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国贼与英雄

“老师,今天这堂课讲什么?”

在皇宫最顶层的某间素雅书房内,面如冠玉的少年皇帝端端正正坐在一张书案之后,双眸炯炯望向坐在下手位置的张峰岳。

“陛下,今天我们要讲的便是我朝中兴之主,毅宗皇帝”

随着张峰岳开口,书房内随即浮现出一位身穿龙袍的伟岸男子,一同投射而出的,还有一副相较于如今帝国疆域狭窄不少的地图。

“在毅宗皇帝还是藩王时期,帝国上下的形势一片风云诡谲,面临严重的内忧外患。于内,以一名魏姓宦官为首的乱党联合朝中齐、楚、浙等朋党将旧日东林党击溃,把控朝堂,蒙蔽圣听。于外,外族崛起威胁帝国边疆,边防吃紧、四郊多垒。”

“在登临大宝之后,毅宗皇帝兢兢业业,励精图治,立志要挽回帝国的衰落,实现中兴之伟业。为了完成这个宏图大愿,毅宗皇帝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剪出魏党的羽翼,拨乱反正,重振朝纲。”

“继位的第一年,毅宗皇帝便完成了这个目标。随后毅宗皇帝还职于群臣,嘱咐朝廷上下勠力同心、致忠竭节,一举洗刷帝国积弊。自己更是以身作则,始终坚持经筵与日讲,即便是在边关战事紧急的时候,也不曾放下对儒家经典的学习。鸡鸣而起,夜分不寐,勤勉程度令群臣无不感叹敬佩。被臣下誉为‘汉、唐以来良所稀见’.”

原本还听得津津有味的小皇帝此时皱起了眉头,对于这些史书上写的清清楚楚的干瘪历史,他早就背的滚瓜烂熟,根本提不起半点兴趣。

更被说张峰岳话里话外不断提及‘勤勉’二字,更是让他感觉一阵不自在。

“老师,您说的这些我都已经知道。”

小皇帝嬉笑着说道:“老师呀,您能不能给我讲一些史书上没有记载的东西?”

被打断授课的张峰岳抬手推了推快要滑坠到鼻尖上的老花镜,抬起头看向小皇帝,表情严肃,似乎想要开口训斥。

可看到小皇帝那张灿烂的笑脸和眼中希冀的目光,最终张峰岳只是无奈一笑,说道:“那陛下您想听些什么?”

“我在一些黄梁论坛里看到,有一些明史学家说毅宗皇帝是纵横序,这是真的吗?”

小皇帝兴致勃勃的问道,可话刚出口脸色便陡然一变,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不过在看到老师似乎没有追究自己乱入黄梁的意思,这才心头一松,连忙讪笑着解释道:“我也是偶尔才会去看这些野史,大多数都是在好好学习老师您安排的课程。”

张峰岳闻言笑了笑,语气柔和道:“如果按照现在的序列体系来划分的话,毅宗皇帝确实是一名纵横序。”

“老师,那毅宗皇帝是怎么解决的魏党?”

小皇帝边问边比划:“是不是以大义号召天下豪杰,以雷霆手段讨伐?”

“并不是。”

张峰岳摇了摇头,言简意赅道:“毅宗皇帝铲除魏党的策略是先委身取信,再果断取命。”

这个答案显然让小皇帝有些失望。

在他看来,毅宗皇帝作为帝国的中兴之主,必然是旷古烁今的绝世雄主,即便是面对权倾朝野的乱党,也不可能做一些虚与委蛇的事情。

“快意恩仇只是底层草莽人物用来掩饰自身无智的借口,一时的委身也只是权宜之计,毅宗皇帝从没有想过要向乱党低头.”

见张峰岳又有开始说教的苗头,小皇帝连忙开口问道:“那毅宗皇帝又是怎么解决外族叛乱的威胁?”

“这就是毅宗皇帝名留青史,功绩并肩开国洪武大帝的地方。”

张峰岳的语气中也不禁带上了一丝敬佩,感叹道:“当时的大明帝国积弊已久,文人无骨、武将无力,根本无力阻止外族入侵的兵锋,边疆百姓时常遭到掠夺,生活于水深火热之中。”

“可就在这大厦将倾、危如累卵之际,毅宗皇帝却以经天纬地之才,从诸子典籍、道藏经书之中总结提炼出了‘序列’这个千百年来从没有人提及过的概念,同时较为完整的构筑出了三教九流十二条序列的框架。并以此为基础,定下影响整個帝国千年的‘开序大策’。”

“在‘开序大策’的指导下,帝国在短时间便内培养出了一批从序者,进入朝廷体系的各个关键位置,以其远超常人的才干和能力,强有力的推动整个帝国进行革新。”

“毅宗皇帝以兵武结合夯实战备根基,以儒教精义统御庙堂百官,以佛道信仰维持民心稳定,以法名两序监察朝廷和民间,以墨序开创技术法门,以杂序振兴商贾繁荣,励精图治,帝国中兴的趋势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张峰岳说到此处停顿片刻,看着表情振奋的小皇帝,笑道:“这一次,毅宗皇帝便如陛下您想的那般,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外族彻底击败,并且连根拔起,永绝后患。这样的家国大义,难道不比一个莽夫的快意恩仇更要让人心驰神往?”

小皇帝情不自禁点头应和,却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急吼吼问道:“老师,在毅宗皇帝的手下各序都在中兴之时发挥了自己的作用,怎么唯独没见您提到阴阳序啊?难道那时候阴阳序还没有出现?”

“陛下您知不知道阴阳序如今有公认的外号?”

“叫什么?”

“硕鼠。”

张峰岳语气轻蔑道:“窃天窃国窃民,窃时窃命窃运,贪得无厌,却又百无一用。在老夫看来,这三教九流本就不该有他们的位置。”

“噢。”

小皇帝表情似懂非懂,不是很能明白为什么这个能够窃取天时、国命、民运,看起来如此厉害的序列,在老师的眼中会没有半点作用。

不过毫无疑问,自己老师对这条序列有很深的成见。

小皇帝十分懂事地没有继续追问,转而岔开话题,问道:“老师,那在我的嘉启朝,还有如毅宗皇帝当年面临的内忧外患吗?”

“有。”

张峰岳回答的直接了当。

本来只是随口一问的小皇帝顿时脸色煞白,急忙询问隐患都在什么地方。

张峰岳答道:“序列。”

“序列不是帝国的中兴的基础吗?为什么又会成了危害帝国的隐患?”小皇帝一脸茫然。

“数百年前国运危难,毅宗皇帝确实是依仗三教九流力挽狂澜。可过了如此漫长的时间,彼时是帝国兵甲的三教九流,现在已经成了帝国身上的沉疴腐肉,危害远不是某个外族或者某个乱党能够比拟的。”

“老师,我不懂。”

“序列把人划分成了三六九等,入了序列是人上人,不入序列便是蝼蚁飞蚊。长久以往,帝国必乱。”

小皇帝反问道:“可难道在序列出现之前,人就不被分成三六九等吗?”

“同样要分!皇亲贵胄、氏族门阀、富商巨贾、草莽游侠.当权者为上等,不当权者为下等,因此在我大明之前,才会有那么多更迭交替朝代。”

张峰岳语气肃穆道:“可序列基因筑起的壁垒,远比依靠血脉传递的身份地位更加坚不可摧、更加难以逾越。在序列之前,出将入相者常有无名之人,甚至我朝洪武大帝便是以微末之身建立不世伟业。可序列之后,壁垒两端站着的便是人与非人,以人力逆天改命几乎再没有可能。这便是内忧。”

“其次,如今的各家序列分割占据帝国资源,甚至出现了名为‘基本盘’的说法。本该是陛下您的天下,现在却成了某家某人的天下,这样的举动与谋逆已经没有区别。而生活在这些基本盘中的普通百姓只能沦为工奴,以血汗换取生路,世世代代的奋斗不过只能维持当下现状,想要改变命运就只能寄希望于缈冥不可捉摸的天意,乞求上天降为自己下一个基因优秀的后代,这样的希望与绝望也没什么区别。这便是外患。”

“那老师我到底该怎么办?”

小皇帝听得浑身发寒,已经无法继续安坐,绕出书案,站到张峰岳面前,持儒家弟子礼仪。

“请老师教我。”

“陛下不必如此。”

张峰岳起身搀住小皇帝的双臂,将其搀扶坐进自己的位置,这才站着说道:“在十年前,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而在十年后的今天,我却愿意为了陛下您,一人站在他们的对面。”

“为陛下您排忧解难,本就是老臣作为臣子的本分所在。”

张峰岳朗声道:“在解决眼下的忧患,只有两个办法,要么人人都是序列,要么人人都不是序列。前者难,后者易,不过殊途同归,都是消弭序列所带来的壁垒和不公。”

小皇帝颤声问道:“老师容易一点的那条该怎么做?”

“整合序列乱象,合流归一,取缔三教九流的区别划分,以整合之后的力量销毁所有的仪轨,无人能再入序列,自然天下再无序列。将基因写定的不可更改的命运一分为二,从此天地掌命,人心掌运。当年毅宗开创序列拯救万民于生死之中,如今陛下您结束序列还天下百姓公正公道。如果能做成这件大事,您将与毅宗皇帝并立青史,万古永存。”

张峰岳抱拳躬身,沉声道:“这同样也是老臣毕生的夙愿。

“老师,那这个销毁所有仪轨的事情,该留下哪一条序列去办?”

小皇帝的眼眸中,视线一片火热。

“陛下,您是帝国的皇帝,这一点自然该由您来决定,别人谁都不可以代劳。”

小皇帝毫不犹豫道:“做这件事的人必然要有常人不可及的大义,更要有一片为国为君为天下的公心。除了老师您以外,我不知道整个帝国上下还能有谁能够胜任。”

“陛下.”

小皇帝表情严肃,扬手打断了张峰岳,“老师,其实自从我继位以来,无论是现世,还是我偷偷进入的黄梁梦境,时常能够听到一些狂悖之人针对您的言语。特别是在这场新政推行之后,有人曾悄悄给我说您才是真正的国贼。所谓的新政不过是为了针对打压佛道两家,将他们挤出三教的位置,实现儒序一家独大,进而完成您晋升序一的仪轨。”

“以朕的大明帝国为薪柴,为自己烧锻出一尊能坐进文庙主位的圣人像。”

小皇帝第一次在张峰岳的面前用‘朕’自称,可脸上却面带愧疚说道:“坦言讲,面对这些流言蜚语,我也曾怀疑过老师您。可今天,我终于明白了老师您的家国大义,而那些只敢躲在背后恶语中伤的小人,才是想要毁掉帝国的真正恶徒。”

“能得到陛下这句话,老臣就已经是心满意足了。”

张峰岳的腰背一弯再弯,垂落臂弯的白头与背平齐。

“所以新政要做,壁垒也必须被打破,而且必须由老师你亲手来做。”

小皇帝站到张峰岳面前,稚嫩的面容上泛起淡淡的不安:“其他人我不相信。”

“老臣是怕会辜负陛下您的信任。”

“老师,您跟我来。”

小皇帝摇了摇头,突然伸手拉住张峰岳的衣袖,带着他走到窗边,遥指夜空上缀满的星辰。

“其实我时常在想一件事,既然我是这个帝国的皇帝,那为什么在我的头顶,还会有所谓的道祖法器?难道天上仙人要比人间帝王尊贵?还是在他们的眼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皇帝?”

“陛下您不喜欢.”

小皇帝一字一顿:“我很不喜欢!”

“既然陛下不喜欢,那老臣就让它们落下来。”

张峰岳反手牵住小皇帝的手,左手指向地面某处。

小皇帝顺着他手指方向眺望,只见匍匐在皇宫脚下的文渊阁东西两角屋檐突然延伸数十丈,末端向下弯曲,竟然一张拉开的弓箭,殿顶白光汇聚,如同枪炮充能蓄力。

随着张峰岳手指轻轻一点,一道粗壮的光柱而起,直奔某颗正在不断闪动的星辰。

耳边分明没有爆炸的巨响,可小皇帝心头却突然炸开震耳欲聋的轰鸣。

紧接着一片刺目的白光在天空上激荡开,沉寂的夜色骤然醒来,恍如晴日白昼!

“射落天上星辰,人间便是晴天。”

小皇帝郑重道:“老师,帝国的未来,就托付在您的手上了。”

文渊阁中。

高胜的投影出现在这里,转目环视周遭惶恐不安的大小官员。

“有什么好慌的?”

高胜冷笑道:“告诉白玉京,今天是首辅大人在为陛下上‘射艺’课,所以拿他们的道祖法器来当靶子练手。如果有什么意见,让他们自己来跟我说!”

(本章完)

第544章 道官

江西行省,广信府,上饶县。

和帝国其他州府县不同,这里的时间似乎停止在崇祯中兴时代,并没有跟随两次技术浪潮而发生变化,城内没有高楼大厦和霓虹彩灯,放眼看去全是一派古色古香的砖石建筑。

一夜急雨之后,老城的青石板路上到处可见积水,早醒的人群穿着样式相差不的道袍走过泥泞的街道,人声渐渐鼎沸起来,空气中满是早食店飘出的诱人香味。

“居士,承惠您一元。”

堆积如小山般的蒸笼中,摊贩挥开蒸腾遮眼的热汽,看清楚递到面前是一张大明宝钞,不由面露难色。

“居士,那个能不能麻烦您换成仙元?”

“怎么?”

谢必安咬着热腾腾的包子,将宝钞举到眼前左右打量,不解问道:“这钱有问题?”

“当然没有。”

摊贩连连摆手,急忙解释道:“这是今天早上城内刚刚颁布的最新规定,从今晚过后,我们只能收仙元,不能再收宝钞了。”

“不收宝钞,只收仙元这是谁下的命令?”

谢必安挑了挑眉头:“不可能是府衙吧?”

“这就不是小人能够知道的了,反正上面怎么安排咱们就怎么做。”

摊贩笑道:“等过了早上的餐点,我也要把手里所有的宝钞拿去苍松观换成仙元了。道长们说了,如果今天去换,一百宝钞能额外多得两成仙元,要是过了今天再去,那可就没这个好事儿了。”

“居士您也快点去换吧,我听说以后这宝钞在咱们广信府就不能用了。万一哪天道长们不兑换了,您手里的宝钞可不就成一堆白纸了吗?”

“啊多谢提醒。”

埋头沉思的谢必安猛然回神,将手里的宝钞塞回袖中,重新摸出一张绘有三清道祖法相的青色纸币递了过去。

“多谢居士。”

摊贩双手抱合胸前,左手抱右手,朝着谢必安行了一个在道门中意为‘惩恶扬善’的拱手礼。

谢必安点头致意,迈步混入人群,三两口吞掉手里的包子,抬手掀下盖在头顶的兜帽,露出来的是一头白色短发,还有一副蹙着眉头的俊美五官。

他打量着街道两侧的商铺,发现商家几乎都在赔着笑脸,向进门的顾客解释着什么,更有甚者直接在门口支起了‘仅收仙元’的提示牌。

周围远比往日要拥挤的人群中,随处可见神情警惕的路人,两只手紧紧捏着自己的道袍袖口,脚步匆匆朝着城北方向走去。

摊贩口中能够提供宝钞兑换的苍松观,就在城北。

看着眼前这一幕幕,谢必安心头了然,恐怕不止是广信府,整个帝国内所有的道序的基本盘恐怕都要变天了。

谢必安的脚步停在一间名为‘鹤经’的连锁精舍前。

刚推开门,宏大的唱经声便在耳边响起。

袅袅流动的白雾淹没了整個精舍的一楼,隐隐约约能够看到许多盘坐在蒲团上的身影,偶尔露出的一张面孔上满是虔诚的神情。

谢必安甚至在这些修道的人群中看到了不少梳着道髻的孩童,在三清道祖的投影脚下摇头晃脑,稚嫩的五官上时不时还会露出明悟道法的通透微笑。

尽管在广信府呆了月余时间的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场景,可谢必安依旧会感到不寒而栗。

“谢居士。”

听着身后传来热情的招呼声,谢必安赶紧散去眼中的冷意,回头看向正朝着自己拱手行礼的胖道士。

“伍道长,你这里的香火是越来越鼎盛了啊,这么早居然就有这么多善人人士前来修道。”

“诸天气荡荡,我道日兴隆。”

伍道士肥硕的身躯将一身道袍撑的鼓鼓囊囊,一双豆大的眼睛中是藏不住的喜悦之情,“这都是托道祖老爷的福,这上饶县百姓的向道之心是越来越虔诚了。”

“照这个趋势持续下去,等到今年龙虎山收徒大考的时候,你这间精舍恐怕要涌现出不少优秀的道序种子。”

谢必安打趣道:“到时候你伍道长的名字可就响彻整个上饶县,甚至是广信府了啊。”

“都是为了普道渡民,出不出名贫道根本不在乎。只要能让这些善信们有一个好的仙缘,贫道也就心满意足了,毕竟在广信府地界,不学道可就没出路,您说是吧?”

伍道士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可胖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脸上一层层的褶子堆叠起来,让谢必安莫名想起了刚刚才吃进肚子里的包子,顿时一阵腻歪。

“这么多人,都能有仙缘?”

“那怎么可能,仙缘可不是长在路边的野花野草,随处可见。”

伍道士一副理所当然道:“不过不管有没有机会成为仙家,这颗向道之心可半点不能差,要不然惹恼了道祖老爷,那是生生世世都翻不了身了。”

谢必安竖起大拇指,称赞道:“伍道长果然是大义之人,不愧是上饶县连续数年被龙虎山表彰的优秀精舍法师,这番胸襟和见识,在下实在是佩服。”

“谢居士过誉了,今天还是老规矩,二楼密室?”

“那肯定了。”

“没问题,您喜欢的那间密室贫道一直都留着,谁来都没给。”

伍道士脸上露出羞愧的神情,欲言而止:“只是.”

“伍道长有话不妨直说。”

“居士您也看到了,最近想要进入精舍修习道法的善信格外的多,可贫道这间精舍只有这么大,根本无法容纳那么多人。设备环境更加完善的二楼密室更是紧俏,不少有名望的善信可都跟贫道打了招呼,要给他们留一间密室。贫道承担的压力也大啊.”

谢必安了然一笑:“多谢伍道长费心了,只要那间密室还在,费用就不是问题。不过我今早还没来得及去苍松观换钱,身上的仙元不多,能不能用宝钞支付?”

“当然可以了。”

伍道士连忙笑道:“就按照苍松观的比例来,您一百宝钞就当一百二十块仙元。”

说话间,两人一前一后上了精舍二楼。

密室内,谢必安叫住了正要离开的伍道士,好奇问道:“对了道长,怎么今天突然城内就不收宝钞了?”

“您不知道?”伍道士诧异反问。

“知道一些,但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伍道士点着头:“确实很突然,我也是今早开门的时候,才收到府衙道官的通知。”

“道官?”

刚刚收了谢必安双倍费用的胖道士格外殷勤,推开密室两扇隔音效果极佳的窗户,指着窗外说道:“您往这边看。”

窗户的对面便是上饶县府衙。

这也是谢必安打着修道的幌子,经常来这家精舍的原因所在。

不过今天谢必安略略一看,便发现了一些异常之处。府衙门口进出的人员不再是朝廷的官吏,而是身穿龙虎山道袍的道士。

“龙虎山的仙长已经全面接管了府衙,以后咱们听的不再是政令,而是仙长们的敕令了。”

伍道士满脸雀跃,语气中充满了欢喜的味道。

“回收宝钞改换仙元的命令,就是府衙里的道官们颁布的。”

“原来是这样啊,那可真是一件大好事啊.”

谢必安嘴上附和着,心头却猛然一沉。

作为曾经帝国官僚体系的一员,谢必安自然知道什么是‘道官’。

甚至早在千年前帝国刚刚建立的时候,朝廷内就有道士出仕做官,被洪武大帝授予监察御史,随后更是转为太常卿,也就是所谓的‘白衣卿相’。随后的历代皇帝都有让道士出任礼部和太常寺官员的例子,不仅如此,连佛门也掺和在其中,最出名的莫过于那名‘黑衣宰相’。

可就算是在序列不显的年代,这些道官、佛官在朝廷内的职权也多是处理道教事务,并没有太大的权利。到了崇祯中兴之后,儒序的晋升仪轨中出现了对‘官位’的需求,更是进一步激发了儒官和道官、佛官之间的矛盾,三方围绕礼部和太常寺相关职位展开了激烈的竞争。

在新东林党建立之后,道官、佛官几乎被全部逐出了被儒序视如禁脔的官僚体系,只留下一些徒有虚名的‘闲职’。

而随着张峰岳坐上首辅的位置,压制力越发强盛,就连隆武帝驾崩之时为小皇帝钦点的另外两名佛道帝师,都被张峰岳十分强势的撵出了京城,不得踏入半步。

而今天,早已经该消弭在历史中道官又再一次出现,而且十分强势的占据了官府衙门。

虽然在广信府这种道序基本盘内,府衙本就是没有什么话语权的存在,可这毕竟代表着儒序的颜面,所以一贯两边是井水不犯河水,你混你的日子,我收我的信徒,大家相安无事。

现在龙虎山这么做,无异于是在向儒序示威。

“看来佛道两家要开始反击了啊.”

谢必安心中暗道。

“谁说不是件大好事呢,要我说早就该这么干了!”

胖道士哼哼唧唧道:“咱们广信府从上到下那都是龙虎山的信徒,本来一片清清静静的道门祖庭圣地,却混进来一群穿着禽兽皮的腐儒作威作福,道士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现在好了,终于落得干净了。”

“小道我听说在帝国西南的成都府那边,青城山的那些道爷们下手更狠!根本没给这些贪官污吏逃跑的机会,都是直接杀了了事,尸体就埋在青城山脚下,死的那叫一个惨。”

伍道士说起了劲,瞪着一双小眼睛感叹道:“还是咱们龙虎山的仙长们心善啊。”

“那些官员没人反抗?”

“谁敢?!”

伍道士冷哼一声,傲然道:“咱们上饶县虽然不比贵溪县那样就在龙虎脚下,可也算是挨着龙虎的脚趾头,谁要是敢对仙长们有半点不恭,都不用仙长出手,我们这些徒子徒孙就能给他们超度了!”

“有伍道长您这样的信徒,可真是龙虎之福啊。”

“能有龙虎,才是我们的福气。”

伍道士低眉敛目,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何人敢擅闯道衙?!”

一声怒吼从窗外闯了进来,接着便是一声声凄厉的惨叫。

“杀人了?!”

伍道士浑身肥肉猛然一颤,忙不迭侧身贴着窗棂,只露出一只眼睛盯着外界。

谢必安岿然不动,蹙眉凝目,定定看着呼喊声响成一片府衙,心头没来由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不过片刻,府衙内的骚乱便归于平静。

“狂徒找死!狂徒找死!”

伍道士语气凶狠,话音却小如蚊吟,颤巍巍伸出两只手抓住窗户,悄无声息的关上。

“居士,咱们先暂避锋芒,一会自然会有仙人下山诛杀这个猖狂邪魔!”

在窗户即将合拢的瞬间,谢必安看到一个黑袍染血的身影缓缓步出衙门,手中还拖着一个生死不死的龙虎山道序。

楼上楼下,两人遥遥对视。

“他身上的戾气看来是压不住了啊。”

谢必安苦笑摇头,在伍道士劝阻的话语中转身离开了精舍。

上饶县外,一处锦衣卫废弃多年的联络点。

匆匆赶回来的谢必安还没进门,就听到一个男人正带着哭腔的求饶。

“我真的不知道,阳玄师兄你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啊”

噗呲!

一颗被斩断的人头抛飞而起,被刚刚进门的谢必安挥手拍开。

破落院子内,一身黑衣的陈乞生坐在屋前的台阶上,埋着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脚下是一具还在抽搐的尸体,白色的血液从颈部巨大的伤口中不断涌出。

明鬼长军蹲在一丈外的屋檐下,向着转头看来的谢必安投去一个无可奈何的目光。

“我不是故意想打乱你的计划,我只是听到龙虎山来人就控制不住自己。”

陈乞生抬起头,杂乱的发丝垂在眼眸前,脸色苍白如鬼,轻声道:“抱歉。”

“用不着道歉,反正我的计划也没什么进展。”

谢必安在心头默然长叹一声,指着地上的道序尸体,强颜笑道:“问出什么了吗?”

陈乞生随后说出的消息,跟谢必安在精舍中打听到的相差无几,只知道是龙虎山突然派出了大量道官,接管整个广信府所有辖县的府衙。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有用的消息。

“在这个时候我们杀了上饶府衙的道官,龙虎山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谢必安话音顿了顿,将原本准备说出口的‘此地不宜久留’吞进肚子里,改为说道:“要不我们试试想办法抓住他们派来支援的道序?”

“算了吧。”

陈乞生吐出一口浊气,眼眸的那股不受控制的杀气终于褪去。

“广信府毕竟是龙虎山的基本盘,他们的支援会来的很快。而且他们一直都在暗中防备着我们,这次我暴露了行踪,接下来恐怕来的不会是什么小角色。”

看到陈乞生终于恢复了清明,谢必安不由送了口气。

“那先换个地方吧。”

“怎么我们刚到就要准备跑路?用不着这么惨吧。”

谢必安惊喜回头,就看到双手插兜的邹四九晃荡着肩膀走了进来。

“牛鼻子,你这是又干什么蠢事儿了?”

陈乞生的目光直接忽略的邹四九,定定看向跟着进来的李钧。

“怎么先来这里了?”

“明妃担心伱这么会出事,所以先让我们来江西”

李钧垂眸扫了四周一眼,咧嘴笑道:“看来我们来的正是时候啊。”

“小白,陈乞生这小子是咋的了?怎么一副死了.”

在谢必安无奈的目光中,一向口无遮拦的邹四九猛然咬住话头,抬手轻轻扇了自己一巴掌。

“怎么会变成这样?”

邹四九瞥了眼远处并肩坐在台阶上的李钧和陈乞生,一把揽住谢必安的肩头,低声问道:“是不是伤到脑子了?”

谢必安根本懒得理会他,看向沈笠问道:“这位是?”

“沈笠,门派武四,咱们新入伙的兄弟,你们李百户目前麾下的头号打手。”

“想必阁下就是倭区犬山城总旗谢必安吧?”

沈笠拱手笑道:“来的这一路上经常听到钧哥提起你和另外一个叫范无咎的兄弟,倭区的事儿你们干的是真漂亮,在下我佩服!”

“沈兄客气了。”

相较于没有正形的邹四九,这位名叫‘沈笠’的武夫给谢必安的感觉要稳重不少。

可这个感觉仅仅只是持续了片刻,就彻底消失的无影无踪。

“老邹,那哥们谁呀,这一身杀气是真重啊。”

沈笠的脑袋贴着邹四九,两人嘀嘀咕咕。

“他就是陈乞生。”

“老派道序?!”

“够稀罕吧?他在江户城的时候为了邹爷我,一把扯下了自己脖子后的灵窍,和从小培养他的龙虎山彻底反目,单人单甲砍死了一个天师府的张家人。”

“两肋插刀,果然好兄弟!一会介绍我认识认识。”

“现在时机不太合适,我劝你最好躲他远点。”

“为什么?”

“我刚刚给老陈算了一卦.”

“什么结果?”

“大凶。”

“你是不是只有这一个卦?”

“你要是不信就去试试。”

就在两人扯淡之时,坐在台阶上的李钧突然站了起来,迈步朝着门外走去。

“钧哥你干什么去?有事儿交给我办啊。”沈笠见状连忙问道。

李钧头也不回道:“这次不用,我去守株抓几只兔子,很快就回来。”

“嘶”

邹四九看着李钧的背影倒吸一口冷气,抬手摩挲着下巴,喃喃自语道:“难不成邹爷我的卦又算偏了?大凶不是咱这边儿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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