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骗子

俘虏营中地方狭窄,俘虏们都饿得有气无力,蜷缩在地上。

没有人敢出声,只隐隐听到有人在哼着曲,那是一首很简单的调子,却让人眼前浮现起一幅牧童在旷野里放牧的景象。

单独被拴在一顶小帐篷内的李齐物也听到了曲子,很快意识到只有野布东能吹奏出这样的意境,他遂吹起了口哨,与那曲子相和。

余音袅袅,却没人发现他们两人正通过乐曲来交流。

待到夜深人静,野布东已渐渐挪到了李齐物的帐篷后面,低声道:“阿郎。”

“你来了。”李齐物被绑在那,努力凑过身子,小声道:“如果有人问你,你一定要说我始终在为大唐打探军情,明白吗?”

“小人明白。”

关于如何脱身,李齐物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且已渐渐有了办法。

他观察到,唐军似乎把朗结赞当成了吐蕃的大人物,或许可以借由此事来给自己添一些功劳。

“你想办法,告诉你那个落魄主子,他若想要保命,就得继续装成吐蕃的重臣、和我配合。”

“阿郎你才是我的主子。”野布东道:“我一定做到。”

李齐物遂仔细交代了一番。

他说的是军政国事,非常复杂,原担心一个奴隶无法转达。没想到野布东虽然听不懂,却能努力把内容全记下,复述了一遍也没问题。

那边,朗结赞被问过话之后就丢回了俘虏营,他忧心忡忡,担心自己迟早会露馅。

待到次日,俘虏们被安排去打扫战场、修复乾陵。郎结赞虽说被当成吐蕃重臣,竟也逃不掉这些劳役。

他不情不愿地拖动一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肠子流了满地,因此还挨了一鞭子。

有唐军士卒骂道:“真当你还是吐蕃贵族,不把这些收拾清楚了,若发了瘟疫,头一个杀你!”

忽有个小小的身影跑过来,俯下身去把那些肠子塞回到尸体的肚子里,与朗结赞一起搬运尸体。

来的正是野布东,他十分机敏,趁着这机会便把李齐物要他说的话转述了出来。

朗结赞又喜又怕,问道:“行吗?能骗得过那些人吗?”

“阿郎说,现在只有他能保你,信他,你就能活。”

“你个贱东西,这么快就把他当作你主子。”郎结赞骂了野布东几句,对李齐物的提议却是正中下怀。

李齐物此时正拜倒在白孝德面前。

一封信被递到了他面前。

“哪来的?”白孝德开口问道。

“正是白将军派遣到吐蕃军中的勇士交于我的。”李齐物道。

白孝德顺势便问道:“好,那他叫什么名字?”

李齐物答不出来,遂道:“我不知他叫什么名字,我曾救过他一命,他遂将此信交于我。”

“是吗?”

“是。”李齐物道:“我并非是投靠了吐蕃,而是奉玄宗皇帝之命向吐蕃借兵。忠王在天宝年间就屡次勾结朝臣,玄宗皇帝早知他心性,担心他在皇位更迭之时作乱,故命我出使。但,达扎鲁恭行到邠州,我听闻玄宗皇帝驾崩的消息,就已意识到自己做了蠢事。”

他表现得很愧疚,用力给了自己一巴掌。

“当时我才知道,玄宗皇帝再次被人蒙蔽,犯了与当年纵容安禄山一样的错。我立即就想弥补过错,就开始寻找打探军情、传递消息的机会。”

白孝德并不信他,脸上挂着微微的冷笑,道:“我问你,这封信是如何得到的?”

“我经常出入达扎鲁恭的大帐,窃取公文,交于将军派去的人。可惜,他没来得及送出去,就牺牲于吐蕃军中。我赶去救他时已经晚了,他临终前把文书交还于我。”

说罢,李齐物又补充道:“将军俘虏的朗结赞,乃是吐蕃大臣,我曾借着买奴隶的机会,与他交好,暗中策反过他。他可证明臣一颗赤胆忠心向着大唐……”

~~

事情进展得竟比李齐物预料中还要顺利些。

白孝德问了朗结赞几句话,朗结赞一番回答下来,还真是将李齐物描绘成一个身在曹营心在汉,为大唐夙兴夜寐之人。

禀过薛白之后,薛白当日就赦免了他们。

“真的?”

李齐物有些不可置信,小心翼翼地走出俘虏营,回头看去,看押他的士卒并不阻拦。

其后一段时间,他便借着对达扎鲁恭的熟悉,转而助唐军追击吐蕃军。

据悉,达扎鲁恭一路奔逃,一度还杀了个回马枪,打得郭晞率领的追兵措手不及,结果,吐蕃军在平凉被郭子仪截击。

那一战,郭子仪重挫敌军,达扎鲁恭仅以千余骑奔出战场。

唐军终于大胜,击退了外敌。

天子刚登基就力挽狂澜,打了胜仗,算是奠定了威望。遂拜祭了乾陵,感谢了高宗皇帝、则天皇后的保佑,就准备启程回京。

这其间,李齐物一直担心薛白会秋后算账杀了他,忐忑不安,等到祭祀之后,御驾转回长安,薛白依旧没有对他下手的意思,他才放下心来。

队伍进入长安城时,时间已到了深秋。

长安城百姓们再次拥上朱雀大街,瞻仰新的圣人,并为今年的防秋大胜而欢呼。

欢呼声虽有,但其实百姓们也显得疲惫麻木,并不像以前刚平定安史之乱时那般兴奋。

彼时,他们以为赶走了安禄山的乱军,马上就要恢复盛世。可接下来的几年还是多灾多难,消磨了他们的期待,如今,对太平盛世的预期已经降到最低了。

百姓们以为自己只是又熬过了一场艰难困厄,对年轻的天子还能有多少信心也都难说。

当时的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这天之后,直到他们生命的尽头长安城再也没有遇到过外敌的侵扰,很多很多年后,他们才恍然意识到,那年天子归长安,他们没有给到应有的热烈。

这年冬天,盛世还未归来,长安城的生活归于平静、朴素。

李齐物失去了官职,也失去了他的大宅院,赁居在延福坊的一间三进院中,过了半个月平淡如水的日子。

能保得性命,他还算满足,没了上进心,直到他再次见到了朗结赞。

应该是一次巧遇,那天早上,他如往常一样去坊门处卖报纸,恰碰到朗结赞走过大街。

看着朗结赞身上穿着一件红色官袍,李齐物不由发愣,之后心中忽起了嫉妒之意。

他作为宗室,曾经任过高官,如今尚且没得到任用,几乎算是被贬为庶人,怎么反而是这个吐蕃人当上了大唐的高官?

“吐蕃人。”

李齐物大步上前,拦住朗结赞,上下打量着他,道:“如何回事?”

“李公。”朗结赞显得文雅了许多,叉手行礼,“我正要去上衙,便不与李公多聊了。”

“你夜里来找我,我们聊聊。”

“只怕……不方便吧?”

朗结赞显然不情愿,甚至有些打官腔的意思。

李齐物大怒,威胁道:“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若没有我,你能得到朝廷重用吗?当时随便一个俘虏就能证明你什么都不是,要我向朝廷告你欺君之罪吗?!”

朗结赞无奈,只好答应下来。

“好吧,李公家在何处?我夜里前来拜会。”

当夜,来见李齐物的却不仅有朗结赞,还有野布东。

一段时日未见,野布东也是大变样,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换上干净的袍子,举手投足真有了乐师的风范。

“阿郎,你没有骗我,大唐真的太多美妙的曲乐了,我一辈子都学不完!”

甫一见面,野布东就对李齐物纳头便拜,语无伦次地诉说起他的兴奋。

他竟真是得偿所愿,在教坊谋了个行当,一边学各种技艺,一边演奏乐曲谋生,乐不思蜀。

李齐物不耐烦听这些小事,转向朗结赞,指着他的官袍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如何能披红袍?”

“我归附朝廷,朝廷则依我在吐蕃的官职,任命我……”

“荒唐!你在吐蕃何官何职?还不都是我替你圆谎。”

“李公的恩情,我一定不忘。”

李齐物不屑与这蛮夷多说,径直道:“你现在是谁的人?替我谋个官。”

朗结赞难为起来。

李齐物道:“我告诉你们,我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们若不帮我,你们也休想好。”

“李公真想要谋个差事?”朗结赞道:“若真有如此打算的话,我为李公举荐。”

李齐物知道他肯定是找了一个牢靠的靠山,点点头。

他倒要看看,结果能到何程度。

没过两天,竟还真有吏员来找李齐物,招他到尚书省。

此番再进皇城,李齐物有种久违之感,步入尚书省,却是往东北隅一拐,步入礼部衙门,又穿过长廊,来到一间僻静的小屋。

“笃笃笃。”

“进来。”

小吏敲开门,带着李齐物入内,绕过屏风,一个年轻的官员正坐在案边,目露沉思。

李齐物认得他,正是颜泉明。

作为当今天子的妻兄,颜泉明这个外戚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只是如何会躲在如此狭小僻静的官廨里做事?

看来,他负责的是颇机密之事。

或者说,颜泉明正在积极地拉帮结派,增加自己在朝中的声望。

“话不多说,我听说你想为朝廷效力?”

“正是。”李齐物连忙应道。

颜泉明递过一份卷宗,道:“我看过你的履历,你为了报效社稷,出使敌营,获取情报,忠心可嘉。”

“颜郎谬赞了。”

李齐物打开那卷宗看了看,上面还真是记载了他在吐蕃营中策反重臣,收集情报的壮举。

谎言被当成了功绩,李齐物却甘之如饴,又表了一番忠心,称这都是他应该做的。

他甚至心想,朝廷也太好骗了。

颜泉明道:“眼下还有一个报效朝廷的机会,你可愿出力?”

李齐物大喜,猜测颜泉明有可能是看出了他的谎言,但正在用人之际,看中了他宗室大臣的影响力,要拉拢他。

“愿效犬马之劳!”

“好!”

颜泉明赞了一声,抚掌道:“真义士,那你便再出使一趟吐蕃。”

李齐物一愣,脸上的兴奋顿时消退了下去。

颜泉明道:“这正是你擅长之事,出使敌国,策反重臣,收集情报。物尽其用,人尽其才,皆为中兴大唐。”

“我……”

李齐物脑海里再次想到了在马粪堆里翻滚着与高晖厮杀的场面,想到了那一地的尸体之中,他伸手到划开的腹部里掏出腊丸。

好不容易回到长安城过安定日子,怎么能再去那种要命的地方?

李齐物差点想说出来,他其实是撒谎的,他其实是个废物,连挖个坑都挖不出来的废物。

可话到嘴边,他却是道:“我义不容辞!”

当夜,三人再次碰头。

李齐物一把就拎起朗结赞的衣领,怒叱不已。

“你害我!我要的是官爵,不是去送死!”

“我也不知道。”朗结赞有些失神,喃喃道:“我一直以为我们的差事是打探吐蕃,原来是出使吐蕃。”

“不管你如何,我是不会去的。”李齐物道:“我病了,之后要在家休养。”

“得去。”朗结赞忽然道。

李齐物淡淡扫视了他一眼,认为这蛮夷还没资格在自己面前作主。

朗结赞道:“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得去。”

来到长安的时日虽短,他对人心的把握却是十分敏锐。

“我明白了,朝廷重用我,不是因为信了我们的谎言,而是那封信。”

“信?”

“你带回来的那封玛祥写给达扎鲁恭的信。”

李齐物顿时就明白过来了。

亏他此前还自鸣得意,以为自己是巧计瞒天下。现在看来,根本就是在扮丑,朝廷早把他耍的花样看清了。

如果他不去,过去犯下的那样大罪,可就不是既往不咎了。

~~

宣政殿。

薛白登基之后,与作为监国太子时似乎没有太大的不同,每日依旧是在此处置朝政。

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真正的变化是做事少了掣肘,而不仅仅是几个称喟上的变化。

颜泉明入殿,道:“河陇传来消息,达扎鲁恭已经退回鄯州了。”

“能趁机收复鄯州吗?”

“还不能,粮草供应不起。而且马上要越冬了,不利于决战。”

薛白点点头,道:“安西有消息了吗?”

颜泉明摇头苦笑,道:“隔得那般久,岂会如今就有消息?”

“我担心那一路兵马啊。”

“不论如何,朝廷如今能做的,便是依李泌的计谋,联络各邦,孤立吐蕃。”

又聊了一会吐蕃之事,颜泉明道:“另外,策动吐蕃内乱的准备,臣已经做好了。”

“李齐物能用吗?”

“能。”

颜泉明微微一笑,有些讽意,道:“他真当自己骗过了陛下。朗结赞也是,到现在还在装作吐蕃重臣。”

“骗子常常是这样,总觉得自己瞒得住。”薛白深有体会。

在这件事上,他其实与朗结赞也没太大的不同,无非是招摇撞骗地往上爬。

颜泉明道:“那便安排使者出使吐蕃?如此,待明年封常清抵达安西,若吐蕃恰有变乱,我们可一举收复河西。”

“安排吧。”

“是。”颜泉明道:“陛下是否要亲自见一见使者?”

薛白想了想,道:“也好。”

次日,当颜泉明再次求见,身后就带了一个年轻人。

这年轻人左顾右盼地看着大殿,震惊于它的奢侈与庄严,心潮澎湃。之后,笨拙地在薛白面前叩拜。

“草民野布东拜见陛下!”

“朕常听颜泉明说到你,知你年轻,没想到这般年少。”薛白道:“交代你的事,办得好吗?”

野布东连忙道:“一定办好。”

似乎担心薛白不信,他忙不迭又补充道:“就算要死,我想死在长安,一定会办好差事,再回来。我虽然是奴隶,但这件事不难。我很机灵的,请陛下放心。”

“奴隶不要紧,我曾经也是奴隶,大概像你这个年纪,卷入了大案。”

野布东大受感动,连忙道:“我不能与陛下比,陛下是天命所归,我是真的奴隶。”

“送你一首曲子吧。”

薛白拿过纸笔,思考着,按照当世的工尺谱,把脑海中的曲子谱了一首出来,让人交于野布东。

野布东迫不及待地就展开看了,这一点上完全是不讲礼数。

他到了长安以来,一直在贪婪地学习,不舍昼夜,工尺谱自然是看得懂,但这曲子却完全把他好不容易摸清楚的典调规律打破了。

虽然第一时间没能看懂,但他天赋极高,喃喃轻吟了几句,已意识到这曲子极是了不得。

“阿朗说得没错!大唐陛下就是天下最了得的乐曲大家!”

野布东浑然忘了自己正在大殿之中,兴奋地挥舞着手中的曲谱。

就像他与李齐物说的,他觉得这样天才的陛下,就应该并吞四海。

虽然李隆基在乐曲上的造诣野布东还没见识过,可薛白的造诣就已经足够他钻研一辈子了。

总之,他在很短的时间内成了薛白最忠心的拥趸。

只过了几日,李齐物、朗结赞、野布东等人就随着大唐的使团出发前往吐蕃了。

这必然是一段极为艰辛的路途。

~~

札玛止桑宫。

雅鲁藏布江于山峦间缓缓流淌,这里的气候四季适宜,是吐蕃最早耕种五谷的田地。

宫殿中有两株檀香树,乃是赤松德赞出生时脐血滴落于地上化成的。

这年冬天,年轻的王常常坐在风雪之中,望着那两株檀香树发呆,思考着国家的未来。

相比于这些年天灾人祸不断的大唐,吐蕃的治理算不轻松,各个松散的部落并不完全信奉赞普,朝廷的大臣也各怀心事。

宗教之间的冲突也是愈演愈烈。

距离达扎鲁恭在邠州一败,时间已过去了四个多月。消息传回来,摄政大臣玛祥轻描淡写地掠过了,只说吐蕃往后该往西线进攻。

然后,又是穷兵黩武,逼迫各个部落去打仗。

赤松德赞认为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因此有意与唐廷和谈,并通过成功达成自己的政治意见而获取权力。这算是一种比较温和的夺权手段。

而就在这时候,他的心腹大臣益喜旺波赶来,禀报道:“赞普,唐廷派使者来了。”

“哦,来的是谁?”

“太仆少卿李齐物,唐太祖五世孙,他也信奉佛法,剃度出家,当了僧人。”

听闻来的是个和尚,赤松德赞很感兴趣,当即要召见。

他那被刺杀的父亲就崇尚佛教,而那些把持权力的朝臣全都是苯教徒,口口声声指责他父亲就是因为兴佛才会灭亡。

于赤松德赞而言,这是立场很分明的一件事。

札玛止桑宫中举行了一场小型的迎接仪式,很快,李齐物等人便见过了赤松德赞。

在这高原上,李齐物头晕得厉害,但还是勉力支撑,与吐蕃人谈论佛法,品尝茶叶,点香听琴。

宴会持续了整个下午,就在李齐物快要支撑不住之时,赤松德赞看出了他的不适,连忙让人去请苯教的巫师来。

借着这个机会,他也支开身边玛祥派来的眼线。

朗结赞虽然是个落魄子弟,他父亲却是反对玛祥专政而被罢黜的。赤松德赞很聪明,留意到了唐廷使团里有朗结赞,便知是有隐秘之事要说。

“外臣有一物,想要呈于赞普。”

果然,李齐物马上就捉住了机会,拿出一本佛经,道:“这是外臣这些年参佛的心得,请赞普过目。”

益喜旺波上前接过,拿到赤松德赞面前摊开。

一封秘信便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唐廷使出的是阳谋,摆明了就是要离间吐蕃赞普与其摄政大臣,以期缓解边患。

赤松德赞可以不相信唐廷,问题在于他已经没有退路了,玛祥这封信上显然已有了以武力废黜他的计划,他每多一分犹豫,都是在冒险。

宴后,赤松德赞向益喜旺波问道:“你觉得这是真的吗?”

“我担心玛祥以征安西的名义不断给达扎鲁恭补充兵力,是为了对付赞普啊。”

“我该怎么办?”

益喜旺波想了想,道:“我有一计,可以除掉玛祥。”

(本章完)

第589章 搅动

入夜,星空低垂,像是伸手就能摘到一般。

李齐物睡得正深沉,忽然被人推醒,睁开眼一看,是朗若赞。

“醒醒,公主要见你。”

来之前,李齐物已听颜泉明说过吐蕃公主娜兰贞,她曾是陛下征南诏时的俘虏,如今则是吐蕃国内主张赞普亲政、结盟大唐的长公主,算是有一点势力。

“公主在哪?”

“大昭寺。”

“那是何处?”

“一百多年前,藏王迎娶尺尊公主,公主的陪嫁里有一尊释迦牟尼八岁时的等身像。寺庙是由山羊驮土而建,因此名为‘惹萨’,这也是我们王都的名字,你们汉人喜欢叫它为大昭寺。”

李齐物道:“天还这么黑,我们现在出发,是怕被人发现吗?”

朗结赞道:“这里离大昭寺很远,那里才靠近红山宫。”

李齐物回头看了一眼,方才在他们身后的札玛止桑宫只是行宫,赤松德赞如今算是远离了权力中心。

他们扮成普通蕃民,悄然离开,走了两日,进入了王都,这里守备就森严了许多。

抵达了宏伟壮观的红山宫下,一直等到夜里,才有人来带他们去大昭寺。

一路上李齐物已听闻了这里是吐蕃的佛教圣地,到了之后,从外观看来确实也庄严巍峨。然而,步入小门,竟是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寺内不见僧人,越往里走越感到阴森。

绕过钟楼,只见一口大钟已经坠落在地了,李齐物见钟上似有刻字,用手摸了摸,之后感到黏黏的,拿火把一照,赫然是血迹。

“这是什么?”

“别看了,走吧。”

他们走到一扇小门前,领路人去敲门,李齐物站在一旁等着,忽感觉踩到了什么,俯身捡起来一看,登时瞳孔巨震,骇然色变。

那是一根被生生剔掉血肉的骨头。

刮骨刀刮过的地方在火光的照耀下呈现出白花花的颜色,衬得旁边的血肉愈发红艳。

“呕。”

李齐物连忙丢掉手里的骨头,抬头一看,却见小门边的筐子里全是这样的骨头。被他一丢,一颗眼珠子滚落下来,滚到了他的脚边。

他进入吐蕃以来,本喘不过气,一天到晚晕乎乎的。遭此惊吓,终于是眼一翻,晕了过去。

不知晕了多久,再醒来时,李齐物发现自己似乎在一个佛殿里。

可殿内没有佛像,只有一块巨大的案板,案板上摆满了皮肉,再上面的架子上有一排铁钩,铁钩上挂着尸体,摇摇晃晃。

这一惊不得了,李齐物连忙起身想逃,“嘭”地撞到了什么,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从案板上滚落下来,昏暗中看着好像是一颗头颅。

“啊。”

他摔在地上,想到了长安,感到无比的想念。这趟来吐蕃,在路上他就花费了大半年,风霜雪雨,别说多辛劳了,可辛劳之后得到的竟又是这地狱般的惊吓。

“吱呀”一声响,门被推开了。

李齐物转头看去,只见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站在那。

月亮也从云里出来,照在她脸上,她称不上很漂亮,皮肤有些黑,身材消瘦,唯独眼睛很亮,带着笃定而智慧的目光,让人一见就感受到她的不凡。

“你……别杀我!”李齐物不由哭了。

“这便是唐廷的使者吗?薛白用人的眼光越来越差了。”

听到“薛白”的名字,李齐物竟感到了一些亲切,大唐天子的旧名现今其实已经很少人叫了,而旧名渐渐不被人提及的过程,正伴随着天宝盛世的崩塌。

陛下名叫薛白时候,没那么可怕,大唐也正是歌舞升平。

“你怎么敢提陛下名讳?不不,你是陛下的故人吗?”

“我是他的弟子。”那女子道。

她身后自有人上前一步,道:“这便是吐蕃长公主。”

火把的光照亮了佛殿内的案板,只见上面放的是牛羊肉,至于地上那圆滚滚的头颅竟是佛像上的。

李齐物惊魂未定,此时才感到没那么害怕了。

“我并不是故意吓你。”娜兰贞道:“只是这里更安全。”

她进了这满是血肉的佛殿,四下看了一眼,道:“此处原本是圣地,如今却成了屠宰场,你可知是为何?”

“为何?”

“这都是玛祥仲巴杰做的。”娜兰贞道:“他是我父王的母族,自从我父王去世之后他就把持国政。他为了维持权力,刻意推翻我父王的功绩,并要毁掉佛教。”

她说话时,李齐物目光向她身后瞥去,见朗结赞、野布东都在,还有不少汉人僧侣。

看来,唐廷灭佛导致不少高僧进入吐蕃,其中一部分人成了娜兰贞的助力。

“这封信,你们是如何得来的?”

李齐物道:“是我从达扎鲁恭的大帐里偷出来的。”

娜兰贞问道:“你亲手拿的?”

“是。”

“达扎鲁恭可有回信?”

“有,但我没有拿到。”李齐物道:“我进入他的帐篷时,回信已经被送走了。但我知道,他一定是表达愿意帮助玛祥。”

娜兰贞道:“你怎么知道?”

李齐物道:“因为我向他借兵,他曾问我,大唐是否会支持他扶立新的赞普。”

他终于渐渐想起来了自己此来的任务,又道:“大唐已经击败达扎鲁恭,他损失的兵马远比报给你们的要多得多,你们只怕还不知道吧?现在是对付玛祥的最好时机,因为达扎鲁恭一定没有能力再帮助他。”

娜兰贞以审视的目光盯着李齐物看了一会,冷笑道:“你想挑拨吐蕃内乱?”

“我没有。”

“被我猜中了,但不要紧。”娜兰贞道:“即使没有这封信,我也要除掉玛祥。”

李齐物道:“我此来,为的是等到赞普亲政,我便可带回吐蕃与大唐结盟的国书。”

“放心吧,国书会给你的。”娜兰贞道:“我今夜来,已经准备了要除掉玛祥的计划,但还需要你的配合。”

李齐物只好问道:“我该怎么做?”

娜兰贞道:“这次,唐军击败了达扎鲁恭,玛祥也有暂时休兵之意,他必然要与你们和谈。”

“是。”

李齐物指了指朗结赞、野布东,道:“我们是脱离于使团,当先赶路去见赞普的。使团会在三日之后,正式进入王都。”

“我知道。”娜兰贞道:“玛祥会在红山宫见你们,我们打算借机除掉他。”

李齐物一听,就感到了担忧,道:“那我也在场,会不会很危险?”

“不会。”娜兰贞道:“你只要把这个送给他就好了。”

那是一颗呈椭圆形的玛瑙石,上面黑白分明地分布着一些图案,像是有九颗眼睛在注视着世间,看得李齐物头皮发麻。

他能感受到这个石头像是具有某种神性。

“这是什么?”

“天珠。”娜兰贞道:“苯教的圣物,相传是神仙佩戴的饰物,每当珠子破损或稍有损坏,神仙就把它们抛下人间。你只要把这颗天珠送给玛祥,他便会亲手将它送到神祠里供奉,苯教的神祠在红山之上,开凿在岩洞之中,外有石门。”

“然后呢?”

娜兰贞道:“我在长安黑市,买到了火药,并收买了一个苯教的大巫师,只等玛祥进入神洞,便将他困死其中,旁人只当他是死于天罚。”

李齐物又问道:“杀人不难,难的是他死后,你们收得了场吗?”

娜兰贞站起身来,在这佛殿内踱步着,看着昔日的圣地成了如今的屠宰场。

“你知道吗?释迦摩尼的神像,被藏在我们脚下两尺深的泥地里,它必然有再被挖出来的一天。就像是如今吐蕃百姓心中的愤怒,玛祥的所作所为已经天怒人怨,为了除掉他,我已准备了太久。”

李齐物看着眼前的女子,感受到了她澎湃的野心,让他有一种隐隐的熟悉感。

只见她嘴角微微一个冷笑,又道:“这些争权手段,还是你的陛下教会我的,待我除掉奸臣,吐蕃必与大唐世代亲善。”

~~

“如果有人轻易向你许下明显做不到的诺言,多半是在骗人。”

长安城中,薛白拿着一封书信看罢,这般说道。

信是达扎鲁恭写来的,在吃了败仗之后,表示愿意归还占据的河陇各地,让大唐可以重新与安西四镇往来。前提是,需要郭子仪亲自到鄯州与他会盟。

郭子仪也上表了,称愿意前往。

对此,杜有邻觉得,既然郭子仪愿意去,可见这件事是可行的,然而薛白却不答应,让他颇为困惑。

薛白不相信达扎鲁恭的诚意。

他确实很想尽快拿回河西走廊,但越是如此,越可能受骗。

交还河陇这么大的事,达扎鲁恭作不了主,得派人回王都禀明,可如今才过了半年,时间都不够他的信使往返,必然是骗人的。

“至于郭子仪的表态,那是刀架在脖子上,不得不这么做。”薛白道:“他被达扎鲁恭挟迫了,担心他一旦拒绝前往,朕会怀疑他的忠诚。”

杜有邻不免奇怪,道:“如果是这样,达扎鲁恭为何要般做?”

“或是想要引诱并除掉郭子仪?”

“可他刚败不久,本该是休养生息之际,怎会这么快就又生事端?”

杜有邻这般一问,薛白也疑惑了起来。

他铺开地图,看了许久,脑海中忽有了一个答案。

莫非是,封常清已经回到了安西?

所以,达扎鲁恭担心两线受敌,这才想试试能否施计除掉郭子仪。

若是如此,朝廷必然得要做些什么,为安西减轻来自吐蕃的压力才行。

薛白想到自己派去的使者也该到吐蕃了,但不知煽动起吐蕃的内乱了没有?

~~

与此同时,高耸入云的红山宫。

玛祥正在与臣下们商议迎接大唐使者之事,忽然,有心腹匆匆赶到,附在他耳边道:“大论,有人求见,他说事关大论的性命。”

一开始,玛祥不信,不欲理会,可最后他还是心念一动,道:“带到后面来见我。”

他起身往后殿走去,见到了一人畏畏缩缩地跪在地上。

“你说有人要害我?”

“是,赞普身边的益喜旺波前几日联络了长公主娜兰贞,商定要除掉大论。”

玛祥不信,讥笑道:“那女娃子,能成得了事吗?”

“长公主已经想好了计策,只等大论收到天珠,供奉在神祠里时就困死大论……”

听到后来,玛祥终于动容。

~~

两日后,李齐物再次抵达了王都。

他是偷偷摸摸地出城,回到使团当中,换上他的官袍,正大光明地进了红山宫。

在这里,他见到了吐蕃的大论,被称为“舅臣”的玛祥仲巴杰。

玛祥今年已经快七十岁了,长得像是一只山羊,且是领头的山羊。在这个名字都是以山羊命名的城中,有着极高的地位,排场比赞普还要大得多。

得益于尺带丹珠是一个明君,赤松德赞一登基就有了不少支持者,而玛祥的年纪也让他很难慢慢地削弱王室的声望。于是,玛祥选择了一个最激进的办法,以宗教之争来夺权。

在李齐物看来,玛祥如今权势虽大,但必然要失败。

因为吐蕃的人心不在他。

不过他们还是相谈甚欢,聊了一些艺术,曲乐、绘画、茶道、马球,都是李齐物喜欢的东西。

之后,李齐物奉上了他带的礼物,别的都是写在礼单上,唯独有个匣子是从他袖子里拿出来的。

“这枚宝石,却得要大论亲自过目。”

说着,李齐物打开了匣子。

周围众人顿时一片惊叹。

“是天珠?竟是天珠?”

之前只是听娜兰贞说,李齐物还感受不到蕃民对天珠的崇拜,此时眼看众人纷纷站起,他这才知此物了得。

他却没留意到,玛祥一见这天珠,眼神便有了一丝变化。

“这是神物啊,多谢李少卿。”玛祥深深行了一礼,问道:“可否让我将此神物送到祭台?”

李齐物连忙道:“既然赠与大论,自该由大论处置。”

至此,他感觉到娜兰贞的计划已经成功一半了。

次日天还未亮,玛祥果然装扮了一番,带着高高尖尖的帽子,亲自捧着天珠,随着一众巫师登上了红山。

李齐物也被尊为尊贵的客人,随行在队伍之中,好奇地看着苯教的祭祀。

祭祀之后,玛祥念念有词,捧着天珠,转身进了神洞。

李齐物抻长了脖子,等待着变乱发生。他迫切地想要完成差事,返回长安。

这往返一趟,得花掉一年多的时间,再加上各种辛劳,只怕折寿三五年不止,到时也该让他享一场富贵了。

“轰。”

终于,前方的神洞一片摇晃,岩石被炸塌下来,轰然封堵了洞口。

“怎么回事?”

“是神罚!”

“大论触犯了神罚,是苯教的罪人!”

有许多人大声疾呼道,吓得那些玛祥的支持者们不敢上前去营救。

事成了。

李齐物心道可怜那老头要在山洞里被活活困死了,但他也终于可以回长安……忽然,变乱突起。

“拿下他们!”

“杀!”

一时之间,不知从何处冒出了一批吐蕃甲士,执刀就冲向那些在大呼小叫数落玛祥之罪的人。

李齐物转头一看,眼神再次惊恐了起来。

他看到玛祥竟就站在前方,顿感头皮发麻,喃喃自语道:“这人,不是被困在神洞里了吗?”

温热的血泼了他满脸。

周围再次成了屠宰场,但这次,被屠宰的是一个个的人。

接着,已有甲士看向了李齐物、朗结赞等使者。

“别杀他们。”

忽有人挡到了他们面前,手持一枚令符,喝止了那些甲士。

“这是大论的令牌,你们还不退下?!”

这人身影小小的,可在这一刻的气势却比李齐物还要大,正是野布东。

看着他手里的令牌,李齐物不由在想,总不会是这小子出卖了娜兰贞的计划吧?

养不熟的白眼狼。

玛祥缓缓走到了血泊之中,看都不看地上的尸体,只是开口道:“谋反的是长公主娜兰贞、益喜旺波,去把他们全都捉来。”

“是!”

可想而知,王都会酝酿出无数的冤案,玛祥必会借着这次机会排除异己,清除掉支持赤松德赞的势力。

他看向李齐物,走了过去。

野布东双手拦着,道:“大论,这件事与大唐使者无关,大唐只管与真正说的上话的人结盟。”

玛祥深深看了这个奴隶一眼,挥挥手,让人将他带了下去。

一把刀再次架到了李齐物脖子上,惊得他一个颤栗。

玛祥走近李齐物,道:“是唐主让你这么做的吗?”

“没有,我到吐蕃只想和谈……大唐已经击败了达扎鲁恭,斩首上万,吐蕃若不想唐军踏过日月山,就把占据的河陇之地还回来,这才是我的条件。”

“天珠哪来的?”

“我是到了吐蕃之后,被娜兰贞的人绑了起来,她让我把这个送给大论,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啊!”

玛祥的目光依旧杀气腾腾,甚至夺过了刀,作势要一刀劈死李齐物,可他还是忍住了。

今日他看似赢了,实则还是输了,原本可以有更恰当的方式夺权,可现在却走到了鱼死网破、两败俱伤的局面,吐蕃国力大损。

玛祥心里很明确,这一切就是唐廷故意策划的,偏偏没有实证。

唐廷就派了这么些阿猫阿狗来,参与阴谋的朗结赞、野布东都是吐蕃人,一个破落户、一个甚至是不起眼的奴隶。

若向天下人说是他们把吐蕃赞普、宰相玩弄于股掌之间,只会成为笑柄。

而且,眼下这个时节,也不宜与唐廷继续开战。

他终于是丢下刀,对着李齐物露出一个笑容,老脸皱得像是一朵菊花,实则皮笑肉不笑,杀气腾腾,格外吓人。

~~

娜兰贞今日就在红山宫中,远眺着神祠,等待着结果。

她已经作好准备了,玛祥一死,就迅速夺权,以迎回赞普的名义发号施令。

然而,那轰隆之声还没过多久,已有她的心腹跑来,道:“长公主,不好了,玛祥还没死!”

“怎么回事?他不是进了神洞了吗?”

“没有,是假的,消息泄露了,他提前做了安排。”

“快走!”

娜兰贞第一时间就赶到马匹前,翻身上马,直奔札玛止桑宫。

她得马上去救出赤松德赞,如此才可能有号领诸部落正面对抗玛祥的机会。

然而,还不等她奔出王都,两边忽然杀出一队人来,对着他们就乱箭齐射。

“嗖嗖嗖嗖。”

娜兰贞身边的心腹们于是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

她痛心不已,愈发用力挥鞭抽马,如箭一般地窜了出去。

一路赶到山南,远远就见火光冲天,娜兰贞大急,加快速度上前,却见札玛止桑宫已经燃起了大火。

“该死!”

她愤忿不已,有心杀过去,但玛祥派出的人马已经封锁了前往札玛止桑宫的道路,她也只能暂时隐忍,保全自己。

很快,红山宫诏告各部,称长公主勾结大臣益喜旺波作乱,刺杀玛祥,并纵火烧死了赞普,所幸玛祥得到了天神的庇佑没有死。

又过了几日,玛祥就拥立了赤松德赞的堂兄弟牟芒如赞为赞普,并且通缉追杀娜兰贞。

~~

这段时间,王都一片混乱,冲突不断加剧,到处都如屠宰场一般。

李齐物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了,再也不能回到长安。

然而,待到玛祥好不容易暂时维持住了他的权力,竟是又见了李齐物,表示愿意答应朝廷的条件,与唐廷结盟,但需要唐廷承认新任的赞普。

李齐物于是肩负着传递国书的使命,踏上了回归长安的道路,这一走又是要大半年,他总有一种预感,这段路途只怕不会太顺利。

野布东依旧在队伍当中,李齐物原本深恨这个泄露消息的奴隶,但野布东反问了他一句话。

“阿郎也见过赤松德赞,他虽然年轻,但志向远大,很得人心。助他除掉玛祥,他以后成了一代英主,真的对大唐有好处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会是奉命……”

李齐物心中有了猜测,便不再为难野布东。

他们又赶路一月,抵达了苏毗部落境内,某日宿在一间寺庙当中。

李齐物累得厉害,早早就睡了过去,睡得正香时,忽感到有人在对自己说话。

“李齐物,你醒醒。”

他遂睁开眼,只见床前赫然站着几个僧侣,其中还有一年轻僧侣被绑缚着,十分面熟。

定睛一看,他不由惊呼起来。

“赞普……”

忽然,榻边的人用力捂住了李齐物的口鼻,只露出他那双满是惊恐的眼。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才听到对方的声音。

“别再一惊一乍的,我就放开你,我们是自己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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