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天街行(14)

贺若怀豹很明显死透了,刚刚还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他,在一位宗师抵达后,几乎是一瞬间就变成了宛如一块破海绵一样的玩意,而一直到他轰然倒地为止,张行都并没有感受到任何一点温热之气。

很显然,不知道是破碎内丹,燃烧气海的缘故,还是那一弩并不致命,反正是半点真气都未捞到。

可也无所谓了,因为经历了这么一场过于真切的生死煎熬后,此刻张行的内心与其他众多金吾卫、锦衣巡骑并无太大差别——逃出生天的庆幸感使得他们心中一时并无多余念想,便是刚刚掀盾射弩的意气也都瞬间消散。

什么真气,什么好处,在生命的珍贵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

不仅如此,此时雨水已经很小了,天街下方的暗渠水声依旧,张行跟秦宝、钱唐、李清臣等几名伙伴茫茫然立在天街上,四下张望,也只有萧索和后怕。

天街开了大洞,边廊碎了不知道多少处,坊墙也是如此,至于正平坊内的房屋院落就更不用说了——破碎倒塌者不计其数。

与此同时,哀嚎声此起彼伏,与流水声不遑多让;坊内的更多死伤者此时反而因为建筑的遮蔽,很难在天街外的视界中出现;但天街上的排水沟那里,一种略微偏赤的混黄色流水却又似乎在提醒着什么。

甚至,远处隐约还有搏斗声与喊杀声传来。

不过,这一切全都无所谓了。

不出意外的话,大雨会把一切痕迹冲刷干净,东都城也能吸纳一切各怀心思的活人与死人,建筑会在雨后被迅速补齐。

所有的一切似乎也都能恢复如初,真正会引起后续大波折的,反而是北面修业坊的案子。

“这才哪到哪?”天街畔,秦宝忽然开口。“当日张三哥从落龙滩逃回来时,又是什么心情?也难怪刚才只有张三哥敢站出来射那一弩。”

周围许多锦衣骑齐齐去看张行……出乎意料,之前张行在嘉庆、嘉靖二坊那般谋划安排,不可谓不大出风头,也不可谓不成功,但似乎都没有今日那一弩获得的尊重更多些。

就连修为和武艺都更高的钱唐,以及李清臣这样的世家子,此时看向张行,目光中居然也都有些异样。

张行叹了口气,言语倒也实诚:“我当日从落龙滩回来,腿都是废的,然后又是地震,又是连日阴雨,什么生死无常都没多想,只想着吃一口热饭,找一个干净地方躺下……结果反而是刚到了一个安稳地方,就闹出来了内讧,七个溃兵死了四个。”

“那就不要多想。”

在将一位南衙相公和一位宗师送走后,同样狼狈不堪的白有思持剑走了过来,目光扫过自己的下属,强撑着给了一份明确军令。“贼人大部已经被擒……上面有令,我们这些来支援的,白绶及以下,可尽数归家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再往台中统一听令、上交官马……大钱,小吴受了伤,你送他去观中治疗,记得去白帝观不要去青帝观……其余诸位,也都不要多想,今日就赶紧回去吧。”

钱唐以下,包括张行在内,纷纷拱手称是。

但很快,张行便被叫住了。

“张行。”白有思忽然开口。“你且停停。”

张行回过头来,立即醒悟,然后拱手称谢:“还没有谢过巡检救命与遮蔽之恩。”

“本该做的。”白有思眼看其他人稍微远去,目光转向残破的正平坊,方才压低声音相对,却又语出怪异,莫名其妙。“我只是想专门提醒你,有些事情不要多想。”

不过,张行懂得对方意思。

刚刚听到贼寇兵分两路,声东击西,南北呼应,居然宰了一位刚刚位列宰执的刑部尚书时,他骇然之余当然不免多想,因为那位张世昭张公表现的过于消极与敷衍了一些,跟他的名声、职务应该有的表现相差太多,而那位被宰的刑部尚书,本就是风口浪尖上被无数人恨透了的对象。

事实上,就算是没有多往这方面想,普通人也会因为之前的死伤产生怨气和不安。

而白有思为了保护他们,必须要让他们少想一些事情,不然刚刚也不会在大人物在场时,迅速遮蔽掉了张行过于冰冷的视线。

“没有多想。”同样看着残破正平坊的张行停了片刻,摇头以对,冷静下来的他说的是实话。“红山的事情我都还记着呢……巡检可见我平日有多余‘想法’?”

“你心里明白就好。”白有思深深看了张行一眼,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其实要我说,就算不考虑事发突然,的确是贼人技高一筹,张公恐怕也是被人耍了,才有点迁怒之意……今日的事情,跟之前红山之事不一样,更像是当日落龙滩之败,你就算是真想了,理清楚了,也未必知道自己该恨谁,又该找谁。”

张行点点头,复又摇头……这个道理他懂,但他并不认为没有责任对象。

只终究还是那句话,现在不是有想法的时候罢了。

白有思见状没有再多言,只能点点头,此时即便是她也难得疲惫和心力交瘁,而且即便是她也忍不住有了一些想法——刑部尚书死了,天知道接下来会出什么事情?将来的事情,和今天发生的事情,都让她觉得自己必须要回去找自己亲父做一番交谈。

“张三郎吗?”

白有思既走,一个出乎意料的人走了过来。“那日未曾谋面……实在是没想到,你这般文华人物还有这份义烈之气。”

“见过司马二郎。”虽然心思百转,身体与精神全都很疲惫,但张行依然选择了落落大方,不称官职,拱手平礼相对。“称不上义烈之气,不过是绝地之处一声犬鸣罢了。”

“今日犬鸣,他日未必不能龙啸,关键是阁下敢做此鸣!”司马正也不废话,说着直接拱手率众而去。

到此为止,张行也懒得多待,与等候自己的秦宝一起先向南去取此番出击时骑来的官马,就一起向北。

一路无言,不过,行到劝善坊,继而转向西面,再从洛水过旧中桥时,二人忽然看到桥上迎面而来一队锦衣,为首者更是一名朱绶,便赶紧避让稍驻。

至于那位朱绶,也是行迹匆匆,过了桥直接向西拐去。

“是柴常检。”秦宝认出了此人。

“是他。”张行心中微动,忽然想起一事。“秦二郎且回去,我去修业坊,看看刘坊主那些熟人是否安泰。你去帮忙买些热食,在我那里等我回来。”

秦宝会意,直接打马过河。

张行也直接勒马,缓缓沿着自己最熟悉的一条路,往修业坊北门而去。

抵达此处,已经快到傍晚,修业坊也早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好在此处也有不少靖安台的人,倒是方便张行出入。

进入坊门,转入一侧也被封住的刘坊主家中,内中空空荡荡,张行就地叹了口气,居然没有任何惊疑。

“兄弟。”

张行转身拽住一名锦衣巡骑。“这坊主是什么罪过?”

“不大晓得。”巡骑扫了眼对方身上的污渍与血迹,语气立即变得和缓起来。“怎么兄弟认得此人?”

“转入锦衣前曾做过这一带的净街虎,就在此处住过,认得这个坊主。”张行有一说一。“我今日本在正平坊,刚刚过桥时听到消息,专门来的。”

“正平坊……”

对方话到一半便叹了口气,然后压低了声音来对。

“兄弟,我也是刚来,委实不知道具体原委,但据我所知,张尚书根本就是在坊门这里被高长业拿下,再宛如囚犯一般押送回府,然后在十字街上行刑的……既是这般,你这个旧识又是北门坊主,便不是有勾结,也是一时遭了殃被逼着开了门做了埋伏时的从犯。”

张行听到这里,也只能颔首。

“而你再想想,死的是刑部主官,又是南衙新贵,通着天的……那无论你那熟人是哪一个分处,怕都没个好,也就是家人能不能保的区分……你就不必做他想了。”同僚诚恳劝顾。“早些回去,睡一觉,万般艰难,明日再说吧!”

张行点点头,却只是继续来问:“没别的意思,只是见一面,知道个结果就行……兄弟可知道他们大概关在何处?”

“这个简单,所有人犯,都在十字街口,既没逃窜,也没有转运出去……你去辨认一下即可。”

“中丞走了吗?”张行点头,忽然又问了一个莫名问题。

“拿下人犯后,下令收了张尚书尸首直接入宫了,不然也不至于将人犯不三不四的放在那里。”

张行会意,再度行礼道了声谢,便牽马向里走去。

庐陵张氏的府邸就在修业坊十字街的北面,坐西向东,占据了大半个街面,此时也被封住,内中哭喊声震天,却反而没人理会……跟之前张尚书得势时简直天差地别。

张行一声不吭,越过张府,还没到十字街口呢,便遥遥看到彼处秩序井然——没有任何围观坊民,外围靖安台锦衣排成两圈围住,内中被围三十多名人犯全都被捆缚双手端坐不动,外加正中间一个依然残留血迹的石质行刑台,再加上下雨天雨水淅沥,傍晚时分,居然有三分奇怪的美感。

张行来到跟前,将马系好,直接往在场的那位朱绶,也就是柴常检身前而去,远远便闻得一名黑绶在与柴常检汇报:

“……便是如此,全都招认妥当……之前劫狱的就是他们,被劫的多是当日贺若辅的军中旧部……然后藏在暗渠中,并以暗渠为往来……今日正平坊那里,除了贺若辅旧部,还有几个跟李枢有联络的帮派,不过是被高长业设计,给一起逼出来了,这才这般惨烈……等正平坊一动手,引出张尚书再度出动,高长业便以逸待劳,直接在坊门那里伏击了他们。”

“为何当日劫的恰好都是贺若辅旧部?”

“这就要问张尚书为什么要提这么多贺若辅旧部了?”

“高长业当年也是文武双全的军中风流人物,居然为此事隐忍十几年做了市井人物?还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是。”

“这些人真真没法想!”

“谁说不是呢?”

“张行是吧,你来作甚?”话到此处,柴常检终于看向了在旁已经维持拱手姿态一阵子的张行。“你不是白巡检所部吗?应该在嘉靖坊或者正平坊才对吧?”

“已经回来了。”张行俯首行礼,赶紧诚恳将自己此行目的说了出来。

柴常检沉默了一会,方才反问:“当日你在冯庸手下时,恰好被安置在这刘坊主家中租住?”

“是。”

“那就去找找吧。”出乎意料,柴常检居然异常痛快的予以了方便。

张行虽然有些诧异,但还是在柴常检和旁边黑绶怪异的目光中快速通过了包围圈,进入到了人犯群中。

没有女眷,全都是男人。

确定完这一点后,张行只是刚刚去做辨认,一名坐在行刑台正下方、被捆着双手的人便扭头相顾,然后在细雨中远远含笑招呼:“张老弟,数日不见,别来无恙!难得你想着老哥,高长业有礼了!柴常检,也多谢你大度了!”

周围犯人轰然而笑,身后柴常检也似乎冷哼了一声。

这一次,张行居然没有半点惊讶。

PS:大家元旦快乐啊。

(本章完)

第42章 天街行(15)

立在犯人中间的张行冷冷看着一身新衣的对方,一直到周边笑声渐止。

而笑声既止,张行一边扶腰走过去一边反而笑了出来:“那我是该称呼你为高将军呢,还是刘老哥?”

“都行。”高长业,也就是刘老哥了,脑袋对着对方的移动而转了回来,全程丝毫不慌。“我本姓刘,叫刘长业,后来平国公赐姓为高,上下就都喊我高长业……至于老弟,咱们这般交情,喊我什么都行!”

“老哥……黑帝爷的《荡魔经》中说的清楚,有仇必报,有耻必雪,父子之仇,三世不晚,君国之耻,七世可雪,我就不问你为什么要杀张尚书了。”张行蹲了下来,尽量大声询问,以作避嫌。“但你既然要潜行复仇,为何还要生儿育女呢?”

周围安静无声,远处的柴常检与那名黑绶也远远望着这一幕负手不语。

“不是亲生儿女。”

高长业嬉笑做答。“几个儿女,小的那个是路边捡的遗孤,大的那个和老婆子一起的,遇到我时他爹犯了罪、杀了头,也没个着落……再说了,我又不是没准备,老弟你刚搬走不久,那边张文达一去靖安台提人,我就让他们带着家资逃出去了,逃到东境、河北,谁还真为了几个妇孺去找?没你想的谁对不起谁。”

“你的这帮兄弟隔了十六年,居然一呼百应?”张行扭头四下去看。

周围轰然起来,都在嬉笑怒骂,过了好一阵子才安生下来。

而高长业却终于稍微正经了起来:“老弟想多了,当日平国公被冤杀,我们逃到了河东盐池立誓要杀张文达时,一共两百二十七人……

“等到十二年前,张文达入京,我们按照约定来到东都时,便只能找到一百二十三人了……

“这十二年,死的死、走的走,等到今年,尚维持联络的,尚有七十六人……

“而到了劫狱那日,按照约定送走了家人来洛水边汇合的,便只有四十三人了……而到了今日,更只有这三十五人一起伏在北门处……哪里有你想得那般豪气?”

张行点了点头,然后宛如挑拨离间一般正色问了一句:“走的那小两百人,你怨他们吗?”

“老弟想什么呢?”

高长业摇头不停。“你为何要问我这事,还不是觉得人心都是肉长的,十几年下来,便不是亲生的,我也不该扔下妻儿来做这种事情?想来做个嘲讽?你一个外人都知道这个道理,那敢问我一个切身之人,如何不懂,又为何要怨他们?他们才是人心肉长的那些,而且他们这些人,竟无一人学当年张文达反戈一击,我感激已经来不及了,凭什么来怨?”

张行点点头,半是释然半是不甘:“今天的事情,是老哥你全程谋划主使的?”

“是。”高长业得意反问。“不是我还能是谁?”

“我今日在正平坊,差点被你的谋划弄死!”张行近乎于埋怨一般接道。“贺若怀豹打不过那些高手,全程都在拼了命的杀我们这些没有反抗之力的金吾卫与锦衣骑,好替你吸引官府。”

“且不说你是官,我是贼……老弟为何对此事有怨气?”高长业忍不住笑道。“我也不瞒你,我哪里管得住贺若怀豹,他本意就是要肆意杀一杀,正平坊和修业坊,哪有什么主次?”

张行一时语塞。

“不过说句良心话,我还真想过你撞上贺若怀豹那货的情境。”高长业稍微敛容以对。“但我打心眼里觉得老弟你是个有本事和运道的人,不会这么容易死,而且,经历这种事情多了,人才能成长起来,老弟还年轻,不要在意的。”

照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呢?

哄笑声中,一瞬间张行真心想给此间人一个大耳瓜子。

“那我再只问一句。”张行抹了把有些痒的眼角,今天他淋了一整日的雨水了。“老哥想着我,我很感激,但正平坊那么多无辜,也在老哥算计中吗?”

“这就没办法了。”高长业再度敛容,诚恳以对。“不过,还是容我做个辩解……正平坊里,可不止是贺若怀豹他们,主要还是前一阵子杨慎造反时杨、李两家安置的内应,只是杨慎败的太快才稀里糊涂留存了下来……而这般搜下去,有我们没我们,正平坊都免不了一场大开杀戒。”

张行点点头,突兀来问:“南衙张公也在你算计中吗?”

远处,柴常检的眼神忽然严肃。

“我晓得老弟是什么意思。”高长业大笑道。“其实有些事情,更多的是顺水推舟,高抬贵手,从靖安台到此地皆是如此……唯独张世昭这厮确实是被我算计出来的,他那等过于聪慧的人物,惯会多想,今日被我抬到正平坊,怕是还以为其他大人物在设局戏弄他呢,脸色一定好看!”

远处,柴常检负手往前走了两步。

而张行得到了答案,也终于站起身来,然后却欲言又止。

高长业看到这一幕,笑的眼泪都出来了,放声来问:“老弟,你都问到这份上,最后这一问不问出口来,不光是你,便是周围你站岗的同列,怕是都不甘心的……那柴常检忍到现在,不就是想听那一问吗?”

“我就是不问。”张行想了一下,冷静摇头,然后直接拔腿,往十字街北面平静走去。“看你自己憋不憋的住!”

而果然,张行走过两步而已,高长业陡然面色涨红起来,继而放声嘶吼:

“你们不就是想问,十五六年了,人心都快散光了,为了一个背主小人,非得来这一遭,值得吗?是不是?是不是想问值不值?

“但这事不是值不值的事情,是你夜来梦醒,老婆孩子热床头,心里是不是还有一丝不平之气的事情!但心中还有一丝不平,今日爽快了,如何不值得?!

“张老弟!别人不懂,你这样的义气人物,如何不懂?!非得死前憋我这一次?!”

张行头也不回,直接在嘶吼中走到柴常检身前,微微一拱手:“常检,我问完了。”

柴常检眼睛都在远处高长业身上,并不在意,只是微微一颔首,便侧身让开。

而张行也兀自去解马。

“是因为我伤及无辜吗?!”

而在这个过程中,身后高长业居然丝毫不停。“若非是知道会伤及无辜,知道注定有来无回,我们何至于在此静待曹林?!我们从没说自己是什么堂皇大义!也没说自己没被贵人们当成刀来使,但我们就是要为胸中一口气,就是要报仇!!你情我愿,如此而已!!!”

说到最后,高长业以头撞向湿漉漉的十字街石板地面,血流满面,石板开裂,却复又仰起头来,奋力一声长啸。

啸声中明显掺杂着真气鼓动,引得周围执勤锦衣骑士纷纷紧张起来,甚至有人本能看向在场的柴常检,希望后者能去制止高长业。

但很快,他们就放弃了。

因为随着张行翻身上马,这三十多个贼徒,几乎人人都仿效高长业呼啸起来……声音此起彼伏,响彻整个修业坊,既如晨钟又如暮鼓。

而张行渐行渐远,走出坊门来到天街上时,却莫名觉得这声音仿佛是听惯了的净街铜钵一样,催着他往家走。

但行到洛水前,天色已晚,待见得左右无人,张行莫名驻马桥上,然后居然也暗自运行真气,继而奋力一声长啸。

此时,雨水已停,一声啸罢,张行只觉自己浑身经脉都随之束起,尤其是自太阳穴至左手的第六条正脉,刚刚通了三一之数,此时被鼓动起来,居然整个都在晃动,便赶紧一提胯下官马,往租赁后根本没住几日的家中去了。

“陛下,老臣冒死以询。”

就在张行洛水旧中桥长啸之时,依着北邙山建造的紫微宫乾阳殿内,一场只有两个人的奏对已经进展到最紧要的关头,而向当朝皇帝曹彻进言者,自然是他的堂叔,当朝靖安台中丞、大宗师曹林。

“今日事中,负责临机处置的众臣僚,无外乎是臣、牛督公、张左丞三人为先,臣敢问一声,这三人难道会对陛下不忠吗?”

“这才是最可恶之处!”隔着玉帘,圣人曹彻冷冷出言。“连你们都觉得朕处置不好此事吗?”

“陛下!”曹林双眉挑起,昂然出声。“臣绝无此意,且要为那两位道一声屈……自夏雨连绵以后,张左丞每日中午往西市查探,此番明显是被人算计了,急促之下,除了稍作敷衍,静观其变,还能如何?而牛督公更没有半点主动而为的行径,无外乎是在北衙坐镇,有陛下圣旨或南衙请求方才出动。”

“那皇叔呢?”曹彻忽然隔着玉帘打断对方。

“臣对得起祖宗,对得起大魏,对得起先帝,更对得起陛下!”曹林没有半点迟疑,竟是直接扬声抗辩了回去。“陛下连老臣都要生疑吗?”

“也是。”曹彻似乎忽然间冷静了下来。“若连皇叔都不能依靠,这天下也没什么人可以信任了……但请皇叔想一想,这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连张文达都死,朕若就此收拢起来,天下人是不是会觉得朕就此可欺了?”

“这便是臣要说的事情。”

曹林的语气也忽然平缓飘忽起来。“之前臣等反对陛下大肆株连,是因为前线二十万众尽墨,中原又疲敝……这个时候强行株连,挖根一样的株连,怕是真要在惊惧之下逼反、逼乱西都与太原各处了,因为他们彼时因为陛下的压力,早早相互连结试探,而今日东都的骚乱,也正是印证了此事……而若是那般,咱们拿什么去镇压?”

大概是听出了一丝异样,玉帘后的大魏皇帝保持了一丝耐心。

“但今日张文达死了,却让他们对陛下松懈,并内里相互疑虑起来,这个时候反而可以稍作剪除……”曹林拱起手来,娓娓道来。“杨氏、李氏首恶必诛,而其他各家,却不妨稍作缓和,既做压制,又不触动根本,如白氏、赵氏这等头面大族,不碰他们的上柱国、尚书之位,只去取他们的侍郎、将军职务,而如韩氏等本有内情的各家,割了分支的一个柱国,又何妨呢?都摘一些,加在一起,便足以起到修剪的作用,能让他们收敛一时,也让陛下恩威尽显。”

“今日修剪,明日再生……”皇帝嗤笑以对。“朕为皇帝,陆上至尊,却要受这些凡人胁迫。”

“时机很重要。”

曹林没有反驳对方,而是继续说出了自己考量的根底。“陛下……剪除的同时,咱们得赶紧重立上五军,并在东境、河北、中原重立各卫府了……或者更进一步,直接弃了旧制,建一支新军,而这一次,新军中不就恰好干净许多了吗?”

皇帝思索片刻,微微冷笑:“也罢!”

曹林如释重负。

但紧接着,玉帘后便继续言道:“黑塔下就不要留凝丹期以上的囚犯了。”

曹林怔了一下,但还是缓缓颔首。

“天意难测啊。”玉帘后继续感慨,而且依旧莫名。“天意难测。”

曹林本欲直接告辞的,听到此言,再度怔住,居然也只是一声叹气:“不错,天意难测!”

张行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他将官马随意系在所租住所的院中,迎面便见到秦宝打着灯笼走了出来。

秦二郎似乎有什么话说,却没有在院中开口,而二人走进堂屋,张行直接微微一抬手,便坐下身来开始尝试运气打坐。

且说,数日间杀了许多人,张行体内真气早已经充盈到‘撑涨’的地步,包括之前几日,他也一直在不停打坐冲脉并大量使用真气来做平衡。而就在刚刚,不知道是今日经历了太多生死搏杀,还是洛水那一声长啸本身有什么说法,现在他明显察觉到了一丝契机,第六条正脉,似乎已经明晃晃的显露出来。

至于秦宝,虽然不晓得其中内情,但打坐和冲脉契机却是晓得的,便干脆一声不吭,等在旁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张行方才长呼了一口气,然后奋力站起身来。

“张三哥,第六条正脉通了吗?”秦宝主动询问。“刚刚是动了什么契机?”

“是动了契机,但没有冲开整条脉络。”张行有一说一。“接下来几日再努力吧。”

“无妨。”秦宝安慰道。“正脉阶段急不得,张三哥能这么快引动第六条,已经算是了不得了。”

“我没有沮丧。”张行晓得对方误会,只是叹气。“我是今日太累,太脏……现在又太饿……不是为冲脉的事情。”

灯火下,秦宝连连颔首,似乎又想说什么话。

“有话就说。”张行看了无语。“你在坊内买饭了吗?”

“买了,但不是要说这个。”秦宝以手指向张行身后。“张三哥自己来看便是。”

张行茫然回头,然后怔住。

“家里没干柴了!”芬娘隔着抹布,端着一个热腾腾的砂锅走了过来,径直放下。“全都是湿的劈柴,我花了好大力气才煨热了秦二郎带来的东西。”

说着,又转身走了。

张行茫然看着这一幕,想要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而芬娘很快又回来了,却又把一个熟悉的物什塞到了张行手里:“你不在这几日,我爹拿走了你的罗盘,昨日才送回来……说要谢谢你,不然他都找不到杨慎的那些人。”

张行接过罗盘,一声不吭,但双手却已经颤抖。

才十四五岁的芬娘再度转回,走到门槛时,复又立住,再回头时却怎么都忍不住,愣是扒着堂屋的门沿开始流泪,然后迅速泪流满面,语言哽咽:“我爹……我爹说,你有三成可能会撵我走,你要撵我走吗?”

张行一瞬间捏紧了拳头,他真的想现在冲到修业坊,把手里的罗盘塞进高长业的嘴里。

“三哥。”秦二郎是个老实孩子。“事情我大概都知道了,这事跟芬娘有什么关系?再说了,冯庸家的事情都做了,这么一个姑娘,这个情势,如何不能收留?咱们俩,谁知道她是谁?反倒是真要撵走了,怕是立即要被抓起来杀了的。”

“吃饭。”

张行将罗盘扔到桌子上,居然没有发火。“我快饿死了。”

话音既落,秦宝松了口气,芬娘也转身而去,与此同时,不知道是不是雨停下了的缘故,再加上承福坊后面为洛水,前面为靖安台的那个深潭,竟然慢慢起了蛙鸣,并且迅速席卷了整个东都。

而张行只是闷头干饭。

正所谓:

风驱急雨洒高城,云压轻雷殷地声。

雨过不知龙去处,一池草色万蛙鸣。

PS:感谢新盟主南北长安a同学,大家元旦继续快乐啊……下午困得睡着了,刚刚码好,让大家久等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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