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领导不甩锅

对于同僚的忐忑不安,马周从来只有四个字回答:

“吃点好的。”

张刺史:“……”

本来,这段对话也就到此为止了。

可是,今天的张刺史,比过去几日更为忧心忡忡,忍不住追问一句:

“我等将功补过,做得应该还行吧?

“都说神皇陛下菩萨心肠、慈悲为怀,应该能看在我等勤勤恳恳修补大堤、安置灾民的份上,应该能饶我等一命吧?”

随着滑州的灾情一天天稳定下来,张刺史等滑州地方官的危机感也一天天爆棚了。

既然这边的急事已经了了,是不是该卸磨杀驴、秋后算账了呀?

“马台省,不知您怎么看这件事?请务必为我等下官指一条活路啊!”

张刺史直接茶碗一搁,噗通一声,跪在了马周面前。

和生无可恋、好像随时准备跳河谢罪的马周不同。

张刺史只是一个普通的官僚,骨子里还是个日子人。

他不想举身赴清池,他还想继续体验人生的美好,他还想再苟个大几十年的。

当然,他也知道黄河改道是一起滔天的大祸。

绝不是轻飘飘一句“戴罪立功”就能弥补抵消的。

他也不指望在闹出这么大的祸事以后,自己能够平安落地。

可是,狗急尚且还会跳墙!

万一呢!

“唉……张使君,你这是何必呢?快快请起。”

马周嘴上平平淡淡地客套一句,身体却岿然不动,依旧端坐在原位上,心里泛起一阵悲凉,又掺杂着一些滑稽,让他想笑。

可怜的滑州刺史、以及刺史身后的一大帮地方官员,被逼得都病急乱投医了。

他们的心理,马周也能猜到几分——

诸官大约是见他这位京城来的工部侍郎全程镇定自若,以为他有脱身之法,所以来走动走动,请教活命的办法。

殊不知,马周这么云淡风轻,不是因为自己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恰恰相反,他是自知没有活路,加上自己又有着读书人的气节、一心求死殉国,“双向奔赴”之下,才这么淡定的。

马周也不忍心蒙骗这些快要踏上绝路的倒霉蛋,实话实说道:

“张使君,大河改道殃及黄、汴、淮沿岸十州、上千万的百姓。

“溺死淹死之人,几何?大灾之后必有大疫,病死之人几何?灾区粮食绝收,饿死之人几何?

“还不说洪水退去以后,田地盐碱不可耕种;也不说水灾过后虾生蝗,蝗灾几乎必定接踵而至;更不说灾后必定匪盗横行,让幸存者不得安心生产。

“这长长一串损失,大不大呀,张使君?”

张刺史被问得冷汗直冒,艰难地咽了口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无比、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僵硬地点点头。

“呵呵。”马周冷笑一声,给吓懵了的刺史补上最后一刀:

“上述种种灾殃,皆因我等而起。

“你自己说说,你觉得我等之罪,可恕耶?不可恕也!”

一番话振聋发聩,让张刺史感受到了透彻骨髓的阴寒。

让他感到更加毛骨悚然的是,马周侍郎在说出这番话语的同时,嘴角甚至挂着些许笑意。

滑州刺史这才恍然意识到,这位京城来的钦差,精神状态或许真的不大对劲……

然而,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悻悻离开马侍郎的帐篷。

他仍然不死心,仍然发疯似的想抓住这根称不上救命的稻草。

因为他自己也快被逼疯了。

“可是这堤坝垮塌,不怪我等啊!当然,责任也不在马台省,这您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我们既没有贪污钱款,也没有偷工减料,堤坝是按照朝廷规定督造的,工期也没有延误,甚至还有提前。

“我等尽职尽责、问心无愧,上对得起天地良心、陛下栽培,下对得起父老乡亲、衣食俸禄,这您都是知道的呀!”

这话说得一点也没有错,马周也听得不禁点头。

他也知道,这段时间滑州官员们的压力可谓爆表——

白天高强度劳动,晚上接受狄仁杰、来俊臣两头恶犬的高强度审讯。

这是堪称炼狱的身心折磨啊,滑州的诸君居然都挺过来了。

如果这都不能证明滑州官场的风清气正,那就没有什么能证明的了。

实话实说,马周也是在宦海沉浮了大半辈子的,官场的那点腌臜破事儿,他能不清楚?

但凡有个需要动工的基建项目,就是衮衮诸公大发横财的机会——招工、材料、工饷、用地,哪个不是上下其手的机会?

马周虽然没吃过猪肉,但也见过猪跑啊。

凭良心说,滑州的诸公能做到花草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真的很不简单。

如此有能又干净的优秀官吏,不应该落得如此下场。

然而,官运本身也是能力的重要一环。

老倒霉蛋马周,自己可最有发言权了。

“没有责任?呵,你说没有就没有?”

马周指了指张刺史、又指了指自己,忍不住嘴角的戏谑,不知是在笑对方,还是在笑自己。

“你,是滑州的最大官员。我,是督造大堤的最大官员。

“滑州大堤,你我是第一责任人。如今大堤垮了,你觉得我俩有没有责任?你觉得我俩可以全身而退吗?”

张刺史被说得脸色越来越煞白,嘟囔着试图反驳:

“我们做到了能做的一切,我觉得没有责任。

“都因为雨下得太大,是天灾……”

“呵呵,天灾!”马周捧腹大笑起来,好像听见了顶滑稽的荒唐笑话。

“你把责任归到天气上,天人感应,难道是因为天子不修德政,才导致天降灾祸?

“按你这么说,责任难道是皇帝陛下的吗?”

张刺史哑口无言。

“死了这么多人,造成了这么大的损失,总得有人负责,总得有人背锅。

“否则,民心难平,官场之中也不好交待。”

马周放低了声音,满脸都是苦涩的笑容。

“这责任不由我俩来背,难道还得陛下背?

“陛下顶着‘天怒人怨’的骂名,只为了掩护几个并不显山露水、随时随地可以替换、甚至有没有问题还不一定的芝麻官僚吗?”

张刺史彻底沉默了。

严格说起来,李明陛下也称得上是“得位不正”了。

嫡长子、太子、储君,三个身份他都没有捞到,甚至连一个嫡子都不是。

要不是身上好歹还带着点老李家的血脉,综合李明的发家史、以及对前朝全面否定的政策,这次政权更替完全算得上以下犯上的改朝换代——

事实上也确实是改朝换代,在儒家的语境里是绝对大逆不道的。

然后,也就在改朝换代的当月,就天降暴雨,一直下到黄河改道……

就算是最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恐怕也得感叹一句“太巧合了”。

至于别有用心之人,或者儒家的老学究,只怕更是会借题发挥一番。

“不修德政以至天怒人怨”、“失去天命”什么的只是起手式,接下去能一直刨根刨到大明王朝的合法性问题。

这问题可不能上秤啊,上了秤的分量,可不比滂沱的黄河水轻啊!

李明陛下的合法性,大明王朝执政的根基,绝不是什么“兵强马壮者为之”。

而是悠悠民心。

但是,凭实绩挣得的民心,也很有可能凭霉运输出去。

毕竟在这个年代,老百姓普遍还是很迷信的。

异常天象叠加上千百年罕有的灾祸,在民间所产生的连锁反应足以动摇任何一个政权的基础。

哪怕是大明。

“所以,大河改道只能是人祸,不能是天灾!”

马周一边微笑着,一边吐出一口浊气:

“如果责任不在你我,那么责任就在陛下,就在整个大明!

“如果罪名不是贪赃枉法,那么罪名就是失去天命,天降神罚!

“你觉得陛下会怎么选?”

他的话语仿佛不祥的丧钟,一下下叩响在张刺史的心里。

确实,和被天下人怀疑得位不正、倒行逆施以至于招致天罚,动摇整个王朝的统治基础相比。

借几个官员的人头一用,简直不要太有性价比。

“所以说……滑州官场是没救了?”

张刺史一屁股坐在地上,面白如纸。

虽然在马周嘴里只是个“芝麻小官”,但刺史的品秩着实不小了,自然知道政治的套路——

冠冕堂皇之下全是冰冷的成本收益算计,和做生意一样一样的。

“那倒也不见得,陛下并不是嗜杀之人。”马周缓缓摇头,一字一句道:

“陛下让我等暂时处理公务,没有立刻将我等捉拿定罪,想来也是给一个活命的机会。”

看着脸色重新焕发起来的张使君,马周又补上一句:

“不过赦免只适用于中下级官僚,与我俩无关。

“我们既然坐在一把手的位置上,便要承担这个责任。”

领导责任,便是如此。

张刺史的心脏慢慢凉了下去。

无论如何,都没有活路了吗……

“完蛋了吗?吾自幼勤奋好学、考取功名,为官后小心谨慎、如履薄冰,就这么,都,打水漂了吗!”

老张箕坐在地上,一边叫喊着,一边拳头捶地,完全自暴自弃了。

“二位官爷,陛下召见。”

“谁?!”

也就在他最狼狈的时候,一名卫兵掀开帘子,把他吓得一哆嗦。

可是待他回过神来,那卫士已经走了,只剩下摆动的门帘。

“陛下亲临,召见我等。”

马周似笑非笑:

“张使君,还等什么?应召去吧。”

张刺史颓然坐在地上,眼神漂移地看着边上的一壶茶。

早知道,就多喝一口了。

这一走,怕是再没有机会享受了!

…………

滑州诸君的扎营地,有一处高坡。

让诸君又爱又怕的神皇陛下,此时就站在这座高坡上,一身小号的玄色圆领袍,背着双手,完全没有架子。

光看外表,完全看不出李明是个皇帝,倒像是个装大人的小孩儿,让人忍俊不禁。

可是,人是有气场的。李明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帝王之气,让在场的诸位官员不敢抬头直视。

而让他们更为胆怯的是,李明陛下全程板着脸,脸色十分难看。

完了,完了……

陛下这是动杀心了啊!

官员们慑于龙威,不禁两腿发软,两股战战。

不少人是平生第一次面圣,没想到等来的大概率是自己的死刑判决。

这就让人很难绷了。

大家都是当官的,政治那点花活,就算没有玩得炉火纯青吧,但难兄难弟们互相交流一番,自然也知道自己的处境。

每个人都垂头丧气,心情极其低落。

官阶较低的小卡拉米,正在盘算着自己大概会被判几年、流放是去热死人的儋州还是冻死人的黑水。

而官阶较高的诸公,就没有这样的烦恼了——

引刀成一快!

按照闯出的灾祸大小,他们完全不用担心自己的量刑。

肯定顶格处罚!

这就不必考虑自己蹲几年、流放哪里去了。

等下属们服完刑的时候,自己应该都能打酱油了。

在一片挥之不去的愁云惨雾之中,职位最高、责任最重的工部侍郎马周,却是最为云淡风轻。

他早就想开了。

自己这辈子,当官当得忒没意思了。

勤勤恳恳干到中年,好不容易干到晋王李治的老师一职。

因为出了个歪点子,引发齐州民变,被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李明殿下一脚踢到了章丘,回到原点,从零级县令开始练起。

好不容易从基层混出来了,又遭遇了某位李姓反王的金融战,被打至跪地,迫他做战俘。

直到现在,终于在朝廷中枢混出了点名堂,当了个干活部门的干活副部长。

结果,就摊上了“黄河决堤”这口滔天巨锅——

称不上是锅,马周的三次遭殃,都是因为碰见了前所未见的困难,而他的能力却又都不足以解决。

换言之,就是菜。

菜是原罪。

现如今,还是因为自己太菜,导致大堤在自己负责的河段崩溃,这也怨不得谁——

黄河在别人那里都好好的,怎么偏偏就在你这儿改道?还说不是你的问题?

“呵,便如此吧。”

马周恬淡地闭上了双眼。

责任是他的,要杀要剐,他认罚。

“你们都到齐了?”

听得高坡的方向,传来李明陛下愠怒的声音。

下一句便是:

“查清楚了,你们都无罪,官复原职。”

(本章完)

第429章 君臣的双向奔赴

马周从容地闭着眼睛,等候着命运的宣判——

呵,我等果然是无了……

等等,无罪?!

马周一愣,不由得睁大了紧闭的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同样惊讶的脸。

滑州官场的诸君,一个个都挂着同款表情:

懵懂,诧异,难以置信。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是又不敢发出声音提问。

只能互相大眼瞪小眼。

高台上,李明俯瞰着蒙圈的手下们,更加气不打一处来,有些暴躁地宣布道:

“尔等还傻愣着干什么?朕说的话,尔等没有听见?

“尔等皆无罪,不必为大河决堤改道负责!

“快给老子滚回去干活!”

李明在台上拉着一张臭脸,唾沫横飞地呵斥着。

而在台下,众人竖着耳朵,倾听地格外仔细,一个个傻呵呵微笑着,一副如沐春风的痴痴死相。

大家原本都抱定了必死的决心,结果突然有了生路,脑子还处于发蒙的状态,一时半会儿没有转过来。

人生的大起大落,实在太刺激了。

对于陛下的金口玉言,他们一时没有完全理解。

他们只是觉得,陛下不愧是天之子,圣言真是令人耳目一新啊,连骂人都骂得那么好听!

就这样发呆发了半晌,他们迟钝的脑子才慢慢反应过来,反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千真万确,陛下确实赦免我等无罪了!

我等可以继续活下去了!

众人如获新生,激动得几乎喜极而泣,忍不住要山呼万岁。

但是看着陛下的那张臭脸,残存的些许理智制止了他们,硬是把冲动憋了下去。

别浪,别把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又给送出去……

而在一众没出息、没定力的地方芝麻官之中。

他们的领班,滑州张刺史好歹还算见过世面的场面人物,有一定的城府。

在激动之余,还不忘向大明的太阳说一声谢谢:

“罪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虽然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但是声音还是在发着颤。

对这帮没出息的货色,李明都气笑了,不禁鸟语芬芳起来:

“戳你娘亲!还在那儿‘不杀之恩’呢!

“没听清楚么?老子是让你们官复原职!继续给老子卖命干活!”

什么?!

不但不杀头、不服刑,甚至还能官复原职?!

在我等闯了滔天大祸之后,居然还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吗?!

这下子,一众官员感到的,就不是死里逃生的喜出望外了。

而是德不配位的惴惴不安。

大堤是在我等的手里垮塌的,大河是在我等的辖区改道的。

天下百姓,是因我等的疏忽,才横遭灭顶之灾的。

而我等却能全身而退,没有遭受任何责罚。

这,这……

刚才还为自己的小命担忧的诸公,现在却因为自己逃过一劫而感到内疚起来了。

人性就是这么复杂。

站在最前面的张刺史,忍不住回头瞥一眼马周。

劫后余生之余,眼神中带着些许责怪——

好你个马侍郎,吓死本官了!说得一套一套的,言之凿凿地给我等判了死刑,害得我等夜不能寐。

结果你看,陛下这不是宽宏大量,放了我等一马吗!

“陛,陛……”

马周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同僚们嗔怪的眼神,一直仰视着高台上的李明陛下,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轻声呼唤着。

嘶,呼——

他深吸一口气,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突然身体向前,噗通一声,跪倒在李明的脚下,大呼:

“陛下,请三思!”

一众官员为之侧目,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张刺史心里猛地一沉,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个蠢货,该不会是……”

他想要阻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李明居高临下,望着匍匐在地的中年人,紧绷的脸色慢慢柔和了下去,嘴角勾勒出一个有些不怀好意的笑容。

“哦?朕的哪点不合你心意了?

“难道你觉得,朕不应该宽恕尔等?”

“是的!”马周毫不犹豫地点头。

这下在场的诸君都炸锅了。

什么什么什么?马侍郎疯了?!

陛下宽恕我等,你怎么还要唱反调?!

滑州官场和你无冤无仇,你自己一心求死,就自己找个安静的地方上吊得了,别把大家伙儿都拉下水啊!

“陛下!请别被谵言妄语迷惑了呀!”

张刺史眼疾手快,也一个滑跪扑倒在李明脚下,语气又是焦急又是恳切。

“马台省鞠躬尽瘁,积劳成疾,恐怕罹患了谵妄之症,只要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请陛下千万别听他的胡言乱语啊!”

李明瞥了求生欲爆棚的诸公一眼,似笑非笑地转向马周。

“工部侍郎,你的同僚说你疯了,朕也觉得你疯了。你自己怎么想呢?”

“臣有没有疯暂且不论,但是陛下确实是疯了。”马周掷地有声。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将宽宏大量、又有点脾气暴躁的陛下形容为疯子,大家确定马侍郎大约真的疯了。

张刺史则是后悔不迭,只恨自己当时没找机会一脚把这个疯子踹下河堤,结果平白引出了此般事端。

李明倒是表情不变,丝毫没有因为被倒打一耙而感到恼怒,颇为玩味地看着马周,道:

“爱卿何出此言?你先别吭声,让朕猜猜——

“大河改道如果被当成天灾,会被百姓理解为‘帝王无德,上天惩之’,所以必须找个责任人背锅,将它塑造成人祸。

“你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对吧?”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确实……如此。”

马周吞吞吐吐,整个人愣住了。

原来陛下什么都知道啊!

可又为什么……

“诚然如陛下所说,天平的一端是几个官僚。另一端是大明的天命。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马周整理了一会儿思绪,有条不紊地说道:

“可陛下却选择了轻如鸿毛的滑州官僚,而放弃了重若太行的天命。

“如果这不是疯狂,那什么是疯狂?”

此话说得有理有据,让轻若鸿毛的诸位官吏也不禁在心中点头。

但是他们不敢发声支持马周。

这和把自己的脑袋往铡刀底下凑有什么区别?

人都是爱惜自己生命的,有几个人能有马周这般的气节,为了大义而甘愿牺牲自己?

所以,他们也只能沉默着,静候命运的发落。

而作为决定他们命运之人,李明也是微微一顿。

刚才的坏心情烟消云散,他颇为欣赏地俯瞰着马周的大脑壳。

过了一会儿,他反问一句,语调柔和:

“马爱卿,你句句不离天命,可是什么是天命呢?”

马周愣了愣。

道可道非常道,整天“天命天命”地挂在嘴上,他倒还真没有思考过这个基础概念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有些支支吾吾地回答:

“天人感应,下有所做、天有所感之类……”

“天命,就是人心!”李明打断道。

“如果人心不在,就算风调雨顺,那一样是烽烟四起,那一样是‘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但只要人心还在,管他狗老天下的是雨还是刀子,咱照样给他顶回去!

“‘听天由命’不属于劳动人民!”

马周等人,不接地气。形而上学地谈论着什么天命民心。

殊不知,老百姓也是长着眼睛会看、长着脑袋会想的。

到底谁好谁孬、是谁的责任,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

如果统治阶级不干人事,那就算村里的老母猪难产,那都是“天降责罚,天命丧失”。

天命之说只是民间想造反的借口罢了,不是原因,别本末倒置了。

“尔等恪尽职守,事朕以诚,朕怎么会亏待尔等?朕又如何忍心将尔等当成替罪羊?

“马周,在你的心里,朕原来是这样逃避责任的君主吗?”

李明佯装发怒,心里还是很欣慰的。

马周同志虽然唯心了一点,但其心可嘉,为了皇帝的脸面,敢不惜自己的性命来抢锅背。

滑州官场的诸位也是。

他们固然没有马周那么刚烈,但是能成功经受住来俊臣、狄仁杰的“双鬼拍门”考验,官场纪律性上是绝对过关的。

至于能力就更不必说了,能晚上接受纪律审查、白天接着指挥抢修新堤坝,这工作效率和心理素质已经很强了。

有这样的基层官吏,说明大明还在蒸蒸日上。

“臣不负君,君岂能负臣?

“尔等都给朕记住了——

“在朕的手下当官,只管安心做事便是,不需要考虑那些肮脏下作、有的没的。

“不属于尔等的责任,朕一分一毫也不会让尔等背!”

李明一字一句道。

底下早已哭成一片。

从来都只有下级给上司背锅,而今却是倒反天罡,让皇帝替他们这些小吏背锅。

而且还是这么一口几乎毁灭国家的巨锅。

这怎能不让他们感激涕零,抱头痛哭!

“哭,哭也算时间嗷!”

眼看着这帮哭哭啼啼没出息的窝囊官,李明想生气都发不出火来,无奈地笑骂道:

“你们还打算继续浪费多少时间?快给老子滚回去干活!”

“是!”诸位官员几乎喜极而泣。

干活!

真没想到,这个词在今天能让他们这么欢欣雀跃。

而在雀跃之后,他们心底里又油然生出忐忑的情绪来。

生怕自己干不好,辜负了陛下和万民的信任。

“怕就对了,给老子心怀感激地当牛做马去吧~”

李明看着弹冠相庆的芝麻官们,又把视线转回到发呆的马周身上,道:

“刚才朕说的不全面,对你和滑州刺史并不是没有惩罚。”

张刺史的心又提了起来,马周的心却定了下去。

是啊,这么大的责任,作为主官总得背惩罚吧。

如果不遭受任何后果,马周自己都不踏实。

“你们两人作为现场最高组织人,没有严格审核民夫的身份,导致了严重的后果。

“马周罚俸一年,降一级使用。张谦罚俸半年,降半级使用。”

李明下达了“严厉”的惩罚措施。

张刺史一下子就傻了。

这算哪门子“惩罚”?

黄河改道,天大级别的祸事,他觉得就算不是九族快乐、至少也得摸不着头脑吧?

怎么只罚钱啊?

这比罚酒三杯也重不到哪里去吧?

而马周则比张谦多留了一个心眼。

从陛下下达的惩戒之中,他听出了华点——

“没有严格审核民夫……导致了严重的后果?

“陛下,您这话的意思,莫非?!”

经历了这么多,马周终于开窍了……李明欣赏地点点头:

“就是你猜的那样。

“这场溃堤,责任虽然不在你,但当然也不在我,更不在天——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人祸,彻头彻尾的阴谋!”

说到这里,李明的脸又拉了下去,双眼闪动着怒火,神情前所未有的严厉。

“什么?是有人故意的?!”

马周大惊,不禁惊呼出声。

待他意识到自己殿前失仪,强逼自己冷静下来的时候。

这才发现,自己双拳握得太紧,都把手掌掐出了八个深刻的印子了。

而在场的其他官员,和马周的反应也大致相同。

沉默,惊愕,愤怒,脑子里都是同一个念头——

“歹人混入了民夫的队伍,故意破坏了滑州的大堤?!”

马周猜测道,声音因为愤慨而颤抖着。

李明黑着脸,缓慢而笃定地点了点头,只简短地说了一个字:

“是。”

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超乎愤怒了。

凶险的水灾、哀嚎的灾民、半个糜烂的华夏,还有自己无数个寝食难安的昼夜……

这一切的一切,居然都根源于一小撮人的恶意么!

畜生,畜生啊!

马周的表情因为激愤而扭曲,整个人都在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勉强平静了一些,断断续续地问

“陛下,敢问此等丧尽天良之辈……是谁?”

是前朝遗老?

是门阀余孽?

抑或是不满均田制的滑州地头蛇?

不管对方是谁,马周向先师孔夫子保证。

他一定亲手把对方锤进大坝的基底!

李明像是想起了世上最恶毒恶心之物,脸色越来越臭,到最后有些暴躁地吐出几个字:

“能又蠢又坏到这般田地的。

“除了倭人,还能有谁!”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