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大义春秋

郢都的三座城门,被拿了下来,留有一座放在楚人手中。

毫无新意却又往往很好用的围三缺一,至于留出的那个城门,外头,早就布置好了磨刀霍霍的靖南军。

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田无镜并不知道,也懒得去知道。

当他率军杀到这里时,

这座城,这座皇都的命运,其实已经注定,现在的他,只是在走一个流程。

看看那位,

给自己留下了什么压轴的菜。

这座城,现在是慌乱着的,但靖南王所行之处,却又无比的安静,冰与火,在这里,泾渭分明。

皇城在前,

这高耸的城墙,这威严的宫门,这一片望下去整齐肃穆的阶道,极大程度地,还原了当初大夏还在时的气派景象。

楚人好复古,尊古礼,从何而来?从大夏来。

相较而言,

无论是燕晋亦或是后来建立起来的乾,除了名义上都自奉为诸夏的传承者,宣扬诸夏正统在我外,其实三国对于大夏的礼法和规制,早就改得不像样子了。

口中喊的是大夏天命,其实心里,早就将此当作一门赚吆喝的生意。

皇城外,有一道巷子,巷子一侧是皇宫,另一侧,则是一座王府。

此时,

王府紧闭,

里头,

应该是有人的。

田无镜不知道这座王府到底是谁家的,但想来能够毗邻皇宫住着,祖上应该曾极为光辉过。

但,

现如今,

当燕人的马蹄已经踏在了皇城的阶面上时,这座王府,却保持着沉默。

而今日,

沉默,

才是真正的主题,

能发声的,敢发声的,才是少数。

其实,

今日若是换做其他燕军将领打入了郢都,就绝不会这般冷清。

尤其是在高层贵族发现他们的王上人很可能已经不在皇宫时,贵族们识时务的一面就会体现出来。

因为大楚贵族的真实底蕴,不在郢都,而在地方上的封地。

他们其实还有谈买卖的本钱,燕皇马踏门阀传递出的是一种君主中央集权的理念,降服大燕,并非意味着你会马上被清算,但下一代燕皇呢?再下一代呢?

贵族们反抗燕国,是因为以他们的政治头脑,早就看清楚了大燕到底准备走什么样的路;

一边,是世袭罔替的大贵族;

一边,是下一代最晚下下一代就会被清算终结的富贵。

如果有的选,

你会选哪个?

但眼前,很多家的家主或者家族精华,本就在郢都里,要真这般被一锅端了,或者说,现在自己就没了和选择下下一代再没?

你又会选哪个?

当事不可为时,

还是选择先活下来再享受享受,不再去顾死后洪水滔天了。

可偏偏为什么打进皇城的,是燕国的南侯?

一个自灭满门的魔头,

一个在玉盘城下屠戮四万青鸾军的杀神,

怎么降?

如何降?

跪伏在他面前摇尾乞怜,

再等他轻飘飘的一句“尽诛之”么?

若是今日,

不是靖南王来,而是平野伯来。

以平野伯大楚驸马的身份,

贵族们在看清楚风向后,固然,会有一大批“遗老遗少”选择于大楚殉葬,但绝多数还是会上来套近乎。

说到底,

也算半个自家人不是?

楚人不是不懂得热情,也不是不会热情,而是面对靖南王,他们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去热情。

故而,

这座城现在分为两个较大的派系,

一派,已经在组织逃难了,从那座城门出去,但稍微有点军事常识的都清楚,这是一条死路。

燕人甚至省去了挨家挨户搜罗的麻烦,直接在旷野上几个冲锋就能完事儿了。

另一派,则叫不动如山派。

投降不是,死命抵抗也不是,就这般坐着,喝喝茶,装作一副泰山崩于面前而不变色的样子。

浪漫嘛,

就是要会装,

装样子,

谁不会似的?

只要今朝不死,他日,就又是一桩美谈。

不过,很可惜的是,这座城,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可以去左右它命运的两个人,早就不在乎了。

“馄饨,卖馄饨喽!”

巷子口,有一个馄饨摊。

摊位不大,没座位。

后面,插着一面旗,上面写着“吴记”。

每个国家的皇城外的巷子里,都有老字号。

但不是有铺面的老字号,而是摊位。

上朝前,大臣们自然得起早到宫门口候着,难免肚内饥。

所以,命下人去巷子口买一些吃食过来垫垫饥自是首选。

不是不能从家里带,但从家里带的话,一是少了热乎劲儿,二则是轿子里或者马车里吃东西,摇摇晃晃的,不方便且容易弄脏朝服。

至于说上朝带着厨子和食材过来,那太招摇。

哪怕一些大贵族家里良田万顷,奴仆无数,但在皇城下,依旧得保持一下“一贫如洗”的体面,千百年来,这是为官的必备素质。

所以皇城巷里的这些小摊小贩,就能发挥出极大的作用。

当然了,不要以为这些小摊小贩就真的是小摊小贩。

能在这里摆摊的,

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摊位卖饼或者烙子的,其背后的能量,都大得很,普通的摊贩可付不起这里头的摊位费。

首先,凤巢内卫会审核在这里摆摊的摊贩,审核他们的背景,否则真要弄出个谁下个毒毒死了一群大员岂不是闹出天大的笑话?

二来,皇城巷的摊位,都得竞标的,也算是凤巢内卫的外快之一,在这里,卖早食的,背后都插着旗帜,都是郢都城内的大酒楼百年老店。

靠卖早食,肯定回不了本,你卖得再贵也不可能回本,但因为吃的都是那些朝臣,所以这个广告,这个面子,你得做,你不做别人就会做。

不过,

今日不上朝,也不是这个点,就算是上朝也是这个点,也没摊贩敢出来在这里支起摊子。

可偏偏,一个馄饨摊,就出现在了这里。

下面,是小炉,烧着炭,案子上,有刚包好的馄饨,大的小的都有,各式调料也都备齐了,可以根据主顾的口味加。

摊主是一个中年男子,系着围兜,许是常和面粉打交道的关系,所以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白。

其背后的吴记,其实是老字号了。

很多朝臣听自己的老前辈就说过其刚上朝时就吃过吴记的馄饨,

也有好事者觉得这馄饨味道不错,就去找寻这吴记到底是郢都哪家铺子在这皇城巷支起的门面,但都一无所获。

吴记,似乎就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卖馄饨的小摊贩。

但傻子也清楚,这不可能。

但既然查不出,就没人会再继续查下去。

凤巢内卫既然让人在这里卖馄饨卖出了个百年老字号,自然有着他的道理。

今日,

吴记又出摊了,

只可惜,

面前黑压压的一片,不是上朝前的大楚朝臣,而是燕人。

“王爷饿了吧,来碗馄饨暖暖胃?”

摊主吴麻子热情地喊道。

他不屑去隐藏,也懒得去装模作样。

他既然已经出现在这里,也就没必要再画蛇添足,茶楼酒客喜欢听这般的故事,但当事人却不喜欢傻乎乎地这般去演。

靖南王走了过去,

而此时,

皇宫大门口,

出现了一顶小轿,

俩轿夫放下轿子,

从里头下来一个老者。

此人,是大楚令尹,相当于大楚的宰辅。

他身材矮小,人老了,就更像是缩水了一般,更小了。

俩轿夫只是普通人,忠心耿耿那是没得说,但在此时,面对一众如狼似虎的靖南军铁骑,依旧两股打颤。

“哈哈哈,回,回去吧。”

令尹挥挥手,让这自家的俩轿夫回去。

这俩轿夫,从他们的爷爷辈起,就给他抬轿子了。

随即,

令尹也来到了馄饨摊前,吸了吸鼻子,

道:

“唉,好久没吃这一口了,还真想得慌。”

吴麻子笑道;“令尹大人是吃腻了。”

“也是,也是,呵呵,早年,老吴在时,我隔三差五地就吃,到你小子手上这些年,这馄饨,是真没老吴在时的那味儿了。”

吴麻子笑笑,不说话,麻溜地两份馄饨下锅,盖上锅盖。

紧接着,拿出两个碗,开始往里头调配佐料。

“令尹大人还是老规矩,多葱多香菜多辣子多酱?”

令尹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红通通的鼻子,道:

“没忘就好。”

“王爷您呢?”

靖南王道:“随意。”

“好。”

吴麻子又对令尹道:“瞧瞧人家燕国的王爷,就是不讲究吃穿,咱们这儿一比,可就差远了。”

“哼哼。”

令尹又揉了揉鼻子,明显不是很喜欢这话,但又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

“吃喝吃喝,说破了天去,无非是吃饱喝足罢了,真想吃得多好,还能好过天上的神仙?”

吴麻子却像是打开了话匣,

又道:

“瞧瞧咱们皇城巷,什么佛手白菜,什么玲珑包子,什么鱼滑鲜汤,不知道的人听起来,还以为咱们大楚的朝臣大人们多接地气哩,吃喝也简单嘛;

却不晓得,那提鲜的汤得熬多少只鸡鸭,得丢多少天材地宝。

口里吃着这般名贵的东西,

碗里喝着这般珍贵的汤底,

你说,

这嘴里还要说民生多艰、心系万民,谁信?”

“吴麻子,你今天的话怎么就这么多!”令尹忍不住了,破口大骂道,“他燕人就不懂豪奢就不懂享受了?

我跟你说,当年我认识的那些个………”

“都死了。”

“………”令尹。

燕人自是会享受的,大燕门阀,和大楚贵族一般,坐拥土地,拥有私兵。

享受嘛,

谁不会。

享受之余,兴致来了,吃一顿普通人过年才能吃得上的“粗茶淡饭”,就已经够亲民自然的了。

楚人是人,燕人就不是人?

但,

令尹知道,人说的没错,他当初认识的那些大燕门阀子弟,现在,都没了。

可能在哪里做着苦工,可能在军中当刑徒兵苦熬。

一股脑的,

就都扫光了,扫了个,干干净净。

令尹叹了口气,道:“这般做,不好的,你燕国马踏门阀后,还有乾地可以打,还有晋地可以打,只要打着胜仗,这局面,再差,总能吊着一口气不是?

我大楚呢,

能打哪儿?

山越百族拾掇得差不离了,剩下的,不是早同化了的变得温顺的,就是早已剿灭却还在不停死灰复燃着的。

民心如火,总得找个撒火的地方不是?”

“你们自己,不就是么?”

“………”令尹。

吴麻子将馄饨捞出,放入碗中,随后,拿出勺子,递送了过来。

令尹端起碗,吃了一个,一边抿着一边道:

“不得行,不得行,大楚熊氏根基在贵族,是因为我们支持,所以他才能是皇帝,没了贵族在下面托着,他得位不正。”

靖南王似乎不惧对方下毒,喝了一口汤,

道:

“当年我田家长辈,也是这般想的。”

“………”令尹。

“本王从不信什么君权神授,也不信什么自古以来,昔日泱泱大夏,不也崩塌得一塌糊涂?

这世上,

真正重要的人,不多;

多的是,觉得自己很重要的人。”

“可现在外有强敌,郢都一丢,民心一散,王爷,你说说,这还怎么弄,这还怎么搞?我是知道的,你大燕为了这场伐楚,可谓是国战之下,全力以赴。

坚持得是很难,但若是眼下这大好局面之下,再难,也会坚持下去吧?

我们拿什么挡?

他,

拿什么挡?”

靖南王摇摇头,

道:

“本王不知。”

他知道摄政王这般做的目的是什么,

但他却真的不知道大楚摄政王敢这般做的底气,到底是什么。

“帝王以天下为棋盘,王爷,您说,如果没有退路,他敢这般放开自己的门户么?”

“你在问本王?”

“是,王爷,现在退回去,还来得及,请给我大楚,留一份体面,割地、岁币、纳贡,我大楚,都可满足你燕国。”

靖南王笑了,

道: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何意?”

“本王行事,你送我,是你的事,但本王,更喜欢自己来拿。”

“王爷,今朝之后,大楚贵族必然会对那位离心离德,大楚,甚至会陷入纷乱之中,王爷隔岸观火,坐收渔翁之利岂不更好?”

“你们,斗不起来的。”

“王爷为何如此笃定?”

“本王,也姓田。”

“………”令尹。

吴麻子手撑着摊位,认真听着两位说着话,笑道:

“也是,燕国能出一位靖南王,我大楚贵族里,就不能也出一个敢为国家开格局之辈?”

不懂的,

认为燕国南侯自灭满门是个彻头彻尾的魔头;

懂得,

则清楚一个田无镜对于一个国家来说,到底有多重要。

令尹无奈道:

“可像王爷这般的人物,真的是举世无双。”

自灭满门,难不难?

威逼利诱之下,愿意做带孝子的,真不少。

但难就难在,那位本身之前就是国内一等门第。

难就难在,自灭满门之后,再领军出征,战无不胜!

“王爷,就不得转圜了?王爷您就不怕,您入得这宫门后,就出不来了?

就算是将我大楚面子和底子都踩在了这脚下,你大燕没了您,您就不担心以后?”

“不担心。”

“王爷就这般笃定?这是笃定您一定能进得宫去再出得宫来,还是笃定您自己已经将身后事都安排妥当了?”

“本王不信这座宫门可以困得住本王,本王也相信,日后,就是这里没有本王在,你楚国想要北上,也是痴心妄想。”

“王爷,容小老儿,再说句屁话。”

靖南王不置可否。

“以和为贵呐,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靖南王看着令尹,

道:

“你是觉得,你,还有以后?

还是觉得这座城,还有以后?”

令尹将馄饨碗放了下来,泪流满面。

他摇摇晃晃走向紧闭着的宫门,

道:

“罢了罢了,好歹老夫为楚国令尹,令尹者,相国也,当持身许国,可惜老夫不会武功,年纪大了也提不动刀。

老夫就站宫门口,

求王爷您入宫前,给老夫个痛快。”

走着走着,

令尹身形又停了一下,

道:

“还请王爷留小老儿一具全尸。”

顿了顿,

令尹又道;

“最好,得喷点血,弄出个血溅宫门的样子。”

又顿了顿,

“是喷血还得有全尸。”

最后顿了顿,

“王爷您受累。”

令尹径直走到宫门口,

双手撑开,

喊道:

“老夫在此,燕狗想要进我大楚宫门,得从老夫尸身上踏过去!”

吴麻子“嘿嘿”笑了两声,

转头看向靖南王,

道:

“王爷觉得,馄饨如何?”

“尚可。”

“虽说小的知道王爷您不是个讲究吃食的人,但能得到王爷您的一句尚可,小人还是觉得很有荣光。”

说完,

吴麻子后退两步,

指着这馄饨摊,

道:

“令尹老头儿说得没错,其实,我师傅煮的馄饨,比我煮的确实要好吃一些,因为我比我师傅,强上一些。

他临死前,堪堪三品,我呢,比我师傅强点儿。

做什么事儿都是这个理儿,

练功的时候多了,功夫,也就上去了,煮馄饨的时候多了,这馄饨,才会更有滋味。”

吴麻子又扫了一眼这馄饨摊,目光中,带着留念。

靖南王看着面前的这个先前还麻利地煮馄饨的男子,

道:

“本王听说,大楚皇城,一直有一道影子。”

大楚皇城,一直有一道影子在守护,它隔绝于凤巢内卫,只忠诚于历代楚皇。

很少有人知道,那个影子,到底是谁,他到底,在哪里。

现在,

真相大白了。

影子一脉,都是单传,在皇城巷摆摊,卖馄饨。

自大楚立国以来,皇宫,就未曾被政变攻破过。

不是没有政变过,也不是没有政变成功过,

但只要楚皇人在皇城内,他就是安全的。

“五年前,还不是王上的四殿下曾来到我摊子上,吃了一碗馄饨。”吴麻子的目光里,透露出一抹追思,“殿下问,真饿狠了,就是生馄饨,热水烫一下不用煮,也是能吃下去的。

我说:

不成,

煮馄饨,得有煮馄饨的规矩,规矩,是自师傅,自师傅的师傅,师傅师傅的师傅那儿一路定下来的。

馄饨,得煮好,得煮透,煮到火候,才真的好吃。”

楚皇驾崩,诸皇子之乱开启,但那些兄弟们,都一个个地被摄政王击败抓了起来。

皇族禁军,石家,几家一等贵族,都早早地站在了摄政王身后。

可以说,

摄政王,早就是内定的赢家。

但先皇在病榻上,一躺就是数年,这也就意味着大楚,浪费了好几年。

在这几年里,

大燕马踏门阀,攻乾灭晋。

待得大楚准备吞并成国时,刚刚从诸皇子之乱中脱身的楚国只来得及派遣屈天南领一支青鸾军北上。

如果楚国没有“丢失”这几年,如果给那位摄政王多几年的时间,兴许三晋之地的归属,乃至于如今大燕兵临城下的局面,都不会发生了。

吴麻子口中,说出了当年的一件秘辛。

当年摄政王不是没想过提早发动,让自己病重的父皇,早先归天。

但最后,

摄政王还是选择了等,可能,他想等一个名正言顺,可能,他不想担上这弑父的恶名,可能,他还没有完全准备好,没有安抚好朝野和贵族的势力;

当然,

也有可能,

他是没能劝服一个在皇城巷摆摊卖馄饨的小贩。

“王爷,小人今日一直在想一件事,要是小人当年破个例,可能今日,王爷您就进不得这郢都城,叩不得这皇城宫阙了?

小人是想守住这份规矩,因为以前,小人一直坚信,守好这规矩,对这大楚,才是最好的。

但今日,

我想守护的,却因为我的守护,而将要失去。

王爷,

小人斗胆问您一句,

您觉得,

小人做错了么?

小人,应该是做错了吧,王上也应该是认为小人做错了,所以,他才没带小人走。

虽然,

小人是不会走的,但王上连问都没问一声。

唉。”

问着,

吴麻子身上开始宣泄出属于三品巅峰武夫的强横气息,宛若旭阳拔地而起!

一个三品巅峰武夫看守皇城巷,

哪位皇子想要犯上作乱前,

都得先掂量掂量!

田无镜就站在那儿,

独自扛着来自馄饨摊主身上迸发而出的气机,

缓缓道: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本章完)

第583章 盖世!

知我者,其惟春秋乎;

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吴麻子听到这句回答,

弯腰,

作揖,

诚声道:

“多谢王爷。”

是非功过,待由春秋评述。

这是一种大自信,同时,也是一种大洒脱。

吴麻子再度直起腰,

气机开始锁定靖南王。

靖南王要入皇城,

他则是皇城的影子,

如果说令尹大人的阻拦,只是属于场面上要走的仪式,那么,对于吴麻子而言,他则是仪式中重要的一环。

因为,他这个仪式比较难完成。

靖南军骑士开始列队,他们已经准备好绞杀高手了。

确切地说,

强者在这个世界,并不算少数,但真正能够让一支军队去严阵以待的,并不多。

先前入城门时,无论是崔佛手还是陈莲花亦或者是马老五,都算是一方高手,但在骑兵冲锋之下,固然能够造成一些杀伤,但自个儿,也难免消陨。

只不过,真正的三品武夫,那待遇自是不同的。

三品武夫的体魄太强,需要先消磨掉其气血。

正如剑圣当初对决靖南王时,是以剑气先消磨其气血,而当初沙拓阙石战镇北铁骑于侯府外,也是先被镇北骑兵消磨掉了大半气血,最后才被李元虎击杀。

这是约定俗成的定律。

世间万法,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你有高耸城墙,我就有登天云梯,总能找到克制和应对的办法的。

吴麻子淡然一笑,

将自己的气机从靖南王身上挪开,

转而开始面对前方蓄势待发的靖南军骑兵。

他没奢求去和靖南王一对一地单挑,

先前,令尹大人的要求,有些琐碎不假,但无非是靖南王的举手之劳罢了;

而吴麻子,

并不觉得以骑兵消磨死自己算什么不光彩的手段。

说白了,

是人家大军压境至你国都,至你皇城大门口,主动权,就自然而然地在人家手上。

就是这般形势,

就别再去扭捏喊着要什么公平,

否则人家先前攻城拔寨野战大捷的付出,

又算是怎么回事?

靖南军骑士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各自校尉也已经来到各自军列之前,战马的蹄子刨动着地下的青砖阶面。

吴麻子解开了围兜,没什么华丽的打扮;

身为影子,本就不需要太多形式上的累赘。

生于影子下,长在影子下,死,也死在影子下;

所以,

吴麻子很感激,吴麻子的师傅也很感激,也不晓得是前代哪位影子,想出了皇城巷卖馄饨的这个主意;

至少,

让他们可以在阳光下透透气,

就着馄饨的香气,

给一大群早起上朝的衣冠禽兽做吃食,

像是喂鸡。

然而,

靖南王却主动向前一步,阻断了气机。

吴麻子有些意外且惊喜道:

“王爷愿意和小的过过手?”

田无镜的气机,锁定在了吴麻子身上,已经表明了态度。

“王爷还真是爱兵如子。”

靖南军骑士们倒是没有嗷嗷叫地请战,

因为靖南王治军森严,他的意志,在靖南军中就是铁律。

最重要的是,

靖南军士卒将他们的王爷奉若神明,他们坚信自家的王爷战无不胜。

田无镜摇摇头,

道:

“只是没那个必要。”

这是一种绝强的自信。

吴麻子却好意提醒道;

“王爷可知这宫门之内,还有东西在等待着您?”

“本王知道。”

这是,明摆着的事儿。

“王爷可要想好了。”

吴麻子是提醒,提醒靖南王,宫门内,还有一道大菜,一定要在这里被自己消耗么?

是的,

吴麻子并没有决心战胜靖南王,

因为靖南王可是战胜过剑圣的存在。

身为武夫,他当然清楚以武夫体魄去战胜晋地剑圣,到底意味着什么。

更何况,

这里还有数千靖南军铁骑,靖南王,本身就立于不败之地。

但如果让吴麻子来选,

他当然希望能够和靖南王交手,

不求什么战而胜之,胜而斩之这种不切实际,但能伤到他,消耗到他,对于吴麻子,对于此时的郢都,对于大楚而言,都是一笔绝对划算的买卖。

最重要的是,

一辈子的影子,

能够在最后堂堂正正地和靖南王打一场,

自己前半生所嗅到的馄饨香气,都值了。

“藏着掖着,待时而动,不合本王心意,为将者,当愈战愈勇。”

吴麻子点头,

道:

“小的,明白了。”

这是想拿自己当磨刀石,提前将自己的状态给打出来。

江湖上,确实有那种愈战愈勇的功法,其中以武夫为最,武夫气血是会被消耗掉的,但那种疯魔一般的厮杀状态,也确实能够在无形中将体魄和气血的状态拉升到一种极致。

吴麻子右手摊开,

“嗡!”

馄饨摊下的火炉里,一把乌黑的断刀落入其手中。

“此刀,乌崖,乃当年楚侯斩山越族一酋首后所缴,也不知道在我们影子一脉里传了多少代了,此刀遇热而持热,放炉子里,刚好。”

田无镜举起自己的锟铻,

没说话。

吴麻子横起断刀,

单腿蹬地,整个人宛若离弦之箭向田无镜扑了过去。

武者交手,本就没太多的花哨,至少,前期是这样。

乌崖劈砍下来,

锟铻拦截,

两把刀撞击时,四周青砖直接炸裂飞起。

紧接着,

吴麻子不停地挥舞乌崖,一刀接着一刀劈砍下来,田无镜以锟铻,一刀一刀地挡。

双方的刀罡被限制在一片区域中,不停地碰撞和消融。

场面上,确实不够精彩,但往往这种“不精彩”才是真的精彩,反倒是那种剑气刀罡四处乱飞乱砸的,看似很热闹,但实际上是因为交战双方根本就没办法细微控制每一股力量。

吴麻子的速度越来越快,一刀刀劈砍下来,每一刀都蓄在了先前一刀的势上,相当于一层层地叠加。

这不仅仅是给对手带来压力,同时他自身也承受着相对应的压迫,但,这就是武夫体魄,他能吃得住!

相较而言,

田无镜的回刀一直保持着相同的节奏,不紧不慢的样子。

“吼!”

吴麻子发出一声低吼;

刀口蓄势,一击而发!

田无镜身形后退一步,随即,锟铻横扫上去。

“砰!”

吴麻子身形倒飞出去,落地,胸口一阵起伏。

田无镜后退的那条腿,靴子没入地面,又缓缓地拔了出来,重新站直。

“痛快,过瘾!”

吴麻子大笑道。

田无镜依旧面色平静。

吴麻子体内开始出现骨骼的脆响,先前一轮对拼之后,很难说谁真的占据了优势,但吴麻子有一种感觉,那就是自己是吃亏的一方。

并非指的是伤害,而是自己的攻势看似很猛,却都被田无镜借着地面之势引导了下去。

大家的气血,自然是有高有低,但到了他们这个层次时,再低,在普通人习武之人眼里,也已经是海量了。

但饶是如此,他的付出如果是十的话,那么田无镜就是以五,绝对不超过六的付出,将自己的攻势给化解了。

过瘾是过瘾,

但你又能清晰地察觉到一种不舒服,

就像是你在大手大脚的花钱享受这种恣意,结果和你家底差不多的人,却在那里精打细算的过日子。

你能清晰地看到一个结局,当你家徒四壁拿着个破碗准备出门讨饭时,对方不说加继续山珍海味,但至少能够顿顿带荤腥。

他,

在算!

只可惜,郑伯爷不在这里,那么,一直在郑伯爷身边保护他的剑圣自然也就不可能在这里。

否则,

若是让剑圣看到这一幕的话,必然会发出酣畅的大笑。

三品巅峰武夫,是能够进他们这个圈子的,所以,是值得一笑的。

因为,当初剑圣就是败在了田无镜的“算”之下。

强者交锋,

讲究的应该是那种恢宏意气,武者体魄横扫八荒,剑气纵横一剑云霄,术法之下天地变色。

这才是强者之姿!

但田无镜动手时,就像是在领兵作战一样,他善于将一切都抽丝剥茧地来算,每一分力道,每一点伤势,他都能算计得很精准。

昔日晋国京畿之外的小树林,

剑圣在削田无镜的体魄,田无镜则在算着以自身多大的损伤去换取剑圣的剑气,最后,时机来临,一招翻盘。

吴麻子换了一个握刀的姿势,

其实,

两个人交手,

不考虑外界因素干扰的话,有些东西,是恒定的。

就比如眼下,

影子的成长,绝不是一帆风顺,上一代影子收徒再培养,断然不可能培养出一个“福王”那般中看不中用的强者来。

但在双方实力差距,至少表面上差距不大的前提下,厮杀经验和方式上,吴麻子清晰地认知到自己不是靖南王的对手。

靖南王要进宫,

他不能让靖南王进宫,

他不能逃,不能闪,不能避,

这样一来,只能以最为愚蠢的方式在这里硬耗。

吴麻子笑了,

他打算换一种方式,

那就是换伤。

换到最后,大概率,也是他输。

但这能够给予靖南王最大的杀伤,相较而言,是划算的。

是你不让麾下士卒来淹我的,

那就不要怪我了。

乌崖一颤,

吴麻子整个人再度袭来,

这一次,

他完全是一往无前。

田无镜退了,

锟铻和乌崖转瞬间碰撞了十余次后,因为田无镜的后退,双方的距离被再度拉开。

吴麻子落地,舔了舔嘴唇。

靖南军骑士开始纷纷用腿夹住马身,准备随时冲杀过去。

“王爷,还是让小的,领略一下大燕铁骑的锋锐吧?”

田无镜没说话,

下一刻,

田无镜身形主动冲向了吴麻子。

吴麻子眼里露出了兴奋的光泽,刀口横向,直接切了过去。

“轰!”

双方的这一次碰撞,分明都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气势,明明人刀和刀人和人的撞击,却比投石机的巨石空中相撞威势更盛数倍!

锟铻和乌崖,再度贴合在了一起,双方的主人,距离也很近。

彼此之间的气血,

借助着身躯,借助着体魄,借助着刀口,在疯狂地较量着,比拼着。

“王爷为何先前后退?”

“不划算。”

田无镜的答案很简单。

你想和我换伤,

但我只想和你消耗气血。

战胜你,是肯定的,那为何不选择成本更低的那一条?

“王爷还真是坦诚。”

两人在对拼时,还能说话。

但这并不妨碍双方现在极为激烈的焦灼对抗状态,单看二人脚下,那一层又一层被旋转的气血削去的地面青砖,就能够感知到这片区域里的恐怖。

哪怕此时一个满身甲胄的人靠近,大概也会在顷刻间被搅碎。

“王爷,这是我的最后一战,就这般打?”

“就这般打。”

“但这般打,不得劲啊王爷!”

你我都是堂堂三品巅峰武夫,

这一战,

注定要被后世所流传,

不说打得花里胡哨那般吧,

但至少,

也该弄个飞沙走石的气象才是。

可偏偏,却打成了最为蠢笨的武夫形象。

吴麻子这真的有些后悔了,还不如让自己在靖南军冲锋中,杀个痛快,也,死得痛快。

这时,

吴麻子察觉到靖南王再度加了力道,他也马上提起气血,以同等的力道扛了回去。

锟铻和乌崖之间,宛若有银蛇交碰,刺耳的爆裂之音,更是让附近不少养鸟人家的笼中鸟直接暴毙。

忽然间,

吴麻子先收刀,刀收,人进,左手攥拳,砸了下去!

田无镜则刀进人退,躲开了吴麻子这一拳,但锟铻,依旧向吴麻子劈下去。

不得已之下,吴麻子只能再度以乌崖相挡,那一拳,也只能打出了半记。

随即,

田无镜再度跟进,双方又再度陷入了刀锋气血对拼的熟悉状态之中。

吴麻子再度收刀,一腿甩出。

田无镜则依旧刀进人退,你可以踹我一脚,我吃你半脚之力,但你可以试试看,我的一记锟铻,能否直接将你斩毙!

吴麻子是想换伤来着,但这般换伤,简直亏到姥姥家去。

所以,第二次尝试脱离接触又失败。

双方都是真正的强者,双方又都是武夫;

其实,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再说什么招式不招式的,再谈什么功法不功法的,已经没意义了。

再玄奥的功法,也就是一拳一脚一刀的事儿。

那种天阶地阶玄阶功法,都是江湖骗子糊弄初入江湖兜里有点儿碎银子的小年轻的。

就连因为魔王在,所以家底子一向很厚的郑伯爷也从未去找寻过什么真正的“天阶”功法以期待越级挑战成功。

因为郑伯爷也明白,无论是军阵厮杀还是单挑,有绝对实力差距的话,你丫根本不用什么多余的动作,直接可以秒杀,就比如剑圣对那些开口就说“想不到堂堂晋地剑圣………”那帮人一样。

而实力差距不大时,比拼的就是厮杀经验和对气血的控制了,你的一拳多少力道,我的一脚多少力道,你能吃我几拳,我能受你几脚。

所以,有魔王在,隔壁还住着剑圣,郑伯爷每天的修炼依旧是重复的练刀,打熬筋骨,再找阿铭练练箭,找梁程喂喂招。

武道,是一种踏实。

这个道理,吴麻子是知道的,但他受不了的是,靖南王这种过于踏实!

踏实得,

有些欺负人!

“王爷,若是日后江湖厮杀,都像咱们这般算计着来,这江湖,还有哪门子的精彩?”

“你,算江湖人么?”

吴麻子笑道:“对,我不是。”

随即,

吴麻子第三次企图收刀,企图拉开距离,刀收,拳出。

田无镜也是一样的,人退,刀进。

双方,再度毫无新意地又撞击在了一起。

但吴麻子却在此时刀锋一转,想要短时间内再拉一次距离。

只不过这次,他是先出拳,再收的刀,和之前,是反着的。

田无镜右手握刀,刀口贴上,同时,左手攥拳,怼上对方的拳头。

吴麻子却在此时大笑道:

“好让王爷知道,为何我这馄饨煮得没有师傅煮得好吃,我有一拳,可开二品!”

三品巅峰,是一个门槛。

门槛上面,是江湖不见却早已划分出来的一二品。

七叔那种一辈子修一剑的所谓强者,都能够以七品剑客之修为强开二品一剑。

那种三品巅峰的强者,自然更为容易地可以去那传说中的二品之境去望一望。

这是吴麻子,

准备好的杀招!

他知道田无镜要做什么,

他也知道田无镜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双方之间,其实没什么秘密可言。

除非,

某一瞬间,自己可以有力量打破这个平衡!

他甚至不敢提前出这一拳,他担心这一拳之后依旧没能取得效果,所以,先前的几次强行脱离,只是为了做一个铺垫,为这一拳,做铺垫!

田无镜的拳头,没能拦得住这速度奇快的一拳,刹那间,吴麻子的拳头直接向田无镜的头部砸了过去。

“王爷,您,算到这一拳了么!”

田无镜没有回答,

而是顷刻间,

他的身形忽然向前拉动了咫尺距离。

这诡异的一幕,让吴麻子的眼睛瞬间瞪大,这是,二品的气息!

因为这一段距离上的强行腾挪,吴麻子的这一拳可以说是嚓着田无镜的脸过去了,但田无镜握着的锟铻,却因为其主人的前移,也一下子拉近了和吴麻子的距离。

刀锋,

一闪。

“噗!”

一切的一切,

仿佛在此时都静止了。

就连先前那狂躁恐怖的气血绞杀,也陷入了静谧。

秋风袭来,

吹起地上那一层层厚厚的青石灰烬,于半空中,打着那细小的旋儿。

吴麻子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道:

“我早该想到的,我的拳头能进二品,你的刀,应该也可以。”

田无镜开口道:

“不,我是整个人可以进。”

“………”吴麻子。

自以为自己算计了一切,结果,其实都落在人家的算计之中。

这种感觉,很像是与天在斗,怎么斗,都离不开他的掌心。

所以,

这滋味,

很苦涩。

吴麻子现在清楚了,田无镜不想和自己换伤,是真的,但他居然连互相比拼消耗气血,都不想。

他只是在等自己出招,然后,他再拆招。

吴麻子清楚,开二品的代价,有多大,所以,这位王爷,连多开片刻的二品,都不愿意。

他想用一种极为干脆的方式,来结束两个三品巅峰武者的对决,一种,他认为最划算的方式。

“这世上,怎么会有王爷您这种人………”

一个人,

武功,可镇压江湖;

军功,可镇压诸国;

吴麻子惨笑道:

“所以………您活该天妒之。”

“噗通!”

吴麻子的脑袋一晃,

从躯壳上脱离,

滚落到了地上。

田无镜收刀,

弯腰,

将乌崖捡起。

大楚影子一脉单传宝刀……乌崖。

能和自己的锟铻对拼数百记不损丝毫,可称为对等神兵。

田无镜看着这把断刀,

忽然“咳”了一声,

随即,

缓缓道:

“比那把蛮刀,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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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夕阳丿灬同学和灬小焱灬同学成为《魔临》第一百五十位和一百五十一位盟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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