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后记心之力

第666章 后记④·心之力

让我们把时间往前推,来到二零三二年春,快刀特勤团战前动员会议结束之后。

江白露找到了一位历战老兵,这位叔叔有四十四岁,因为优秀的作战技能依然奔波在一线,哪怕远征已经结束,他依然没有退役的想法。

——他的名字叫哈特·博克辛,在远征时代之前是抹香鲸战团的通信士,曾经当过电话线路工兵、隧道电气工程兵和三十一区的地区民兵,除了这些,远征结束以后,哈特叔叔还兼职过几个月的消防员。

白露是代表无名氏来的,她已经二十六岁,除了乘客的本职工作以外,也要负责兵团的杂项事务。

譬如这一回,在秋收行动正式开始之前,她得找到哈特先生,好好谈谈这位老兵的偏光六分仪元质审查内容。

在[JoeStar]俱乐部的僻静角落,在一个相对私人的靠窗位置,白露抱着日志本和录音笔,给眼前这位叔叔倒茶送水。

这个男人看上去不苟言笑,满脸风霜。

他穿着卡其色夹克,衬衫很宽松,右脸的下巴有一道鲜红的胎记,一直蔓延到左边心口,脸上有许多疤痕。

他是个标准的欧美人,鼻子长而挺拔,眉弓外凸,眼窝极深,眼睛很小。如果聚精会神的眯起来,几乎完全看不见那对翡翠一样的眼瞳。

他的两唇很薄,口鼻有一道极深的刀疤,脸也不对称,似乎是早年受过严重的刺割伤,没来得及用万灵药救治——有一把刀子切开了他的嘴脸牙床,此后就只能用左半边臼齿来粉碎食物,下颌与太阳穴上方的咬肌如此发育多年,左右两边的脸就完全不对称了。

“找我有什么事?小天使?”哈特先生笑起来的时候像一个悍匪,他丑得离奇凶得古怪。

白露心里有些发憷,和大姐大不一样。她缺少血与火的试炼——和这些老兵沟通时,总会被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长相和灵压震慑住。

“哈特先生.我是”

没等白露自我介绍,哈特早就知道这小妹的真实身份了。

“你和战王很像,我们应该见过不止一面,别那么生分——我认得你,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谈。”

快刀是一支充满了活力的队伍,在远征途中,这个特勤团算是各个战团精英大练兵的好去处——人员走了又来,来了又走,白露自然记不住这些兵哥哥的名字。但是战王只有一个,白露早就成了快刀将士们眼里的焦点。

白露马上打开日志本,交代此次会面的主要内容。

“哈特先生,理事柜台给我发布了一项专属于你的家访”

哈特打断道:“是家庭访问对吗?”

白露点了点头,突然有些心虚:“是的.”

哈特:“和我的生涯没有关系,对吗?”

白露:“呃我是代表无名氏来的,我必须对快刀战团的每一个兵员负责。”

哈特:“回答我,白露动员兵,你还没有正式的编制——这次家访是否会影响我的军伍生涯?”

“它或许”白露不知道怎么谈下去,于是决定开门见山:“这么说吧。”

“这么说吧,哈特先生。你上周在五王议会的住院部复查。你有先天性心脏病。”

“在你调派到快刀的时候,抹香鲸战团的人事专员也早就讲过这件事,我必须再次确认,组织部要开展工作.”

哈特依然不给白露机会,不想让这个姑娘把话说完。

“我不会拖战团的后腿。”

白露没有办法——

——她不是来找哈特先生麻烦的,恰恰相反的是,这位老兵的作战技能和求生意志都非常强,在快刀队伍里,他有远征时代的功勋章,是营房所属战斗小组之中凝聚军心的灵魂人物。

他是一个老大哥,是一面旗帜,同时也是十多位快刀战士的精神领袖。

“你这两年做了六次手术,哈特先生。”白露照着日志本上所示内容宣读:“因为这颗畸形的心脏,肺动脉肿瘤带来的胸脓症,感染性心肌炎和慢性充血性心衰。”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万灵药和手术可以让你暂时恢复精神,但是”

“其实不止这些。”哈特伸出两只手掌,拿着一杆银烟锅,他的手指呈现出鼓锤状,是婴儿时期非常严重的紫绀型先天性心脏病带来的并发症,“我的手指头以前经常找不着扳机护弓,它们太笨了,我就恨这一点,其他的都可以容忍。”

白露接着说道:“如果在凡俗世界,哈特先生.”

“我进战团的资格都没有,我知道,小天使,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哈特的情绪非常平静:“五岁之前或许有办法治好,但是我已经快四十五岁了,万灵药也治不好。”

白露沉默了,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过了一会,她终于摆正态度,再次开口提问。

“哈特先生,我不了解你,能和我说说理由吗?为什么你一定要参与秋收?”

哈特·博克辛没有立刻回答——

——他捧着银质烟锅,手上的茧和心里的伤一样多。

他深吸一口气,刻意偏过头,吐出来的烟雾就从窗口往外飘。

“你有时间吗?江白露小姐?”

白露:“我有一整天的时间,我有充足的耐心和你这头蛮牛耗下去。”

“不妨来听听我的故事?”哈特先生揉搓指节,面带笑意:“很普通也很简单的故事。”

白露拿起日志本,翻到空白页,顺便打开录音笔。

“请讲。”

“我生在一个混种家庭,祖父是三十一区当地战帮氏族的混种,这个氏族叫爱尔斗——你可能没听过。爱尔斗蛸亚科是头足生物的一个亚科。”

“简单来说,我有一个章鱼爷爷,我的身体里有一部分混种的血。”

“爱尔斗人在三十一区盘踞了几个世纪,在孔雀海峡,那里有一座大城市,我就在海伦港出生。”

“他们有章鱼的脑袋,滑溜溜的四肢和三颗心。”

“一颗主心,两颗腮心,脑神经发达,体魄强壮。”

“以这个氏族为主,癫狂蝶圣教在三十一区开枝散叶,绝大多数爱尔斗人都变成了邪教徒,也包括我的爷爷和父亲,教派的名字叫通灵会,这些章鱼混种教众神仆自称夺心魔。”

“我的母亲是三十一区隧道交通科室里的一个文员,在一次钱权交易的过程中,这个普普通通的女人被我父亲看上了,于是强娶过门,生下我这个怪胎。”

“混种的血改造了我,它把我变成一个畸胎,我的心脏病就是这么来的。”

“我出生时,医生就说我活不长,父亲托家里的女佣把我丢到海伦港北边的出海口,丢去庞贝大海里喂鱼。”

“可是我没有死,因为当时三十一区的人口贩卖生意油水足,市场前景很好。她就把我带到六角巷——那是海伦港最大的人肉交易市场。”

“尽管当时我看上去非常虚弱,这个女佣花了点钱,用白夫人制品暂时让我恢复了一点元气,随手卖给了一个贫困家庭,这是我的第一对养父母。”

“任何有关于这个家庭的记忆,都是后来抹香鲸团的战士们告诉我的——”

“——我到了新家以后,似乎没有得到什么妥善的照顾,因为心脏病的缘故,我经常会陷入死门状态。”

“这对养父母起初还会照顾我,在家里能找到不少儿科医师写的诊断书,最后去了大医院,拿到心脏畸形的检查结果以后,他们就不把我当儿子看了。”

“那时我应该只有六个多月大,抹香鲸团有一个医疗兵牵头,带着十二个民兵在清查六角巷的刑事案件,恰巧找到养父母家里问询线索——这个医疗兵姐姐发现我身上有烟头烫出来的疤,还有针头扎出来的伤口。”

“等我长大了一些,她才和我坦白——”

“——这对养父母在知道我的身体状况以后,他们就不怎么关心我,认为自己买了个贱货回来,于是拿我撒气,用烟头烫我,吸毒以后用注射器刺我。”

“她就是这么说的,谈到这些,她总会流泪,我记得很清楚——但是我忘了她嘴里说出来的东西,我感觉不到这些,我记不住这些痛苦,婴儿心里留不住任何东西。”

“就这样,这位抹香鲸团的医疗兵收养了我,她是我的第二个母亲。”

“我渐渐长大,混种的血在改造我的肉身,它让我变得更加强壮,心脏带来的病症也越来越多。”

“我喜欢跑,喜欢到处爬到处跳,我喜欢血液流过全身的感觉。”

“她就跟在我身后追,每次抓住我,她都要警告我要阻止我——”

“——我人生往后奋力奔跑的每一步,都通向死亡。”

“那时我还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或许现在也搞不清楚它的具体意义。”

“我很苦恼,我默默想,这颗心真坏——”

“——它总是在拖我的后腿,它总是拦着我,它到底怎么了?”

“我和这位母亲说。”

“我说呀,妈妈,可不可以给我换一颗心?换一颗强壮的,更有力量的,不会疼的心?”

“妈妈也无能为力,起初我觉得她在骗我——什么病都能用万灵药治好,难道我的病就不行么?”

“等我再长大一些,我能跑去更远的地方,能跑去海伦铁道第一人民医院,我才知道,妈妈说的是真的。”

“我是一个杂种,一个混血儿,我的心没办法配型。”

“混种和人类生出来的孩子夭折的概率太高太高,哪怕找到另一个混血儿给我提供心源,也不一定能匹配上。”

“护士站的姐姐听了我的故事,把我带到门诊部的时候,医生给我验血照片,说我这个情况几十年都难见一例,能活下来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我心里有了疙瘩,不是因为心脏病,而是因为妈妈骗了我。”

“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她有事瞒着我,我是个杂种,她是纯血智人。”

“到了我十五岁生日的时候,我才开口问这个事情,她终于把前因后果全部都告诉我,她给我起的名字,她叫我哈特(英文直译:心),她把我带回家的那一天,就是我的生日。”

“那个时候我是个纯度百分之百的傻逼,我这些年里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怨恨,所有在病痛中受到的苦,我把这一切都怪罪到亲生父母身上——我被一种莫名其妙的痛苦征服了,我被它控制了。”

“我跑到爱尔斗人的教团聚集地,跑到这些授血贵族面前,我想问个明白——我的父亲母亲到底在哪里?”

“可就是这一问,给妈妈带来了灭顶之灾。”

“当时我在海伦第二中学念书,虽然晚上要按时回家,但是家里也没有人,妈妈作为抹香鲸团的医疗单位,安防巡检的工作经常要值夜班。”

“我决定夜晚行动,反正妈妈也不知道,在天亮之前回去就好了。”

“我跑到六角巷去,我知道这里是做人肉生意的地方,或许能找到把我买来卖去的人。我就近蹲在一家赌档附近,在巷尾的死角等候,等到两个授血贵族出来——它们都有冰冷的血液,下巴有湿润的触须,颅脑没有毛发,柔软的脑袋有高高隆起的鼓包。”

“我身体里的血告诉我,准是这些人没错了。”

“我拦住它们,却不知道怎么开口,要问什么呢?”

“问这两个陌生人?问他们?我的爸爸是谁?我妈妈是谁?问这些不知所谓的东西么?我手上甚至没有任何线索,任何证据。”

“我脑子一热,只觉得痛苦又愤怒,就这么拦在巷道里,这两个授血贵族也出不去,它们心烦意乱的——似乎是好事被人撞破。”

“这个时候,妈妈就找到了我——”

“——她领着三个同班兵员,正好在六角巷一带巡逻,和街巷商铺的熟人谈话时,突然听到了我的消息,她知道我晚上没有回家,就在附近晃悠。”

“当她带着兵团徽记找过来的时候,这两个授血贵族彻底慌了神。后来的任务记录是这么写的,这两个通灵会的授血贵族刚做完一笔毒品交易,马上被战团的人找到,于是发生了火并。”

“在狭窄的巷道里,我很难回忆起当时发生了什么。”

“枪声一直响个不停,暗巷叫枪焰照得亮起,它响一下,我的心就跟着疼一下。”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我在兵站医务所里,妈妈躺在病床上,她开不了口。”

“同班组的叔叔说,她的脑袋中了两枪,这两颗子弹留下了非常严重的精神损伤,但是她没有死,应该能健健康康的下床,只是需要时间恢复。”

“当时她已经快四十岁,她两眼无神盯着天花板,我怎么喊都喊不醒。后来她也没有醒,再也没有醒了,似乎灵魂已经从身体里溜走,回不来了。”

“一周以后,医生给她下了脑死诊断书。”

“没了妈妈照顾,我再也没有机会读书,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医生要撒谎,她明明可以活,为什么突然就醒不过来。”

“我总是后知后觉,总是慢人一步。直到三年之后,我才搞清楚这一切。”

“我去隧道交通部的外包公司应聘小工,从最基础的搬运工开始做。和电气工程师学了点技术,我就想去当民兵,去城市地铁系统里找个工作,哪怕从消防工作干起我都愿意,哪怕这颗心裂开。”

“到了民兵的兵站,我找到一套爱尔斗人的灵能生物学科研究报告,才知道这些怪物有一种非常厉害的灵能天赋,这些章鱼怪胎有两套记忆系统,就像它们的名字,它们是夺心魔——它们可以吸走智人的一部分意识。”

“我逐渐了解到癫狂蝶教派,还有爱尔斗人这个混种氏族。”

“我的心带给我那么多的疾病,我以为自己疼够了。”

“直到我想清楚妈妈的真正死因——这种超脱物理疼痛的精神折磨几乎让我发疯。”

“我的妈妈不是因为那两颗子弹死掉的,不是”

“在她生命垂危的时候,抹香鲸团的医务所里,有人把夺心魔放了进去,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带走了她。”

“就因为她拿着战团徽记来找我,就因为她多看了这些授血贵族一眼。”

“就因为她多管闲事,她朝着这些贵族拔枪,她担心我的安危,多说了几句话。”

“那个时候,我就想着,我一定要找到我的亲生父母。”

“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把这些爱尔斗人还有它们的怪胎主子一起宰了,从战帮到教团,一个都不能留。”

“我对天发誓,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要继续跑下去。”

“哪怕这颗心告诉我,我的每一步都是朝着地狱去。”

“从民兵时代开始,我就一直在作战,一直在作战,到了抹香鲸战团,我接走了母亲的衣钵。”

“为了一个目标,为了报仇,要找到亲生父母,宁愿杀错也不想放过,把这些爱尔斗人杀光,事情才算结束。”

“对我来说,只有这颗心值得信任,夺心魔的能力几乎是智人的克星,我的伙伴会受到精神控制,他们会在极短的时间里,就那么几分钟里突然变成痴呆儿,对这些章鱼怪胎言听计从——在那个时代,抹香鲸战团根本就不是通灵会的对手。”

“我和它们斗了二十多年,这张嘴被敌人剖开,半边脸都换过一遍,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了——但是我不怕这些怪物,它们的天赋对我没用,因为我是个杂种,我也有这种血。”

哈特·博克辛先生讲到这里,烟锅里的草叶已经烧干烧净了。

“我可爱的小天使,直到战王来到我身边。我终于把这些授血怪胎杀干净,我终于看见黎明时刻的晨曦。”

“你要来劝我,要我留在这里吗?”

白露抿着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握住哈特先生的手,却叫对方拉着手掌按在胸前,按在那颗畸形的心脏上。

哈特接着说。

“我有很多美好的东西——”

“——有军犬伙伴,还有一窝流浪猫,它们活不过十年八年就走了。BOSS的黄金时代到来之前,新战友来战团报到入职,大部分人还不如这些猫狗长寿。”

“为了把这颗千疮百孔的心填满,我这辈子都在复仇的路上狂奔,后来和战王并肩作战再走两千多公里,走到远征结束,我的心也没有辜负我。”

“我这张丑陋的脸孩子见了都会吓哭,你看见我第一眼脸都吓白了。我知道自己不是个当老师的料。”

“我是个战士,我只能去战斗。”

“别把我留在这儿,我不想死在棺材里——”

“——求你了,我想大步往前跑,我已经跑了很久很久,我不要停下来。”

“你能听见我的心跳吗?”

第667章 后记大梦方醒

第667章 后记⑤·大梦方醒

“哈特·博克辛没有亲人。”

“是的,他的遗嘱就是这么写的。捐给黑猫孤儿院的慈善基金,没错。”

雪明和电报员交代完这些事,恰好碰见武修文来喊门。

他一手作噤声架势,一手按在电报员小哥的肩膀上,要小哥接着摇铃发报,别那么紧张。

武修文刚刚醒来,在芬芳幻梦编织的虚幻世界里回到现实,他心里有很多很多疑问,要向师父请教。

等到江雪明搞完了发报工作,拉着学生来到太守府的茶室——

——这里原本是李坤海的私人娱乐室,如今成了无名氏指挥部的临时居所。

茶室里有好几个蒲团,比利小子和福亚尼尼在这里午休。

雪明给武修文找了个位置,提来煤炉烧水热茶。

“给你介绍一下。”

“这两位都是你的师兄。”

他指着还在打鼾的比利。

“按辈分算,这是你三师兄,在无名氏的门派里,他是一位机电专工,搞机电数控的功夫很厉害。”

随后又指着福亚尼尼。

“这是你的四师兄,他材料学得不错。”

烧水壶坐上炉子,雪明就撸起袖口,紧紧盯住武修文的眼睛——

——这个年轻人看上去气色不错,恢复得很好。

“他们都读《骑士战技》,但是术业有专攻。你师父我没有什么本领,只能派到前线来杀敌,这是我擅长的事情。”

武修文尴尬的笑了笑,把心里最后一点“礼仪”都放下。

“这书都是师父您写的,您也太谦虚了。”

雪明心里只觉得畅快——

——这个学生似乎开窍了。

“对呀,你也知道我牛逼啊?我有多牛逼要你来强调么?”

“哈哈哈哈哈”武修文捂着肚子开心大笑:“呵呵呵哈哈哈哈”

江雪明一手拍打自己的光头,一手去揭盖看水,夏邦的茶有讲究,不能用沸水,要九十一二度的水泡开是最香。

他与武修文讲起正事。

“你醒过来了,感觉怎么样?”

武修文的表情变得复杂,似笑非笑的。

“很难形容。”

江雪明:“那就慢慢说。”

“师父,你把我带到一个,我完全理解不了的地方”武修文讲起梦里的故事,“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江雪明:“具体一点,这个梦境是我的元神化身编织出来的——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你在梦里到底遭遇了什么,你经历了什么?这是你的必经之路,我不是你,我没办法一下子了解你。”

“这么说吧.”武修文的手肘拄着桌台,使劲挠头,“我心里好急,总想回珠州继承家产,好像走进一个死胡同里。”

“我和剑雄来到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实在太神秘了。”

“在泰野送外卖,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能理解外卖是个什么行当。”

“拿出一个小盒子(手机),点几下,吃的喝的就有人送上门。”

“我骑着一个铁箩筐(电动车)在城里飞跑,到处都是灯光,到处都是人。”

“一开始我感觉自己的脑袋要被撑爆了,有好多好多的事情一下子涌进来。慢慢的,当我理解它们.我又释然了,因为这一切陌生又熟悉。我每个月还是要交租子儿,香香还是在卖身,剑雄和我一样,还是在干小工的活。”

“写字楼里有好多包身工,签的不是卖身契,改成三五年的合同,和他们聊天打屁,他们说起裁员的事——似乎没有包身工做也是一种烦恼,没有奴隶当,就会恐慌。”

“只是再也没有蔡家庄,没有菜人。”

“后来我和两个混球打了一架,因为停车位的事情”

武修文讲起这个事,脸上就带着不耐烦的神色。

“有差佬来调解,我还以为他们像珠州城的捕快,要帮钱不帮理,结果.”

枪匠:“结果怎么样?”

武修文干笑道:“我是没想到这个世上真的有[秉公执法]这种事。”

枪匠:“然后呢?”

“这俩混球喝得酩酊大醉神志不清,被带去醒酒了,要拘留罚款。”武修文帮师父洗干净茶具,接着说起梦里的故事:“我和剑雄皮糙肉厚,受了点皮外伤,碘伏纱布能解决的事,也不妨碍接下来的旅行。”

枪匠给学生递茶。

“去哪儿玩了?”

“很多很多地方,很远很远”武修文接来茶盏,心里的故事一时半会讲不完,在现实世界里,他可能仅仅只睡了两三天,但是梦境的时间流速不一样。

“剑英有台车,在车上我看见好多好多人,好多好多事。”

“等红灯的时候,沙县小吃里进去一个收破烂的老头儿。我听得清楚——”

“——他找老板要饭,老板就给他饭。”

“我心里总是会怀疑,总是会猜忌。”

“这世上哪里有那么好的事,乞丐伸手去要?就有人给么?”

“结果这个收破烂的老头儿还打算拿他包里收来的铝合金窗架付饭钱,沙县老板也不要,就讲个互帮互助的理。”

“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见不得这种事.”

武修文一杯茶下肚,口齿也变得越来越流利。

“到了人民广场,路开始堵了,我又看见商圈维也纳酒店的三楼广告牌上站着个姑娘。”

“哎,师父,您猜是怎么个事?”

“消防员都来了,怕她跳楼。”

“结果救下来才知道,这傻婆娘的猫丢了,她就爬到广告牌上去找。”

“有好多好多人围在下边劝呀,和这傻妞说呀,说人生多么美好。”

“说她多么漂亮,说消防员哥哥长得好看,要她多看两眼。”

“哈哈哈哈.”

“剑英开到商场北面,对面是个中学,还是省重点高中。”

“就看见几个高中生突然丢了书包,比我小个三四岁吧。往巷口狂奔——”

“——我不知道什么事呀,探出窗仔细看。”

“巷口里冲出来一个抱着旅行包的蒙面男,后边跟着几个民警,原来是这家伙刚刚抢了金店,想逃到大街上找车,结果被这几个学生堵了路。”

“我看明白这些事,醒来时突然就觉得匪夷所思,这是我能拥有的生活吗?”

“还有好多好多,好多好多故事”

“我和关香香,还有剑英剑雄挤在一台车里。”

“我就觉得挺尴尬的,醒来时依然感觉很奇怪。”

“她本来是我那不成器的干爹养来招待客人的花魁,是买来卖去的东西。结果突然就变成人了,还来开我的玩笑,要和我谈婚宴喜酒——她似乎变得洒脱大方,有了鱼龙变化。”

“上了高速以后,我心里还是挂念着家产,它压得我喘不过气。”

“可是过了十天半个月,我走了好多好多地方,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

“剑英开车带我去呼伦贝尔,去草原上看星罗棋布的湖泊,夜里躺在草地上,望着无边无际的天与地。”

“我可以放声大喊大叫,原野的极远方还有狼在回应我,笑死我了。”

“我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师父。”

“等我醒来时,好像忘了很多很多事,一直死死绑住我的那根绳,它松开了。”

三杯茶喝完,枪匠挥了挥手,门外还有剑雄在等着。

“你到一边去慢慢悟,给剑雄让个位置。”

武修文立刻退到茶室的屏风旁边,把师弟迎进来。

剑雄也是刚刚醒来,捂着脑袋睡眼惺忪的样子——他坐到师父面前,与师兄一样,把自己的茶杯洗干净。

枪匠随口问道:“睡眠质量怎么样?”

剑雄心里依然放不下大哥——

“——师父,我梦见大哥了,是您使了神通?收走了他的魂么?”

枪匠实话实说:“不,那是假的。”

剑雄惊讶道:“怎么会是假的?”

枪匠:“就是假的,人死不能复生。”

赵剑雄阴着脸,在美梦醒来的那一刻,要逐渐接受这个事实,他低声呢喃着。

“如果大哥活着他也会开车带我们去旅行么?”

“把你们送到地表去,剑英也活不过来。”枪匠接着说:“可是剑雄,香巴拉还有多少个赵家庄?还有多少流离失所的赵家兄弟呢?你说有没有这么一天——他们都能开上小汽车,顺风顺水的过上自己的小日子?”

“历史会一直往前,你记得梦里发生的事,记得自己要走的路就好了。”

“师父来大夏,是为了救苦救难救众生?”赵剑雄又想起梦里的凡俗人间,那是他想破脑袋都想象不了的生存环境。

“不不不”枪匠连忙挥手否认:“我一开始就和你们讲过这个事情。你要我做道德楷模,搞这个东西?我搞不明白的,没这个能力。”

“无名氏打下泰野以后,需要时间修整,我还要往北走,接着去做我擅长的事,杀妖怪宰畜牲,这才是我的本职工作,你们应该也有你们的必经之路。”

赵剑雄还想说些什么——

——枪匠把这笨蛋徒弟推开。

“你和武修文一起,接着去悟吧。”

关香香盘着腿,披头散发的坐到枪匠面前,身上还留着不少疤,特别是手指,这十根手指头受了夹棍的迫害,等不到专业的外科大夫来矫正,万灵药和白夫人制品就把它们治好了。

这位风尘女子神色憔悴,可是没有哭——

——剑英与她讲亲事的时候,她哭了。

后来想起婚姻,剑英死了,她也是以泪洗面。

在会审厅堂,她受了酷刑折磨,哭成了泪人。

乡香铺子的父老乡亲被李坤海铡死,她更是哭得撕心裂肺。

大梦方醒,与剑英永别了——

——这个时候她却没有哭,好像比赵剑雄这个亲弟弟要理智得多。

“有烟么?”

她说起这个话,似乎在梦里适应了现代社会的生活,从一个夏邦土著,从一条肉狗完完全全变成了人。

江雪明颇感意外,他没有想到的是,关香香姑娘居然是醒得最透彻的那个。

他从携行包里拿出一盒香烟,把打火机一起送过去,顺便拿来一个茶缸当烟灰缸。

关香香点火的动作熟稔亲切,搓着枯黄的头发,眼睛也渐渐亮起来。

“操他妈的.这个狗老天呀”

她骂骂咧咧的,口无遮拦讲起脏话,再也没有青楼花魁的矜持,没有待嫁闺中那般秀气,没有任何枷锁。

“我好不容易才捞到这么一个搭伴过日子的老汉,说没就没.”

江雪明:“剑英的事,我很遗憾”

“不怪你,我哪儿有怪你的意思。”关香香顺着鼻翼一路挠到人中,还不怎么适应这加满香精焦油的烟草:“只是心里还舍不得,你这神通让我差点走不出来,醒过来的时候.”

“我真的好想他,我真的.”

这风尘女子眼里的泪水又开始打转,过了一会终于憋了回去。

“我真的哭够了,够了吧!十多天了,够了呀足够了!”

枪匠点了点头:“你比我第一个学生要厉害——他(唐宁)离不开这幻觉,一直都走不出来。”

“恩公,你帮了我那么多。”关香香厚着脸皮,盯紧了江雪明的眼睛:“我还有件事要你帮忙。”

枪匠摊手送茶:“尽管开口。”

“爽快。”关香香接来茶杯一饮而尽:“还有一本书在剑英那儿,对么?”

枪匠:“什么书?”

关香香指着枪匠的学生们,一个个点过去。

“就是你送给他们的书,起初也托赵剑雄给剑英带了一本。叫《骑士战技》,没错吧?”

枪匠:“你要它?”

“我不能学?”关香香反问道。

在这个瞬间,枪匠能明显感觉到,决心填满了这个女人的双眼。

“当然可以学,我这书当初写出来,就是为了送给苦命人。”

关香香从衣兜里拿出剑英的那本《骑士战技》,开始做仪式——

——书页的封皮在她额头前轻轻拍了拍,就正儿八经的站起。她没有跪,与江雪明做前身鞠躬的礼仪。

或许你不太明白这个仪式的意义,就像哈特·博克辛为了填满那颗畸形的心脏,走上人生的必经之路一样。在快刀团,还有许许多多的战友也拥有这种强烈的战斗意志,对战士们来讲,只要战斗意志还在,就不能算输了。

这本书对于关香香来说意义非凡,它既是丈夫的遗物,也是她接下来的道路,或许会变成一辈子的事业。

三个月之后,对于枪匠来讲,他早就往北方去,再次孤身一人踏上斩妖除魔的道路。

属于大东南的故事还没结束,这穷山恶水深涧老林依然寸步难行——

——处处都是不平事,处处都要起刀兵。

深秋时节雨纷纷,长平镇上来了三位蓑衣客。

到了酒场长街,一家面食铺子里,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就站在门外避雨,剩下一个提行李的蒙面矮个子往店里挤。

掌柜的把客人迎进来,正想去喊门外的客人进来坐。

“要一份干拌面,我两个兄弟站在门外就好,你这屋里坐满了,他俩不喜欢和生人接触。”

掌柜点头哈腰,去听这矮个的声音,却像个女人。

“要伙计打些酒来暖暖身子?”

矮个的客人讲:“不必了,就要一碗面,我身上没有几两肉,饿得也快,吃完就走。”

这么说着,到了席间长桌,见到一个做人肉生意的龟公,和四五个姑娘挤在一起。

龟公凶神恶煞的骂道:“吃啊!多吃点!带到长平府上老爷见了你们这副瘦猴嘴脸!我怎么喊价?”

姑娘们低着头,只顾着拿捏碗筷不敢吭声。

龟公抓起笤帚作鞭子,见哪个吃得慢了就去抽打。

“给我吃!掌柜的!再来两碗!银钱管够!”

酒场老板马上招呼伙计,笑呵呵的应道:“好叻!”

从龟公的钱袋旁边,露出一截刀鞘来——

——这刀鞘上的府印有讲究,是乌桓铁炮厂造的。

矮个的客人揭了斗笠,就看见关香香露出真容,她束着干净利落的发髻,认清楚龟公腰上的府印,心中自然有数。

快刀团的下一个目标是中原地区的第一站,首要任务是拿下长平镇的铁炮厂。

此时此刻,有个面黄肌瘦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她实在吃不下了,干巴巴的面条进了喉咙立刻吐出来。

龟公气得两眼发红,手里笤帚追打过去,打得这小女娃哇哇乱叫,似乎是不解气——

“——畜牲东西!败家贱货!花钱喂给你,你都吃不进肚子!”

一时间店里的客人们都避开,往角落退缩,没有施救的想法,眼里还带着些戏谑。

只见这恶客抽出刀子,准备开膛放血卖人肉,不打算给这贱货一条活路。

说时迟那时快,长桌受了狠厉踢打,横移出去顶在龟公命根子上——

——他两眼暴突,就听见厅堂乒乒乓乓碗筷落地的动静。

关香香拔刀暴起,踩上桌面疾疾冲杀出去。先砍落这狗贼的手指,又一脚踢他下巴,踢得他身子踉跄倾倒,口鼻冒出血来。

门外的剑雄和修文听见动静,一人进来夺刀,一人进来绑缚,配合十分默契。

香香砍完人就收好兵器,没有说废话的意思,叫两位师兄把龟公架起。

“你有铁炮厂的刀,这是府兵的东西。”

“我要找长平司军,他叫什么名?住在哪儿?”

这个时候,酒场的客人们才反应过来,纷纷面露怯色,偷偷溜走了。

还在桌台边吃面的,被父母卖给龟公的姑娘们,她们大多都吓得不敢随意走动,又有一个傻婆娘从地上捡起碎碗里的面条,依然要往嘴里塞。

香香见了这婆娘,好像见到另一个时空的自己。

她冲门外挥了挥手,有拔刀的意思。

“滚!——”

这些苦命人立刻清醒,连滚带爬的冲出门外,从一个小笼子里,跑到另一个大笼子去。

龟公见到人肉长了腿,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跑了,他又气又怕,大声骂道。

“不长眼的狗东西!吃了熊心豹子胆?!县长不会放过你们的!”

关香香出手掏拿这狗贼下阴,就听见酒场里传出撕心裂肺的叫唤。

武修文在一旁挤眉弄眼的,脸上都是痛苦的表情,仿佛受刑的不是龟公,他的灵感能察觉到这种痛苦。剑雄也是脸色发白,不由自主的夹紧双腿。

香香再次戴上斗笠,盖住她真容。

“你讲一句废话,我就捏碎你一颗宝贝,想清楚了再开口。”

至于后来的故事,就得另起一段,要分开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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