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一心(中)

贞祐元年十月三十日,杨安儿、刘二祖于莒州磨旗山鍥臂饮血结盟,随即兴兵四出,号称有众二十万。

杨安儿年初时折返山东,此后任凭朝廷两易年号,一换帝王,中都连遭兵灾而蒙古入寇,都没有大的举措。时人多有认为杨安儿气虚胆弱,不敢正面对抗朝廷威严的。

其实杨安儿毕竟是宿将,他的行动自有道理。这半年来,他看似蛰伏,实际上一直都在砥砺爪牙,以求再度搏击于壮阔波澜,

虽说山东地界造反的汉儿一直层出不穷,但杨安儿和刘二祖两人,始终都有反贼中的脊梁人物。此番杨安儿骤然暴起发难,联合了刘二祖和李全等实力人物,其声势便如一声惊雷炸响于山东,随即轰轰烈烈,余音久久不歇!

无数豪杰从四面八方汇聚,又换上了鲜艳如血红袄,按照杨安儿的指令四出攻劫。

十一月初一,莒州陷,刺史亨嗣战死。十一月初三,海州陷,官员多死,唯同知军州事术甲臣嘉于海道脱出。十一月初四,密州陷,曾任定海、泰宁军节度使的老臣邹谷纠合宗族抵抗,阖家被焚。

再此后数日,山东东路诸多女真镇防军寨或猛安谋克的屯堡也遭包围。而过去数十年里,饱受朝廷欺辱、报仇括地之苦的汉儿们哄起而攻。

无数胆怯而卑微的农夫们,拿着最简陋的武器突入女真人的营垒,尽情倾泻怒火。当他们出营垒折返出外的时候,就成了见过血的战士,纷纷投入到杨安儿的招兵旗下。

而杨安儿的本部兵马,正沿着山间道路,前往穆陵关。

这一片起伏丘陵中的林地,约莫四五年前被朝廷遣人纵火焚烧过。当时朝廷以为,凭此可以压缩反贼们在山间活动的空间,摧毁他们在林地里建立的众多小寨、栅营。

时隔数年,此地犹觉童山濯濯而重重叠叠,到处都是枯黄的乱草和铁灰色的岩石,却几乎不见高树。只有沭水夹在连绵山间,像一条银色的带子,闪闪发光。

数以千计的步兵骑兵,还有运送粮食辎重甲仗器械的牛马驴骡,在山间扯成了一条长线。长线随着山势而曲曲折折,时隐时现,牲口的四蹄踏在坚硬的山路上,发出纷乱而沉闷的轰鸣。

也有些战马,照着草原诸族的习惯钉了蹄铁,发出的便是清脆些的震响,像是铁甲叶片的撞击声那样。

这只是大军的后队罢了,大军前队全然不带辎重,每人只携当日的食水,轻装前行,已经抵达了穆陵关下。

穆陵关以西。

这道位于大岘山的要隘,曾是春秋时强齐所设长城的一部分,管仲曾说,齐国的疆域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棣,这穆陵关,便是齐国南方的重要据点。到了五胡乱华时,慕容德建立南燕,也以穆陵关为咽喉所在。刘裕伐南燕至大岘山,见其险要而无备,遂举手指天,大喜声称,虏已入吾掌中。

但因为近数百年来,少有割据山东而成大业的,所以大岘山南侧的古时关城旧址,如今已成了一个商业繁茂的镇子。

早年密州胶西榷场尚在时,从榷场获得的茶叶、香料和药材,有许多都通过穆陵镇直接供入益都,而从益都方面发运到胶西榷场的丝织品,也有一部分在穆陵镇。

这处要隘的军事作用,便大都转到了大岘山山谷西侧出口,被唤作“大关”的第二道城墙。

此前蒙古军攻入山东的时候,完颜撒剌将几个比较有力的女真人猛安放在临朐据守。后来李全率部绕过益都,猛攻临朐,几个猛安眼看李全势大难敌,便主动由临朐退往深山中的穆陵关。

李全继续纵兵追赶,于是女真军数千人只得死守大关,与李全所部鏖战数日。

对李全来说,能否打通穆陵关,迎入杨安儿、刘二祖所部,乃是他大计成败的关键。故而数日里催督兵马,日夜猛攻不停。

大关外大弁山顶,火光冲天,黑烟缭绕。关上杀声震天,到处可见横飞的血肉,数千人厮杀,仿佛有万人的惨烈。

这些女真人的镇防千户所部,又称为屯田军,素不精锐。但他们都是几代屯驻山东之人,深知穆陵关以东便是杨安儿、刘二祖势力极盛之地,军民至此,实已退无可退,生死交关。故而也都人人奋勇,作困兽之斗。

数日下来,双方都死伤惨重。

李全手中持握着赖以成名的铁枪,时不时地往前一指。

他麾下猛将陈智、田四、郑衍德等人,几乎个个带伤,但也都杀起了蛮劲,李全一声令下,便有一彪人马顶着箭雨向李全所指的方向猛攻。

连续五日厮杀冲突下来,大关右侧的夯土城墙坍塌了一处,这一处便成了焦点所在。李全连续向此地拨发六队人马,便如嗜血的猛兽反复扑击。

李全的得力部下于忙儿面门中刀,半边脸都被砍掉了,躺在地上翻滚呻吟,而下一批上来的郑衍德全然不顾,就在于忙儿渐渐无神睁大的眼中继续搏杀。

李全有些焦躁了。

他骤然起兵,声势虽大,精干可用之人却不够多,所以才绕过诸多重镇,直取穆陵关。但如果拿不下穆陵关……谁知道完颜撒剌会不会不管不顾地调兵尾随而来?谁知道益都张林会不会有什么别的想法?

他将重达二十斤的铁枪从地里拔起,随手挽了个枪花:“让刘庆福带领本部再攻一次!这次没有结果,我就亲自上阵!”

李全的号令传出,一直养精蓄锐,散在各处兼做斥候的刘庆福所部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一面面旗帜竖起,一名名身着崭新红袄的士卒大步向前。

就在这时,正在大弁山顶与女真人偏师作战的一批将士,忽然发出剧烈鼓噪,正在关城上下厮杀鏖战的各部,因这鼓噪而短暂停顿,许多人莫名所以,互相询问。

在山顶作战的,是李全的堂兄李福所部。李全知道这个堂兄才具寻常,所以才把他放在很难扩张战线的大弁山上。这会儿听得鼓噪,李全有些担心,忙对身边侍从道:“去问问,怎么回事!”

侍从还没出发,山上的鼓噪声已经转为了欢呼,从山上奔下来一名士卒,气喘吁吁地站到了李全前头:“元帅!穆陵镇方向,杨安儿、刘二祖两位元帅的兵马到了!人马滔滔如海,不知道有多少!”

“哈哈哈哈!好!”李全大喜。

他一直把希望寄托在杨安儿和刘二祖的行动上,可这两名反贼大首领是否真的会起兵呼应,他又哪来十足把握呢?这时候全军战局焦躁,他心里的忐忑和担心,实际上只有比将士们更多。

好在这担心不存在了。杨安儿和刘二祖来了!

“不用再拖下去了!敌军前后受敌,必然慌乱,传令各部登城齐攻,我也亲自上阵,决战!”

就在李全所部狂喜猛攻的时候,郭宁带着一小队骑兵,勒马在李全的本据,昌邑城下。

他抬头看看城上,只见守军数量不多。城楼上倒是有几个弓箭手,扯着嗓子喝问了几声郭宁的来路,没得到答复。他们当即就慌乱了,忙不迭张弓搭箭,射了过来。

双方还隔着老远,箭矢就算自上而下,也没什么杀伤力,何况弓箭手的准头有问题,射出的箭矢噼噼啪啪落在马前数丈开外,全无威胁。

汪世显眯着眼睛看看箭手们的动作,摇了摇头:“李铁枪倒也真有点狠劲……他把能厮杀的人手全都带到穆陵关方向了。”

而移剌楚材则对身边骑士们道:“不用管他们。你们跟着汪指挥使继续赶路,明天晚上,要到博兴,把拖雷交还给蒙古军来人,立即启程回来,越快越好。”

汪世显有些疑惑:“越快越好?”

“嗯……”移剌楚材道:“蒙古军迎回拖雷以后,一定会有所举措,藉以冲淡在莱州的失败。接下去几天,山东又要乱一阵子了。我估计,他们未必敢再度深入,倒霉的不是完颜撒剌,就是黄掴吾典。”

他指了指城头:“李全是个聪明人,他敢这么做,恐怕也料到了完颜撒剌等人脱不开手。”

汪世显连忙摇缰启程:“那还耽搁什么,快走快走。”

骑队再度出发。移剌楚材拨马立在道旁,转眼便见拖雷单手催马而过。

移剌楚材转头看看,见郭宁仍在关注着昌邑城头,于是稍稍躬身,微笑道:“四王子此行辛苦,回程一路平安!”

辛苦是真够辛苦的。

拖雷肩膀上的箭伤一直在疼,肋骨也疼。马匹一起一伏,骨头周边就阵阵抽搐,疼得更厉害。

拖雷少年时,成吉思汗的大业已成,所以他真没有吃过这样的苦,也实在没有精神和移剌楚材多说什么。

他眼都不斜,矜持打马,只当移剌楚材不存在,那个可恶的郭宁更不存在。

跟在拖雷身边的百夫长纳敏夫,这阵子在德州和莱州之间往来数次了,拖雷赞赏他的忠勤,指定他陪同回程。纳敏夫见拖雷脸色严肃,便挺起胸,冷哼一声。他养的那条猎犬很聪明,也汪汪叫了两下。

(本章完)

第272章 一心(下)

中午时分,黄掴吾典便率军赶到了归德镇,距离济南府城不远了。

这条路,黄掴吾典自己也走过的,八十里出头路程,一马平川。这会儿天色还早,大军再前行十余里,就到长清县城,如果在县城里休息一晚,明天遣轻骑快马,一日之内就能抵达府城所在的历城县。

不过,黄掴吾典并不着急。

黄掴吾典从大定末年入仕,到现在二十多年了,他从护卫十人长开始,先后当过寿州和云内州的防御使,又跟着老丞相、名将完颜襄,在陕西路上京路都打过仗。后来完颜襄病死,黄掴吾典少了朝中有力奥援,结果经历了许多辛苦,才作到如今的知东平府事、天平军节度使、山东西路兵马都总管。

这样的人物,哪会只是个贪财的蠢物呢?

他贪财是真的,见识也不缺,治军的能力上,到底跟着完颜襄打过仗,耳濡目染许多年,也不差。

他素来都把贪财的性子摆在明面上,甚至变本加厉,其实是用来当作伪装。

这几年来,朝堂上的政争愈来愈剧烈,哪怕坐到了丞相、元帅,说倒霉就倒霉,说被杀就被杀。而军队里的实力派,又个个骄横跋扈,拥兵自重。

新上任的皇帝完颜珣,原来驻在相州,判彰德军。完颜珣的辖区和东平府只隔了一个大名府,虽然一属河北,一属山东,两边却算得近邻。所以黄掴吾典早就听说过,完颜珣外似宽仁,内实刻忌,最好引用私人。这样的皇帝,眼里不会掺沙子的,保不准地方的实权人物要清理多少!

而黄掴吾典可以断定,完颜珣挑选封疆大吏的原则,根本就不在于能力或者功绩,只在于忠诚,只在于对他这个新皇帝,是否殷勤,是否把皇帝当皇帝看!

所以,完颜撒剌这个蠢货,压根就不懂。他总是雄心勃勃,想要做出点事来,想要掌控地盘和军队。可这厮难道没想过,他是胡沙虎的余党啊!胡沙虎满门上下都被斩了,他这个余孽越有雄心,皇帝就越厌烦他,越猜忌他,迟早有他完蛋的时候。

黄掴吾典就聪明很多,根本不操闲心。这段时间以来,无论刘二祖在泰安州造反,还是蒙古军入寇,黄掴吾典都不管。

这样又有什么关系呢?蒙古军最后不是退兵了吗?

那个新来的定海军节度使郭宁,倒是个狠角色,居然真把蒙古人打退了。可惜啊,这样的恶战打一次,郭宁的本部精兵折损必多,而手里没了兵……那还是吃亏了呀!

黄掴吾典才不会那么做,他就只牢牢地守着自家的东平府,认认真真下了功夫收拢粮秣物资。他已经盘算好了,待局势稍稍安定,就把这些时日里搜刮的财富一分为二,一半留下自家享用,一半发往中都。

蒙古军上一次入寇的时候,中都猝不及防、缺兵少将。徒单镒那老儿在上京留守任上,派了两万人到中都勤王,于是凭此升到了右丞相。如今中都缺的是钱粮物资,我这一批物资发过去,真如雪中送炭。

蒙古人总会走的,他们走了以后,朝堂上总得叙功升赏。我这份功劳,断不会被略过。

我也不要朝中的高官大职,只请皇帝一道诏书,替我踢走完颜撒剌,使我能够统领山东东西两路的军务,应该不难吧?

哈哈哈哈!

想到这里,黄掴吾典更不着急了。

济南城被蒙古人洗过了,还能剩下多少东西?想要搜罗钱粮物资,得从济南周边的富庶城池着手。这会儿大军驻在归德镇,明天到长清县城,后天抵达与归德镇齐名的商业繁茂之地丰济镇,安安稳稳,步步为营地过去,沿途都要下手,这才不白走一遭。

当下他命令将士一部驻营,一部前往归德镇里办事。

他本人则在将校、幕僚们簇拥下,策马于镇子外头盘旋探看。

这归德镇,曾是汉时济北国的国都,一向都很富庶。此前蒙古军来时,镇民逃散一空,蒙古人放火烧了半个镇子,旋即收兵。但黄掴吾典很清楚,镇子里一定有藏着的好东西。

蒙古人太过粗鄙,搜刮这种事情,还是得靠经验丰富,才能做得彻底。

比如黄掴吾典只看镇子里外,许多百姓正在收拾断壁残垣,就知道镇民们手里一定有东西。皆因深冬将至,一个镇子那么多人,如果没有储藏的粮食物资,必定全都得饿死,他们之所以回来,就是因为有把握过冬,而他们用来过冬的物资……嘿嘿,正好为我所用!

这会儿黄掴吾典的亲信副手仆散扫合,正在一群聚拢的百姓面前喝骂。

他嚷了一阵,眼看那些百姓个个脸色木然,全无反应,便下令从里头拽出了十几个神色格外难看的。

十几人被揪了出来,有人开始害怕,有人直接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不过,看起来并没有谁愿意交出物资财货。

黄掴吾典隔着老远,嗤笑了一声:“这些人,要钱不要命么?”

这些人里,倒也有胆子大的,张嘴喝骂。

仆散扫合猛然催马向前,手中长刀一挥,便将那个满嘴胡言乱语的脑袋砍下,落地之后骨碌碌滚出老远,脖颈处还在滋滋地喷血。

仆散扫合是天平军里数一数二的猛将,这一刀真是凌厉异常。他自己也很满意这一刀的威力,持刀在空中作势,又虚劈了几下,才回过头看着脸色惨白的其他人。

在他的凶恶眼神之下,所有人都俯首下去,人群里明显出现了动摇的姿态。

“干得好!”黄掴吾典满意地拨马回头,悠闲地往别处去看。

仆散扫合没有注意到黄掴吾典就在附近,他勒马在人群前头,继续大喊,喊了两声,也不知谁惹到了他,他催马直冲进人群,立即又砍杀一人。

距离黄掴吾典的军营一里多的树丛里,严实嗓门发着颤,低声道:“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大金朝的官军!狗贼!狗贼!”

如果不是顾忌身边同伴的安危,严实早就跳出来与这些所谓的官军拼命。

张荣探出手臂,按着严实的肩膀。

他也是一样的愤怒,但他远比严实更能控制情绪。

毕竟张荣是私盐贩子出身,而一旦周边出事,便聚集同伴们凭借武力自保。而严实在蒙古军入寇之后,竟会投入东平府去谋了个提控百户的身份……

这岂不是荒唐?

张荣早就觉得,严实总是喜欢摆出豪侠模样,其实性子有点过于仁厚了,也太把朝廷当回事。他应该多看看这样的场景!看得多了才知道,这天下没有不吃人的野兽!看多了才知道,这天下已经烂透了……靠得住的,当上了大官却依然保持着人样子的,只有定海军郭节帅!

眼下这局面,他们没有任何办法。

好在归德镇、长清县乃至丰济镇的百姓里头信得过严实的那批,前天就已经有序登船,沿着北清河去往莱州。

那可不是几百上千人,而是数千上万人规模。过去十余日里,张荣、严实、董进等人忙得脚不点地,连带着骆和尚的船队也在河道上络绎不绝。

这么大规模的迁徙民众,在济南、淄州等地掀起了绝大的声势,就连滨州和棣州一带,也有百姓听闻了分田分地的传说,携家带口来投的。那个黄掴吾典的部下军官再问几句,就会知道归德镇并没有多少钱粮,大部分的钱粮物资,跟着大部分的民众,都已经在河上了,这会儿或许已经入海。

张荣沉声问道:“你还想去么?”

严实愕然:“什么?”

“蒙古军正在德州重新集结骑兵,随时将会出击的消息,伱还想告诉他们么?”

严实看看那些跪着的百姓,再看看持刀在手哈哈大笑的仆散扫合,看看漫不经心巡视的黄掴吾典。那两人都是他原来的上司,当然地位高过他七八十级,严实当日投军,便是曾经对他们寄予希望。

“蒙古军多半会往这里来,估计明早就到。”他说:“我们赶紧走吧,这附近不安全了。”

话说,书友圈里,读者@庐陵墨白羽老爷发了很多地图,辛苦了,感谢感谢。

各位读者朋友们闹不清方位的,请去看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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