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3章 大唐双龙传(攻守易形 中)

与此同时,在南岸的港口却是另一番景象。无数大小舰船密密麻麻地停泊在港内,从长达十余丈、舱楼数层的巨大楼船,到灵活迅捷的艨艟斗舰,再到数量更多的运兵船、辎重船,桅杆如林,帆影幢幢。

船上、岸上,无数身着玄色水师战服或深色劲装的天道盟将士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和准备,他们低声传递着命令,检查着武器、弓弩、钩索,将一捆捆箭矢、一坛坛火油、一架架拆卸开的弩炮部件搬上船只。所有人都面色肃穆,眼神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战意,却没有丝毫嘈杂。纪律之严明,令人心悸。

宋缺身披玄甲,外罩深青色大氅,按刀立于主码头一座高台之上,收敛了所有个人锋铓,如同出鞘前的绝世宝刀,沉静而危险。目光缓缓扫过港中集结的庞大舰队,又望向北方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身侧,数名水师将领和传令官肃立待命。

“报——北岸三号、七号、十一号烽燧已确认清除。”

“报——敌军沿江三支巡逻队失去联络,未发现异常警报。”

“报——江面雾气转浓,风向转为东南,利于行船。”

一道道简洁的回报通过旗语和轻功卓绝的传令兵迅速汇集。

宋缺微微颔首,抬头望了望天色,计算着时辰。丑时三刻,正是人一天中最困倦、戒备最松懈之时。

“传令。”

宋缺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个将领耳中:“第一波出发。目标,北岸白沙洲、龙王矶、乌林渡。登陆后,按甲、乙、丙三案,迅速建立滩头阵地,向两侧扩展,肃清残敌,保护后续登陆点。”

“得令!”

命令下达,停泊在港口最前列的百余艘艨艟斗舰和快船,悄无声息地滑入雾气笼罩的江面。船桨入水的声音被严格控制在最低,船帆也只升起部分,借助东南风和熟练船工的操作,向着预定的登陆点疾驰而去。每艘船上,都满载着数十名精锐的刀盾手和弓弩手,他们是撕开防线的尖刀。

第一波攻击舰队迅速逼近北岸。由于唐军的哨探体系已被阴葵派提前摧毁,直到这些船只冲至离岸不足百步,一些靠近水边营寨的唐军才隐约听到异常的水声,看到雾中浮现出的庞大黑影。

“敌……敌袭!”

凄厉的警锣声终于在北岸几个渡口仓惶响起,但为时已晚!

“放箭!”

船未靠岸,船上的弓弩手已然发难!经过严格训练的他们,即使在颠簸的船上和昏暗的光线下,依然保持了极高的精准度。一波波弩箭如同飞蝗般射向岸上仓促集结的唐军和营寨栅栏,顿时激起一片惨叫。

“靠岸!登岸!”

船只重重撞上滩头或简易码头,船板放下,全副武装的天道盟甲士怒吼着跃下船只,趟着江水,扑向岸上的唐军防线。刀光剑影瞬间在昏暗的滩头交织成一团。唐军仓促应战,许多士卒刚从睡梦中惊醒,衣甲不整,阵型散乱,如何抵挡得住这些养精蓄锐、早有准备的精锐?抵抗迅速被粉碎,滩头阵地接连易手。

紧随第一波攻击舰队之后,规模更加庞大的第二波、第三波运输船队,运载着更多的步兵、工匠、以及轻型器械,开始渡江。江面上,千帆竞渡,虽然竭力保持静默,但那无形的肃杀之气已然冲天而起。

乌林渡方向,抵抗稍显激烈。此处驻有唐军一个折冲府约八百人,府兵素质较高,发现敌情后,在校尉的指挥下迅速占据了渡口后的土坡,用弓弩和长矛构筑了临时防线,试图阻挡天道盟军的登陆。

然而,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正面冲滩的步兵。

几艘体型稍小、吃水更浅的快船,借助岸边芦苇的掩护,悄然绕到了土坡侧翼。船上跃下数十名身手矫捷的黑衣人,正是配合大军行动的阴葵派好手,他们从唐军防线的薄弱处和侧后方发起袭击。淬毒的暗器、诡异的掌法、防不胜防的精神干扰瞬间在唐军阵中制造了巨大的混乱。

与此同时,江心一艘楼船上,数架经过改良、射程更远的重型弩炮调整了角度,在观测手的指引下,将特制的、装有猛火油的陶罐抛射向唐军阵地后方。“轰!”“轰!”陶罐碎裂,火油四溅,随即被火箭引燃,土坡上顿时烈焰升腾,浓烟滚滚,唐军的防御阵型彻底崩溃。

“撤!快撤!”

唐军校尉见大势已去,只得率领残部溃逃。但他们很快绝望地发现,主要道路上不时出现小股天道盟精锐骑兵的截杀——这些骑兵,竟是乘坐特制的平底大船,与步兵几乎同时渡江,战马蒙着眼,安抚着渡过大江,一上岸便迅速集结,执行迂回包抄、扩大战果的任务。

在竟陵以西、以东的漫长江岸线上,多处看似不起眼的地点,同样上演着类似的渡江与突破。天道盟的兵力优势和水师控制力,使得他们可以同时选择多个登陆点,让本就兵力不足、布防漫长的唐军江北防线顾此失彼,处处漏风。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长江北岸长达百余里的战线上已是烽烟处处,杀声震天。数十个大小登陆点基本稳固,源源不断的天道盟军队正踏上北岸的土地,并按照预定计划,向纵深推进,扫荡残敌,占领要地,打通各登陆点之间的联系。

城头守将乃是李唐宗室李孝恭麾下的一员副将。他于睡梦中被亲兵叫醒,登上城楼,所见景象让他魂飞魄散:江面上,无数船只仍在穿梭往来,运送兵员物资;城外多处火光冲天,那是失守的烽燧和营寨;更近处,已能看到打着玄色旗帜、队列严整的天道盟军队正在向城池逼近,其中甚至出现了攻城器械的部件!

“快!快点燃烽火!向向长安求援!所有兵马上城!死守待援!”

守将嘶声力竭地喊着,声音却不由自主地颤抖。竟陵城中兵马不过三千,且多为新兵,如何抵挡这如山如海般压来的敌军?所谓的援军能否突破敌军拦截赶来尚是未知之数。

朝阳终于挣脱地平线的束缚,将金色的光芒洒向大地,也照亮了长江北岸这片已然变色的大地。江水泛红,浮尸偶现,残破的旗帜在晨风中无力飘荡。玄黑色的“天道”旗帜,开始在原本飘扬着“唐”字旗的城头、营寨上陆续升起。

渡江战役的第一阶段,在阴葵派的暗夜清场与宋缺水陆大军的雷霆一击下,以天道盟的全面胜利告终。李唐精心构筑却尚未稳固的江北防线,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通往中原腹地的门户,被一脚踹开。

…………

襄阳,镇南都督府。

易华伟负手立于高楼窗前,面向北方。虽然相隔甚远,但他的灵觉能感受到那江面上的凛冽杀气和北岸升腾的血火。一名暗影成员如同轻烟般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递上一份刚刚用信鸽传来的前线简报。

易华伟接过,目光扫过,上面简要记录了各登陆点进展、敌军抵抗程度、已占领要地等。

他脸上并无喜色,唯有古井无波的平静,仿佛这一切早已在意料之中。

“传令宋缺,按既定方略,稳步推进,巩固滩头,连通各军。命苏定方部,加快渡江,向随州方向穿插,阻敌援军。命徐世勣部,渡江后向安陆方向进击,震慑汉水沿线。”

顿了顿,又道:

“另,飞鸽传书巴陵,命预备船队及岭南部分兵力,开始向江陵方向集结待命。”

战争,已经开始。

南阳盆地,新野城(今河南新野)。

这座位于汉水支流淯水(今白河)北岸、连接襄阳与中原的战略要冲,此刻正承受着来自南方的第一波重击。

苏定方的先锋骑兵在席卷鄀州周边后,直插新野。利用骑兵的机动优势,彻底清扫了城外所有唐军哨所、烽燧,切断了新野与北面宛城(今南阳)、西面武关的所有陆路联系。

随后,来自襄阳方向的河道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运兵船。在阴葵派高手提前清除沿岸抵抗后,大批天道盟步兵登陆,在攻城器械的掩护下,将新野围得水泄不通。守军不足五千,且多为地方团练,面对如狼似虎、装备精良的天道盟精锐,抵抗只持续了一天。城墙被集中轰击的投石机砸开数处缺口,阴葵派高手趁夜潜入制造混乱,城门被内应打开……

拿下新野,意味着天道盟在汉水以北钉下了一颗坚实的楔子,取得了北上中原的第一个重要前进基地。更重要的是,来自襄阳的兵员、粮草、重型器械,可以通过淯水源源不断运抵新野,大大缩短了补给线。

苏定方站在残破的城头上,遥望北方辽阔的原野,目光冷峻。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李唐的反扑很快就会到来。而他的任务,是在这南阳盆地,为盟军主力扫清侧翼,并牵制住可能来自洛阳方向的唐军援兵。

与此同时,竟陵西北,安陆郡(今湖北安陆、云梦一带)。

徐世勣率领的另一路大军,进展同样迅猛。在击溃当面唐军后,没有急于向西深入山区攻击上庸,而是沿着地势相对平坦的涢水(今府河)河谷向西北推进,连克数城,兵锋直指汉水重要渡口——甑山(今汉川西北,汉水东岸)。

一旦夺取甑山,汉水航道将受到严重威胁,唐军通过汉水向襄阳方向运输物资和兵员的路线将被截断。

更关键的是,甑山对岸,便是汉水西岸的重镇——沔阳(今仙桃)。拿下沔阳,就能与从江陵北上的天道盟偏师(由原巴陵驻军改编)会合,彻底控制汉水中下游,将李唐在荆襄地区的残余势力彻底清除,并为下一步沿汉水向西北进攻汉中,或向东北夹击随州、南阳,创造极佳态势。

……………

天道盟大军渡江的消息,瞬间点燃了整个江北!

鄀州的唐军守将被城外震天的马蹄声和慌乱的叫喊声惊得魂飞魄散。他冲上城头,只见南面原野上,一道黑色的洪流正以惊人的速度席卷而来,旗帜上是陌生的玄底星辰利剑图案。

“天……天道盟!他们怎么过江的?烽火呢?哨探呢?!”

守将声音颤抖,几乎语无伦次。城中仅有守军三千,且多为新附之卒,士气低迷。

恐慌,迅速在江北李唐控制区蔓延。败兵四散奔逃,将“南方大军过江了!”“数不清的兵船!”“鄀州被围了!”等混乱而夸张的消息带到四面八方。

各地守军惊疑不定,有的紧闭城门,有的试图向洛阳方向求援,但信使往往在半路就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身手诡异的高手或骑兵小队截杀。

李唐在江北的防御体系,本就在草创阶段,核心思想是“防”而不是“御敌于国门之外”,更未预料到敌人会如此突兀、如此猛烈地从他们认为最安全的长江方向发起全面进攻。各地守军各自为战,缺乏统一指挥和有效协同,更被天道盟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打击和神出鬼没的阴葵派高手扰乱了心神。

短短三日之内,江北告急的文书,终于如同雪崩般,冲破了天道盟的层层截杀,送到了刚刚安定下来没几日的洛阳,送到了李世民和他的谋臣武将面前。

………………

洛阳,紫微城,显德殿。

殿内铜兽香炉中升起的青烟,被一股无形的凝重气氛压得几乎凝滞。

烛火跳跃,映得李世民那棱角分明的脸庞忽明忽暗。

“……外围烽燧尽墨,守军目睹江面敌舰如蝗……安陆守将请降,沔阳航道被截……新野已陷苏定方之手,南阳门户洞开……”

李世民的声音回荡在殿中,敲在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秦琼等核心文武的心头。

短短数日,江北局势糜烂至此,远超他们最坏的预估。殿内死寂,唯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甲叶偶尔摩擦的轻响。

“啪!”

李世民将手中最后一份军报重重拍在案上,霍然抬头,眼中锐光如电,扫过众人惊怒交加的脸庞:“一夜之间,长江天险形同虚设!阴葵派的鬼蜮伎俩,天道盟用兵之狠,倒是让本王开了眼界!”

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膛翻涌的怒意与一丝惊悸,强迫自己恢复冷静。目光转向房玄龄:“玄龄,敌军意图已明。你如何看?”

房玄龄脸色发白,但眼神依旧镇定,走到大殿中央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从襄阳划向北方:

“殿下,天道盟用兵,深得‘势’之精髓。其绝非满足于夺取江北数城。看其兵锋所向——苏定方取新野,威胁南阳,意在切断我洛阳与汉中、关中的南部联系,并可能西进武关,震动关中;徐世勣向甑山、沔阳,目标是彻底掌控汉水中下游,将我荆襄残余力量清扫一空,同时为侧击随州、配合主力北上铺路。”

手指重点落在“唐州”(今唐河)与“南阳”(宛城)的位置:

“而宋缺亲率的主力,在稳固滩头后,必会沿荆襄北道疾进,目标直指唐州、乃至南阳!拿下南阳盆地,则进可直扑洛阳,退可屏障襄阳,更可与东面的苏定方、西面的徐世勣连成一片,将我大军彻底锁死在洛阳周边!届时,我军将三面受敌,纵有潼关之固,亦成困兽!”

杜如晦接口,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更可虑者,乃是敌军军中那些神出鬼没的阴葵派高手,以及……那位始终未曾现身,却能让宋缺、祝玉妍这等人物俯首听命的盟主!若其在两军阵前,效仿昔日斩毕玄、败宁道奇之举,对我军大将甚至殿下您……施行斩首,军心顷刻崩溃!”

此言一出,殿中诸将,包括勇猛如尉迟敬德,脸色都微微一变。武道至高者的威慑,在千军万马中有时比百万雄师更令人恐惧。

李世民眼中寒光一闪,杜如晦所言,正是他心底最深层的隐忧。沉吟片刻,斩钉截铁道:“江北防线已破,步步退守只会被其分割吞噬。当务之急,是集中力量,在关键地点挡住其主力锋芒,争取时间,等待变局!”(本章完)

第1104章 大唐双龙传(攻守易形 下)

李世民大步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按在唐州上:“此地是南阳盆地北缘咽喉,必须守住!叔宝!”

“末将在!”秦琼踏前一步。

“本王予你精兵一万五千,洛阳武库最新军械任你取用。你即刻出发,驰援唐州现有守军,加固城防,深沟高垒。你的任务不是击退宋缺,而是像一颗钉子,牢牢钉在唐州,拖住他!至少二十日!可能办到?”

秦琼抱拳,声如金石:“末将必与唐州共存亡!二十日内,绝不让宋缺主力越雷池一步!”

“好!”

李世民又看向尉迟敬德:“敬德,你率本部五千精锐骑兵,游弋于唐州以北、以东地域。不必与敌大军硬撼,专司袭扰其粮道,打击其分散兵力,与叔宝遥相呼应。记住,保存实力,灵活机动!”

“殿下放心!定让那帮南蛮子寝食难安!”尉迟敬德瓮声领命。

“屈突通老将军!”

李世民看向老将屈突通:“洛阳城防,及周边诸隘口,交由您全权负责。稳定民心,整训新兵,确保洛阳万无一失!”

“老臣遵命!”屈突通肃然应道。

安排完前线应急之策,李世民转向核心谋臣,语气沉凝:“然则,仅凭叔宝、敬德,恐难久持。宋缺麾下兵精将广,更有魔门妖人助阵。我方需更强援军,更需……能制衡乃至压制对方顶尖高手的战力!”

目光落在长孙无忌身上:“辅机,你持我手书及陛下之前赐下的金牌,即刻轻装简从,连夜奔赴长安!面见陛下,陈明江北危急,请求速发援兵!告诉陛下,非药师(李靖)不足以当宋缺!请陛下务必令李靖挂帅,红拂女监军,尽发关中可战之兵,火速东援!”

“臣,领命!”

长孙无忌深知责任重大,立刻躬身。

“还有,”

李世民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你亲上终南山,去净念禅院!见了空禅师,陈说利害。魔涨道消,已非江湖门户之争,而是关乎天下气运、苍生福祉。佛门既以济世为念,值此危亡之际,岂能坐视?请他率禅院高手下山助阵!若能请动宁道奇散人,更是万千之幸!”

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慈航静斋远遁西域,了空禅师便是佛门在世间的擎天之柱。告诉他,此战若败,则佛门在中土,恐再无立锥之地!”

长孙无忌混身一震,重重叩首:“臣明白!必不辱使命!”

“玄龄、克明,”

李世民最后看向两位最重要的谋士:“洛阳政务、后勤粮秣、情报搜集,就全权拜托二位了。动用一切资源,我要知道天道盟主力每一日的动向,尤其是那无名,究竟在何处!”

“臣等万死不辞!”房玄龄、杜如晦肃然应诺。

会议结束,众人匆匆离去执行命令。显德殿内只剩下李世民一人。他再次走到窗前,望向南方漆黑的天际,仿佛能穿透重重夜幕,看到那滚滚而来的玄色洪流。

“‘无名’……”

李世民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不自觉按上了腰间佩剑的剑柄:“你终于要亲自北顾了吗?这中原鹿死谁手,便在此一战了!”

……………

七日后,潼关。

关门隆隆洞开,一支军容极其严整、杀气含而不露的大军,如同一条黑色的钢铁巨龙,蜿蜒东出。

阳光照耀在如林的戈矛和锃亮的铠甲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芒,令人不敢直视。

中军大旗下,李靖端坐于战马之上,一身玄甲洗练,面容清癯平静,却给人一种如山岳般不可撼动、又如深渊般莫测高深的感觉。在他身侧稍后,红拂女一袭赤红软甲,外罩同色披风,容颜绝丽,眉宇间却淬炼出历经百战的英气与肃杀。

在李靖中军之侧,还有一支特殊的队伍。了空禅师身着简朴的灰色僧袍,手持念珠,徒步而行,步履看似缓慢,却始终能与奔马保持同步,周身气度圆融沉凝,宛如古佛行走人间。身后,不嗔、不痴、不贪、不惧四大金刚如同四尊护法明王,体格雄健,目光如电,太阳穴高高鼓起。再后,是百余名净念禅院武僧,行列整齐,沉默如铁,唯有精悍之气迫人眉睫。

更令人侧目的是,在队伍前方,一头青驴悠然行走,驴背上,一位宽袍大袖、鹤发童颜的老者正闭目养神。正是中土武林曾经的泰山北斗,散人宁道奇。

大军行至一处高地,暂时休整。李靖与红拂女并骑而立,了空、宁道奇亦走近。

“药师,秦王信中所言,宋缺用兵如神,阴葵派无孔不入,更有那‘无名’高悬于上,此战……实是凶险异常。”

红拂女低声道,眼中不乏忧虑。

李靖目光投向东南方,缓缓道:“兵者,诡道也。宋缺挟新胜之威,水陆并进,势不可挡,此其‘势’强。然其军远来,补给线渐长,新附之地未稳,急于求战,此其‘隙’。我军新败,人心惶惶,此其‘弱’。然有关中为基,秦王在洛阳凝聚人心,更有宁散人、了空禅师鼎力相助,此其‘援’。强弱之势,并非一成不变。”

顿了顿,语气转冷:“宋缺欲以唐州为饵,吸引我军主力决战,一举定鼎中原。那我便顺其意,以唐州为支点,撬动全局。关键在于,不能让他的‘势’滚起来,必须在其势头最盛时,给予雷霆一击,打断其脊梁!”

了空双掌合十,低宣佛号:“阿弥陀佛。李总管深谙兵法三昧。老衲方外之人,于军阵厮杀所知有限。唯愿以这身皮囊修为,为我大唐将士抵消毒瘴妖氛,慑服那些不依常法、扰乱战阵的魔门宵小。”

宁道奇此时睁开眼,眸光清澈如孩童,却又深邃如星空,微微一笑,看向李靖:“李小子,你用你的兵。那无名若来,便交给老道。三年前未尽之局,总要有个了断。”

李靖肃然拱手:“有劳宁散人,此战关乎国运,关乎正道存续,靖,必竭尽所能。”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从洛阳方向疾驰而来,正是长孙无忌派回的亲信信使。

“报——!秦王殿下有紧急军情!”

李靖接过密封的蜡丸,捏碎取出帛书,迅速浏览。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舒展开,眼中闪过一丝锐芒。

“药师,何事?”红拂女问道。

“秦王急报,宋缺主力已开始围攻唐州,秦琼将军依城固守,压力极大。尉迟敬德游击颇有斩获,但难改大局。秦王判断,宋缺意在速破唐州,然后以唐州为跳板,全力北上夺取南阳,或西进威胁武关。秦王令我大军不必急赴洛阳,可直趋南阳盆地西缘的雉县(今南召)一带,占据有利地形,既可与唐州形成掎角之势,牵制宋缺,又可防备其分兵西进。同时,秦王已密令仍在荆襄一带活动的李孝恭郡王,尝试集结残兵,袭扰天道盟后方粮道。”

李靖将帛书递给红拂女等人传阅,沉吟道:“秦王此策,甚为稳妥。雉县地处伏牛山南麓,地形复杂,利于我军立足,且可俯瞰南阳盆地。在此扎营,宋缺若攻唐州,则侧翼暴露于我;若攻我,则地势不利,唐州秦琼可袭其后。好一处阳谋之地!”

他随即下令:“传令全军,调整方向,不必东去洛阳,改向东南,目标——雉县!加速行军!”

命令下达,援军立马改道,斜斜刺向战云密布的南阳盆地边缘。

………………

洛阳,秦王府,凌云阁。

时值暮春,夜空却无星无月,唯有厚重的云层低垂,压得洛阳城万家灯火都显得晦暗不明。

秦王府内更是戒备森严,明岗暗哨林立,玄甲侍卫按刀而立,锐利如鹰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凌云阁是王府内最高的一座建筑,本是藏书观景之用,此刻却成了绝密的议事之所。阁高三层,灯火通明,门窗紧闭,厚重的帷幕落下,隔绝了内外声息。

阁顶议事厅。

李世民一身简单的玄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按剑立于巨大的沙盘之前。烛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眉峰微蹙,目光沉静地扫过沙盘上代表敌我态势的密密麻麻旗帜,最后定格在那面插在襄阳位置的、小小的玄色令旗上。

李世民身后,长案两侧,数人肃然安坐。

左首第一位,是身着宫装、气质雍容中透着英气的李秀宁,她身旁是其夫婿柴绍,两人皆面色沉凝。

右首第一位,赫然是当朝尚书右仆射裴寂。一身紫色官袍,头戴进贤冠,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飘洒胸前,看似文士风范,但偶尔开阖的眼眸深处,却似有深邃幽光流转,令人不敢久视。

石之轩借裴寂之身份潜伏于李唐朝堂。三年前那一战,他几乎被无名打碎武道根基,却也因祸得福,将花间派与补天阁心法真正融合,踏入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境界。此番应李世民密诏前来,既为报当年重伤之仇,也为在这天下棋局中,为自己挣得一个全新的位置。

在裴寂下首,了空禅师闭目盘坐于蒲团之上,手中一串乌木念珠缓缓轮转,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仿佛能抚平空间的躁动。他身后,不嗔、不痴、不贪、不惧四大金刚如同四尊铁塔,侍立两旁,眼观鼻,鼻观心,气息悠长浑厚,与了空的空明澄澈截然不同,却同样给人以坚不可摧之感。

而在了空对面,另有四位僧人,服饰相对简朴,气息却各具玄妙。

一位面容枯槁,身形瘦小,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正是禅宗四祖之一的嘉祥大师。他眼帘低垂,似睡非睡,周身却隐隐流动着一股“枯荣”禅意,仿佛坐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一位笑容可掬,面目慈和,大腹便便,乃是道信大师。他手中拿着一根竹杖,偶尔轻轻点地,姿态悠闲,若非身处此间,倒像是山野间偶遇的随和樵夫。

一位身材高大,面容方正,不怒自威,是帝心尊者。他目光开阖间似有电光隐现,凝视某人时,仿佛能直指其内心,带有一种洞察秋毫的凛然气度。

最后一位,面容清癯,双目异常明亮,乃是智慧大师,气息最为灵动缥缈。

这四位,便是当今佛门禅宗最具威望、修为亦最深不可测的四位圣僧。他们平素隐修,极少一同现身,此次应裴寂(石之轩以朝廷重臣身份暗中联络)之邀,联袂而至,可见事态之严重,佛门已到了不得不倾力以赴的地步。

李世民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在场诸人:“今夜请诸位大师来此,所为何事,想必无须世民赘言。江北战报,各位已然知晓。天道盟兵锋之锐,阴葵派手段之诡,远超预期。唐州秦琼正在苦战,李药师大军已改道雉县。然,此战之关键,或许不在百万军前,而在……”

顿了顿,李世民眼神一凝:“在于能否抵挡,乃至压制天道盟顶尖高手的斩首扰阵之举。宁散人已随军前往雉县,以防魔门宵小刺杀我将领。但对方真正底牌,却尚未出手。”

目光掠过裴寂,后者眼观鼻,鼻观心,毫无异状。最终,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了空与禅宗四祖身上。

李世民沉声道:“阴后之名,威震魔门数十载,其‘天魔大法’据说已臻不可思议之境。此獠若亲临战阵,以音律、幻法惑乱军心,或行刺于万军之中,危害极大。”

柴绍接口道:“殿下所言极是。然祝玉妍虽强,终究有其极限。我军中有宁散人、了空禅师及诸位圣僧在,联手制衡,当可无虞。即便其‘天魔大法’十八层圆满,想在我等面前肆意妄为,也绝无可能。”

李秀宁微微颔首,秀眉却未舒展:“祝玉妍是一患,那天刀宋缺,更是沙场上的绝世凶器。其刀法已入天道,万军辟易。若其率玄甲精骑冲阵,我军中恐无人能正面缨其锋芒。李总管虽擅用兵,但若被此等人物直冲中军……”

“宋缺交予老夫便是。”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竟是嘉祥大师开口。他眼帘低垂,声音干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沙场争锋非老衲所长,然若论单打独斗,阻其锋芒,老衲这身枯骨,或可一试其天刀之利。”

嘉祥大师修炼的“枯禅玄功”最重守御与持久,以钝制锐,正是应对宋缺霸烈刀法的上佳人选。

道信大师呵呵一笑,抚着肚子道:“嘉祥师兄既愿挡天刀,那阴后就交给老衲与帝心师兄吧。我二人一个讲‘随缘’,一个持‘明镜’,倒要看看她的天魔妙音,能乱得了几分禅心。”(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