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屠夫

如同某种定律般,世界万物似乎都存在着两面性,光与暗,善于恶,自由港那繁荣昌盛的一面下,也隐藏着流血作祟的邪异,每当夜幕降临时,它们便倾巢而出。

和那些见识到黑暗就被吓的瑟瑟发抖的人不同,赫尔特已经习惯了与黑暗共处,乃至对抗黑暗。

赫尔特听得见鼠群们在墙后奔走的声响,也能聆听到蚊虫振翅的低鸣,海浪声在远方渐起,室内充斥着潮湿腐烂的味道,大块大块的霉菌挂在墙上,仿佛整栋建筑都在潮湿中腐烂死去。

双手插进冰冷的水桶里,水面上漂浮着死去的虫子,还有发着怪味的杂质,赫尔特用力地擦拭着手掌,努力洗去手掌上的血迹与鱼鳞。

可无论赫尔特怎么洗,他总是洗不净手上那混合着鱼腥与血气的怪味,仿佛它已经铭刻进赫尔特的灵魂之中。

低温下,双手逐渐麻木失去了知觉,可赫尔特还没有停下,他就像个重度洁癖的人,直到将手搓的发红,出现擦伤时,才将双手从水桶里抬起。

赫尔特嗅了嗅,那股怪味依旧缠绕着自己,如果是在这倒还好,这里到处都充斥着那股怪异的味道,每个人就像是臭水沟里的老鼠,彼此之间不会有嫌弃的想法。

可一旦离开了这里就不同了,这股怪味如同烙印一样,铭刻进灵魂之中,还不等赫尔特靠近,那些人就会嗅到自己身上的臭味。

赫尔特以前还会愤怒,至于现在,他已经习惯这一切了。

人需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这是赫尔特的选择,他只能承担选择带来的后果。

脱下围裙,上面还沾染着血迹与鱼鳞,赫尔特随意地将它丢到一边,走到案板边,刀架上插着诸多的利刃,样式各异,无一例外,它们与赫尔特一样,都散发着那股异味。

赫尔特的手指在刀柄上来回起舞,随后握住了末尾的一把长刀,将它从刀架上抽出。

长刀看起来极为朴素,刀背笔直狭窄,没有任何护手,只有简易的绑带缠绕在金属上,以当做握柄。这是赫尔特自制的一把刀。

每当别人问起时,赫尔特都会解释说,这是一把杀鱼刀,然后为他们科普,并不是所有的鱼都像小猫小狗那么大,在一望无际的大海里,永远不缺少庞然大物的存在,届时,这把刀就派上了用场。

赫尔特就曾为他人表演过,他依靠着手中的长刀,在几分钟内就将一头壮硕的金枪鱼拆解成一地的碎块。

那次表演为赫尔特赚到了不小的名气,每个人都知道贫民区里有这么一位优秀的解刨大师。

拿起抹布,赫尔特仔细地擦拭了一下长刀,昏暗的夜里,长刀闪烁不断。

入夜后,自由港的温度也低了下来,每一次呼吸都泛起阵阵的白雾,赫尔特为自己点燃了一根香烟,温热的气体涌入咽喉,赫尔特觉得自己的心都被温暖了。

享受片刻后,赫尔特知道自己不能再闲下去了,是时候工作了,他转身走向房间的阴暗处,那里有着一个破破烂烂的浴缸,这是赫尔特低价从垃圾场里拖回来的,如果不是给自己用的话,这东西还是蛮方便的。

搅了搅缸中的冷水,赫尔特将长刀摆到一边,从腰间抽出一把略小的剔骨刀。

长刀适合拆解那些尚未死去、充满力量的大型生物,但当它们死去后,长刀就显得有些碍事了,这时候灵巧的剔骨刀,就起到了作用。

冷水中的东西挣扎了起来,赫尔特皱眉,按理说冷水能将它冻昏过去才对,但也没差多少,剔骨刀在冷水中迅速地搅动了几下,很快它便安静了下来,水面被完全染红。

赫尔特脸上浮现起一股怪异的笑容,有人常说,像赫尔特这样精湛的屠夫是非常危险的,他们斩杀过了太多的生命,时间久了,难免对自己的同类产生好奇。

亲手拆解人类会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赫尔特明白这样的道理,就像动物园里的野兽们,一旦它们尝过了人血的味道,它们就会意识到,这些两脚站立的生物,也是可以被扑杀的,而非不可战胜。

屠夫也是如此。

赫尔特拉起盖在浴缸下的渔网,轻易地将水中之物完完全全地兜了起来,冷水混合着血液哗啦啦地流下,渔网的缝隙里,数根断指与内脏的碎块渗了出来,摔在地上,发出湿抹布拍击地面的声音。

赫尔特将这些残渣往角落里踢了两脚,他不需要管这些东西,阴影里的鼠群们自然会将它们吃干净。

鼠群已与自由港的生态融合在了一起,如同大海的法则一样,大鱼吃掉小鱼,虾米们啃食剩下的残渣。

自由港具备着十分繁荣的捕鱼业,大量的鱼类捕获上岸,经过工厂的加工,送往市场,为了方便排掉废料,诸多的管道在自由港的地下纵横,只要将废料丢进其中,不久后它们就会自行返回大海。

赫尔特的房间里也具备着这样的管道口,作为一个屠夫,随时处理掉尸体的废料,也是很重要的一环。

将尸体丢入其中后,赫尔特站在黑漆漆的管道口前,目光略显呆滞。

不可视的黑暗里散发着浓缩到极致的腐坏气息,如同是千具尸体的腐坏衰败中升腾而来,它搅动着赫尔特的生理反应,胃部翻滚抽搐,喉咙间传来呕吐的异感。

鼠群们匆匆行走的声音在管道内横冲直撞,除此之外海潮的涛声也清晰了许多,隐约间还能听到人类的哀嚎声……

管道口仿佛通往着另一个邪异的世界,有个模糊的声音正呼唤着赫尔特,赫尔特缓缓地向前,将整个头颅都探进了管道里。

管道口开始扭曲,边缘的位置生长出了挂着粘液的尖牙,像是某种蠕虫的口器。

喉咙里的异感变得更明显了,吱吱的叫声直接在赫尔特的脑海里响起。

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锐利的爪子撕挠着赫尔特的喉咙,他张大了嘴,痛苦地干呕着,口水与胃液中,一头湿漉漉的老鼠从赫尔特的口中爬出,跳进了漆黑的管道口里……

赫尔特呆滞地站在原地,他愣了一阵,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没有老鼠从自己的体内爬出。

“又是幻觉吗?”

赫尔特关上了管道口,从杂乱的柜子上拿出一个药瓶,倒出大把的药片,将它们一口咽下。

“开始加重了吗?”

赫尔特怀疑着,但没有人能给出答案,他之前见过医生,医生也说不清楚这是什么,只是给他开了一些镇定的药物。

起初这些药物还能有点用,但随着使用次数的增多,效果越来越小,赫尔特也只能不断地加大剂量。

赫尔特的脑袋有些疼,痛意还在不断地加剧,像是有根钉子钉进了脑袋里。

这就是加大剂量的后果,药物的副作用令赫尔特痛苦不堪,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次好觉了,双眼上带着病态的黑眼圈。

但这都是可以接受的,与幻觉相比,痛苦反而是更好承担的那一类。

赫尔特善于承受痛苦,也知道该如何遏制痛苦。

只要将它发泄出去就好。

赫尔特这样想着,眼眸间划过微光,他一把抓起长刀,推门而去,踏入昏暗肮脏的街头。

挥之不散的异味充盈在街头的每一处,赫尔特觉得自己就像是生活在一个巨大的垃圾桶里……其实这么说也没错。

这里到处都是鱼腥味,还有略微反光的、破碎的鱼鳞,角落里还能看到只剩半截的鱼,上面布满了啮齿类动物啃咬过的痕迹。

阴影里赫尔特能听到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是幻觉中的老鼠正尾随着自己。

赫尔特突然停了下来,用力地嗅了嗅空气,似乎能从这糟糕的空气里分辨出某些细微的区别。

说来奇怪,在这里生活久了,赫尔特的嗅觉不仅没有退化,反而变得更加敏锐了起来。

赫尔特看向那个坐在阴影里的人,他低着头,身子蜷缩着,像是位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这样的人在自由港内有很多,大多数人只看到了这里的繁华,却没有看到黑暗下的肮脏,惊人的贸易量下,充满了各式各样的灰色产业。

人类在这野蛮的生物链上相互搏杀,彼此吞食,直到角逐出最后的胜者。

悲哀的是,赫尔特也是这食物链的一环。

“嘿!朋友。”

赫尔特对流浪汉招呼着,声音带着友善的笑意,可他的表情却如坚冰般寒冷。

流浪汉抬起头疑惑地看向赫尔特,下一秒他的视野开始分裂,疾驰的长刀劈开了他的头颅。

赫尔特抓紧刀柄,抬脚踩在流浪汉的肩膀上,费力地将长刀抽出,随后染血的尸体无力地倒在阴影中。

窸窸窣窣的声音清晰了起来,无数模糊的影子在地上爬来爬去,眨眼间便将流浪汉的尸体包裹了起来,啃食声不断。

赫尔特又点燃了一根香烟,吞吐着迷雾,在这新鲜血气的熏陶下,他的眼神有些迷离,连带着脑海浑噩的痛意也消退了不少。

抬脚踢开团团围起的老鼠,赫尔特抽出剔骨刀,看着那千疮百孔的面容,面无表情地将它完整地割了下来,就像摘下面具般轻松。

赫尔特明白的,自己是位优秀的屠夫,无论是对鱼、还是对人,都是如此。

(本章完)

第543章 牲畜与人

鲜血沿着刀刃流淌,没有护手的阻挡,它直接渗进了赫尔特的五指中。

黏腻温热的触感,令赫尔特觉得自己正抓着一只滑溜的章鱼,避免长刀脱手,手掌在衣服上用力地擦拭着,将血迹涂的到处都是。

赫尔特倒不在乎这些,他是位屠夫,身上萦绕着血腥气是很正常的事。

同样的,作为自由港的阴影,此地所发生的一切,也很正常。

肮脏与混乱,成为了鼠群们的庇护所,也成为了恶魔们的躲避之地。

令人作呕的异味轻易地遮掩住了恶魔们身上的衰败气息,流落此地的人们成为了他们甜美的口粮,恶魔们就这样苟且偷生着。

“大鱼吃小鱼。”

赫尔特自言自语着,循着衰败的气息,行走于街头的昏暗处。

血液逐渐干涸了,脑海里的痛楚再次强烈了起来,身后的阴影里发出细碎的声音,鼠群一直尾随着赫尔特,仿佛是在催促他般。

恍惚间有个声音在低语着。

只有鲜血能抚平痛苦与幻觉。

赫尔特没有拒绝,相反,这就是赫尔特想要的。

来到了阴暗小巷的尽头,两名守卫在门口处抽着烟,用嘶哑的腔调说着无聊的笑话,门后传来阵阵歌声,还有人们狂欢的笑声。

很快,两名守卫注意到了赫尔特,明晃晃的长刀带着十足的威胁力,其中一名守卫警惕了起来,抬起手警告着。

“别再过来了!”

他刚说完这句话,一把剔骨刀破空而至,钉穿了他的脑袋,另一名守卫来不及惊呼,下一秒赫尔特已杀至眼前,长刀横劈,一刀枭首。

鲜红的血迹在墙壁上涂抹了一道极长的弧线,赫尔特大口地呼吸着,血气仿佛具备着止痛的效果,脑海里的痛意迅速消退。

推开门,强烈刺耳的音乐灌入赫尔特的耳中,五彩的灯光闪烁不停,人群们在舞池里摇摆,大声欢呼着。

赫尔特说,“这里太吵了”

人们没有注意到赫尔特的到来,大家都沉浸于派对的狂欢里,彼此拥抱、亲吻,喝下致幻的酒精,将人生抛到脑后,只享受眼下的疯狂。

赫尔特无声地挤进人群中,用不了多久,他就发现了另一个目标,那是一个秃了顶的老东西,为了遮掩身上的臭味,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行走的熏香,只要靠近就能闻到那刺鼻的香气。

还有恶魔们独有的衰败气息。

赫尔特笑了起来,这些恶魔究竟要花多久才能明白,那股令人恶心的味道来自他们那衰败的躯壳,即便塞满了香料也无法将其遮掩。

那个老东西完全没有意识到死神的逼近,仍跟音乐扭动着笨拙的身体,赫尔特能清晰地看见,老东西紧贴着另一个女孩,手不老实地抚摸着她的后背,眼神里写满了贪欲。

赫尔特能猜到老东西在想些什么,这些恶魔们的想法出奇的一致。

女孩的侧脸在赫尔特的眼前摇晃,这张年轻的侧脸令赫尔特倍感熟悉,这令赫尔特想起了自己的女儿。

想到这,赫尔特加快了步伐,他靠近了老东西,剔骨刀握在手中,冰冷的刀尖直指恶魔。

屠夫。

以宰杀牲畜获利的人们。

当初,赫尔特是这样对女儿解释屠夫的意义,他不喜欢美化这一职业,也不愿过度丑化,只好用这冷冰冰的话语,直观地对女儿阐述着。

现在回忆起来,赫尔特对自己失望透顶,女儿根本不在乎屠夫是什么,她只是想自己多陪陪她而已。

想法到此为止,赫尔特努力控制自己的意识,专注于工作中。

屠夫。

工作久了,赫尔特对于自己的职业,抱有一股奇怪的想法,他觉得屠夫实是一个十分具备艺术气息的职业。

自己需要了解血肉的构造,知晓那宛如神造般的精密器官与循环,以绝妙的手法将珍贵的骨骼剥离而出……

剔骨刀沿肋笼下的斜上方刺入,轻易地避开了骨骼的保护,命中了柔软的心脏。

赫尔特与老东西用力地撞在了一起,转动刀柄,老东西的表情痛苦万分,他的心脏被搅碎,内部大出血,这样的伤势即便是恶魔也支撑不住。

艺术。

赫尔特有想过将屠夫与艺术结合在一起,所以他搞来了一个破旧的浴缸,在那里进行自己的创作,只是创作了这么久,他始终做不出一个令自己认可的艺术品。

赫尔特有些焦虑。

松开刀柄,赫尔特握拳猛击刀柄,一瞬间剔骨刀再次深入突进,这一击彻底杀死了老东西,他就像喝多了酒般,摇摇晃晃地倒下,赫尔特扶着他,让他倚靠在了舞池的边缘。

用力地扣动伤口,赫尔特将剔骨刀费力地拔了出来,当他直起身子后,他才发觉那名女孩旁观了刚刚的一切。

赫尔特没有去理女孩,也不在乎她那惊恐的尖叫,这里已经够吵了,其他人只当做她玩嗨了。

可舞池之中还是有人注意到了这里,一名男人做出掏枪的动作,朝着赫尔特迅速靠近。

每天都有数不清的旅客来到自由港,也有数不清的倒霉鬼因猎奇心……也可能是单纯脑子够蠢,被恶魔们骗到这里参加派对。

当致幻剂发挥效果,令每个人沉浸于欢愉时,恶魔们就会开始真正的派对,大快朵颐。

这样的事在自由港内经常发生,便利的下水道系统,方便了人们处理废料,也方便了恶魔们抛尸,还有那辛勤的鼠群,绝不浪费一点尸体。

赫尔特没有避开男人的枪口,反而朝着男人迅速靠近,男人没有犹豫,立刻扣动了扳机,只见火光一闪,长刀精准地劈开了弹丸,随即赫尔特来到了男人的眼前。

男人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紧接着他的视野被染红。

剔骨刀精准地割开了男人的双眼,不等他胡乱地开火,长刀将他的手腕一并斩下。

赫尔特高举起长刀,失明的男人用着仅有的手臂抓住了一旁的女人,将她紧紧地抱在身前,当做肉盾。

男人不以为这样能阻止赫尔特的斩击,但事实上他成功了。

赫尔特是屠夫,屠夫只杀牲畜,不杀人。

长刀落在女人的眉间上,过了几秒钟女人才从醉酒的状态里清醒过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放声尖叫着。

在赫尔特仁慈的这几秒里,另一名男人站在了高台上,他瞄准了赫尔特,扣动扳机。

子弹贯穿了赫尔特的头颅,赫尔特没有立刻倒下,晃晃悠悠地转过身转看着那个男人。

在男人的注视下,头颅的弹孔里没有鲜血溢出,反而飘出了一股股浓烟,随即赫尔特整个人坍缩成了一团虚无的气,彻底消散。

男人警惕地搜寻着赫尔特的位置,隐隐地,他听到风暴的低鸣。

刹那间,仿佛有狂风降临此地……不,并不是狂风,而是某个东西正在以高速行进,在这密闭的空间内掀起了扰动的气流。

一道道狰狞的伤口在墙壁与地板上炸裂,酒柜轰然崩开,所有的酒瓶碎裂成玻璃渣随风而动,拍在脸上带来针扎般的痛楚。

狂欢的歌声戛然而止,像是有人割断了歌者的喉咙,随即一朵朵血花在舞池里爆裂。

无头尸体僵硬在原地,清醒的人们惊恐地旁观着,鲜血高高抛起,如暴雨般冲刷着舞池。

恐惧吞没了人们的心智,而此时赫尔特正叼着烟,擦拭着手中的长刀,无声地从来时的门处离开。

推开门,两个身影正在小巷的尽头等待着他。

剔骨刀如炮弹般掷出,这一击足以贯穿墙体,但在将要爆掉敌人的头颅时,对方居然跟上了赫尔特的速度,一把抓住了刀柄,令致命的刀尖就悬停在他的眼球前。

赫尔特皱起了眉头,月光洒落下来,他看清了那人的面容,一个赫尔特绝对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眼前。

“这不会是幻觉吧。”

赫尔特喃喃自语着,他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幻觉。

茫然地眨了眨眼,赫尔特反复确定着,一个绝对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人出现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需要加大剂量了。

对方冲他招了招手,列比乌斯喊道。

“好久不见啊,赫尔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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