见不着荤腥,因而得让他们吃肉,养猪固然是辛苦,固然那猪圈里的味道实在令人喜欢不起来,可非养不可。”

“就如一个不怕死的人,外战而死,人们通常称呼他为浑身是胆。可若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不得不拿起武器去大同,在锦州,明知有死无生,却依旧得要不惜此身,此……大义也。”

许多话,方继藩若是说出自己真正的心思,不是被人当做脑疾复发,就一定是怀揣着什么阴谋了。

在别人眼里,方继藩是个俗人,俗不可耐,浑身充满了铜臭,即便是养猪,人们也认为这家伙定只是为了挣银子,这家伙,想立功劳,这家伙……

而唯有在朱秀荣面前,他感觉自己能说几句真心话,而不被揣摩成别的意思!

方继藩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自动忽视了糊床上抓不到泥鳅,闹着在泥里翻滚嗷叫的某人,今日难得是天晴之日,阳光普照,那行将日落的璀璨射入方继藩的眼眸里,这负手伫立,温润如玉的贵公子,霎时闪闪生辉起来。

朱秀荣凝视着这样的方继藩,每一次方继藩如此,都给她感觉这个少年郎身上仿佛藏着什么心事,自侧脸看去,方继藩的眉微微蹙着,只有眼眸是清澈的。

此时,只见方继藩接着道:“害怕死亡的人,为大义而死,为国而死,为民而死,无论是任何理由,这都是值得令人尊崇的事。我……也一样。我爱干净,我懒,我只爱吃,可是我知道,这个世上,总得要有人去做这些事,别人也会懒,也会嫌脏,也不愿做,可这又将置天下万民而何?是故,虽千万人,吾往矣!”

朱秀荣颔首点头道:“我明白了,你真是了不起的人啊。”

“哪里。”方继藩觉得浑身都轻松,在朱秀荣面前,自己再不是脑疾少年了,而是一个大夫,看着这个患了脑疾的可怜少女,方继藩道:“你也很了不起。”

“啊……”朱秀荣有些诧异。

方继藩凝视她道:“殿下堂堂公主,天潢贵胄,自是贵不可言。我虽未见过其他未出阁的千金,可料来多是有些刁蛮的性情的,人嘛,养尊处优久了,自然就轻易不将人放在眼里了,殿下的性子却是憨厚可爱,凭这一点,就很令人敬佩了。”

逮着了优点,自是厚着脸皮,使劲的夸了。

但是一切的前提是,不能瞎胡扯,需言之有物才可,否则你说殿下聪明伶俐,人家细一琢磨,怎么听着像讽刺,或是过于刻意的夸奖,反而开始怀疑你的人品了。

朱秀荣不禁俏脸绯红,道:“我……我……父皇和母后是这样教诲的。”

方继藩感慨道:“嗯,陛下和娘娘,实是可敬啊。”

远处,朱厚照哇哇叫道:“好了没有,好了就回去了,这该死的泥鳅,我不捉了。”

“……”

方继藩没搭理他,而是侧目凝视朱秀荣。

朱秀荣连忙别过目光去,不敢与之对视,可又不知方继藩的目光是否还停留在自己的身上,又偷偷的看了方继藩一眼,触及到方继藩那专注的目光,朱秀荣脸上的绯红又浓郁了几分。

她不禁莫名的感到有些不知所措,像是想要掩盖点什么似的,连忙道:“我哥的性子就不是这样。”

“殿下也很了不起。”方继藩看着她的娇唇,差一丁点就想要作死了了,好在心里还存着理智,便背着手,笑着说。

“他……”

方继藩笑了笑道:“殿下只是没有找到机会证明自己罢了,楚庄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迟早有一日,天下人都会被殿下所震撼的。”

朱秀荣不禁失笑,道:“这可不敢,他隔三差五的便要吓父皇和母后一回,你倒是总帮他说好话,你对每个人都会由衷夸奖吗?”

方继藩没说话,只是带着微笑,依旧看着朱秀荣。

朱秀荣感慨道:“我听说,一个人背后不说人是非,便是君子,我就做不到这一点,总是忍不住在母后面前……”

方继藩轻轻摇头道:“这样不好。”自然,这话并没有怪责之意的。

朱秀荣却是乖巧地道:“嗯,我以后会改。”

方继藩便道:“我有五个门生……”

想了想,方继藩才觉得自己好像记错了:“噢,六个,这六个门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却也有自己的缺点,我批评他们,都是当面批评的,宁愿当面言人恶,也绝不背后说人是非长短,不过殿下在我面前,说一说倒无妨,你们女儿家多是心事重,当是排解烦忧吧。”

“嗯。”朱秀荣脆生生的应承,唇边轻轻勾起了一个俏丽的弧度,在那湖面粼光的折射下,更显得柔和。

方继藩久久地看着这张娇柔的脸,也不是不是光线的错觉,竟觉得有些醉了,一时间竟难以移开眼睛。

倒是那朱厚照,终于提着自己的靴子,气咻咻的自淤泥里跑出来,边走边不耐烦地道:“好了吗,好了没有?”

方继藩终究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则是一脸嫌恶地看了朱厚照一眼,而后才对朱秀荣道:“殿下是不是觉得好了许多。”

“是呢,来了西山,便觉得病情好了不少,像正常人一样了。”朱秀荣语带愉悦地道。

朱厚照便眯着眼道:“这样神奇?你们方才说了什么?”

朱秀荣道:“方继藩说,你是楚庄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朱厚照笑了,不得不说,这老方确实是个实人啊,没白交这个朋友!

朱厚照则是得意地看着朱秀荣道:“楚庄王算啥,我乃冠军侯是也,妹子,你信不信,他日鞑靼人敢来进犯,我定砍死一两个鞑子给你看。”

朱秀荣却是吓得花容失色。

方继藩一看,心疼了,连忙厉斥道:“太子殿下,住嘴!”

“为啥?”朱厚照不服气。

方继藩肃然道:“我思来想去,公主殿下的病情,十之八九就是因为你口无遮拦而起,你吓着她了。”

朱厚照不禁大怒起来,道:“这是什么话,我做啥了?我捉泥鳅给自己妹子吃,竟还说我惹了她?哼,你是不知道,我这妹子便是如此,心机深沉得很呢,肚子里有许多弯弯绕绕,她最喜欢告人状了!打小的时候,她随我去御膳房里偷吃的,总是最后我偷来给她吃了,她再将我供出来。她和我说没听过人唱曲,便怂恿着我去绑了个唱曲的人入宫唱曲她听,最后也是我挨揍,被骂荒唐,凡事都成了我的错!我至今还想不明白,当时东窗事发的时候,为啥妹子你哭的那般厉害,明明就是你唆使,你要听曲,你哭个啥,哭得那般撕心裂肺的,吓得母后一个劲的安抚你,最后却是我遭殃。”

朱厚照叉着手,越说越是暴跳如雷:“还有……”

“诶呀,你不要说了,你不怕人笑话。”朱秀荣连忙制止他。

朱厚照大声咧咧的道:“我不吐不快,我不怕人笑话,笑话个什么?有什么可笑话的。现在我问你,究竟是不是我让你得脑疾的?”

朱秀荣一脸窘迫:“不,不是。”

“这就对了,好事就没我的份,坏事便推我身上,我欠了你的?”朱厚照气势汹汹的。

可看朱秀荣眸里雾水腾腾,又是一副想哭的样子,朱厚照终究又心软了下来,随即便耸拉着脑袋道:“好了好了,别又哭了,哥不说了,还不行吗?泥鳅没抓着呢,气死了!妹子,看完了就该回了,你还没出阁呢,大家闺秀不能和男子说太多的话,现在外头坏人太多了。”

方继藩便咳嗽一声道:“殿下是在说我吗?”

朱厚照想了想道:“我是以己之心,推人之腹,想想自己,再想想别人,再想想自己的妹子,吓都吓死了。想着未来妹子要嫁出去的,便整宿睡不着,男人……太可怕了。”

“……”方继藩有点懵!

这脑回路真不简单!

总算三人一路平和地回到了千户所。

(本章完)

第373章 日进斗金

此时,在这千户所里,原本君臣们气氛融洽的喝着茶!

不过很快,众人又为即将而来的朝鲜国之事担忧起来。

刘健心很疼,舍不得钱粮啊。

这朝鲜之战,其实没有多少意义,一旦开战,死这么多军民,就为了大义?

可不打,却又不成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藩国们都在看着大明朝廷呢。

面对李隆此等的丧心病狂,若是朝廷没有丝毫的举措!

那么,势必离心离德。

兵部尚书马文升坐在这里,显得很没有底气,他所奏报的章程里,所需钱粮是不计其数,还需七万大军!

为了供应这七万大军,朝鲜国距离关内甚远,那么至少需要发动三十万民夫负责运送粮草,警戒后方。

三十万啊。

马上就要开春了,三十万青壮,耽误了农时,这是何其可怕的事。

李东阳今日也伴驾来此,从没有做过声,他是户部尚书,可来西山,却一点心思都没有,马文升所提出调拨的钱粮和民夫,不是户部可以接受的。

此时,李东阳终于忍不住道:“陛下,户部这里是真没有粮了,为了下西洋,京师中的几大仓俱都出现了亏空,这亏空要弥补不足,本就不易,现在又要拨付如此多的钱粮,非是臣不知马部堂的难处,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弘治皇帝沉吟着,也觉得头痛。

他心里想到了方继藩曾有过一份奏疏,方继藩认为李隆在朝鲜国已是天怒人怨,汉城中的兵马有不少对李隆心生不满和怨恨,倘若朝廷一面传檄剿李隆,再有人带逃亡至辽东的朝鲜宗室和勋贵们入朝,有了这外力的推动,那些蛰伏于汉城的卫军,势必动手!可是……

这靠谱吗?

弘治皇帝在心里摇摇头,倒不是不信方继藩,不过想来,他若是提出这个观点,在座的诸卿都认为可行性不高吧。

毕竟方继藩的一切理论基础都在于李隆是个大傻的前提之下,否则怎么可能在连汉城的军马都没控制住的前提之下,居然敢做这样的事呢?

弘治皇帝摇摇头道:“今年这个年,实是难过啊。”

呷了口茶,发出了感慨之后,确实觉得在这西山风虽是休闲了一日,可很快却又发现,他这天子,依旧是堆压着许多烦心的事。

众臣都是相顾无言。

所谓的国事,其实说穿了就是银子和粮食的事,这满天下到处都是一张张的嘴,哪里都在等着朝廷雨露,赈济的时候多一点,战争就得少一点,下西洋多一点,其他地方就都匀一点。

但凡是谈到了钱,话就不太好说了。

众人只是心里唏嘘。

看着天色渐晚了,弘治皇帝便预备起驾回宫!

方继藩则带着几个门生,提着土豆、鱼、瓜、猪肉,统统包裹了起来,分成一份又一份,给弘治皇帝塞了几份,其他人纷纷送上,每人给两斤肉,几斤土豆,一尾鱼,一个瓜,还有一些西山稀罕的瓜果。

“都是不值钱的东西。”方继藩努力地表现出一副洒脱的模样:“且都是大家伙儿自己挖出来、钓上来的,吃不完,自然该带回去,大家都不易啊,有闲要常来。”

嗯,重点在于最后一句,有空常来。

当然,方继藩很想说,下一次来,咱们农家乐可就要收银子了啊。

这句话就快被方继藩憋出了内伤,可终究还是忍不住了,并没有说出口。

不打紧,下次来了再谈银子的事吧,现在说,显得太俗,好不容易这些大爷们被伺候的如此愉快,不能煞风景。

方继藩人畜无害的样子,让许多人颇有感触:“好好好,此地确是休闲之所,很有裨益,新建伯放心,会来的,家里那不成器的孩子,也该让他们来见识见识。”

“慢走啊,慢走!”

众人很愉快地提着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居然受了某种触动一般,或许是因为这确是自己刨出来,摘下来的,钓上来的东西,才格外的觉得珍惜,虽是烦心事多,可想到今日的收获,劳累之余,手里提着的东西,却觉得甚为珍贵。

众人又将烦恼们抛到了脑后头,一个个喜笑颜开的。

对许多人而言,他们总算明白,原来土豆是从地里刨出来的,西瓜竟是在蔓藤里长出来的。都说就算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可实际上,他们平日虽是经常吃瓜,土豆出来之后,他们觉得稀罕,亦是叫下人们采买了不少来吃,可若非亲眼所见,还真没见过这样的。

“往后这里的农产会越来越多,过些日子,会尝试一下在暖棚里种种葡萄,到时请诸公一定来摘葡萄!”

“会来的。”刘健笑吟吟的看着方继藩,这家伙,其实挺懂事,上次误会了他,还以为他送自己儿子去死,现在误会澄清了,不得不对方继藩另眼相看。

朱秀荣与张皇后都上了凤驾,张皇后没有问关于看病的事,倒是朱秀荣,自袖里取出了洗干净的梅子道:“母后,这都是母后亲手摘的,儿臣洗干净了,顺道也带了来,给母后路上吃。”

张皇后笑盈盈地道:“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啊。”

她尝了一颗:“自己摘出来的,就是不一样,这方继藩,是个有真办法的人。你得留着一些,给太皇太后送去一些。”

“是。”朱秀荣露出了几分遗憾地道:“可惜曾祖母身子越发不好了,否则让她来此走一走,她定也很喜欢这儿,心情也会很好的。”

张皇后若有所思地道:“是啊,她老人家……”

张皇后没有继续说下去。

………………

农家乐,这俗的不能再俗的词儿,而今在这京里,竟风靡起来。

次日一早,便有不少人赶着去,这可是陛下来过的地方啊,连陛下都说好,能不好吗?

京里富贵人家如过江之鲫,来的人不少,这些平时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贵公子们,而今竟也以在西山刨出土豆为荣。

甚至,在西山的农家乐大院,还专门挂了一个黑板子,上头记录了来客们钓鱼、摘菜的名次。

每一个活动取头十名,榜单随时更新,其中一个丧心病狂的,钓了三十五条鱼,这记录,连续半月都没有人破掉。

接下来,便是破记录的奖励了,凡是能破纪录的,奖银二十两。

二十两真的不多,因为想来西山,都得三两银子,可许多人却都乐此不疲。

其实对于许多人而言,他们在乎的,不是几个土豆,不是几个反季节的西瓜,这些东西,对他们而言,真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一种感觉,一种自己亲自摘出来的东西,吃在口里的滋味。

一开始的时候,大家都累得气喘吁吁的,甚至口里大骂,花银子找罪受啊,可等苦尽甘来,那种油然而生的满足感,占据了他们的全身,舒服。

当然,在农家乐里,许多人也有了吹嘘的资本,毕竟这些富贵公子们,谁家没有地?

就如来的次数最多的张家两兄弟,这两兄弟听说只需交了三两银子,钓多少鱼,采多少红薯,就都可以直接带走。

一下子,要疯了。

他们大清早就来,晨雾还没散去,天气又冷,他们哆嗦着,交了银子,便往土豆地里冲,累成了狗一般,结果连拖带拽,傍晚时分,气喘吁吁的拽着一袋袋的土豆上车,一车车的拉走。

一脸美滋滋的样子,也懒得算盈亏了,一想到自己家的粮要吃不完,便开心得不得了。

以至于,在挖红薯的记录板上,寿宁侯和建昌伯二人一直居高不下,二人相互地打破着自己兄弟的记录,短短半月,兄弟二人在挖红薯这一项,便已成了无数游客们眼里宛如珠穆朗玛一般高不可攀的山峰,无人可以项背。

如此一来,这些便成了谈资,有了谈资,不爱来的人也不得不来试试看,否则以后走亲访友,连话都插不上。

高峰时期,在年关前后,游客的人数竟是突破了七百人。

单单门票钱,便高达两千两,刨除各种开支,保证了足够的收益,不过这门票攒下的纯利,除了方家得了一部分,屯田千户所上下,人手却也会给一些!

虽不多,对许多人而言,不过是零花钱,却也让许多人喜笑颜开了。

他们屯田辛苦,这农家乐能有这么多有东西采摘,这些校尉和力士可谓功不可没。

而对方继藩而言,真正挣银子的却并非是门票。

有了游客,尤其还是一群大明朝最优质的游客,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家里有良田千顷,仆从如云?

这些公子哥们,就算不来西山的农家乐,那也是去销金窟里一掷千金!

现在游客有了,西山这儿的土特产店也开张了,卖一些手工艺品,价格嘛……黑,很黑,一个木匠雕的各种木人,都用银子来计价的。

当然,来都来了,不带点有特色的东西回去,难免会有所遗憾的。

除此之外,各种酒肆、客店也都雨后春笋一般的冒出来。

………………

例行求支持求票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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