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7章 业力反噬

萧禹猛然间站起来,暴发出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仿佛视危局于无物,铿锵有力的说道:“不就是打了两场败仗吗?有什么大不了的,老夫一生,什么场面没见过。”

“再说了,突厥人死伤惨重,并不在我们之下。”

“突厥人打败程咬金的十万骑兵,自身损失不下八万。在那之前,他们打李绩的十万人,损失也在七八万。突厥人这次南下总共才三十万,之前的攻城已经损失了数万。”

“加起来已经远远超过了二十万,余下最多也仅剩三五万人,已经对我大唐够不成威胁了。”

众人一愣,随即眼神变幻起来,都是若有所思。

是啊,若是这样来看,要么是平局,要么是惨胜。别看我方损失了这么多人,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只要对方死的人比我们多,就不能说是我们败了。

一时之间,众人脸色都开始由阴转晴。

“若不是老大人提醒,我都没注意,突厥人的损失更在我们之上。

‘啪’的一声,刘泊猛的一拍大腿,惊喜的说道:“二十万骑兵,消灭了二十多万突厥人。敌人损失更在我们之上,突厥之患其实已经平定了,剩下的三五万人,已经翻不起大浪了。”

“只需令齐王率精锐步卒北上,步步为营,自然能靠人数优势,慢慢消灭之。”

“不错,萧老大人说的有理,刘大人的分析也完全正确。”

岑文本就坡下驴,也是脸色和缓的说道:“要知道突厥人都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个个都是神手,比我们训练最精锐的骑兵还要强悍。”

“而我们这次所调派的,不过是些北地的戍卒。”

“根本不能算是正规骑兵,如今能在两位国公的指挥下,与突厥人来了个同归于尽,其实我们已经算是赚大了。一个步兵换一个弓马娴熟的骑兵,就算是太上皇时期,也不会认为是吃亏了。”

张玄素、马周和禇遂良一看三人都是这么说,心里也松了口气,连忙附合道:“是的,几位大人说的不错,河北突厥人已经消灭大半,余者也不足为俱了。”

“.没错,我看这不能算是败仗,应该算是惨胜,最多是打了个平手.”

“不能只看我们阵亡了多少人,更要看换回了多少战果,歼灭了多少敌人。依我看突厥人大败而逃,分明是我们胜了.”

“.”

众人七嘴八舌的,就将这惊天之难给化解于无形,就连阁房内没有出去的兵部主事和报信的信使也是目瞪口呆,这天下形势,就在朝堂诸公的舌头一动之下。

就给完全翻了过来,这个戏法到底是怎么变的?

报信的信使更是心中惊愕不已,诸位大人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二十万骑马的步卒,换突厥二十万骑兵,确实算是胜利了。可王爷为什么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让自己上报大败呢?

对了

王爷没有打过仗,看到那种尸山盈野的场景,肯定吓蒙了,这才慌了神。若是这样,自己之前进城门的时候,就应该趾高气昂的呼叫大捷,我军于德州斩杀敌军二十万,取得空前的胜利。

唉.

信使神情一变,有些懊恼起来。

这个废物王爷,让自己失去了一次人前显圣的机会,还弄得人心惶惶。信使转头看向挺尸不动的长孙无忌,差点就击倒了两位宰相,现在这一位不知道哪位大人还没醒过来呢?

听到众人的诲败为胜,装昏的长孙无忌嘴角抽了抽,手指微微颤动了片刻,最终还是没能‘缓过来。’

他是有苦说不出,在场众人一大半是不知道详情,真以为那些骑兵就是步卒的。可萧禹、岑文本和刘泊三人是清楚的,他们肯定知道那就是关陇世族的精锐。

只是此时,这些人尽数丧命于河北。

长孙无忌是有苦难言,打落了牙齿往肚里咽,他也只能跟着众人把精锐当成步卒了,不然真没办法向满朝文臣和天下百姓交待,谁叫他最开始就是那么对外说的呢?

现在再告诉皇上,其实那是精锐骑兵,还有这些骑兵是哪儿来的?怎么说得清呢?

若是像萧禹他们那么说,皇帝外甥那边能交待过去,百姓也能蒙混过关。

可世族损失了这么大的底牌,他们能善罢干休吗?

那是从北魏、西魏、北周、前隋一脉相承下来的杀器,是关陇贵族之所以雄视天下,力压皇权和山东世族、江南世族的根本底气所在。

整整二十万精锐铁骑啊,被自己一朝尽丧了。

傻子都知道这样的力量不会太多,长孙无忌猜测过,这些已经是陇西飞骑的大半了,剩下的绝不会再多,撑死了总数不会超过三十万。也就是说,他们的身家姓命,只能靠余下的不足十万来保证。

这样的力量,已经不足以压制皇权了。

当初请他们出兵的时候,有多恳切,此时长孙无忌心里就有多悲哀,那些人盛怒之下,不扒了自己的皮才怪.

在场众人都可以用那个理由蒙混过关,唯独自己不行。这个黑锅,就算程咬金和李绩两位国公,再加上李佑那个废物王爷都背不起,自己这下是谁也救不了自己。

算了,还是昏过去,躲一阵子吧!

希望愤怒的关陇世族能看在自己已经‘如此凄惨’的份儿上,不要再落井下石了。

承庆殿御书房的一侧,有一间静室,是李言入主太极宫后,专门让人布置出来的。

静室面积不大,约有二十多个平方,四下空空如也,只有墙壁上挂着一些山水字画和道家经典名画,比如老子骑青牛西出函谷关,孔丘和李聃坐而论道等。

地上辅着厚厚的羊戎地毯,中间一幅诺大的阴阳太极图,四周角落摆着麒麟、狻猊、狮子、凫鸭、仙鹤等金兽香炉,幽幽的檀香缓缓升腾笼罩室内,一股腾云驾雾的画面跃然而出。

此时的李言头戴紫金冠,身穿一件上绣金色龙凤逞祥图案的白色云纹道袍,坐在太极图案的正中间,一幅修行打座的姿态。

王德静静的守在静室门口,附近几个宫女太监更是默默垂首伫立,大气也不敢出。整个殿内静谧一片,只有袅袅香气不时飘过,众人甚至能听到外面风雪呼啸的声音。

众人都知道,皇上做太子的时候,就有居于静室修行的时候,不过那也以为太子只是修心静读而已。

而太子做了皇帝,在操劳政务和流连后宫之余,还抽了大量时间来打坐。

之前的李世民就有猛磕丹药,祈求长生的行为,是以众人以为新的皇帝也是这样。只是新皇帝不磕丹药,而是换了一种方式修行,静室布置的也犹如道家单房。

现在朝中不少官员都知道皇帝闲暇之余,也在潜行修心。此时还没有后世嘉靖皇帝修道影响天下的事情,再加上李氏君临天下后,追本逐源,李崇李广已经不能再体现李氏的尊贵了。

是以李氏追认了先秦时期的圣人老子李耳为自家祖先,并为老子建了祖祠道观,塑其金身,岁岁供奉。

李承乾以皇帝之尊,尊道潜修,倒也不算出奇。

反而皇上将注意力转移到修行上,让众多世族臣子们还安了心。众所周知,道法高深,渊远幽微,一入其间,就会沉迷,并且慢慢的超凡脱尘,对人世间的名利富贵不在感兴趣。

后世的嘉靖是要治国,是以臣子们不愿他移心旁顾,疏于政事;而此时的朝堂中,世族把持,朝政稳如泰山,皇帝有没有都没关系,只是一个名号而已。

世族出身的官员们怕的是皇帝有通天的志向,要大有所为,要建功立业;一般的臣子们怕皇帝沉迷女色,骄奢淫逸,营建富丽堂皇的宫殿,不顾百姓死活,穷奢极欲的享受生活。

而现在,皇帝两者都没有,而是静心修行,这样群臣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前几天,李言通过施罗叠的视角,亲眼见证了河北大战,以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和一比一的战损,完成了对突厥主力和陇西飞骑的共同消耗后。心情沉重的回到承庆殿旁边的静室,开始打座。

并严令外人要闭关七日,不得打扰,违令者斩。

李言发现自己的状态很是不对,平时红光耀顶的神气已然不见,面色枯缟难看,双眼无神,印堂似有黑气迷漫,神情无比黯淡,整个人如同油尽灯枯之态。

李言打开真实之眼,顿时发现整个静室笼罩着一层黑气。

这些黑气一看就让人发自内心的感到厌恶和排斥,并且这些黑气还源源不断的往自己身上钻。另一边的虚空中不断的产生,仿佛无穷无尽似的,让人恐惧。

就算不是修仙世界,李言也能猜到那些是什么,自己一手营造了河北之劫,几十万人就此丧命,造下了无边的杀业,这些黑气应该就是伴随着死亡而产生的业力。

不过还好,有两次登基产生的皇道气蕴相抵消,勉强能达到一个平衡,侵入多少,消磨多少。

(本章完)

第1178章 诲败为胜

就此一坐就是七天,终于所有黑气被自己消耗一空,而身体内的金色气蕴也被消耗殆尽。李言幽幽醒来,微微一叹,这次没个一年半载的,恐怕恢复不过来了。

同时李言心中也是一阵后怕,没想到即便不是修仙世界,杀人过多,也会产生如此多的戾气,难怪那些沙场老将都是年不久远,难以善终。

以前纵横草原的时候,李言也有过这样的情况,只是并不严重。不像这次,在草原的横岭一战,死亡二十多万;河北一战,更是达到了四十多万,前后六七十万,这些业力都要报应到自己身上。

毕竟,一切都是自己在背后谋后,那些障眼法可以蒙蔽世人,却无法屏蔽天道。

幸好,想来天道也是知道自己这么做,都是为了天下苍生,出发点是好的,否则恐怕身死道消啊!

“皇上,几位中枢重臣求见。”

正思索间,王德的声音传了进来,收拾完混乱的思绪,李言慢慢起身,缓缓走出了静室,打开了房门。

穿过中间的内外宫的隔廊,来到了前面的御书房。

“臣等参皇上!”众人见皇帝一身道袍也没奇怪,一般下午求见,皇上都是在静心潜修。

李言摆了摆手:“诸卿不必拘礼,今日是有什么事情,你们一块儿都来了?”

“皇上,大喜啊!”

“.弘文殿传来河北急报,我军大捷,歼灭突厥胡虏二十余万,敌酋大可汗施罗叠率剩下的残兵败将,狠狈而逃,已不成气侯,臣等特来向皇上贺喜.”

“是啊,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这是开元新朝,前方将士送给皇上最大的祝贺。”

萧禹和岑文本等人统一了口径,除了长孙无忌昏迷不醒,被抬去太医署之外,其它六位中枢重臣,纷纷前来承庆殿御书房。并且人人都换上了一幅喜不自胜的表情,嘴中满是奉承阿谀之词。

李言一怔,一战把关陇世族的武力给消灭,他正担心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毕竟这是一场败仗,唐军死伤惨重,开元新年就迎来这样一败,很是不祥啊,传出去百姓也会感到不安。

谁知这几个老匹夫,竟然诲败为胜,这真是出人意料,好像又在情理之中。

李言表情说不出的别扭,脸色复杂的接过两封战报。

看完后,顿时脸色一片难看,试探的问道:“这怎么从齐王的军报上来看,我们是吃了败仗啊,损失惨重。”

“怎么会是胜仗,诸位是不是搞错了?”

众人脸上的尴尬一闪而过,不过之前萧禹已经交待了,一定要一口咬定是胜利,不然无法向群臣和百姓交待。新朝新气像,他们也不能给天下人留一个辅政不力的印象。

这不但是他们的脸面需要,更是朝庭的体面。人心稳定比前方战死一二十万军卒,打上一两场败仗要重要的多,人们心中的祸事,才是天大的祸事。

大唐如今有三百万军队,区区二十万,不足挂齿,现在朝庭有钱有粮,只需一道政令,就可以加倍的补回来。

于公于私来说,萧禹的话都说到了众人的心里。尤其是从大局方面的考量,更是让所有人放心了心中的那一丝丝不安,坚定了自己的决心,胜利,一定得是胜利。

凡是朝庭干的事情,只能对,不能错,只能是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就是失败,也是胜利。

“是的皇上,确实是胜利。”

面对皇帝不确定的置疑,刘泊上前解释,把之前的那一套说词搬了出来:“别看我们也损失了二十万,可我们不过是骑在马上的步卒,而突厥人都是骑射双绝的锐士。”

“从前隋炀帝时期,到武德贞观,中原王朝和突厥汗国的战争,什么时候不是我方两三名骑兵才换对方一人。若是步卒,这个差距就更大了,十万八万人也拿对方一两万骑兵没辙。”

“别说咱们二十万,换了对方二十多万。”

“就是换来对方十万骑兵的损失,咱们也是划算的,更何况打出了一对一的战果。这实乃空前的大胜啊,臣意皇上当立即升朝,召告天下,普天同庆。”

‘呃’

李言神色一阵变幻,对啊,自己怎么没想到,长孙无忌竟然说那是骑在马上的步卒,那这样的战损就不奇怪了。如此看来,这哪是大败,分明是大胜啊?

只是世家大族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了。

岑文本见皇帝一看战报,脸色阴晴不定,心里‘咯噔’一下,就知道皇帝恐怕也是瞧出了端倪,恐怕此时心中也是激荡不定,左右徘徊,在思虑着该怎么定性。

不能任由皇帝发挥,要主动出击,施加影响,扭转局面,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是啊,皇上,刘大人说的对。”

和萧禹、刘泊等人相视一眼,岑文本连忙上前拱手劝道:“如今新朝开元,万相更始,齐王就打下这么一场大胜仗,实在是对我新朝最大的献礼啊!”

“天下百姓得知,必然心情振奋,这是上天在保护我大唐,往后必将顺风顺水,迎来更加辉煌的盛世。”

“.不错,天佑大唐啊”众臣纷纷附合。

李言听出了岑文本话里的深意,若是此仗定为败仗,那对新朝就是个巨大的打击;若是定性为胜仗,那就变坏事为好事了,不管怎么样,稳定人心比什么都重要。

李言转头看向自己‘最倚重’的老臣萧禹,一脸踯躅的问道:“老大人,真的是这样吗?”

“是的,皇上,老臣认为,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大胜。”

萧禹内心略感惭愧,这么多人皇上独独专问自己,可见对自己是何等的信任,自己却要昧着良心欺骗。可他认为,自己这么做,是为了大唐,绝不是为了自己一人之得失。

他俯仰无愧,于是一脸坚定的说道:“我方七十万步骑大军,对阵突厥三十万铁骑,虽遭敌方偷袭,却发挥了无比顽强的毅力。将士们奋勇杀敌,以一命换一命,消灭了敌方主力。”

“经此一战,我方七十万,还剩五十万。而突厥人只剩数万残兵败将,已不足为虑,河北大局定矣!”

夸大了自己,贬损了敌人,这样的战果若是传出去,不明真相的官员和百姓,任谁都会觉得是我方大胜。只有世族的心头在滴血,他们才知道,这才是真的败了,败的惨不忍睹。

果然,这事情还是要看怎么说,谁来说!

李言顿时展颜笑道:“还是众位卿家目光敏锐,能于混乱之中,拨开云雾窥得真相。朕年轻识浅,经验不丰,刚刚乍一看,还以为我方败了呢,差点闹了笑话。”

唔.

众人闻言,都是老脸微赤,讪讪的笑着,十分尴尬。

刚才闹哄哄的,现在李言才发现长孙无忌不在,于是问道:“如此大事,怎么不见长孙大人?”

“回皇上,长孙大人刚刚得见喜报,一时激动之下,昏了过去。”

岑文本拱手说道:“臣等已经把他抬到太医署去了,想来要不了多久,就能醒过来,皇上不必挂念。”

呃.

一时间,众臣更加尴尬起来,书房内的气氛怪异到了极点。

临洮城,陇西李氏的祖地。

李重瑞带着几名亲信家将,经过几天几夜的赶路,终于在这天早上,满面憔悴,衣衫褴褛的敲开了李氏祖宅的府邸。

开门的老管家李忠,几乎认不出来这位家主十分看重的少主人了:“你们找谁?”

“忠伯,是我啊?”

李重瑞心中一悲,哽咽的说道:“我是重瑞啊?”

“啊,少主?”

忠伯一脸的诧异,震惊不已:“少主,您不是率军出征河北了,怎么现在回来了,还成了这幅模样?”

“一言难尽,忠伯,快,带我去见爷爷,我有天大的事情。”

李重瑞的崔促声,打断了这位跟了李古一辈子的家仆。看到面前这位半月前还趾高气昂的出征河北的少主,现在如此的狼狈不堪,一股不祥的感觉涌上心头。

“另外,这几个人都是一路护送我回家的,你安排一下,让他们好好休息。”

忠伯没有多问,吩咐门房带着几个随从下去安顿,他亲自领着李重瑞就往李古的主院而去。

主宅深处,有一处与西北荒凉苍茫不同风格的江南式庭院。这里布置的格外雅致,假山伫立,溪水潺潺,绿植成荫,院中的小湖在这寒冬之季,并没有冻上,反而随风涌动。

仔细看上去,湖面还漂着一层雾气。

若是仔细看去,还会发现,湖中还‘咕嘟.咕嘟’的往上冒着水花。原来这里是一处天然的温泉,早先被李氏发现,他们依仗强大的实力,据为已有。

经过工匠的改进,这才有了这处北地江南的院落,附近的树木和植物,就是因为这处暖地而得以保持。

陇西李氏的族长李古,就生活在这里。

呼啸的北风被高大的围墙和树木阻隔在外,而暖日的阳光却不受影响,和煦的照在院子中,李古正打着一套古老的拳法,慢慢活动着身子,维持着老迈的活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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