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安小心翼翼地绕过这些病人，找到了林云亭女士。

她看上去不到三十岁，黑发梳成麻花辫垂在肩膀一侧，发尾垂落到胸前。脸上戴着银丝眼镜，看上去温和而有涵养，负责人们的心理疏导工作。

苏明安逐渐察觉——这个世界的体系真的非常完善。

人类的负面情绪会加强异种，梦巡会让人类获得强大的能力，这是一场拉锯战——究竟是人类梦巡家先比异种更强，还是底层人的负面情绪先把异种加强到可以毁灭文明？

这是一个复杂而合理的体系，无论是人类与异种、梦巡家与普通人、冒险梦巡家与娱乐梦巡家，都无法脱离。

「博士，您终于来了，快跟我来。」林云亭说。

她的步伐很快，苏明安立刻跟上。

穿过重重保卫，林云亭带着苏明安一路入内。二人越走越深入，四周逐渐变得很安静。

逐渐加重的防御体系、越来越复杂的密码门，都在昭示着——他们即将要去一个危险的地方。

一扇厚重的铁门前，士兵朝二人鞠躬。

「博士要去审问异种，你开门吧。」林云亭说。

——审问「异种」。

苏明安侧头。

「您的眼神看起来很疑惑……」林云亭说:「是您最近又失忆了吗？」

「是。」苏明安说。

「那我给您说一下……」林云亭说。

在林云亭的话语中，苏明安逐渐了解这件事的沉重。

原来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心理咨询部里，关着人类最畏惧的残暴种族——「异种」。

他们明面上是心理医生，暗地从事的是最危险的工作——通过与「异种」交流，来试探「异种」掌握的信息。

一直以来，人类对「异种」和「异常」几乎一无所知，只能把它们当成天灾一样的东西，躲得远远的。这种时候，就必须有人去做最危险的事。

——当所有人都对「异种」极其畏惧的时候，有些人必须要去直面「异种」。

——当所有人都对「异种」惧而远之的时候，有些人必须要去接近「异种」。

这个心理咨询部，就是人类的其中一个据点——当人类逮住了一个「异种」，就必须有人去直面「异种」。至于地面上的心理咨询中心只是附带的服务。

「可是……这样一来，死亡的人会非常多……」苏明安之前听说过，只要人类稍微靠近「异种」一点点，就会有精神崩溃的风险。

「说起来，我的三个医生同事，由于面对『异种』时大脑被破坏，现在都已经精神崩溃了。」林云亭自嘲地笑了笑。

苏明安看着她苦涩的笑容。

「你的医生同事，他们……现在在哪里？」苏明安说。

「嗯？」林云亭怔了怔，苦笑道：「您刚刚不才看见他们吗？穿蓝白色病服的那些人。」

「……」

听到这句话，苏明安的心情顿时极为复杂，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苦涩与哀愁的情绪自林云亭身上传来。她的眼神似乎在说——人类是逃脱不了疯狂的，只能在疯狂前用尽全力地留下自己的一点点贡献。

这个世界实在太沉重了。

人类与恐怖的种族争抢生存空间，燃烧自己的理智去学习符篆。又有无数人甘愿冒着精神崩溃的风险，成为「异种」的沟通者。

短短三天，苏明安已经见证了无数人的努力。

——即使被无数人恶语相向，也要保持笑容治愈他人的梦巡主播苏洛洛。

——即使符篆越高越危险，却仍然选择使用六级符篆的主教离明月。

——即使精神濒临崩溃，也坚持直面「异种」的医生林云亭。

——还有……始终为七十二名沉睡者提供血液，渴望他们能有一天提供「异种」信息的苏文笙。

直到世界命运的终末，这样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而且，越来越沉重。

「咯吱——」铁门发出响声，大门开启。

一个「异种」被捆缚在铁制椅子上，看向推门而入的苏明安。

「苏博士……」它磨了磨牙，温柔地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