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反转

许七安眼前画面变幻,从模糊到清晰,仅是一秒不到。

然后,他发现自己置身在某个山谷口,谷中幽静,花草凋零,树木光秃秃的,萧条又安静。

许七安闭目,感应了一下空气的温度和湿度,微微松了口气,与京城的气候相差不大,这说明初代监正没有把他带出大奉,或带到边境。

对于除武夫之外的绝大部分高品修行者来说,几十里和几百里,属于一步之遥。

白衣术士抬起手,中指抵住拇指,弹出一粒血珠,“嗡”,血珠撞在看不见的气墙上,空气震荡起涟漪。

“这里是我当年花费不少精力打造的秘地,只有我,或我的血脉能进,即便是监正也进不来。强行闯入,只会让此地崩碎。”

白衣术士拎着许七安,跨入结界。

许七安穿透了那层薄薄的,透明的气界,眼前景物完全改变,山谷依旧是山谷,但没有了草木,只有一座巨大的,刻满各种咒文的石盘。

石盘直径达十丈,几乎覆盖山谷每一寸土地。

一看到石盘,许七安再次涌起熟悉的,头晕目眩的感觉,像是孕期的女人,忍受不住的想要呕吐。

“这座阵法,我断断续续刻了三十多年,总共一百零八座阵法合成一座,攻防无双,除了一品的监正,很难有人能攻破此处。”

白衣术士语气温和的解说。

为什么他的秘地会在离京城不远的地方.许七安皱了皱眉,闪过这个疑惑。

许七安没有多想,因为注意力被阵中一具盘坐的干尸吸引。

干尸身上穿的衣服,比较古怪,以布料和兽皮缝制,腰上挂着一枚枚色彩艳丽的石头,头上戴着层叠的汗巾帽。

南疆人?

这是典型的南疆服饰风格。

“他,他是天蛊部的前任首领?!”许七安心里一动,道出心里的猜测。

“没错,他就是与我一起窃取大奉气运的天蛊老人。”

白衣术士有问必答,云淡风轻,似乎一切尽在掌控。

“他怎么死在这里?”

许七安盯着初代监正打了马赛克的脸,满脸质疑,仿佛在说:你们搞内讧了?

“他本就寿元不多,与我谋划大奉气运,遭了反噬,山海关战役结束没多久,他便寂灭了。”

初代监正感慨道:“窃取国运,自是要遭反噬的,包括现在抽取你的气运,我同样会遭反噬。这是必须要承担的代价。”

丽娜说过,天蛊老人谋求大奉气运的目的,是修复儒圣的雕塑,重新封印巫神.许七安沉吟道:

“他会甘心给你做嫁衣?”

一个能谋划大奉气运的强者,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寿元和身体状况,怎么会做出这种给人做嫁衣的事呢。

白衣术士与许七安并肩而立,望着阵中心那具干尸,道:

“这份馈赠是需要支付价格的,价格就是封印蛊神,这是我与他的因果,你不用管。”

许七安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我必须死吗?”

白衣术士沉默不语。

许七安扭头,神色诚恳的看着他:“我不稀罕这个气运,这本就是你的东西,可以还给你。”

白衣术士缓缓道:

“等你踏入二品,成为合道武夫,便能承受抽离气运的后果。但我等不了那么久。

“魏渊死了,贞德死了,龙脉散了,这些都是滚滚大势,练气士需顺势而为,不抓住这个机会,等你晋升二品,时机就过了。

“要成大事,必须抓住时机,你应该明白。”

顿了顿,他叹息道:“而且,等你成为合道武夫,我未必能再制服你。”

许七安眼里闪过一丝悲伤,他旋即收敛情绪,问道:

“你是怎么瞒过监正,把气运放在我身上的?”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许久,要知道监正是一品术士,没人比他更懂气运,初代是如何做到不声不响,让气运在他身上沉睡二十年。

白衣术士望着干尸,淡淡道:“这不是我的能力,是天蛊老人的手段。当初也是同样的方法,瞒过了监正,成功窃取气运。”

什么办法.许七安等了片刻,没等来白衣术士的解释。

“解铃还须系铃人,抽取你的气运,需要他的帮助,以及这座大阵。”

白衣术士拎着许七安,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暗藏玄机的把他放在某处,恰好正对着干尸。

他抽取气运,需要这座阵法的帮助,三十年前就开始谋划了啊.许七安内心感慨,老银币做事,伏脉千里。

他没有抗拒,也无力抗拒,乖乖站好后,问道:

“我挺想知道,屏蔽天机,能不能把我的名字抹去。”

白衣术士停顿片刻,道:“为什么这么问?”

许七安没什么表情的笑了笑:

“个人好奇而已。屏蔽一个人,能做到什么程度?把他彻底从世上抹去?屏蔽一个举世皆知的人,世人会是什么反应?比如皇帝,比如我。

“世人是彻底遗忘,还是记忆错乱?如果一个被屏蔽天机的人重新出现在众人视线里,会是什么情况?

“被屏蔽之人的至亲,和旁人又会有什么分别?”

白衣术士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许七安目光平静的与他对视,“如果,把事情提前写在纸上,如果,至亲之人看见与记忆不相符的内容,又当如何?”

京郊,官道上。

许平志策马,往云鹿书院的方向赶,大儒张慎一步三丈,悠哉哉的与马匹并行。

前方清气缭绕,出现一道身影,戴儒冠,穿陈旧儒衫,洒脱不羁。

“院长?”

张慎愣了一下,颇为意外的语气,说道:“你怎么在这里。”

院长赵守无视了他,从怀里取出三个纸条,他展开其中一份,上面写着:

“如果明日忘记救(空白)的话,请把第二张纸条交给许平志。”

中间有一段空白,救谁?纸张没有写,或者,曾经写过,但被抹去了。

“这是什么意思?”

张慎望着纸条上的内容,看见赵守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这让他意识到院长似乎遇到什么麻烦了。

坐在马背上的许平志皱了皱眉,他也看到了赵守展示出来的纸条,许二叔虽然没读过书,但公职在身,吃了这么多年皇家饭,平日里总会接触书籍和文字,不可能一点都不识字。

纸条上的字,他大多认识,只有两三个字不识。

“我刚经历过一场大战,但想不起来与谁交手,更想不起交手的缘由。直到我发现身上的这三张纸条。”

赵守说着,展开了第二张纸条,上面用朱砂写着:

“二叔救我!!”

赤红醒目的四个字,映入许平志瞳孔,让他的瞳仁像是遭遇了强光,骤然收缩。

让他脸颊肌肉微微抽动,让他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

许平志抱着头,痛苦的嘶吼起来,额头青筋一根根凸起,他从马背上跌落下来,双手抱头,疼的满地打滚,疼的不停咆哮。

赵守沉声道:“一切都将过去!”

言出法随。

许二叔的头疼果然好了许多,他大口大口喘息着,脸色不再因疼痛狰狞,整个人汗津津的,像是从水里刚捞出来。

许平志缓缓起身,嘴皮子颤抖,他粗犷的脸上,不知何时已经布满泪水。

“看来,你似乎想起了什么。”

赵守声音温和,接着展开第三张纸条,内容是:“到剑州犬戎山,找武林盟老祖宗,去了便知。”

犬戎山,石门内。

一个个蠕动的肉块,围绕着一张纸条游走,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等待云鹿书院院长赵守前来,与他同去救人,这很重要。

“等待云鹿书院院长赵守前来,与他同去救人,这很重要。

“等待云鹿书院院长赵守前来,与他同去救人,这很重要!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昏暗的石窟里,回荡着苍老的声音:

“为什么会有纸条在这里,我似乎遗忘了什么。我闭死关多年,岂可轻易出关。这将消耗我所剩不多的寿命。

“等等.”

其中一个肉块蠕动着,在角落里卷出一封信,信上写着:

“前辈,不久的将来,晚辈将遭遇大劫,希望您能出手相助。报酬是,我许诺在半年之内,送您一截九色莲藕,助您踏入二品合道。”

石窟里,再次回荡起苍老的声音:“谁的信,谁的信?”

声音有些激动。

“不记得了,但这封信能被我收藏,足以说明问题,我似乎遗忘了什么东西,对了,赵守,等赵守.”

苍老的声音喃喃自语。

白衣术士笑道:

“很有趣,你能思考到这些问题,让我有些惊讶。不过这不重要,抽出你体内的气运,只需要半刻钟。就算此刻,监正击退萨伦阿古,赶来此地,他也无法在半刻钟里崩散我花费三十多年刻画的阵法。

“而且,这里有天蛊老人的留下的手段,拥有不被知的特性。”

不被知的特性.这就是气运藏在我身体里二十年不被发现的原因?许七安恍然,他叹了口气,道:

“真的滴水不漏啊。”

白衣术士没再说话,轻轻一踏脚,一抹清光从他脚底亮起,瞬间“点燃”了整座大阵,清光如水波扩散,点亮咒文。

这一刻,许七安泛起了巨大的危机感,一根根汗毛,每一条神经都在输送“危险”的信号。

这是炼神境武者对危机的预警在给出反馈。

但脑海里没有产生相应的画面,这股危机玄而又玄,似乎无法捕捉成像。

冥冥之中,他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远离,一点点的上浮,要从头顶出来。

阵法在抽离我的气运.许七安福至心灵般的产生明悟。

这时,气运的抽离停止了,似乎遇到了难以跨越的关卡。

就在这个时候,阵法中心,那具干尸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只有眼白,没有眼珠,似乎蕴藏着可怕的旋涡。

咔擦!

许七安仿佛听见了枷锁扯断的声音,将气运锁在他身上的某个枷锁断了,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拦气运的剥离。

白衣术士见状,终于露出笑容。

二十年谋划,今朝终于圆满,大功告成。

但下一刻,他刚泛起笑容的脸庞僵住。

那股庞大到无边无际的,常人无法看到的气运,在即将脱离许七安的时候,忽然凝固,继而缓缓下沉,坠回他体内。

“你身上还有其他的,不属于大奉的气运!”

白衣术士道,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变的低沉。

“看来我赌对了。”

许七安冷汗浃背,有种体力和精神双重透支的疲惫感,他明明没有体力消耗,却大口喘息,边喘息边笑道:

“我现在确定了两件事,第一,你藏于我体内的气运,是被你通过练气士的手段炼化过。而我体内的另一份气运,你并没有炼化,不属于你们。

“第二,你和监正不一样,监正的算无遗策,基于他“天命”位格的手段。只是二品练气士的你,则还在人的范畴内,你并不是什么都知道,比如,你不知道我曾经有过奇遇,得到了一份不知来历的气运。看起来,两份气运似乎融合了,所以你取不出属于你的那份气运。”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容渐渐浮夸,有着劫后余生的畅快,还有鬼门关里走了一遭的后怕!

白衣术士没有反驳,像是默认,微笑道:

“只是多花费些时间而已,练气士要炼化一份额外的气运,这并不困难。相反,我要感谢你的馈赠,让我得到一笔丰厚的气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许七安还在那里笑,笑的像个神经病。

笑着笑着,眼泪就笑出来了。

白衣术士皱了皱眉,语气罕见的有些不悦:“你笑什么?”

许七安抹了抹眼角的泪花,望着白衣术士,有些悲凉,有些痛恨,从牙缝里挤出一段话:

“我是该称你为监正大弟子,还是许家文曲星,许大人。或者,喊你一声爹?”

PS:下一章就是许白嫖秀操作了,看我的书得有点耐心,破案写习惯之后,写作手法有些难改了。破案是先给结果,再找线索。所以书里面的很多内容,都是先直接写出来,然后再把早就埋好的伏笔抛出。

因为伏笔埋的比较隐晦,很多读者想不起来,所以会觉得不合理。这种情况贞德“造反”时也出现过,也有读者吐槽。后来被我的伏笔深深折服

屏蔽天机的弊端,下一章会写,别急。

(本章完)

第493章 父子博弈

虽然有着一层模糊的“屏障”隔绝,但许七安能想象到,白衣术士的那张脸,正一点点的严肃,一点点的难看,一点点的阴沉.

“又或者,我该称你为“许平峰”,如果这是你的真名的话。”

白衣术士没有回答,山谷内安静下来,父子俩沉默对视。

一人白衣如雪,一人血迹斑斑。

风吹起白衣术士的衣角,他怅然若失般的叹息一声,缓缓道:

“你怎么查出来的?”

许七安咧嘴,眼神睥睨:“你猜。”

他脸色苍白憔悴,汗水和血水浸染了褴褛衣衫,但在道明彼此身份后,眉眼间那股桀骜,越来越浓。

白衣术士沉吟片刻,道:“通过天机术.”

许七安冷笑一声:

“凡走过,必将留下痕迹。对我来说,屏蔽天机之术只要有破绽,那它就不是无敌的。”

白衣术士没有说话,操纵着石盘,以一百零八座小阵融合而成的大阵,炼化许七安体内的气运。

身陷危机的许七安不慌不忙,说道:

“屏蔽天机,如何才是屏蔽天机?将一个人彻底从世间抹去?显然不是,不然初代监正的事就不会有人知道,当代监正会成为世人眼中的初代。

“我在知道税银案的幕后真相时,知道有你这位大敌在阴影中环伺后,我就一直在思考如何对付术士,尤其是神鬼莫测的屏蔽天机之术。今日你将我屏蔽,这种情况我也不是没考虑过。”

“慢慢的,我总结出屏蔽天机之术的两个限制。

“一:屏蔽天机是有一定限度的,这个限度分两个方面,我把他分为影响力和因果关系。

“所谓影响力,你若是屏蔽路边一块石头,没人会发现它消失,它相当于从世间彻底抹去,因为它本能的影响力几乎没有,只是一块无人问津的石头。

“但你不能屏蔽皇宫里的金銮殿,因为它太重要了,重要到没有它,世人的认识会出现问题,逻辑无法自洽,屏蔽天机之术的效果将微乎其微。

“就如同当代监正屏蔽了初代,屏蔽了五百年前的一切,但人们依旧知道武宗皇帝谋逆篡位,因为这件事太大了,远不是路边的石子能比拟。

“同样的道理,把物变成人,如果你屏蔽一个人,那么,与他关系一般,或没有任何关系的人,会彻底遗忘他。因为这个人存不存在,并不影响人们的生活。

“但是在他的至亲那里,在他的至交好友那里,在他的红颜知己那里,逻辑是无法自洽。道理很简单,你屏蔽了我的父母,我仍然不会忘记我父母,因为但凡是人,就一定有父母,谁都不可能从石头里蹦出来。

“于是,为了“说服”自己,为了让逻辑自洽,就会自我欺骗,告诉自己,父母在我刚出生时就死了。这个就是因果关系,因果越深,越难被天机之术屏蔽。”

这其实是当初在雍州地宫里,相逢的那位野生术士公羊宿,告诉许七安的。

那位传承自初代监正的野生术士,早已把屏蔽天机之术,说的明明白白。

白衣术士喟叹道:“厉害,第二条限制是什么。”

许七安沉声道:“第二条限制,就是对高品武者来说,屏蔽是一时的。”

魏渊能想起初代监正的存在,但只有刻意去思考类似的信息时,才会从历史的割裂感中,恍然醒悟司天监还有一位初代监正。

白衣术士点头:“也得看因果,与你关系不深的高品,根本记不起你这个人。但与你因果极深的,很快就会想起你。又很快忘记。如此循环。

“不出意外,洛玉衡和赵守快想起你了,但他们找不到这里来。本来,屏蔽你的天机,只是为了创造时间而已。”

这已经足够可怕了许七安心里感慨,接着说道:

“其实我还有第三个限制的猜测,但无法确定,不如你给解解惑?”

顿了顿,不管白衣术士的态度,他自顾自道:

“如果,我现在出现在亲人,或京城百姓眼里,他们能不能想起我?屏蔽天机之术,会不会自动失效?”

“这很重要吗?”

白衣术士边说着,边虚空刻画阵法,一道道由清光组成的字符凝成,打入许七安体内,加速气运的炼化。

“很重要,如果我的猜测符合事实,那么当你出现在京城上空,出现在众人视线里的时候,屏蔽天机之术已经自行失效,我二叔想起你这位大哥了。”

白衣术士沉默了好一会儿,笑道:“还有吗?”

许七安勾了勾嘴角:“监正一共有六位弟子,但我和司天监的术士们打交道这么久,从未在他们口中听到过任何关于大弟子的信息,这是很不合常理的。

“后来想想,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把自己给屏蔽了。

“但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监正的大弟子,就是云州时出现的高品术士,就是幕后真凶。因为我还不知道术士一品和二品之间的渊源。”

他要是知道二品术士要晋升一品,必须背刺老师,早就揭开一切的真相,也不会被这位许家文曲星弄的团团转。

许七安侃侃而谈,像一个老练的刑侦高手,局势似乎反转了,一直云淡风轻的白衣术士开始默默倾听。

沦为砧板鱼肉的许七安,徐徐道来,不慌不忙。

既然早已知道白衣术士的存在,知晓自身气运来自于他的馈赠,许七安又怎么可能掉以轻心?

没人会把自己的生死安危不当一回事。

“原本按照这个情况往下查,我迟早会明白自己面对的敌人是监正的大弟子。但后来,我在剑州遇到了姬谦,从这位皇族血脉口中问到了非常关键的信息,知晓了五百年前那一脉的存在,知晓了初代监正还活着的消息。

“一切都合情合理,没有什么逻辑漏洞。你利用信息差,让我完全相信了初代监正没有死的事实。你的目的是离间我和监正,让我对他心生间隙,因为姬谦告诉我,取出气运,我可能会死。

“那么,我肯定得防备监正强取气运,任何人都会起戒心的。但其实姬谦当时说的一切,都是你想让我知道的。不出意外,你当时就在剑州。”

白衣术士没有停止刻画阵纹,颔首道:“这也是事实,我并没有骗你。”

许七安眯着眼,点头,认同了他的说法,道:

“其实,姬谦是你刻意送给我杀的,离间我和监正只是目的之一,最主要的,是把龙牙送到我手里,借我的手,击毁龙脉之灵。”

白衣术士默认了,顿了顿,叹息道:

“还有一个原因,死在初代手中,总好过死在亲生父亲手里,我并不想让你知道这样的事实。但你终究还是查出我的真实身份了。”

许七安“呵”了一声:“我岂不是要感谢你的父爱如山?”

他深吸一口气,道:

“说起来,我还是在查贞德的过程中,才了悟了你的存在。元景10年和元景11年的起居记录,没有标注起居郎的名字,这在严谨的翰林院,几乎是不可能出现的纰漏。

“我当时以为这是元景帝的破绽,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才发现问题出在那位起居郎本身。于是查了元景10年的科举,又发现一甲探花的名字被抹去了。

“那位探花,后来在朝堂结党,势力极大,因为贪污罪被问斩的苏航,就是该党的核心成员之一。曹国公的迷信里写着一个被抹去名字的党派,不出意外,被抹去的字,应该是:许党!”

他看了白衣术士一眼,见对方没有反驳,便继续道:

“我曾经以为是监正出手抹去了那位探花郎的存在,但后来否定了这个猜测,因为动机不足。监正不会涉及朝堂争斗,党争对他而言,只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

“于是我换了一个角度,如果,抹去那位起居郎存在的,就是他本人呢?这一切是不是就变的合情合理。但这属于假设,没有证据。而且,起居郎为什么要抹去自己的存在,他如今又去了哪里?

“我始终没有想明白,直到我收到一位红颜知己留给我的信。”

许七安停顿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岔开话题,道:

“云州之所以被称为许州?”

白衣术士淡淡道:

“我扶持的那一脉皇族承诺,封我后人为异性王,大事一成,云州便改名为许州,属于许家。当然,我并不在乎这一州之地。呵,我的后人,也不是只有你。

“你能猜到我是监正大弟子这个身份,这并不奇怪,但你又是如何断定我就是你父亲。”

许七安哂笑道:

“我刚才说了,屏蔽天机会让至亲之人的逻辑出现混乱,他们会自我修复混乱的逻辑,给自己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比如,二叔一直认为在山海关战役中替他挡刀的人是他大哥。

“比如,许家那位神智昏沉的族老,心心念念着许家文曲星——许家大郎。但许家的文曲星是辞旧,我又是一介武夫,这里逻辑就出问题了,很显然,那位脑子不太清楚的族老,说的许家大郎,并不是我,而是你。

“真正让我意识到你身份的,是二郎在北境中传回来的消息,他遇到了二叔当年的战友,那位战友怒斥二叔不当人子,忘恩负义。

“因为当日替二叔挡刀的人,根本不是你,而是一位周姓的老卒。那一刻,所有的线索都串联起来,我终于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敌人是谁。”

当时,许七安在书房里枯坐许久,满心悲凉,替二叔和原主悲凉。

“不过,有些事我至今都没想明白,你一个术士,好端端的当什么探花?”

许七安难掩好奇的问道。

白衣术士轻叹一声:

“这是一个尝试,若非逼不得已,我并不想和老师为敌。我当年的想法与你一样,尝试在现有的皇子里,扶持一位登上皇位。但比你想的更全面,我不但要扶持一位皇子登基,还要入阁拜相,成为首辅,执掌王朝中枢。

“双管齐下,凝练气运,或许能助我踏入一品,成为天命,于是有了许党。”

许七安嗤笑道:“但你失败了,是监正没同意?”

白衣术士摇头:

“他同意了,与我约法三章,不得以术士的手段作党争的工具,党争就是党争,能不能拜相,全靠我个人本事。”

许七安幸灾乐祸:“所以,朝堂争斗,你输了,于是退出朝堂,改为扶持五百年前那一脉?”

白衣术士点头,又摇头:

“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当时许党势力极大,正如如今的魏党。各党群起而攻之。而我要面对的敌人,并不止这些,还有元景和前任人宗道首。”

这怎么说.许七安皱了皱眉。

但旋即,他想明白了。

白衣术士嗤笑道:

“人宗道首当时自知渡劫无望,但他得给女儿洛玉衡铺路,而一国气运有限,能不能同时成就两位天命,尚且不知。即便可以,也没有多余的气运供洛玉衡平息业火。

“因此,人宗前任道首视我为仇敌。至于元景,不,贞德,他暗中打什么主意,你心里清楚。他是要散气运的,怎么可能容忍再有一位天命诞生?

“在这样的局面下,我岂有胜算?当时我几乎陷入绝地,老师始终冷眼旁观,既不干预,也不支持。”

许七安不由想起了浮香信中的那则故事,雏鹰饱受欺负,但苍老的雄鹰冷眼旁观。雏鹰一怒之下,振翅飞向蓝天,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原来如此啊.

“困境之中,我突然想到,为什么不能效仿老师当年,扶一脉旁支上位,就如当年武宗清君侧。这个念头从一浮起,便再也难以遏制。

“我后来的所有布局和谋划,都是在为这个目标而努力。你以为贞德为什么会和巫神教合作,我为什么要把龙牙送到你手里?我为什么会知道他要抽取龙脉之灵?”

白衣术士似笑非笑道。

这一切,都源于当年一场心怀鬼胎的闲谈。

贞德今时今日的所有谋划,他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艹.许七安脸色微变,如今回想起来,献祭龙脉之灵,把中原变成巫神教的附属国,效仿萨伦阿古,成为寿元无尽的一品,主宰中原,这种与气运相关的操作,贞德怎么可能想的出来,至少当年的贞德,根本不可能想出来。

但如果是一位专业的术士,则完全合理。

大奉走到今时今日这个地步,地宗道首和许家大郎是罪魁祸首,两人先后主导了四十多年后的今天。

“再后来,我辞官退出朝堂,和天蛊老人合谋,一手策划了山海关战役,过程中,我屏蔽了自己,让许家大郎消失在京城。当然,这其中少不了人为的操作,比如把族谱上消失的名字添加上去,比如为自己建一座墓碑。

“许家族人的记忆同样的混乱的,经不起推敲的,但只要没有人刻意去点醒,他们就会自己欺骗自己。如果你仔细打听过当年的往事,会发现二郎他曾经疯过一段时间,当然,这些事并不光彩,没人会主动提及。

“昔日的政敌不会记住我,在他们眼里,我只是过去式,依照屏蔽天机的原理,当我退出朝堂时,我和他们之间的因果就已经清了。没有过深的纠葛,他们就不会在意我。”

许七安沉默了下去,隔了几秒,道:

“难怪你要利用税银案,以合理的方式把我弄出京城。虽然我身上的气运在苏醒之前,被天蛊老人以某种手段隐藏,但我终究是你的儿子,监正的目光,或多或少都在盯着我。

“如果你以不合理的手段强行掳走我,监正会迅速反应过来。但你为何不直接把我带走,而是留在京城?”

白衣术士的声音有了些许变化,透着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你只猜对了一半,税银案确实是为了让你合理的离开京城,但你之所以留在京城,被二郎抚养长大,不是灯下黑的思维博弈,纯粹是当年的一出意外。”

“意外?”

许七安皱眉反问。

白衣术士点头,语气恢复了平静,笑道:

“有件事没有告诉你,气运,不是任何人都能承受的。你是最好的容器,不仅因为你是我血脉,同时,你也是大奉皇室的血脉。”

???

尽管今天已经把话说开,知晓了太多的硬核秘密,但许七安此时仍是被当头一棒,人都傻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