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1.第238章 激敌

第238章 激敌

杜妗走上阁楼,公孙大娘与那张家管事正站在窗边。

往驿馆门外看去,只见郭元良、宋励等人带着礼物,还在那央求着见张三娘。

“还是来了,怎么办?”

“无妨,早晚的事。”杜妗开口道:“让宋家的两个小娘子进来,只让她们进来。”

“喏。”

说罢,杜妗转向公孙大娘,行礼道:“张家小娘子也该发些脾气了。”

“放心,见惯了的,知道怎么做。”

如此安排过后,旁人都去办事,唯留下无所事事的杜五郎。

眼看驿馆外那两个纨绔吵吵嚷嚷,杜五郎不由担心道:“这才过了一天啊,二姐你的计划马上就要败露了,王仪可还没见到韦府尹呢。”

“闭嘴。”

“我总得替二姐出出主意。”

“既然敢这么做,有甚好慌的?”

杜妗得了薛白的耐心安抚,此时反而不甚担心,平静地教导着弟弟。

“我的计划没什么可败露的,以小博大,想从别人手上抢权柄,你还想要有十全十美的万全计划不成?计划就是个方向,向着那个方向、神挡杀神,这才是做事的态度,懂吗?”

“哦。”

杜五郎认为自己大概是没必要懂的,他与二姐、薛白是两类人。

“反正,就是我替你们瞎担心了呗?”

“担心没有用。”杜妗平静道:“做好一起死的准备就好。”

“二姐别吓我了,我才刚成亲。”说到薛运娘,杜五郎道:“一会我去过了县署,可得去看看丈娘。”

“我有时真羡慕伱。”

杜妗微微叹息一声,又想起天宝五载那个冬天,全家差点破家灭门。

这世道,连太子良娣的身份都保不住家人,岂能不随时准备着以命相搏?

~~

驿馆外,郭元良、宋励的脸上还带着笑意。

“我们是来赔礼道歉的,大唐的小娘子哪有躲在深闺里不见人的?”

郭元良一心求见,忍不住拿话激了一下门外的护卫,这是他与别的小娘子调情时常用的手段。

他心中起了怀疑,但又觉得那猜测太过于大胆了,自己都不敢相信,一心想先确认一下,因此难免有些急了。

敢出言相激,潜意识里他其实已有了倾向。

庭院中,张家管事大步走了出来,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我是说……”

“啪!”

一声重响,宋励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只见郭元良的脸已被张家管事一巴掌抽得通红,他连忙避开两步。

“你敢打我?”

郭元良捂着脸,错愕之下惊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啪!”

张家管事不等他说完,抬起另一只手又是一巴掌,反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郭元良连退数步,退至他的仆从之中,却不能像平时那样招呼人手上前,想了想之后,冷静下来,换上了诚恳的态度。

“是我无礼了,这两巴掌就当是对张家小娘子赔罪,但掳人之事是误会……”

“误会?圣人表侄被掳,主谋还敢在此风言浪语,我看这偃师县是反了天了!”

郭元良竟是是被这句话吓到了,颤了一下,慌忙又是一揖礼,道:“绝非主谋,绝非主谋。”

他也说不出别的来。

虽然本就怀疑对方是假的,但这上柱国公府的气势压过来,让他根本无法冷静应对。

“掌事,我与他不是一伙的。”宋励上前,温文尔雅地施了一礼,道:“我深恨那些恶徒惊扰了张家小娘子,得知那地方与郭家有关,便将他揪来……”

“知道了,让你家两个小娘子进去吧。”

“多谢掌事,多谢。”

宋励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郭元良,竟是当即对这位多年的老友翻脸,喝道:“你还不快滚?!”

其实,来之前,他也听郭元良说了些奇怪的话,说张家小娘子是假的之类。

他差点就信了。

此时看来,也许这郭元良才是想攀高枝的那个,因知郭家一个商贾贱类配不上,故而出手掳人。高崇则是收了郭家的好处,到处打圆场,好让他来个英雄救美。

这些人千方百计想让他死心,可见人情险恶。

~~

郭元良转回他在偃师县的宅邸时,郭万金已经从县署回来了,正坐在堂上。

郭家是巨富,往日行事却不甚张扬,在此间的宅院也不大,摆的只是些平平无奇的奢华之物。

“脸怎么回事?”郭万金抬头一见儿子,不由怒道:“姓宋的敢打你?”

“张家管事打的。”

听的这一句,郭万金怒气便消了,反而点了点头。

郭元良又道:“但也未必就是张家管事?”

“何意?”

“阿爷,我说了你可莫不信。”郭元良犹豫了片刻,道:“我怀疑那张家小娘子是假的。”

“假的?”

“我看她的画像,感觉像是送给公孙大娘那个李十二娘……”

郭万金却没有不信,表情反而很郑重,手里摩挲着一个玛瑙杯子,回想着那张家小娘子到洛阳之后发生的一切。

因她住在玉真公主的别馆,公孙大娘去拜访,刘长卿写诗,根本就没人怀疑过她是假的。但之后马上就出了这么大的事,还矛头直指张家。

“老夫得立刻去见高县丞!”

……

高崇正在宅中与李三儿说话,得知郭家父子来了,让李三儿在一旁坐下。

待听了郭元良的叙述,他也不算太意外,反而像觉得有趣,笑了起来,道:“没想到薛白这么大胆。”

“我也觉得他不该如此,若是假的,往后如何能瞒得住?如何向张家交代?公孙大娘也不应该帮他。”

“真的假的,一见不就知道了。”高崇道,“这里是偃师,县官出面当和事佬,她还能一直躲着?再不行,派人往长安一趟便是。”

“是。”

“等县令去驿馆见她,你扮作随员去看一眼,拿掉薛白的由头不就有了吗?让你们的人也都做好准备……先去见县令吧。”

郭家父子得了主意,告辞而去。

高崇抬起酒杯,与李三儿对饮了一杯,道:“薛白行事不择手段啊,这点倒与阿尚相像。”

“小人也是一见他就想到了高郎君,县丞是否问一问他?县尉也不能一直换。”

“我也有正有此意。”高崇沉吟道,“等拿下他了,我会给他一个选择。”

~~

中午,县署大门外,门房赵六眼看着县令的仪驾离开,身后的随从中还有一人看着有些陌生。

赵六眼尖,且这县署里哪个人他不认得?忽然跑出一个生人跟着县令,他不由仔细看了两眼,认出了那是方才进了县署的郭家二郎,心中登时感到万分奇怪。

“都听闻郭家牵扯到了略卖良人的大案,莫不是郭二郎挟持了县令?”

脑中这念头冒出来,赵六自己都感觉到荒唐。但思来想去,实在想不到别的原因。

得去告诉高县丞。

赵六才迈了两步,恰见齐丑叼着一块馕过来。

“齐帅头。”

“莫叫我帅头了。”齐丑笑道,“如今这偃师县的帅头是我阿崭兄弟。”

赵六知道他最近与薛县尉走得近,不敢与他多待,笑着就要走开。

“六儿啊,你过来。”齐丑却招了招手,递过一个荷包,道:“给你和你阿兄说个媳妇。”

还未反应过来,赵六已感到手上沉甸甸的,不由惊道:“这哪敢?”

“蠢材,傻等着,你等得进六曹吗?没听说帐史的位置孙主事已经给了他那字都没认全的傻侄子了吗?”

赵六还是把那荷包往外推。

齐丑却不肯接,道:“整个县署就你最可惜,识字又会算账,但到现在还在看门。大胆拿了,你阿娘等着抱孙子,可她还有几年?”

说着,他附耳过去,压低声音又道:“县尉奉了圣人的旨意、从长安来查大案,他的手段你也看到了,你自己想清楚。”

赵六想到县尉说的“带老母亲与残废阿兄到长安”,推还荷包的那只手就无力地落了回去。

齐丑笑道:“跟我来,县尉问你几句话。”

“好。”

赵六无意识地将荷包揣进怀里,脑子里迷迷糊糊,一路到了县牢。

薛白正在问案,虽然没用刑,案上的供纸上却写了很多内容。

“县尉。”

“你识字,念念这供纸上的内容。”

“喏。”

赵六连忙上前,双手捧起状纸,念道:“今罪犯王富招供,十月十二日徐善德得主家传信,派人往龙门,带回女子数名……”

他竟是真识字,念到最后,没哪个生僻字不识得。

薛白接过,拿出县尉的印章盖了,之后又盖了一份批捕文书,道:“送去给县令过目。”

“回县尉,县令不在县署。”赵六犹豫着,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批捕文书,最后咬了咬牙,道:“郭二郎扮作随从跟在了县令身边。”

他本以为这是个很重要的消息,可薛白却不太在乎,招了招手,问道:“县令近几日可有派人离开偃师?”

赵六想了想,应道:“有,自从出了事,县令身边的幕僚元义衡就不在了。”

薛白问了元义衡家里的情况,又问道:“郭录事是何态度?”

“郭录事病了,自出事以后,郭录事就在家中养病,但没离开偃师。”

薛白没再吩咐赵六更多事情,道:“你继续看着县署大门,等着进六曹。”

“县尉,可还需要小人再做些什么?”

“不必,今日之事暂时保密。”

“小人明白。”

要做的如此简单,赵六不由松了一口气,开始感觉到怀里的荷包沉甸甸的,隐隐竟觉得这钱拿得有些亏心。

他退出县牢,穿过县署庭院,迎面恰见薛崭带着一个长得颇没精神的少年郎走来。

作为门房,他连忙上前问道:“敢问这位是……”

“是县尉的朋友。”薛崭冷着脸答了,拉过人便走。

赵六目光看去,见那少年怀里似乎揣着一本册子。

~~

杜五郎进了县牢,四下看了一眼,道:“你们偃师县城不大,县牢倒不小。薛白呢?”

薛崭应道:“阿兄在审人,你可要进去?”

“好啊。”

齐丑、柴狗儿连忙过去,道:“我们来引路。”

他们举了火把,目光看去,恰好看到杜五郎衣襟处勾勒出的册子的形状。

薛白已又审讯了一人,问道:“事办妥了?”

杜五郎拍了拍怀里的册子,笑道:“我办事,你放心。”

薛白看了齐丑、柴狗儿一眼,也不避着他们。

“那就好,殷先生已查得差不多了,只差这个。”

“我阿爷已经安排好了,等洛阳的人手过来,你又破了一桩案子。”

简单交代了两句,薛白带着杜五郎去往尉廨,路过齐丑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背,道:“可以准备拿人了。”

~~

驿馆。

“让张家小娘子受了如此惊吓,是本县治理无方,理应谢罪。”

吕令皓作为一县之主,连驿馆都是他的地盘,恳切地求见之后,张家管事请示了张小娘子,只好放他进去。

张家不愧是圣人近亲之门第,仅一小女儿出门也阵仗甚大,护卫、家仆、奴婢众多,从大门到阁楼这短短一段路,恐就有二十余人,且个个精神饱满。

跟在吕令皓身后的郭元良低着头,一时也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

他开始思考也许是宋励的妹妹画错人了,或许张家小娘子左眼边也有一颗泪痣?

进了大堂,张三娘还没到,竟是要让县令等她。

趁此机会,郭元良向靠内院的窗子外瞥去,只见公孙大娘正带着几个弟子在内庭练剑……他点了一下,没看到李十二娘。

正此时,张三娘在几个婢女的簇拥下到了。

郭元良不敢马上去瞧,低下头的一瞬间觉得那衣裳倒也华贵,连他这巨富之子都感到惊叹。

“小娘子有礼了。”

吕令皓曾见过张三娘一面,抚须笑道:“看到小娘子气色不错,老夫就放心了。”

“吕县令放心了,我却不安心,怪不得我在长安便听闻郭万金积累的都是不义之财!”

张三娘声音虽稚嫩,语气里对郭家的怒意却很实在。

吕令皓早上还听人禀报张家管事说“偃师县反了天了”,此时见她把矛头指向郭家,稍稍放松了些。

郭元良却觉得上首的声音有些耳熟,终于抬头一看,眼前确是一个娇俏可人的小女子。

一瞬间,他忽然想到了七年前……

那是天宝元年,他奉父命到郾城押运一批货物,当时郾城有个户曹书吏查到了郭家私铸钱币之事。须知任令方就是因此罪名被抄家的,郭元良便买通人手扮作强盗,除掉了对方。

办完这件事,他返回长安,路上见到有老妇在卖女儿,那小女孩六岁,生得十分可人,他遂出手买下来了,回了长安,不多久,郭万金听闻公孙大娘在救济同乡孤儿,便把来自郾城的孤儿都送了过去,那小女便在其中。

她便是眼前假扮张三娘这人,公孙大娘的弟子——李十二娘。

郭元良终于确定了此事,低下头,只觉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他的手下人没有略卖公卿之女。

他还惊讶于薛白、李十二娘的大胆,居然敢假冒皇亲。事后薛白无论如何都隐瞒不住,简直是自寻死路,但也恰恰是因为太大胆了,让人不敢相信是假的。

被他看出来了。

郭元良嘴角扬起一丝讥笑,他暂时不动声色,等到吕令皓邀了李十二娘明日到洛宴楼,他便随之告辞。

但一出驿馆,他便道:“假的!”

“真的?”

“是一个贱婢扮的,我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敢,但此事确凿无疑了。明府,我们没出乱子,一切都是局。”

“这样?没出乱子就好。”

“我得立即把消息告诉阿爷、高县丞,得立即把驿馆包围,拿下薛白。”

“不要冲动,待本县与高县丞商议。”

“晚了让那贱婢逃了就没有对证了,我先去请阿爷派人围住驿馆……”

~~

吕令皓忧心忡忡,当即赶回县衙去找高崇商议。

高崇却比他果断得多,径直道:“你死我活之事,还有何好商议的?!县令太软弱了。”

“软弱?”吕令皓亦感不悦,拂袖道:“不管你做何事,能对朝廷交代,不牵连到本县,看我管你与否?”

“薛白使人冒充皇亲,还有何交代不了?”

“你自便,但没彻底查清之前,你莫请本县的手令。”

“好。”

高崇果断应了,推门而出,招过心腹,吩咐起来。

“告知渠头,动手。”

“喏。”

“慢着,薛白在何处?”

“不久前出了县署,好像是去给郭录事探病了。”

“他身边有两个好手,让渠头亲自去拿下他。”

“喏。”

“你们随我来。”

高崇说着,转向县牢,正见齐丑一身官差公服穿戴妥当迎了上来。

“县丞。”

“啪!”

甫一见面,高崇一巴掌把齐丑打倒在地,道:“起来,我既往不咎了。”

齐丑捂着脸起来,点头哈腰道:“谢县丞,小人知错。”

高崇道:“案子查清了,全是被陷害的,去把牢里那些人全都放了。”

“县丞,可有县令的……”

齐丑话到一半,抬眼见高崇脸色冷峻,连忙又低下头。

不见文书,现在把人放了,真如高崇所言便罢,万一有不对,却要他来担责,不免犹豫。

下一刻,有另一个差役赶上来,低声禀报道:“县丞,今日有个人来找薛县尉,怀里好像揣着一本帐簿。”

“人呢?”高崇迅速问道。

齐丑莫名感到背上一凉,抢着禀报道:“是一个小胖子,正与殷亮在尉廨。”

高崇快步赶至县廨,抬脚踹开门,里面却空无一人,既无殷亮也无那小胖子……薛白已找到了关键的证据,并让人送出去了?

他不由杀心顿起。

“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本章完)

242.第239章 暴乱突起

第239章 暴乱突起

驿馆。

“你们做什么?!”

“做什么?你等假冒皇亲,当然是来拿你们。”

面对大门处那些所谓的张家守卫,郭元良已经是再无任何惧色。他已经得了高崇的首肯,可以由他带着郭家人拿下假冒张三娘的骗子,押送县署检举。

也许到时还会给他一个“义民”的赞誉。

郭元良却也不冲在前面,抬手呼喝道:“都愣着做什么?冲进去。”

几个郭家家丁当即持棍向前,抡起棍子去砸假冒的张家护卫,不想,迎面就是单刀呼地斩下来,那几个郭家家丁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却还是有人被劈伤了。

“伱等要造反吗?!”

事到如此,那些张家护卫还在演,大喊着关上了驿馆的大门。

郭元良大怒,喝道:“去拿刀来!剩下的围住,别让他们跑了。”

“二郎……”

“还不快去!”

郭家虽是商贾之家,暗地里却做着私铸钱币、略卖良人等违律之事,手下不乏亡命之徒,简单的单刀也是不缺的,今日捉到了薛白、李十二娘这么大的把柄,岂还须顾忌?

到时,高崇自会来收尾。

闹了一天,渐渐已到了傍晚,夕阳如血,洒在驿馆中。郭家家丁们拿来了单刀,开始撞门。

“嘭!”

“嘭!”

宋勉、宋励兄弟赶到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郭二郎!”

虽是多年好友,宋励还是少见到郭元良露出今日的狂态,喝道:“你在做什么?!疯了不成?”

“宋八郎,我告诉过你,那张三娘是假的。”郭元良得意而笑,“我已经亲眼确认过了,她是贱婢李十二娘假扮的,为了帮薛白豁出命,你别再傻了。”

“怎么会?”

“你还不清醒?”

郭元良被宋励的愚蠢惊呆了,没想到这样的蠢材竟也能与自己相交多年。

他微微讥笑,道:“不要紧,等我把她押送公堂,剥下她的伪装,你自能看清她的真面目。”

大门处撞击声还在响,宋励听得呆愣住了。

虽然两人以往说话都是这种德性,但此时,宋励却觉得郭元良话里的“压”“剥”等字眼分外刺耳,让他有种被侮辱了的感觉。

“想什么呢?”郭元良挥了挥手,又道:“此事与你宋家无关,你莫中了奸人的圈套。即使要出面,也得帮我,懂吗?”

期盼的高贵娇妻忽然没了,宋励暂时还没能从失落中走出来,喃喃道:“我不信……”

“嘭!”

巨响声中,驿馆的门被撞开了。宋勉见了,抚须往前两步看情形,同时,郭元良凑到宋励耳边低声道了一句。

“哈,瞧你这样,就那么喜欢,一会让你先玩玩便是了,可之后务必得帮我说话。”

“我……”

“走吧。”

宋勉脸色平静,拉过宋励便往回走,不打算再掺和这些事。

“县城事多,我们先回陆浑山庄待一阵子,横竖与我们无关。”

兄弟二人回到马车上,他们的两个妹妹也在,正掀帘往街巷那边看着。

“阿兄,郭家真打过去了?”

“嗯。”宋勉道:“看来那张三娘真是骗子了。”

“她岂有可能是骗子?言谈举止显然是常在宫中走动的人,那姿态也不是常人能有的。还有,她对我们的态度可高傲了呢。不是公卿之女我才不信。”

“正是如此,才能骗过众人的眼睛啊……”

宋励坐在那,听着兄长与妹妹们的交谈,脑中不停想着的是方才郭元良最后一句“让你先玩玩”。

他思量着,若郭元良所言属实,大可玩玩那女骗子;可若那真是张三娘呢?生米煮成熟饭,得到她的人,也就得到了她的心。

“阿兄,记得我与你说的吗?郭元良想攀高枝,派人劫了张家小娘子。现在事情败露,他鱼死网破了。”

“不可能的。”宋勉道:“真的假的,事后一查就知,郭二郎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那谁有胆子假冒皇亲?”

“十之八九就是假的。”

“万一是真的呢?我要娶张家小娘子,就不能这么算了,至少得看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停车!”

宋励说罢,跃下马车,重新向驿馆跑去。

此时驿馆内一片喊打喊杀,郭元良正站在街巷上吆喝得起劲,转头一看,不由喜道:“你回来了?”

“说好,若是假的,我先玩玩;若是真的……”

“懂,若是真的,我死无妨,你娶了她便是。”

“好!”宋励道:“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郭元良又得了一个助力,亦是欢喜,笑道:“一言为定。”

~~

县署,捕厅。

高崇随手把薛白录好的口供丢进火里烧掉,转头向牢里的数十名人贩子问道:“都明白如何陈辞了?”

“明白!”

“那好,这案子已经翻了。”高崇道:“那些奴婢如今就在三官庙巷的一座宅院里,你们最了解她们,听话的留下,不听话的卖了。不管之后朝廷派谁来查,让他们查不出破绽来。”

“明白了!”

“徐八,你去过王彦暹宅,你带他们去。”

“喏。”

放走了人贩,高崇转向之前因为想殴打薛白而被冤枉为刺客的十余个漕帮大汉。

“你们差点便要沦落为诛九族的反贼了知道吗?”

高崇开口,自己反而微微笑了一下。

“你们不过是因为不满那恶县尉,找他讨个公道,结果呢?现在薛白犯了大罪,你们洗清冤屈的机会来了,去魁星坊,把他的家小都拿下。”

“好!”

“县丞放心!”

十余漕帮大汉纷纷欢呼,鱼贯而出。

最后,高崇目光落在了齐丑身上,想了想,却是道:“孟午,往后你就是班头,带着差役随我来。”

“喏!”

“齐丑、柴狗儿,你们留下看着牢房。”

“是,县丞。”

高崇这才出了县署。

路上有心腹匆匆赶来,禀道:“县丞,驿馆那边动刀了。”

“找到薛白了?”

“还没有,他与郭录事一起离开了,暂时不知在哪。”

“再找。”

高崇领着差役往驿馆而去。

与此同时,李三儿派出的人手也进了城。

城门缓缓关闭,整个偃师县已处在县丞高崇的掌握之中。

~~

驿馆离县署其实不算远,就隔着一条大街。

高崇前脚离开县署,赵六便匆匆赶到后门,将门打开,只见薛白带着郭涣已等在那。

“县尉。”

“吕县令可还在?”

“就在令廨。”

薛白点了点头,一脸平静地走进县署,脸上的表情仿佛一切都不出他所料。

赵六偷偷抬眼一瞥,不由被这气势所慑,心安了许多,更前方,齐丑、柴狗儿已候在中堂。

到了县廨,齐丑上去与吕令皓的人低声说话。

薛白则道:“明府可在?”

“薛白?”吕令皓语气警惕,但还是开了门。

薛白笑道:“我有几句话与明府说,可否拨冗?”

吕令皓见他神情自若,吃了一惊,再看郭涣也在,犹豫了一会,道:“进来说吧。”

“好。”

三人重新进屋,屋中还有一个吕令皓的心腹护卫。

“你好大胆,竟敢找人冒充皇亲?!”

“明府不必着急。”

“是我着急了?”吕令皓又惊又疑,叱道:“你知道这是多大的罪?”

“我大可找人冒充右相府的千金、虢国夫人,身份比张家小娘子还高。”薛白道,“此事,乃郭元良倒打一耙。”

他这是狡辩,若真利用李腾空、杨玉瑶的名头,并不能设陷阱让人上当。

但他这般一说,吕令皓便再次想起他在长安的人脉,心里有了顾忌。

薛白道:“再与明府说得直白一些,郭万金手底下有略卖良人的生意,这次碰到了硬茬。这局面他们收拾不了,因此找了高县丞,几人一合计,打算反了。”

“什么?”

“说郭万金父子造反了。”

吕令皓倏然而起,喝道:“话不能乱说!”

“到圣人表侄面前动刀、见血,不是造反是什么?”薛白道,“若不拿郭万金这位巨富出去交代,那便拿我去交代。”

后面这句话,正是高崇的意思。

吕令皓既然没有开口答应高崇,更不可能答应薛白。

“圣人让我来查案,想查出谁来,我得顺着圣心。此事,也莫怪我没有早提醒明府。”薛白道:“不知明府与郭万金之间的瓜葛断干净了没有?”

“薛县尉,你莫要逼人太甚了,本县劝你,还是先去找高县丞,商议一下你的事。”

薛白也知道,靠劝是劝不了吕令皓的,遂道:“我给明府送个大礼吧。”

“什么?”

“一船的石头。”

吕令皓脸色一变。

薛白反而安抚了他,道:“明府莫惊,这船,是‘木已成舟’,这石,是‘既定事实’,如此而已。”

拿这谐音开玩笑,真的不好笑。

吕令皓没笑,郭涣也没笑,脸色都非常僵硬,恨不得现在就扑上去掐死薛白,但不知薛白还留有什么后手。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吕令皓道。

薛白起身,打开屋门,看了看天色,道:“该来了。”

没等多久,只见一人走进了县署,往这边过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圆圆的东西。

吕令皓也起身,眯起了眼,渐渐认出了那人是薛白身边的护卫,手上提的……又是一颗人头。

人头被摆在案上,血还没干,淌成血泊。

被杀者眼神有些震惊,显然没想到会突然遇袭。

“郭……郭万金?”

吕令皓退了一步,感到有人要来扶他,吓得连忙挣扎了一下。

他不要任何人扶,退得离薛白远了些。

“你杀了郭万金?”

“这是为了明府。”薛白道:“死人就不会攀咬了,死人最适合用来交代了。”

“你……”

“郭万金不该杀吗?他略卖、并公然命人持刀攻击皇亲,这是造反。”

“可,”吕令皓反应很快,问道:“可你是什么时候杀的他?”

姜亥一听,不由咧嘴笑了起来。

他当然不是等有动静了才去杀人,那样就不好杀了,他是在郭元良把大部分家丁都调走之后,直接杀入郭宅。

当时,郭万金这位巨富正坐在大堂里吃鱼片,那碗鱼片用了很多花椒,闻着极香。姜亥都没怎么找,顺着那香气,拖着带血的刀进了大堂,一刀劈下,血都没溅到鱼片上。

杀了人,姜亥还确认了一遍,堂上没有鹦鹉,更不可能喊“杀家主者,姜亥也”,其实《绿衣使者续传》他也是挺喜欢到茶肆里听的。

“你们,真是等他造反了才动的手不成?”

“重要吗?重要的是他死了……罪责怎么分?钱怎么分?”

薛白回答着,转头看向郭涣。

天黑下来,郭涣的脸原本藏在阴影里,此时上前一步,才显出来,依旧是那张苍老的、圆呼呼的、笑容可掬的脸。

他原本不想掺和这件事。

但,巨富郭家的钱怎么分,他必须来。

只要拿出一百五十万贯给朝廷,剩下的,都将由他们来分。

这就是薛白送给吕令皓的第一个礼物,叫“木已成舟”、“既定事实”。

~~

驿馆,杜妗站在阁楼上看着下面的厮杀,脑子里想到的反而是薛白说过的那些话。

“不必求全,只要达到目的。”

“赢了就是全赢,输了就是完败。”

“关键在吕令皓、宋勉等人的态度。吕令皓看似软弱,实则就是一县之长,百姓、吏员、官差、城守营,甚至漕帮,一旦有左右为难之时,县长的话就是权威。”

薛白既然敢让她选李十二娘来扮张三娘,只求吸引各方注意。至于被郭元良揭穿,本来就是必然之事,早晚要发生。

发生了也好……

“巨富郭家反了!”

“郭家杀官造反了!”

喊声已在驿馆中响起,也在城中各个地方响起。

杜妗听得很满意,她已经把所有丰味楼的牌符递出去了,传送的指令只有一个。

“杀。”

~~

阁楼中。

李十二娘已换回了她的短襟武袍,拿起一块布,蒙住她俏丽可人的脸。

目的已经达到了,她不再是张家小娘子了。

一回头,见公孙大娘站在那儿。

“师父。”

“准备好报仇了?”

“弟子对不起师父。”李十二娘一个没忍住,眼眶一红,“弟子把师父传的技艺用作杀人术……”

“傻孩子。”

公孙大娘上前,拉过李十二娘,拍了拍她的头,道:“剑本就是杀人器,‘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剑是用来行侠仗义的,因天下太平,使剑客没了用武之地,只好在这盛世里歌舞。”

李十二娘不由抱住公孙大娘,彻底哭了出来。

“可是……弟子连累师父了。”

“不怕,说过的话就不要再说了,去吧,想报仇便去吧。”

其实,若是没有意外,李十二娘本打算一辈子不再提及自己的过往,就拼命地练舞,一辈子舞剑就好了。

但这次到洛阳,还是出了意外。

她在洛阳令的宅邸里见到了婢女绿环,亲眼看着绿环被带走,等她再求师父出手相救,绿环已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贱婢。”

郭元良的话再次在她耳边回荡。

“人不能忘了自己的出身,忘恩负义是要遭世人唾弃的。”

这让她本已沉淀下去的仇恨再次翻腾起来,她不能忘了父母的养育之恩。

那夜,杜妗来访,问了她很多问题。

“你为何想救绿环?”

“我就是想救她。”

“那你可知她牵扯到背后的大案?”

“什么大案?”

一场谈话到后来,李十二娘忽然意识到,自己有报仇的机会。

杜妗要走时,李十二娘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心想七年来自己为了舞剑,把脚趾都磨烂了,真的要放弃这一切,旧事重提吗?

良久,她开口问道:“二娘,能不能算我一个?”

“什么?”

“我与郭家有仇。”

“怎么会?”

“我是郾城人,与师父是同乡。郾城不大,但有铁、有盐、有银,我小时候家里很殷实的。我阿爷是县衙里的账史,所以我知道这些。可在我六岁那年,阿爷得罪了人,对方雇凶杀了我们一家……”

“是郭家做的?”

“他们以为我不知道,但我其实一直都知道,阿爷只来得及把我送走,我也听到他几次与阿兄说郭家的生意有问题……我本来以为,把自己卖到郭家当婢女,长大了可以报仇。可后来,我怕了,又遇到了师父,她让我再活了一次。”

“那你现在还想报仇?”

“绿环死了。”当时李十二娘莫名这般脱口而出,低声道:“过了七年,我活了,可绿环死了,那些事,没变,想要把坏人杀掉。”

“那就算你一个。”

只用了三天时间,李十二娘就变成了张三娘,杜妗一直在她背后做着安排。

她知道从踏上这条路开始,她往后就不能再在众人面前舞剑了,七年学技,浪费了师父的心血。

但在今晚,她却可以尽情地舞着。

“噗。”

一剑刺出,刺穿了眼前的郭家家丁,李十二娘毫不留情,恍惚中回想起了幼年破家的那一夜。

“众弟子,平叛!”

公孙大娘喊了一声,如往常一样始终支撑着她。率着众弟子赶到她身边,挥剑杀向那些家丁。

而往常只是用来观赏的剑舞,在这一夜成了真正的杀器。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

喊杀声渐少,惨叫声渐多。

郭元良目光看去,只见郭家家丁已经快要败退下来。

“围住他们!别让这些假冒皇亲的妖贼跑了!”

话虽这般说,他自己却也惊得连退了数步。

而在他身旁的宋励也是被吓破了胆,有些后悔没听阿兄的话,回陆浑山庄去便罢了。

但他隐隐还看到了混乱中那些持剑伤人的女子,心中又浮起希望来,那可是公孙大娘与其弟子,怎么可能跟着假冒的皇亲?

若局势逆转,他就要一举擒下郭元良,以郭元良的脑袋赠于张三娘,夺得她的芳心……

宋励正因局势变化而心生摇摆,街巷上忽然传来大喝。

“官兵在此,拿下那些假冒皇亲之人!”

那是县丞高崇来了。

宋励于是又想即使是假的张三娘,那姿仪也不是山庄里的奴婢们能有的,尝尝鲜也好。

总之,他还是继续留了下来。

下一刻,变乱突起。

郭家家丁眼见县丞来了,纷纷后退,让出道路。

但谁也没想到,那些假冒皇亲的妖贼居然不突围或缩回驿馆,其中竟有人朝这边杀了过来。

“郭元良!拿命来吧!”

随着这一声清叱,冲在最前方的娇小身影舞动了手里的长剑。

“噗。”

血溅到了郭元良脚边,他骇然变色,转身便跑。

那持剑的女子脚步灵活,在同伴的掩护下径直杀穿了家丁的防线,大步追上。

宋励吓得连连后退,跌跌撞撞差点摔倒,但目光看去,发现那持剑女子身影好像前夜见到的张三娘,心念一动,招呼了人手往那边追去。

“你们快追。”

他也不说帮谁,鬼鬼祟祟地跟在后面。

……

从驿馆向西跑,有两条小渠,渠边都是民宅。

有两个小小的身影正躲在黑暗的角落里。

“渠帅,县尉可说了,我们只管盯着报信。”

“我知道。”

“那你带刀做什么?”

“我这么能打,他们怎么能撇下我……来了,盆儿,你去提醒我凉叔。”

“噢。”

等盆儿离开,任木兰便站起身来,往前跑去。

她听到了惨叫声。

“别杀我!啊!”

“噗。”

“别杀我……我救过你的命啊……我收留了你……”

“噗。”

“救我……救我……”

地上的那人艰难地往任木兰这边爬过来,身后跟着一个小女子,正一剑一剑往他身上扎。

“这一剑,谢你的收留。”

“噗。”

任木兰于是向那小女子挥了挥手,欢喜道:“张三娘,是你啊,快过来,是我啊。”

李十二娘又是一剑,刺出后闭上眼,恍惚了一下。

才转过头,身后已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她忙道:“木兰?你快走,我先引开他们。”

说罢,她匆匆便跑。

“哎,我……”

任木兰还想说话,追兵已到,她只好连忙往黑暗中一缩。

只听得一众人赶到,纷纷嚎叫起来。

“二郎!”

月色悠悠,照着地上的积雪,郭元良已经死了。

今夜叛乱的匪首郭家父子已死,木已成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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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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