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三品入劫

随着金雷道人的身陨,最后一块操持神虚仙阵的阵器也失去了光泽。

天穹上的薄纱化作点点星光溃散而去,灰雾与金河也是迅速消散。

沈宅恢复了寂静,也没有了阵法的禁锢。

但在场的众人,在院中青年的一个目光下,却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力,连大气都不敢出,更别提抽身离开。

曾经的小辈,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一拳一拳活活砸死了师尊。

“……”

叶岚站在沈仪身后,盯着那失去佛光萦绕后,略微显得有些许单薄的背影。

她的双肩忽然微微颤抖起来。

当初在神虚山上的十枚百劫金丸,居然真的能换来大仇得报,让一位大罗仙尊殒命。

这笔买卖,哪怕放眼天地,恐怕也是最划算的一笔。

千言万语哽在喉咙,最终只吐出两个简单的字眼。

她揉了揉眼眶:“谢谢。”

沈仪回过身,扫了对方一眼,随口回应道:“收钱办事,不必客气。”

其实无论有没有叶岚,从神虚老祖露出那贪婪暴食的眸光开始,自己和这老妖之间,便必然只能活下来一个。

闻言,叶岚眼眶红肿,却是忍俊不禁:“……”

若大罗仙尊的性命如此廉价,神朝又何必创立什么斩妖司,光是用皇气,就能买光整个三教的性命。

丹峰的仇,最终虽与自己无关,却还是由丹峰的人报了。

“我现在该唤你什么,师叔还是老祖?”

叶岚情绪起伏到嗓音都在发抖,恐惧与感激混杂,久久无法平息,只能以半调侃的方式绕过了先前的话题。

“……”

沈仪唇角微掀,又很快收起笑容,重新看向场间诸多峰主。

没有让他久等。

千风道人很快便是领会了他的意思,稍微怔然后,率先拱手:“我等不肖弟子,参见神虚老祖!”

或许在整个三仙教中,都没有让一位菩萨执掌仙脉的例子。

但念及这尊“菩萨”,刚刚截走了菩提教欲要送往神朝皇都的真经,恐怕对方跟那群和尚的关系也好不到哪里去。

再加上众人违抗师命,一旦传出去,任何仙门都可以持大义将他们斩杀。

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等不肖弟子,参见神虚老祖!”

有了千风道人牵头,剩余峰主也不再迟疑,皆是朝着这年轻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礼乐崩坏,始于丹峰灭门。

乃是师父吞吃儿徒在前。

既然先前那位神虚老祖开了这先河,那众人似乎也没什么好固执的了。

“无需多礼。”

沈仪轻轻挥袖,他对神虚老祖这个称谓并不是很满意,总觉得有些晦气。

但如今三品道果未成,确实也取不出新的名讳。

相较于杀了千臂菩萨的后患无穷,这一次,一头常年沉寂于太虚之境的老妖陨落,而且三仙教也并不像菩提教那般联系紧密,倒是没那么麻烦。

“行了,诸位都先回去吧。”

沈仪并没有什么给旁人体内留下束缚印记的习惯,对于真正牵扯到自己性命的东西,他更喜欢当场斩草除根。

那些跟这年轻人还不太熟悉的峰主们,听闻此言,一时间竟是有些难以置信的面面相觑起来。

身为亲眼目睹对方“弑主”的见证者,居然这么轻易就能脱身?

见状,叶岚并没有劝解的意思。

八位峰主如今缺失了两位,一者死在众人面前,另外一个沐阳的行踪,待他们回去以后,稍微动动脑子就能想明白发生了什么。

有这前车之鉴放在这里,谁还会不识好歹。

何况就算沈仪当个甩手掌柜,不也比神虚老祖这个常年沉睡,一醒来就要吃喝的师尊强一万倍。

“我等告退。”

千风道长很有眼力劲儿的退出了院落。

这位新的老祖能在神朝常驻,又亲身参与了传经之事,要说跟朝廷没关系,那才真是糊弄鬼了。

自己等人在此停留,只会给对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老祖若是有事吩咐,请岚儿传言一声,神虚仙门八峰百山,莫敢不从。”

很快,一众人等便是悄然无声的消失在了涧阳府内。

“接下来这段时间,就有劳你帮忙照看这几府了。”

沈仪看向叶岚,虽然镇石们能担当大部分的降妖之责,但毕竟无法现身与人沟通,一些公务上的事情,还需对方来做。

“放心……”

叶岚话音未落,整个人便是再次滞住。

只见对方随意抛来了一件玉佩,黄澄澄的模样,光是看上一眼,便让人心神震动。

“这是……镇南将军令?!”

“嘘。”

沈仪轻声制止了对方的惊呼:“我接下来要离开一段时间,带着这东西多有不便,你先替我收着。”

斩妖令等同仙印,任何一个修士都不敢轻易将其让渡出去。

沈仪除外。

毕竟他这一路的经历,让其对这些外物早就没了什么敬重。

他准备前往的地方,也确实不适合随身携带朝廷之物,要是一旦被发现了端倪,便是百十块类似的牌子,估计也救不了自己的性命。

况且镇石虽强,一旦遇上三品强者就不太管用了,光凭严老爷子一人,颇有些分身乏术之感。

“……”

叶岚刚想提醒沈仪一路小心,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牌子,不由面露一丝无奈。

当初还需自己帮忙调理境界的青年,现在已经身兼菩萨和大罗仙尊,更是一转眼又当上了镇南将军。

此般人物,又哪里需要旁人担心。

只是可惜……她是真的想好好感谢对方一次。

“我等你回来。”

叶岚小心翼翼的收起了牌子,认真抬眸。

“去吧。”

沈仪轻点下颌,送走了这位姑娘。

待到他重回院落,黑犬已经在门口等候:“沈大人,真的要过去吗?”

“当然要去。”

沈仪这段时间不止从残破果位当中,获取了许多菩提教的降魔手段,也是跟智空大师请教了不少关于教中的事情。

所谓站得高,方能看得更远。

跻身真正的菩萨以后,方知这所谓的三教,到底拥有多么恐怖的底蕴。

自己曾经看见的不过冰山一角罢了。

沈仪对于自己的直觉还是很信任的。

从传经之事结束后,三教看似陷入诡异的安静,但越安静,便越让人心惊。

几个二代天骄的陨落,还不至于让它们就此罢手。

这些神佛仙尊显然是在犹豫……

直到去了皇都以后,沈仪总算是明白过来了三教的心思,他们确实想要换了人皇,但并没有想把事情闹的有多大。

至少不能牵扯到真正的教中高层。

这才让弟子出面办事。

但现在,当二代弟子死伤惨重以后,如今这群三教真正的高层需要面对的问题便是,为了换掉人皇,而亲身入劫冒险,到底值不值得。

故此,沈仪必须去一趟南须弥山,弄清楚对方现在的心思,顺便也要借此先化解掉千臂菩萨陨落的事情。

不过在临行之前,最好还是先做足准备,以此补全失去斩妖令的底蕴。

哪怕已摘得菩萨果位,沈仪也不觉得自己能在有真佛坐镇的南须弥山中掀起什么浪子。

现如今,比起斗法的实力,保命的手段更重要。

而论保命,又有什么比得上太虚道果。

回到屋内。

沈仪先是花费一千三百余劫,重塑了六翅魂虫。

这头臻至三品的大妖,如今重获新生,也只能乖乖俯首称下,迅速录下了一本道法。

【三品.真像化虚道法:未入门】

所有涉及到三品的功法,无论是道典还是大经,必然跟某一种天道秩序相关。

与灵威大经参悟的“护道之力”不同,这本道典所参悟的,乃是“虚无之力”,同属天道分支,效用不同,很难说是有什么高下之分。

“呼。”

但凡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两大天道秩序分支,显然是掌管着截然不同的方向。

这也是为何当初在五品境界时,沈仪就感觉到天轻地重,差点坠入这种撕裂般的感触中。

已经掌握护道之力后,再想掌握这虚无之力,难度可谓倍增。

沈仪却并不是很担心。

毕竟……

他瞥了眼旁边抖抖索索的六翅魂虫,倏然将其攥入了面板当中,陪着自己一起参悟这大道。

……

南须弥山,未来佛主掌之地。

虽是山名。

但在跨过那两座犹如牛角对望的界峰后,方知里面乃是自成一界。

祥雾如云,佛音绕耳。

在这清净的地界中,大大小小的山脉以万数计。

而在其中一座雄伟高山的大殿门前,沙弥们来来往往,皆是满脸无奈的看向了门外的那颗冲霄巨木。

它就这般立在那里。

其上凤栖而鸾鸣,声声悲泣,竟是连佛音都被暂且按捺了下去。

“天梧前辈,还请进殿一叙。”

有德高望重的老僧立在巨木之下,已经是不知是第多少次来请。

“除了净世菩萨,本座谁也不见。”冲霄巨木中传出沉闷的嗓音。

“尊者的确有要事在身,实在无空接待……”老和尚僵硬一笑,话音尚未落下,便被对方打断。

“那本座就一直在这里等,总得要个说法!”巨木冷冷回应。

就在这时,殿中终于缓步踱出一道身影。

只见其身形颀长,面容俊美,不似其余僧众那般身着黄袍,竟是身披一件漂亮华美的鲜红袈裟,其上银光点点,宛如那漫天繁星。

“你想要什么说法?”

“既然甘心入劫,却又死不起。”

“你是那撒泼打滚的无知稚童吗?”

连续三句话语,给这年轻和尚俊美脸庞上平添了几分戾气。

“死不起?”

巨木勃然大怒:“我只想知晓,为何都是入劫,偏偏我门下两位死的这般不明不白,我那玄乌和青鸾徒儿,皆是不世出的天骄……”

“真是不世出的天骄,为何会死?若是空有其名之辈,死了又有什么可惜的。”

年轻和尚一句话便堵得那巨木哑口无言。

“金蟾!”

巨木随风消散,化作了一道火气十足的青衫中年人模样:“你这小辈,不分尊卑,敢在本座面前放肆!”

被唤作金蟾的和尚微微一笑:“论身份,我是未来世尊钦点弟子,与你教混元大罗金仙平辈,论境界,我已摘得菩萨果位,要不要试试?”

话音间,浓郁的佛光自他身后涌现,雄浑气势竟是丝毫不弱于先前的巨木。

见状,天梧老祖略微怔神,随即气笑道:“不愧是未来佛的弟子,刚刚入境,便是得此修行馈赠,连那袈裟都提前披上了,也不怕旁人告你个逾矩之罪!”

闻言,年轻和尚眼皮微跳,眸子里多出几分愠怒,皮笑肉不笑道:“反正总是要穿上的,又何必在意时候。”

众所周知,未来佛手掌两大直通莲台的道路,一者唤作金蟾,一者唤作金蝉。

如今金蝉之位空缺。

换而言之,从他被观出佛心,得到金蟾之名的刹那,便已经注定了未来必然成佛,身披袈裟,高坐莲台。

“况且你又不止死了一个徒弟。”

“不去那神虚山叫嚷,偏来我南须弥耍无赖,是惧了它,反欺我菩提教好脾气不成。”

金蟾菩萨口中说着不必在意,却是迅速转移了话题,顺便紧了紧身上的袈裟。

“惧一头虫妖?”

天梧老祖果然忘却了袈裟之事,讥讽道:“若那蠹虫敢从太虚中出来,你瞧瞧本座会不会亲手撕了它的翅膀。”

“呵。”

金蟾菩萨懒得再与其争论,嗤笑一声,转身朝殿中走去。

“无论如何,净世菩萨是不会见你这撒泼打滚之流的。”

“你要是确实输不起,便一直在这殿前候着吧,也算是替这佛山平添几分绿荫,令人看着心喜。”

“输不起……”天梧老祖整个人愣住,死死盯着这年轻和尚的背影,脸皮疯狂抖动,终于化作了一脸的狞笑:“你一个躲在须弥山不出,连那传经之事都交由旁人去办的狗东西,等着在后面吃白食的,竟也是嘲讽上老祖我了。”

“老祖在红尘等你!”

“有胆子的,咱们劫中见真章!”

说罢,他径直化作流光远遁,一路掠出了南须弥。

其余僧众也是停止了议论,纷纷盯着天梧老祖离开的方向。

对方大抵是第一个,干脆利落声称入劫的三品修士,说是开了先河也不为过!

震撼之余,他们又收回眸光,重新看向了殿前。

“……”

金蟾菩萨眉眼低垂,盯着身上的大红袈裟,缓缓止住了脚步。

眼中阴傑渐渐浓郁起来。

一个连金仙门槛都够不着的野修士,连那三清教主讲法都少有资格旁听的低贱之辈,居然也敢在自己这往后真佛的面前叫嚣。

手底下见真章?

“找死!”

(本章完)

第719章 替正神分忧?

佛山殿堂中。

金蟾菩萨很快调整好心绪,重新迈开了步伐,朝着殿堂内走去。

空荡荡的大殿内并无佛像伫立。

真佛就在须弥山内,而在真佛之下,大自在菩萨执掌人间,那些普通的罗汉菩萨之流,又如何有资格在大自在净世菩萨的殿内留下塑像。

殿堂侧方有一条长廊。

金蟾菩萨踱步前行,渐渐走入了一方僻静的屋子。

只见有一位白衣和尚立在香坛前,由于太过消瘦的原因,那套正常的长衫穿在他身上也显得松松垮垮,以至于能看见肋骨的痕迹。

但相较于这看起来病殃殃的身子,他那双不染尘埃的手掌却是出奇的白净漂亮。

此刻,这双手正持香轻轻插入坛中。

香坛前仍旧没有佛像。

他稍稍品了一口青烟,供的乃是自己。

“天梧去了吗?”

“回净世尊者,已经打发走了。”

面对这白衣和尚,金蟾菩萨明显收敛起了自己那争锋相对的戾气,举手投足间显得彬彬有礼。

大自在菩萨已经超脱五行,任何一个未来都有机会坐上莲台,跻身真佛,绝非那还困陷于三品的修士可以比拟的,勉强也能算得自己的长辈。

说罢,金蟾菩萨迟疑了一下,轻声道:“尊者,弟子想要下山去看看。”

哪怕已经身披袈裟,但终日呆在南须弥内,世人如何得知自己的尊讳,就连那天梧之流,也还在用看小辈的态度对待自己。

“想去哪里?”大自在净世尊者回眸看来。

“弟子还未想好,请尊者指教。”金蟾菩萨掩住了眉梢的傲气,他身为未来佛钦点的弟子,根本没有入红尘乞食的必要,故此对那山下并不了解,偶尔几次现世,也都是和三教门徒打交道。

当然,他也只是客气一句而已,并非是真的需要对方指教什么。

区区红尘俗世,以他的修行,天下大可去得。

“千臂陨落了。”

净世尊者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了眼前的香坛:“还去吗?”

这平静话音未落,金蟾菩萨已经愕然抬起头来,跻身三品境界,高居白云之巅,被凡夫俗子称作神佛仙尊。

这样的存在,竟也会死在红尘当中?

但只是瞬间,金蟾菩萨便是调整好了脸上的表情,话已出口,他不愿让这半个长辈小觑了自己:“既是大劫,定然有风险,弟子早已有那葬身红尘的准备。”

“……”

闻言,净世尊者的眼神突然有了些许变化。

倒不是真信了金蟾的鬼话。

他只是莫名有些感慨。

在不久前,在教内这群菩萨,还有三仙教那群仙脉之主的眼中,所谓劫数,都不过是一场大戏罢了。

只需在背后推波助澜,替弟子们搭好戏台子,便可坐等神朝倾覆。

至于亲身去冒险,那是万万不可的。

但这才多长时间,先是天梧,再又是金蟾,这群人好像忘却了他们本可以稳坐高台的事情,就这么着急忙慌的便想要踏入红尘当中。

这改变实在有些突兀。

莫非其实自己等人也身处戏中?

众生的心绪变化,只在于教主们的一念之间。

“你师承未来世尊,我不好越俎代庖,但既然想要下山,我便替你指两条路出来。”

“一则查明千臂菩萨的事情,二则前去替正神分忧。”

“这……”金蟾菩萨脸上露出一抹不情愿,他堂堂一尊未来真佛,下山是为了往后的佛名,可不是真去做苦力的。

这些活哪个菩萨不能做,重要的是最后谁才是那个收获盛名之辈。

净世菩萨不语,只是静待着对方的回应。

就在这时,外面却是传来沙弥通传的声音。

“降龙伏虎大明王,请见大自在净世菩萨!”

“嗯?”

还在迟疑的金蟾菩萨蓦的回头看去。

对于这个名头,他可谓是再熟悉不过。

早在传经皇都的时候,南须弥山中就开始议论纷纷起来,不乏有人拿这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明王,来与自己做比较。

甚至有人在背后猜测,连护经人的位置都被人夺了去,是否另有深意。

对于这些风言风语,金蟾菩萨向来是懒得理会的,毕竟他没去护经,只是因为在摘取菩萨果位,待到袈裟披肩,这一切聒噪都会偃旗息鼓。

但当那降龙伏虎大明王于北流河外,斩杀天梧玄乌在内的八位同境天骄以后,这聒噪声竟是愈发的响亮刺耳起来。

一群小辈间的可笑斗法罢了,也值得拿出来叫嚷。

金蟾菩萨冷冷撇嘴,顺手紧了一下身上的鲜红袈裟,他倒是想叫外人看看,这威名赫赫之辈,见了自己,是否也需行礼。

念及此处,他顺口嘲弄了一句:“这位明王倒是会挑时间,若是早点来,恰好能与那天梧打个照面。”

净世菩萨没有接着话茬,只是安静的看着长廊。

很快,一位身着素净长衫的青年,便是缓步走到了两人身前,只见其面容俊秀,肌肤白净,只是相较于金蟾菩萨,整个人略显内敛安静,眼眸清澈,并无那刻意掩饰的骄纵。

“弟子见过大自在净世菩萨。”

青年微微颔首,单掌竖于心口。

净世尊者轻点下颌,这位教中晚辈或许是首次踏入南须弥,但其大名,早已传遍菩提教:“此行归来何意,是与那真经有关?”

“恕弟子之责,真经已失。”

沈仪重新抬首,虽是第一次来这南须弥,但在路上,他早就从智空大师口中询问过了无数遍相关的细节,这才有了此刻的从容。

“那你还回来作甚?”听了这话,金蟾菩萨突然垂眸低笑一声,插话问道。

再大的名气,最终不还是失败了,与那白象恶狮之流有何区别。

“……”

沈仪看着净世菩萨,随即取出了一个黄布包裹,认真将其摊开,露出了一件残破的小人塑像:“弟子乃是护送菩萨归教。”

哪怕刚刚已经听过了这个消息。

但在亲眼看见这残破菩萨果位的刹那,金蟾的眼皮还是不禁跳动了几下。

菩提教已经多少年未有菩萨陨落过了。

净世尊者沉默一瞬,用那双漂亮干净的手掌接过这残破果位,十指轻轻在上面摩挲了一下,并未发怒,只是眼眸愈发深邃起来,认真看向了面前的年轻人,仿佛要将对方整个人看穿一样:“什么情况,细细讲来。”

沈仪毫不心虚的对视过去:“弟子与太虚丹皇缠斗,却未料到三仙教使诈,以此事设局,联手伏击前来接引弟子的千臂菩萨。”

“动手之人的身份。”净世尊者干脆利落问道。

“不知。”

“可有证据。”

“没有。”

沈仪摇摇头:“弟子脱身以后,循着菩萨指引,前往神朝之内,等到了地方,见到的便只剩下了这枚果位,连肉身都没能留下。”

两人一问一答,他的回应可谓错漏百出,完全不像是精心准备过的样子。

但就连看沈仪不惯的金蟾菩萨,此刻也出奇没有在这件事情上找茬。

菩萨和大罗仙尊斗法,本就不是区区一尊大品罗汉能够参与进去的,无论对方在同境中表现的多么亮眼,但身处那等场面当中,与蝼蚁也没什么区别。

看不清细节,没证据才是正常的。

真拿到证据了那才叫反常。

“呼。”

净世菩萨轻轻呼气,不置可否的收起了这菩萨果位,并没有对沈仪的描述做出什么评价。

他转过身子,淡然道了句:“知道了。”

三仙教没有任何理由对千臂菩萨出手,毕竟在众人眼中,这仍旧只是一场戏而已,既然是戏,自然不能牵扯到戏外人。

但就像先前想的那样,戏里戏外,好像已经说不清楚了。

“你是首次归教?”

接连被无视的金蟾,此时终于又找到了机会。

他悄然间已经整理了数遍衣袖,可眼前的大明王,却好像看不见自己这身亮眼的大红袈裟似的。

从头到尾,居然只向净世尊者一人行礼。

“嗯。”沈仪瞥了过去。

“那就合理了。”金蟾菩萨故作矜持的淡淡一笑:“毕竟入教尚短,情有可原,不过既然回了南须弥,最基本的规矩礼仪还是要学一下的。”

见这年轻人静静注视着自己,好像听不懂一样,他略微蹙眉:“你虽唤作大明王,实则只是罗汉,见了本座,为何不行礼?”

“……”

沈仪略微抿唇。

下一刻,浓郁的佛光自衣衫中涌出,莲瓣随身而动,六臂虚影自身后舒展开来,好似一圈光轮。

做完这个举动。

沈仪不再理会此人,重新看向了净世尊者。

“你……”

伴随着这法相的现世,金蟾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总感觉身上的袈裟,在这佛光的映照下,都显得黯淡了许多。

此子,竟然也成了菩萨!

再加上想起南须弥中本就聒噪的议论,他眼中倏然泛起几分戾气。

本以为跻身三品以后,便可压下这些风言风语,没成想对方如此烦人,仅是紧随身后,如那跗骨之蛆。

可惜没有再给金蟾开口的机会。

净世菩萨缓缓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一番。

以他的眼力,一眼就能看出这枚菩萨果位的脉络,很显然,不止是同样出自灵威护道真经,而且与千臂菩萨乃是走的同一条道路。

想要达到这种效果,绝非一朝一日能够做到的。

需得是传下秩序本源,而且言传身教漫长年月,全心贯注培养而成的传人。

直到此刻,沈仪方才的话语才有了几分可信度。

只有这样的传人,才有值得千臂菩萨冒险的资格。

“如何摘取的果位?”

“千臂菩萨留给弟子的。”

简单的一句答复,语气并无太大起伏,沈仪看向对方手中的残破之物,眼中渐渐泛起几分悲恸与煞气。

也就是从此刻,他身上的内敛缓缓褪去,终于是有了几分大明王的味道!

能在北流河外连斩八尊同境天骄的存在,又怎么可能是那谦逊温和之辈。

安静是因为隐忍,隐忍是为了复仇。

菩提教讲究慈悲为怀,但在大劫面前,却也需要心怀一抹镇压四方的戾!

“你欲要用他留给你的东西做些什么?”净世菩萨突然松了口。

“当初我答应菩萨的事情。”

“你答应了他什么?”净世菩萨脸上生出几分兴趣。

“入世历劫,传经人间。”

沈仪略微抬眸,似是追忆,嗓音中的煞气愈发浓郁:“有我足矣。”

他并没有提报仇二字,因为想要完成此劫,那些仇家原本就是需要镇杀的存在。

简单一句话,让净世菩萨略微挑眉。

金蟾则是眼角都抽搐起来。

有你足矣?

那将本座放在了什么位置上面。

他倏然转身,同样朝净世菩萨行礼:“弟子愿意下山,去寻那正神。”

“……”

然而净世菩萨仿若未闻一般,仍旧盯着沈仪。

他能看出来,这句承诺对方是真的说过。

沉默良久后,这位白衫尊者轻点下颌:“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浪费了他留给你的东西,去八极谷,会有别的菩萨告诉你该怎么做。”

“弟子遵命。”

沈仪闭上眼,用了数息时间平复心绪,再睁眼时,又变回了先前那副安静模样。

他转过身,快步踏过长廊,走出了大殿。

佛山上,早就听闻消息汇聚而来诸多沙弥们,皆是看见了这青年身上的六臂法相,噤声不语,直到对方化作流光远遁而走,离开了南须弥山。

议论声倏然沸腾了起来。

“大明王竟是成了菩萨!”

“降龙伏虎菩萨!”

“……”

屋内,这些议论声犹如炸雷般灌入金蟾的耳畔。

让他的五官不由自主的扭曲起来。

就连行礼的手掌也是微微发颤。

“你去鸡鸣崖吧。”

净世尊者这才随意瞥了他一眼。

先不论实力,单说心性和抱负,有的时候一旦对比着看起来,方知差距犹如沟壑。

“下山之前,先脱了这身袈裟,太过惹眼,不便行事。”

再漂亮的袈裟,也需佛光衬托,否则不过是一件花里胡哨的俗物罢了。

“弟子……遵命!”

金蟾菩萨手掌抖索着攥紧这身袈裟,配上净世尊者的提醒,莫名觉得刺眼异常,猛地一把将其从身上拽了下来。

是极!是极!

再不出山,世人怎知我未来真佛之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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