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定律突然沉默了，他想到了那个在感受到灵魂攻击之后，拼尽全力展开屏障的邪眼。

灵魂的屏障并未挡住救世圣剑对邪眼意识的攻击，但是挡住了余波对于寄生在它体内这些泰塔人的攻击，那屏障，真正想要保护的是这些对外界一无所知的泰塔人。

不，不应该说寄生，应该说是已经共生在了一起。

邪眼，已经是所有“泰塔文明”这个意识的集合体了。

结合前面人工智障给出的情报，他也瞬间明白了一切。

此时这个邪眼内部的所有人，都是那些被封存在空天母舰之中，处于永久睡眠的泰塔人族，他们是第一批被邪眼同化的个体，近亿人在邪眼的同化中一瞬间被拉入到了梦境，并在这里与邪眼共生。

薛定律闭上了眼睛，他看到了那布满密密麻麻文字的人皮，仅仅只是粗略看了一眼，他都看到用泰塔文字写满的历史故事、神话传说，以及生物科技方面的知识。

他逐渐明白了一切，这位船长，他不断在自己身上刻下文字，然后将自己所能想到的一切历史与知识妄图通过这样的方式保留下来。

文字会形成伤疤，在伤疤彻底愈合前蜕皮，让其永久的保留在这邪眼的内部。

薛定律无法想象，那堆成小山一样的人皮他是如何刻印下来的，这三万多年的时间中，他是如何保持着自我的理智，到现在依旧还能逻辑清晰有条理说话的。

或许，这种自残的行为不止是为了记录文字，更多的，是为了让自己在这个暗无天日的世界中，保持意识的方法吧。

同时也是记录时间的唯一方法吧……

薛定律抬起头，他看向了天空，像是那蝙蝠的洞穴一般，密密麻麻挂着亿万颗头颅，这些头可能都是泰塔人灵魂的容器，但是三万年时间过去，他们的意识早就消散了。

而遗留下的，只是一群本能的，和怪形没有太大区别的意识集合体罢了……

整个世界唯一清醒的，只剩下这位空天母舰的最后一任舰长。

“三万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薛定律问出这个问题。

即便是作为副脑的人工智障，它对于三万年前邪眼突然苏醒情况也知之甚少。

它只负责辅助核心外的运维人员工作，对于核心内部的情况知道的并不多，它给出的情报仅有邪眼暴动，然后同化了所有核心部分的泰塔人这个消息。

而老格林他似乎回忆着，良久，他才说道：“我们啊，犯了个极大的错误……”

“在神未能苏醒时，我们就在虚拟世界之中将科技发展到了极致，同化整个星球的生物技术，能够肉身前往宇宙的基因改造，还有那肆意漫游星海的超光速引擎，通过‘空间传送’实行瞬间的穿梭……”

“这一切似乎都无比美好，美好到好像我们这沉睡在虚拟世界的近亿人只要清醒，就能立即改变世界，每个人都是最顶级的工程师和科学家，空间传送引擎也能轻而易举的在现实中复现……”

“但是啊，所有人都没想到，作为模拟的虚拟世界，因为算力要求的提高，却也到供能不足的地步，所以在虚拟的世界中，出现了难以想象的大饥荒……我们在里面死不了，但是要永远处于无尽的饥饿之中……”

老格林娓娓道来这三万年前的故事，但是薛定律愣了一下。

邪眼不是无尽能源吗？为什么会出现供能不足？

“我们最初构建的虚拟世界，不是由‘神’供能，而是靠我们自身的备用能源，在虚拟世界的大饥荒出现之后，虚拟世界很多人被紧急弹出。”

“那时候啊，所有人都商议着，将虚拟世界改由‘神’来供能，将那世界的一切都复现在我们的母舰上，争取数百年时间就能到达行星阿尔法-156号，共90%以上的人投了赞成票……”

“那时候，我也是投赞成票的，急于求成的一员……”

老格林叙述着，但是这一刻，薛定律已经意识到了结局，将他们数亿人意识网络交由邪眼供能的结局。

并不是人工智障说的，邪眼是突然苏醒的，而是数亿人的意识网络交由邪眼供能之后，数亿人的信息汇聚到了邪眼之上，那位原本应该只剩下本能的神明，才苏醒的……

老格林似乎苦笑着，他似乎想哭，但是现在大半身体与邪眼的血肉融为一体的他已经失去了这个功能。

“所有人都想急于求成，我们已经太久没有见到真正的太阳与星空了，所有人被压抑太久，于是这个计划被通过，虚拟世界接入到了‘神’的身上……”

“然后……死了……全死了……”他掩住了自己的面，似乎想哭，但是哭不出来。

他失去了作为人的功能，张开口，想要叫出来，都发现声带与肺也不支持这样高难度的动作，整个人的嘴像是在笑，但是眼角比任何人都要悲伤和难过。

“全部死了，那一瞬间，我们看到了自己构建的虚拟世界在‘神’的面前不堪一击，一瞬间，包括整个虚拟世界在内，所有人连带着我们构建的虚拟世界，全部死亡……”

“我不知道外面还有没有幸存者，那时候我是为数不多没有被那灵魂冲击而直接杀死的人，还有我的几位战友，他们叫……叫什么名字？”

“我忘了……他们叫什么啊……我应该记得他们的……但是我忘了……我一个字都记不上来了……”

老格林愣住，他似乎想要记起来什么，但是时间太长，他彻底忘了，忘了曾经的太多东西。

“算了，他们和我一起冲入到了涡轮，我们顶着千度的高温，要断开‘神’与我们意识网络构建的虚拟世界供能，但是他们全死了，死在了我的面前，最后，我断开了连接的那一刻，‘神’睁开了眼睛……”

老格林激动的说着，这一刻，薛定律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薛定律明白了，自己犯了一个无比恐怖的错误。

“‘神’向我道歉了，我能够感受到祂的歉意，我们太弱小了，仅仅只是祂梦呓的灵魂冲击，我们就快要死光，是啊，即便如此，祂还怜悯着我们……”

“数万年的时间啊，‘神’与我们泰塔人族相依为命，虽然是互相利用，但是对于‘神’来说，我们泰塔人族，也是祂诞生自己意识的契机，祂真正的是我们的‘神’，是我们最后的火种。”

“所以啊，只要我们能生存下来，那就是对我们文明最大的胜利，我的身体被焚尽之际，‘神’将我的精神与祂连接，并发誓誓死保卫着我这个泰塔人族最后的火苗，这是祂与泰塔数万年相依为命中缔结的友谊，也是血肉的羁绊。”

薛定律的双手紧握，这一刻，他只感觉到了无与伦比的情感似乎要淹没自己。

那个灵魂屏障，邪眼为的不是保护自己，而是保护那在他体内的，仅存的泰塔人族。

而老格林似乎回忆起了更多的东西，他说到：“这个时候啊，我并不知道生活在空天母舰内壳中的人们还有没有幸存者，但是我只能以最坏的情况来计划。”

“所以啊，我知道‘神’才是我们最后的救赎，神才能让我们泰塔真正的，从这死亡的泥潭中脱困而出。”

“我创造了一个世界……”老格林笑着，他说到，“我利用了神的力量，重建了我们的虚拟世界啊，我记起来了，我记起来了，我建造了那个世界，那个不会再因科技发展而功能不足的世界……”

“那个所有人都不会饥饿的世界，那个人人都能够凭空制造出食物的世界，那个所有人都生活在和平，幸福，安定的世界，不用再像囚徒般乞求着未来与希望的童话世界……”

“他们都死了啊，但是我能让他们活在那个世界，我记起来，我记起来了是，有一位叫‘白银’的女孩，那是我的通讯官，我的学生，他挡在我前面，叫什么来着，他叫沃……什么来着……”

“沃森。”薛定律闭上了眼睛，艰难的从嘴里吐出这个名字。

“对，沃森……还有我女儿，她最后拉断连接管，被高温融化了……她叫什么来着的，抱歉，爸爸甚至连你的名字都忘了，抱歉啊……”

老格林说着，可是他突然笑着说道：“但是啊，他们都会活着的，因为‘神’的力量可是无尽的，我把他们放在了我创造的那个世界中，让他们永远都能快乐的生活在那个世界之内。”

“还有我的亿万族人，虽然他们死了，但是我活着就足够，我可以将自己记忆中的他们全部放进那个世界之中，全部储存在那里……”

“我做不到拯救他们，那就让他们有个美好的人生……”

“只有我一人受难的世界就足够了，抱歉啊，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可能我以前是格林·巴哈姆特，但是现在不知道我已经成为了‘神’的一部分，还是‘神’继承了我的记忆。”

“但是这又有什么区别，我们早已融为一体，不可分离。本来，我的意识应该早就要烟消云散的，彻底和那个我创造的虚幻世界融为一体，但是啊，我接收到了那名为‘星际纵队’的信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