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2章 终章涉海篇【69】「圣人与罪人(2

第1612章 终章·涉海篇【69】·「圣人与罪人(2)」

「我凭什么相信你?」苏明安垂首,望向她漆黑如墨的双瞳。

「以我的命,与你的命。」铜镜就在眼前,女子却垂着头,不看一眼,以防窥见苏明安的容貌:「即使你将银钗刺入我的咽喉,使我喊叫不得。老板娘见我收拾遗物迟迟不归,心中生疑,自会封锁此处,那时你们逃脱无门。不如留我一命,我收拾遗物便归去,决不提起你们一句。若我背誓,你们便攀咬我,我本是一介飘摇浮萍,一旦引起了这里的怀疑,我活不下去。」

她口齿伶俐,条理清晰,丝毫不慌。

苏明安只道:「哪里是出口?」

「这里并无暗道,你们翻窗出去向右一直走,有一间储藏室,你们进去穿上服饰,便能从后门离去。我这里都是女子服饰,你们穿着不适宜。」女子道:「我会为你们引开老板娘的注意。」

「你是陈芳的好友?」苏明安道。

「嗯,我们自小在楼中长大,她……做了我向往之事。可惜我没有那份勇气。」女子幽幽叹道:「我名宋兰亭。」

苏明安缓缓松手。汪星空脸颊通红,望着美貌的女子,不敢擡眼。

「这也太好看了,跟电视上一样……」汪星空捂着脸。

「走。」苏明安不管汪星空如何娇羞。

他们往外翻,蹲着身子走在二楼长廊,猫进了一个储藏室。

室内摆满了各色戏服与乐器,苏明安环顾一周,拿起一件素色衣袍和一顶墨色假发,忽然听到背后「咔哒」一声。

「——别动。」

喘息声响起,竟是一个满身是血的红发青年坐在角落,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他扼住汪星空的脖子,枪口对准汪星空后脑,恶狠狠道:「不要出声——你们是谁?兰亭呢?」

苏明安与汪星空对视一眼,看来那群大兵还真没冤枉这里……真有个重伤的人躲在这,难道就是士兵口里说的「巢」的成员?听起来,这是一个憎恨苏文璃的恶势力。不知道司鹊建立的这个势力,被耀光母神丑化成了什么。

「……大哥,我们也是误入,误入……」汪星空连忙举起手,吓得魂不守舍:「那女的果然骗了我们!」

「兰亭?你们把兰亭怎么样了?」红发青年凶道。

「她无事,只是为我们指路,说这里可以换衣。」苏明安道。

红发青年松了松眉头,捂着染血的胸口坐下,枪口依旧指着二人,但不再那么剑拔弩张:「换完衣服就滚蛋!」

「你们都是『巢』的成员,潜伏在此,是为了扼制苏文璃掀起的战争。」苏明安道。

「闭嘴,别逼我杀人。」红发青年眉毛倒立。

「你们有麻烦了。」苏明安道:「我不觉得这里安全,事到如今,赶紧带着兰亭离开这里吧。」

「她有她的责任,必须留在这里——你快点换完衣服滚蛋!」红发青年指着苏明安:「要不是兰亭给你们指路,我一枪崩了你们。」

「轰!」

忽然,阁楼再度传来一声巨大的震动。

舞女们惊魂未定,就见远处飞来一颗巨大的流星。

不,那不是流星,而是……炮弹。

「快跑!」

「不要啊——」

「该死,兰亭!」红发青年神情骤变,不顾伤口,推开门就要冲出去。刹那间,尖叫与悲呼响起,火光吞没了一切,连同房间内的三人被震得东倒西歪,木质阁楼轰然倒塌,巨大的房梁朝他们压来。

「祈昼!」苏明安大喝一声。猫耳青年瞬间出现。

下一刻,繁花盛映的楼阁轰然倒塌,化为废墟。

大火燎原,遍地焦枯尸骨,木头倾轧之下,珠翠凌乱滚落。

一切繁华、灯火阑珊,尽数化为灰尘。无数瑰丽年华的年轻人随之死去,霓虹灯牌再无光彩。

「哼哼哼~啦啦啦~」

这时,废墟之上,一位金发紫瞳、容颜绝美的少女哼着歌走来,踏上满目疮痍,随意踩碎了一个舞女烧焦的枯骨。

少女俯身,捡起了一张R卡,卡面画着史莱姆,分外可爱。<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不枉我炸了这栋楼。」她微笑地举起这张卡,卡面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金光:「卡是我的咯!」

她收好卡牌,哼着歌离去,仿佛无数人的死亡,都抵不过一张史莱姆卡。

现代与近代,古老与新生,严肃与荒诞,在此刻岿然冲击。

「咔哒。」一只漆黑的手从废墟之下伸出,握住了少女的脚踝,是那位貌美的老板娘,然而她现在满脸焦黑,眼珠子爆裂,气息奄奄。

「你……会遭到……报应的……」老板娘喘息道。

少女嫣然一笑,卡牌抵住红唇,俯身轻道:

「不。」

她附在老板娘耳边道,声线如魅:「报应只会降临在不被世界钟爱之人的身上。」

「你,你是……」老板娘认出了少女,惊道。

「呵呵。」少女微笑道:「我乃八位主人公候选之一……徽紫。明白了吗?就算你去报官,痛斥我为了一张卡炸了一栋楼,这也只能算作『正常竞争』,谁让这世界的规则,就是如此呢?以卡牌对战定一切的对错……」

「有本事,你便与我卡牌对战,击败我。」

「否则,你便是错误,我即是正确。」

她不再理会将死之人,哼着歌,转身离去。

忽然,她望见一个白发少年站在废墟边,抛着硬币。

「是你啊,柏冉。」徽紫的神情顿时变得无趣:「怎么?带你的邪神爱人来吃灵魂吗?」

柏冉身后,站着一位形体不明的高大身影。柏冉闻言笑道:「小黑只是闻到了凛族的气息。」

「凛族?」徽紫讶异道:「这一代凛族已经诞生了三子,不可能还有第四位。你就算要为海上盛宴找盟友,也找不到这里。」

「嗯……只是奇怪。」柏冉像摸猫一样,挠了挠身后爱人的下巴:「小黑确实闻到了,莫非是混血吗?没听说有混血的说法。」

他摇摇头,望向废墟之下:「就看看,谁能活下来,或许就是吧……」

……

「外面有人盯着。」祈昼刚想掀开木板,忽然停手。

废墟之下,苏明安、汪星空与红发青年皆无恙。

「这,这是什么级别的卡牌?宇航你……」汪星空震惊地看着苏明安。

「嘘。」苏明安竖起一根手指。

他记得,凛族是根据灵魂判断的,所以他附身陈宇航后,陈宇航也成了凛族。

——在已经诞生了三位凛族的这个时代,他就是多出来的第四位凛族。

现下八位主人公的争斗如火如荼,凛族是他们竞相争抢的合作对象,得不到甚至要毁掉,此时自己不宜卷入漩涡。

这时,卡牌徽紫怯生生道:「外面那个徽紫,是之前的我……」

祈昼挑眉:「没想到你之前这么作恶多端。」虽然这是母神的同人,但也依据历史,人物形象不会太大偏差。

「我,我不记得了。」徽紫声音低沉:「我被清醒者夺舍后,灵魂稀薄,就忘记了很多东西……我也不知道,我以前是这样的人吗……」

「兰亭……」红发青年呢喃着,却很冷静,不再喊打喊杀,他意识到了现在三个人必须同一战线:「外面是两位主人公,这两尊大佛怎么会到这来……喂,你们是冲出去,还是装死?」

「我去。」这时,祈昼冷静道:「不是说那个苏文璃是世主遗子吗?我应该和他长得比较像,我去唬住他俩,现在不宜和主人公打起来,会引起母神注意。」

「好。」苏明安道:「我想办法找到苏文璃。」

「——你要投靠璃狗?」红发青年顿时冷冷望来,仿佛将苏明安视作敌人。显然他与舞女都属于那个「巢」,痛恨苏文璃。似乎苏明安回答不对,他就要掀开木板同归于尽。

「别忘了是我救了你。」苏明安毫不辩驳,直接冷道。

这一回击,却没想到红发青年神情大好。

……

【NPC(斯年)好感度:20+40!】

【当前好感度评价:信赖与共(友情线)】

……

苏明安差点忘了,自己逆行而来,是「逆转模式」,在他面前所有人都是M,被骂也涨好感。

「没想到你竟然投靠璃狗,你真是趋炎附势贪图富贵的走狗,那么你便是我斯年一辈子的朋友了!」斯年紧握苏明安的手,诚恳道。

「……好。」苏明安叹息。

趁着祈昼引开二人,他们三人等待片刻后,掀起木板离开此处。走了许久,直到徽紫已经彻底远去,斯年望见了濒死的宋兰亭。

她挽着云鬓,被压在破碎的霓虹灯下,筋骨断折,器官外流。

「啊,我来救……」汪星空跑到一半反应过来,他没有治疗能力啊!

而且,伤势如此之重,脊椎都断了,怕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宋兰亭咳出一口又一口血沫,她说不出话,只是指着自己的胸口,指了一次,颤抖着,又指一次。

斯年沉默伫立,却没有悲伤地大吼,而是迅速撕开她的衣物。

「喂,变态,你干什么!」汪星空立刻要阻止。

然而,斯年却目不斜视,从她胸口衣物里拿出一张折迭的信纸,撕开火漆,凝视片刻,迅速迭好。

上面只有一行血字,是她死前咬破手指所写:【北陆投诚天裕,当心幽游罪人】……她常年在舞楼聆听各势力老板高谈阔论,这是她最后一次传递消息。

「给我……一个……」她喘息着望向三人:「……痛快。」

她忍受着足以逼疯一个人的痛苦,以强烈的求生渴望坚持到现在,将纸条传出。

斯年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一幕,抽出腰间匕首。

「等一等。」苏明安上前,咬破手指,几滴金血渗出,落入宋兰亭口中。

金血入体,宋兰亭伤口好转,呼吸逐渐通畅,她的如墨双眼讶异地望向苏明安,似乎意识到什么。

「背上她。」苏明安道。

「她还不能动。」斯年道。

……似乎是刚来的缘故,凛族之血的恢复力不如苏明安想像中强,虽然救回了她的性命,但她依旧维持着断骨状态,一动就大出血。

苏明安也没料到如此,他一为试验身份,二为救人,没想到救了也带不走。

「无事,幸好你救了她,就留她在此处,后续我们的人马来了,会有人带她走。」斯年道。

「好。」苏明安并未表露什么,向前走。

斯年是一位老兵,要带他们去军营,上头知晓苏文璃在何处,苏明安可以过去交涉。

三人向前走,过了一会,斯年提出有东西落下,要回去找。

苏明安和汪星空在原地等待,片刻后,斯年很快回来了,对二人道:「继续走吧。」

三人沉默行于路上,汪星空对苏明安小声道:「我还是不放心宋兰亭,她要是没等到救援,就死在那里了,怎么办,要不然我们还是回去看看?」

「不。」苏明安平静道:「她已经死了。」

汪星空双瞳豁然睁大,不可置信。

「方才斯年反身回去找东西,实则是为了给她最后一刀。」苏明安道:「带不走的人,有概率落到敌人手中,不如以绝后患。相信这也是宋兰亭的意思,只不过见我救了她,她没有当面说,选择了给我们留下一个美好的幻想。就算是……」

他轻轻开口:

「报恩……吧。」

「根本不存在后续人马,这里不过是一处信息处,作为暗子的黄鹂,一旦暴露身份就只有毁灭,不会浪费更多人力来救她了。」

报那血液之恩。

让她多活了几分钟。

明明是一位那么聪慧冷静的女子,只是稍稍,便化为尸骨。

汪星空愣在原地,双拳紧握,眼眶泛红。

「你好像……很了解战争?」汪星空沉默片刻后,低低道。

「嗯……」苏明安想起了废墟世界的战火连天:「我看过许多战争片。」

他没有说,假如斯年没有杀死宋兰亭,他也要回去杀她。既然没能成功救她走,她就不能留在原地等着人们嗅到凛族之血,等待她的会是恐怖的拷问。在他们朝她挥手告别的那一刻,她就注定会死。

只不过,看汪星空这么懵懂,就给这位高中生一些美好幻想吧,毕竟他还算孩子。

他垂首,摩挲着一块玉石,这是宋兰亭最后塞给他的,似乎是那位舞女陈芳的家传遗物,要宋兰亭帮忙送给爷爷奶奶……然而,陈芳没能回去,宋兰亭也没能回去。

繁华种种,万千芳华,红颜枯骨,不过一炮一枪。

与此同时,一位金发佳人不染尘埃,立于废墟,望着悄悄离去的三人。

他的蓝色眼瞳闪过思索,手指摩挲徽白令牌。

「……去通知哥哥,『圣人』已至。」他向后吩咐道。

一位影子侍卫听令消失,遁入阴影。

……

第1613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19)」

第1613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19)」

吕树为日历刻下第一百零一道痕迹。

这是他在这漫长的二十年间,见过苏明安的次数。大多数时候,需要隔几个月,但也有数年未见之时。

他印象里最深刻的,是2035年至2040年,苏明安整整五年未能出现。

那几年风调雨顺,相比纷乱之世更为宁静,可谁都知晓,这宁静建立于苏明安。他一定是调整了无数次,才让这个世界走在最宁静的道路上。

回来的那天,苏明安落在雾影迷蒙的霓虹灯牌上,放远是形似林场的繁华都市,他俯瞰灯火,方觉世事变迁。其实他没想隔这么久才回来,只是越发适应神明的身份,对于时空的感知开始模糊。

他听见了联合政府议会上的你来我往,听见了投票按钮一次次按动,听见了新闻里的微笑与叹息,听见檐上的雨水一滴滴落下,砸起一片欢声笑语与沉闷呜咽。

「……苏明安,最近的战役处理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枢纽?」吕树与他通话。

「我很好,没什么事。」苏明安答道。

片刻后,吕树重复了一遍:

「……最近的战役处理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枢纽?」

「没事的,回头我再看看你的眼睛,看能不能恢复。」苏明安道。

吕树紧紧捧着通讯器。

苏明安的两句回答,都是他与同伴们平日里通话的问答,同伴们往往第一句都会问「最近怎么样」,第二句都会说「我的状况也很好」。所以,苏明安下意识就这么说了。

吕树一片漆黑的视野顿了顿,嘴里像是含着鲜血,沉默许久,才捧着通讯器小声道:

「……这样啊。」

「原来你已经听不清我的声音了。」

许是吕树沉默太久,后面又太小声,苏明安以为吕树没说话,便道:

「怎么这么久不说话……别担心,之前是我感知出错了,才足足五年没回来,以后不会这样……以后我会尽可能减少这样的情况。」

「最近是我太忙了,又做了许多你们没法理解的事……我向你们承诺,等一切结束后,我们在这个尘埃落定的世界相逢,好吗?」

吕树张了张嘴,将口中血腥的味道咽了下去,才颤抖地握住通讯器,轻轻说「好」。

「不会多久的,血肉实验有了明显进展,这二十年来,小世界即将稳定为中魔中科世界。」苏明安说。

「好。」

「就算有许多恶意,我的恶体可以吸收,善意的话,我的善体也在吸收,整个世界的情感都在源源不断产生。」

「好。」

「不过,要是再被高维发现,还是有些麻烦,幸好苏凛一直在探查航路,相信【理想国】的构建就在不远处,迟早会有彻底安宁的那一天。」

「好。」

无论苏明安说什么,吕树只答好。

他都认可,他都接受。即使他知晓,苏明安也许听不清。

「我们没必要回到翟星,对吗?」吕树忽然说。

故人都在这里,一切也与故景无异,为何还要强求那颗熟悉的星球呢?

他本以为这句话苏明安听不见,却没想到那边顿了顿,轻盈地、微笑地回了个:

「对。」

苏明安撑着红伞,掌中鲜血渐渐流去,他俯瞰而下,灯影阑珊,人影憧憧。

「此心安处。」

「是吾乡……」

……

再给这个世界一些时间吧。

再给这个世界一些机会吧。

苏面包白发苍苍的模样仍在眼前,她临死前紧紧攥着他的手。

也许在多年以后,这个世界会长出花朵,日子会越来越好,只不过人心贪欲无穷,他还在追逐那个看不见的「完美」。

「完美」……到底是什么?

苏明安思索至今,未能得到答案。只觉得应当是大同盛世,人人欢颜,一个幸福之世。

他落地便去镇压一场战役。<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那是世界树公会扶持的国度与人类自救联盟扶持的国度展开的战役,世界枢纽调节无果,当苏明安拖曳着染黑的触须而来,听到的尽是「恶鬼苏卿」之声。

善良的「界主」悲悯如神,七彩长发,聆听众生祈愿。

邪恶的「恶龙」手段果决,一头黑发,脸遮面具。

「以私欲无视中央法纪,挑起争端,为祸无辜——我审判你们……」苏明安单手举剑,耳畔尽是咒骂悲哭之声。

「我们不要稳定,我们要荣耀!」

人群中,却有一位小士兵厉声疾呼。他的模样,渐渐与苏明安记忆里不甘的魂猎们重合。

「您听见哭声便认定这是苦难的证明吗?」小士兵满脸是血,悲而喊道:「我们会犯错、会流血——但罪孽里淬炼出的良知,亦然重要。我们不需要全知全能者编排的童话书,请给我们一些机会吧……即使人类是丑恶的……他们也能活下去!」

苏明安何尝不理解这段话,他曾经说过类似的话,作为卑劣者质问云上城神明。

没错,抛弃稳定的代价是更多人死去,所以没有了神控之手,便美名其曰「自由」?眼前的小士兵渴望那份自由,因为他不惧生死,而那些拖家带口的普通人呢?他们何尝不怕死?何尝不畏惧斗争?

「自由」与「安宁」,从来是有了前者奢求后者,有了后者追求前者。故而苏明安只能一分为二,作为「界主」坚持自由,作为「恶龙」坚持安宁。

「我不需要……你的证明。」苏明安道。

小士兵一怔。

「你的证明……证明不了任何事物。除了你,会有第二个人、第三个人、亿万万个人向我证明截然相反的理论……因为这世上有太多人,也有太多截然不同的大脑。」苏明安道:「……从没有,正确的答案。」

他闭上双眼,汲取数之不尽的恶意。

——易颂赶到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幕。

浓重如墨的恶意萦绕于黑发神明身周,他戴着涂抹着笑容的小丑面具,漆黑能量沿着四肢攀援而上,他在汲取恶意,恶意却更像吮吸他的每一寸血肉,如饥似渴地将他拖向深渊。

青年头颅低垂,浓密的黑发覆落下来,如同毒藤缠绕着一尊通体无瑕的白玉雕像。墨汁带着滚烫的温度,在他身周灼灼燃烧。

他聆听,他审判,他接纳。

他倏然睁开了双眼,那种毫无人欲的目光似是穿透面具,仿佛无情无欲的世界与山川。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片刻后,苏明安转头,望向易颂。

「何事?」那嗓音冷冽如天山融雪,令人打了个寒颤。

他的面具碎裂了一小块,露出了一部分皮肤,像是凝固的柏油,呈现出一种非人的狰狞与破碎。宛如神性与魔性在他脸上进行着最惨烈的搏斗。

……神在陨落。

易颂脑中闪过这个概念,语气却如平常:「你好久没来做心理咨询了,按理是一周一次。」

他面对墨色萦绕的神明,平淡得像普通的医生与病人谈论回诊。

「……是吗。」苏明安说:「我不记得了,抱歉,医生。」

他举起手,黑暗洪流融入墨色,触手更加疯狂地缠绕进他的躯体,仿佛无数条贪婪的毒蛇钻入了神明的血肉之躯。

「我怕我这个样子会吓到医生,所以还是不去了。」苏明安说。

「我从不嫌弃我的病人。」易颂道:「而且,愈发与你交谈,我愈发明白了你为何能交友广泛……我仍然希望学习你的交友技巧。」

「……」苏明安沉默片刻:「可我的『友』,大多已不在了。」

他缓缓扼住周身的墨色,重回地面,模样恢复正常。

「我试过无数次、无数次……」他擡手:「从不能得出完满的人性,他们犹如一群食人鲨,只要嗅到哪里有血腥的破口,就会冲上来啃噬……确实有阻止他们的人,但只要食人鲨存在,就永远会有血腥的味道……」

「所以我明白了,唯有让那种味道成为寻常,才不会激发怪物的血性,水至清则无鱼,没有永远干净的乌托邦。」

他蹲下身,手掌抵住树底,将近日的恶意与善意尽数灌入。

他能明显感到,世界正在升华,能量正在愈发丰沛,这里越变越好了……

今天,世界也照常运转着。

他擡头——天穹竟似被烧熔了的大块琉璃,透得澄澈而苍凉。

夕阳的光线伸过嶙峋的山峰、摇过桃花树梢、抚过行人的脸庞,他肉眼所见的一切被浓金染得凝重,仿佛一尊巨大的金盆。

田埂在晚照里横卧,一两个农人渐行渐远,身影迭入苍茫大地,耕罢的牛拖着步子,远方的风车悠悠转动,巷道上的小孩举着糖葫芦奔跑……天光之下,万物都失了色泽,浓烈的赤红镀了满目,灼成一片暗金,再踟蹰着渐次化为青紫。

——竟静默如斯。

他的瞳孔映照着这晚日落暮,这世事美好,尽如大同盛世,向他翩跹走来。

苏绍卿渴望的未来,也许能在这里实现。

可他擡脚,望见身边易颂,望见易颂眼底里倒映着的——周身萦绕着浓黑墨气的自己时,察觉到了鲜明的丑陋。

这样美丽的世界,不应该存在「恶龙」,他等待着将恶龙斩尽的那一天。

「我始终会为你治疗,病人。」易颂望着他说。

「好。」苏明安一笑,依然没有去做心理咨询,转身离去。

他还有许多需要镇压的混乱与战役,还有许多好人与恶人等待着他。

当晚,他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躺在山坡上,发现山坡变成了海——原是吕树向往的那片海。他躺在海里,数着海底的星星,发现了一个个熟悉的星座与行星,甚至望见了太阳与月亮……金星、木星、水星、火星、土星、天王星、天龙座、大熊座……

可他伸手去捞,才发现仅是海中捞月,这里不是翟星,自然捞不到那些熟悉的星座。

可他幻想着……他们捞到了月亮,这里就是故乡,既然所有人都在这里,一切如常,那又为何要思念那个遥远的、真正的月亮?

天上那轮模拟出来的月色,月相与颜色都与故土一模一样,又为何要眷恋呢?

奔月之人、逐月之人、故土一直以来对于月亮的相思、嫦娥与吴刚、床前明月光、呼作白玉盘的旧时感慨,也该放下了吧。

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谈何放下?

……

苏凛回来时,风尘仆仆,身上犹带宇宙尘埃的气息。

他回到世界树下,却见一人摇摇晃晃宛如醉酒,埋在草坪间,十指尽是泥土,不知道在挖些什么。

「……!」苏凛立即拽起这人,望见一张满是泥土的面容,脏兮兮的,像是一只泥地里打滚的野兽。

「好浓的恶意气息……你失控了?」苏凛拽住他:「又是穿梭时间,又是血肉实验,又是恶意汲取……你真当自己是神了。」

「我不是神吗?」那个疯子仿佛醉了一般问他,眼神罩着黑雾:「那我是什么。」

「你就是吹毛求疵。」苏凛道。

「我怕啊……怕。」疯子叹息:「我怕高维再来一次,我怕前功尽弃,沉没成本太大了……我非要这里安全无忧,确定不会被毁灭,我才罢休。好在,快了……快了。」

苏凛蹲下身,侧头:「你在找什么,我帮你找。」

似是被提醒了,疯子立刻重新卧在泥地里。

尖锐的根系刺破了他的十指,金血深入地底,他却像感觉不到痛,像野猫一般在泥土里翻找着。

「我找不到了,我找不到了……」他反复呢喃。

「找什么?」苏凛手掌轰开泥土,帮他一起找。

「我明明收藏得很好的,舍不得用,到现在为止才用了几十个……我还想以后慢慢用,慢慢想念……」

「是什么?」苏凛又问了一遍。

疯子顿了顿,适才停住手指,盯着泥土,望向自己滴血的手。

他的嘴巴张了张,才露出一个惨然的笑。

「……玥玥送我的一万个美梦。」

「我再也没梦见了,也许是善意与恶意都太多了,把我的收藏挤占掉了……我再梦不到那些了……」

「大工程师,我梦不到她了,我把她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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