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不速之客

成都县,县衙。

雨点打池水,有红鲤抬头出水,吞吐道道涟漪。

一片朦胧烟雨,别有一番诗情画意。

在这样的天气里,就连那两尊傲然耸立在县衙门口的石狮都露出了几分慵懒。

可是这间厅堂之中,气氛却是凝重无比。

六把黄花梨木圈椅上坐着的众人,根本没有心思去欣赏着这番雨夜美景,一个个低眉敛目,沉默不语。

只有裴行俭依旧神色如常,慢条斯理地品着茶水,悠闲地等着这出闹剧的最后高潮。

“这些年儒家的后生是越来越不行了,居然会让这么重要的一记胜负手游离在掌控之外,明明能够一锤定音的大好机会付诸东流。”

老人瞥了一眼坐立难安的吴拱,轻轻摇了摇头。

“怪不得会被吴家扔到这里来赚钱,光有一副阴狠心肠,却没有雷霆手段,怎么争得赢别人?承平日久,子孙无能啊。”

点评完吴拱后,他的眼神向左横移,落到另一边。

顾玺此刻眼观鼻鼻观心,虽然搭在圈椅扶手上的手臂在不知轻微颤抖,但这般气度比起吴拱来说已经好上了不少。

“这小子虽然心性傲了点,但头脑还算得上是灵活。能够临危不乱,把一场死局硬生生拖成僵局,这番心计可圈可点。”

“成都县这种粪圈里还能淘出这样一颗狗头金,难得啊。”

顾玺似乎察觉到了裴行俭的眼神,连忙凝神报以谦逊的笑意。

老人没有作出任何回应,只是垂下眼眸,继续吹着自己的茶水。

倒是旁边的张显嘴角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意。

在这次参加举荐的两名门阀人选中,裴行俭很明显更看好顾玺。

对张显来说,只要顾玺能够妥善解决眼前的困境,那他也乐意顺水推舟,让对方中选。

要是还能和裴行俭结上几分善意,也就不枉自己这次不辞辛劳,主动申请赶往成都府主持举荐了。

庙堂宦海,风高浪急。

一缕善意在关键时刻,可能就是送自己直上云霄的借力‘好风’,也可能是能让自己免于溺死的救命稻草。

念及至此,张显主动朝着顾玺微微点了点头,正准备要开口搭话。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响起!

一名在院外警戒的戍卫几乎是跌撞着闯了进来,口中嚷道:“大人,外面有人要见您。”

“成都县能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把你吓成这样?”

裴行俭随口调笑一句,手中茶盏在桌上轻轻一磕,“慢慢说,是什么人要见我?”

那名戍卫猛咽一口唾沫,“他们自称是成都府锦衣卫!”

戍卫话音刚落,屋外的风雨猛然一盛。

瓢泼暴雨滚滚而下,在密集到几乎能够遮挡视线的雨幕之中,有几道身影撑着黑伞走了进来。

这四名不速之客并没有直接闯进屋内,而是止步在屋檐之外,缄默着站在大雨之中。

屋内的众人纷纷抬眼向外张望,就连张显也不例外。

平膝长袍,宽肩细腰,巨大的黑伞遮住了他们的面目,脚上踩着同样的黄麻草鞋。

腰带上挂着一块似木似铜的牌子,上面赫然刻着“北镇抚司”几个大字!

虎臂、蜂腰、螳螂腿。

正是昔日大明帝国赫赫有名的锦衣卫。

“真是稀客啊。”

裴行俭看着眼前几名锦衣卫,“既然都有胆子上门了,那就别站在外面了,进来说话。”

“谢裴县令。”

领头的锦衣卫当先一步跨上屋前台阶,手边的黑色雨伞凌空一甩,飞溅的雨水之中,机械变形声铿锵不断。

黑色的扇面瞬间收束聚拢,变为刀鞘。

银亮的伞骨变得扁平锋锐,形如长刀。

眨眼间,一柄样式古朴的带鞘长刀出现在他手中。

“海水为纹,雁翎为身,四兽麒麟服,銮带绣春刀。”

裴行俭两眼微眯,脸上有冷意浮现,“穿戴得这么整齐,看样子你们锦衣卫今天是想来我成都县县衙逞威风了?”

“不敢,我们只是收到了线报,有官员贪污受贿,徇私舞弊,特来调查。”

冯黄惊惶的眼倏地望了过去,只见那几名锦衣卫眼如鹰目,正冷冷地盯着自己。

他是先帝爷时期入仕的官员,自然经历过那段被司礼监和北镇抚司统治的黑暗时期。

这一刻,冯黄感觉一股几乎被忘却的彻骨恐惧再次从基因深处翻涌而起。

“你们看看我干什么..”

冯黄吞吞吐吐,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张显嫌恶的看了对方一眼,他是嘉启二年当的官,自然无法理解冯黄为什么如此惧怕。

在他看来,这些锦衣卫不过是群被拔了牙齿的鬣狗,甚至还不如家犬凶恶。

“伱们从哪里得来的线报?有没有核实过真伪?”

张显语气冷硬,怒视着那名领头的锦衣卫。

对方不卑不亢,沉声说道:“回这位大人的话,线报提供者名为李钧,是成都府锦衣卫校尉。”

砰!

吴拱猛然起身,动作之大甚至打翻了手边的茶盏,“啪”的一声碎了满地。

此刻他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狂喜之色!

没想到李钧的真实身份居然是锦衣卫的线人,那将这份档案寄给自己的人岂不是也是锦衣卫中人?!

如此一来,自己手中这份证据还用得着去辨别真伪吗?

顾玺,你这次死定了!

吴拱横眼看去,果然看见顾玺此时的脸色苍白如纸,眉宇之间一片愤恨。

“就是这副表情,对,我要让你输在自己人手里,输得不甘心,却又无能为力!”

得意忘形的吴拱根本没有注意到身旁的姚崇礼表情古怪,正用一种看待死人的眼神盯着自己。

甚至悄无声息的将椅子挪开了几分,尽可能的拉开距离。

“哈哈哈哈哈”

一阵苍老的笑声突然响起,在深不知几何的成都县衙署不断回响。

其中却没有半点快意或是狂傲,反而充满了自嘲和无奈。

众人愕然看去,只见裴行俭笑得前仰后合,眼角有淡淡晶莹,赫然笑出了眼泪。

“这才短短十年时间,儒家门阀之中居然就出现了这种蠢货。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陡然间,所有人的眼神齐刷刷看向吴拱。

虽然裴行俭没有指名道姓,但众人都知道,他说的是吴拱。

“我是蠢货?!”

吴拱脸上的喜色蓦然僵住,不明所以地愣在原地。

(本章完)

第128章 大忌

“行了,这件事本官知道了,本官一会自会处理。”

裴行俭止住笑声,一边擦着眼角的泪水,一边朝着那群锦衣卫摆了摆手。“至于你们,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吧。”

“不过回去之后记得跟你们上司带句话。这次是儒家的人自己太蠢,掉进了陷阱而不自知,我就不跟他计较了。”

“可以后你们锦衣卫要是还敢对儒家的人下手,”裴行俭眉眼一冷,“到时候就别怪老夫痛打落水狗,不给伱们片瓦遮头了。”

一名七品县令厉声斥责锦衣卫,甚至扬言要将其逐出自己的辖区。

这场面何其吊诡,可在场众人的表情却是一副理所应当。

在老人看来,所谓的锦衣卫不过就是一群手下败将罢了。

要不是当年新帝为他们求情,早就被连根拔起,斩草除根了。

现在居然还敢插手儒家的事情,完全是不自量力。

一片死寂的厅堂中,穿着草鞋的锦衣卫们依旧直愣愣杵在那里,一动不动。

裴行俭花白的眉峰微微挑动,“怎么,还不滚?”

领头的锦衣卫汉子深吸了一口气,沉默着从怀中拿出了一截金色的木头,举在身前。

没有什么夺目的光影,也没有什么骇人的动静。

汉子手中举起的,就是一块平平无奇的木头。

可裴行俭眸中瞳孔却突然一缩,张显更是惊呼出口:“徙木?!”

法家先祖商鞅曾经徙木立信,取信于民,推行新政。

后世法家序列的从序者纷纷效仿,以徙木为自身信物。

现在这名锦衣卫拿出徙木,背后的意味已经十分明确。

他们这次的行动,有法家御史在其中监督!

裴行俭表情凝重了几分,有淡淡的不安在心头扩散。

如今庙堂之上虽然儒家新东林党占据了绝对的主导,但因为有大明律的存在,法家依旧牢牢掌握着御史台。

而且因为当年‘大朝辩’中,法家被新东林党坑了一次。

所以这些年,法家御史成天瞪着眼睛盯着儒家官员,无时无刻不想抓他们的把柄。

现在这群疯狗又跟锦衣卫搞在了一起,难道又想掀起什么风浪?

“今天我们必须把犯人冯黄和顾玺带走,请裴县令见谅。”

领头的汉子声音沙哑,像是被心中压抑的怒火烧坏了嗓子。

事态发展到这一步,已经远远超出了顾玺和吴拱的想象,甚至是以张显为首的考察组三人,也有些不知所措。

所有人都眼巴巴看着裴行俭。

“怪不得你们敢闯我的县衙,原来是背后有人撑腰啊。”

裴行俭嗤笑一声,“不过可惜了,别人怕法家御史,老夫可不怕。你们要是没有其他的依仗,今天还是只有给我滚出去。”

“还有一个,”

汉子见老人如此霸道,倒也不含糊,直接翻开了最后的底牌,“我们的总旗姓余。”

“余”老人沉吟片刻,“青城集团里的余?”

锦衣卫点点头,肯定了对方的猜测。

“道门也有人掺和在这里面?!”

此刻,就算裴行俭城府深如渊海,脸上也不禁露出错愕的表情。

一次平平无奇的举荐,背后竟然牵扯到这么多的势力。

更让裴行俭恼怒的是,自己作为一方主官,这些事情就发生在眼皮子底下,可自己却如此后知后觉。

“到底.还是有些老了啊。”

老人心底突然冒出这样的念头,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你们准备得如此妥当,那老夫也无话可说了。”

领头的锦衣卫双手抱拳,正准备开口道谢,却看见裴行俭居然把手指向了吴拱,“这个人你们带走吧。”

“我?!”

吴拱一脸震惊,猛然撕心裂肺喊道:“为什是我?凭什么是我?”

旁边本已经垂着脑袋,摆出一副束手就擒模样的顾玺突然抬头,呼吸蓦然急促起来,惨白的脸上满是惊愕和劫后余生的狂喜。

悲喜在这一瞬间互换,让人猝不及防。

而另外三名考功司官员,却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

“因为,吴拱你犯了不能犯的大忌啊!”

姚崇礼或许还是不忍见吴拱死的不明不白,咬着牙着解释了一句。

“大忌.”

吴拱口中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脸上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我不是故意和锦衣卫合作,我是被利用了啊。”

吴拱惊惶喊道:“这是他们给我设的局,我根本不知道这份档案是锦衣卫的人提供的!”

“够了。”

张显厉声喝道:“连被人利用了都看不出来,你这样的人也配参加举荐?”

吴拱置若罔闻,冲到姚崇礼身旁,疯癫一般抓着对方的衣袖,“姚大人您帮我说说话啊。”

“是你自己犯下大错,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姚崇礼振袖一甩,直接将吴拱抽开。

这个时候,他可不想再跟吴拱牵扯上半点关系,怎么可能还帮对方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

吴拱脸上戾气浮现,眼眸中泛起血丝,“姚崇礼,你现在是跟我划清界限了?别忘了你拿我吴家那么多东西的时候.”

这是在找死啊!

这个念头刚刚在顾玺脑海中升起,紧接着便有一道寒光从他眼前掠过。

噗呲!

一柄绣春刀洞穿吴拱的咽喉,将他口中剩下的话全部斩断。

吴拱双手抓着刃口,几近夺眶而出的眼球直勾勾盯着前方。

动手的姚崇礼面无表情的拔出绣春刀,丢给了那名领头的锦衣卫。

看着染血的长刀,汉子眉头紧皱,“裴大人,这好像不合规矩吧。”

“这里是成都县县衙,只有我裴行俭的规矩。”

老人面无表情道:“你们不就是想换个赚钱的人吗?顾家,吴家都一样。”

“谢大人成全。”

汉子沉默良久,最终还是将绣春刀收回鞘中,拱手道:“不过上面有命,要把犯人的意识投入诏狱,带回去审问。”

“而且,还要抄家。”

张显眼角一抽,拍案而起,怒道:“给脸不要脸是吧!”

“给他们。”

裴行俭音调拔高,“既然都输了,那就大大方方的受着。”

“这次是你们技高一筹,”他看着这群锦衣卫,缓缓道:“不过老夫还要在成都县干不少年,大家来日方长。”

锦衣卫众人沉默不语,只是抱拳对着老人躬身行礼,带着吴拱的尸体退进了雨中。

“这是结束了?”

吴拱一死,这次举荐的人选自然无序再选。

坐在圈椅之中的顾玺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抑着内心的激动,慢慢站了起来。

就在他准备朝着张显等人说些冠冕堂皇的感谢话语之时,耳道中的通讯装置突然自动念出一条消息。

下一秒,脸色大变的顾玺再也顾不得什么儒家礼仪,箭步冲到门边,抬眼眺望南边。

不知为何,此时的夜雨之中,竟然有红光满天。

自己的家,真被烧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