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奇花

在那硕大的黑色木箱里头,铺了一层厚厚的黑土,那血腥味儿就是从土壤当中散发出来的。

在厚厚的黑土上面,整整齐齐地种着一排排的花苗,从枝叶看来,似乎还显得有些稚嫩,没有长成,偶尔有几颗上面刚刚萌生出一个小小的骨朵,深绿色的花萼包裹着微微露出一点点边边的月白色花瓣。

这小花的花茎纤细,花叶细长卷曲,颜色虽然很深,看起来却又格外剔透,就好像是用上好的翡翠雕琢而成似的。

祝余虽然不大通晓农耕种植方面的东西,但是韭黄、蒜黄那些东西她也还是吃过的。

这些花苗被种植在地下暗室之中都还不算完,还要养在被漆成通体黑色的箱子里,就连箱子开口处的缝隙都要用黑色麂皮再遮盖一层。

在这样“暗无天日”的种植环境下,这些花的枝叶是如何这般翠绿漂亮的?

不得不说,眼前这东西是什么,她虽然不清楚,但是也能够打从心底里面感觉到一种诡异。

很显然陆卿也是这么认为的,他诧异地将那些花苗端详了一番,从怀里摸出一块手帕,小心翼翼从箱子一角处连着土一起挖起一颗带着花苞的小苗,用帕子小心翼翼包裹严实,递给符箓。

符箓接过去,仔仔细细揣进怀里。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远处隐隐约约似乎有什么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那声音含含混混,似乎离他们还有很远的距离,所以没有办法清楚地传过来。

三个人心头一紧,连忙将木箱子合上,轻手轻脚地以最快速度原路返回。

那说话声音就在他们身后,有越来越近的迹象,三个人不得不加快脚步,只是这甬道空间狭窄,他们又不能弄出什么动静来,所以尽管在努力加快速度,行进速度也并不能说是有多快的。

祝余心如擂鼓,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闷着头快步走。

好在一直到他们已经能够隐约看到石板开口处洒进来的淡淡月光,身后的人声也始终没有离他们很近,似乎是在距离他们还有一段路之外就停了下来。

那些人应该是并没有刻意避讳,声音也没有收着,在那拐弯抹角的甬道另外一段传过来显得瓮声瓮气,又格外嘈杂。

三个人终于回到小池塘下方的出口,符箓先借助着身高优势爬了上去,再回身来拉祝余。

陆卿两手托着祝余的腰,在她向上跃起的时候顺势向上一推,祝余便顺利捉住了符箓的手,被他和符文合力拉了上去。

陆卿觉得声音似乎又近了几分,扭头看去,隐约在长长的甬道尽头看到了一点点火把微弱的光亮,应该是有人正朝这边移动过来。

他不敢多耽搁,赶忙轻蹬一旁的石壁,动作灵巧地爬出洞口,符文符箓以最快的速度和最轻柔的动作,将那块石板放回了原本的位子上,将那洞口又一次牢牢盖住,密不透风。

“爷,方才……”

符箓开口刚要问陆卿,就被陆卿一抬手给制止住了:“先把这个池塘恢复原样,其他人都到楼上去,不要聚在院子里,你们两个把木桶送回去之后,也随时注意周围的动静。”

“爷,我们省得!”符箓连忙点头,和符文二话不说开始把方才辛辛苦苦舀出去的水又一桶一桶往池塘里面倒回去。

其他人看他们三个上来得颇有些慌张仓促,估计是在下面遇到了什么事,这会儿也都没有不识相地瞎打听,连忙依着陆卿的安排,尽快转移到了小楼的二层,院子里就只留下符文符箓兄弟两个在那里忙活。

燕舒是跟在祝余身后上去的,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在身后轻轻扯了扯祝余的衣角:“我说,你这下去一趟都干嘛了?怎么身上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儿……说是腥也谈不上,说是臭也谈不上,反正就是不大好闻,不浓,但是能闻的出来。

你下去之前身上没有这么一股子怪味儿的。”

祝余没想到燕舒的鼻子竟然这么灵,不光闻出来自己身上沾染了怪味儿,甚至还描述得这么准确清晰。

陆炎一听这话,也在后面跟着抽了抽鼻子,表情有些纳闷儿:“什么味儿?我怎么没有闻出来?”

他这话说得自然极了,毕竟在他看来,面前这两个人都是陆卿身边的智囊、门客之流,他这个三皇子肯与他们这么讲话,那都是因为自己胸怀坦荡,不拘泥什么身份和架子。

燕舒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因为这种事儿放在羯国也没有什么不正常的,毕竟羯人的民风向来是大而化之,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抛开她和祝余现在是以男子的面目示人这一点不谈,就算她是着女装的,这种事在羯国也不算什么。

反而是跟在后头的陆嶂,表情有些别扭,起初似乎觉得有些不妥,不过后来还是忍不住偷偷吸了吸鼻子,看看是不是也能够闻出燕舒说的那种气味儿。

不过他的嗅觉很显然与陆炎算是一脉相承,陆炎没闻出来,他也一样什么都没闻出来。

几个人上了楼,很自觉地就都凑到了同一间房里面,陆卿示意陆炎到桌旁坐下,陆炎见他面色凝重,知道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想要同自己说,便十分爽快地在桌旁坐了下来。

“我们在那地道下面发现了一处地牢,那地牢里面有你之前让符箓帮你去留意的那个课税使。”陆卿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地对陆炎说,“不过他已经死去多日,我们发现了他的尸首,现在暂时还摸不清那里面的情况,所以并没有挪动。

和他在一处还有另外几具尸首,或许……你的那几位课税使都在里头了。”

陆炎一听这话,顿时瞪圆了眼睛,眼珠子都差一点从眼框里面蹦出来:“什么?!

兄长可看清了那其他几个人的样貌?我且把另外的那几个课税使的模样说与兄长和这位余长史听听,你们回忆一下,看看是不是下面的那几个人?”

第353章 熟悉的气味

陆卿和祝余当然不会拒绝他的要求,在将那下面的其他几名死者的模样和身上衣服的样式大概说了一下之后,陆炎的表情简直可以用阴云密布来形容,额角的青筋都鼓了起来,腮帮子支棱着,感觉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陆卿见状,不动声色走到他跟前,将一只手搭在陆炎的肩膀上,开口对他说:“人死不能复生,若是现在冲进那地道去,把里面方才听到些声响,不知道什么来路的人统统砍死,能够让你的手下课税使起死回生,那我现在就陪你一起冲杀进去,如何也是值得的。”

陆炎一股火上来,两只耳朵里面嗡嗡作响,本来是什么也听不进去的,满脑子就一个念头,他要出去调集人马,马上就踏平这个什么狗屁倒槽的仙人堡!

不过陆卿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时,那沉重的力道让他猛然一惊,再一听陆卿的话,方才熊熊燃烧的怒火顺势被浇灭了一小半。

“放心,待到时机成熟,我定会将害死你手下课税使的罪魁祸首交给你亲自处置,到时候要杀要剐,我都绝不阻拦,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陆卿手头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语气也格外郑重其事。

陆嶂坐在桌子对面,眼睛看向陆炎,似乎也在猜测他接下来会是个什么样的反应,会不会勃然大怒,与陆卿闹个大红脸。

不过他并没有等到这一幕,而是看到陆炎阴沉着一张脸,坐在那里,既没有松弛下来,却也没有开口去反驳或者与陆卿争吵。

燕舒一听说那小池塘下面的暗道里面竟然藏了那么多死人,也稍微显得有些紧张起来。

她并不害怕已经死去的人,毕竟死了的人又不会跳起来伤害别人。

只不过真的个诡异的仙人堡,那些奇奇怪怪的农人、管事还有小厮,本来就已经让她心中甚是不安,现在又听说还有死人,这就很难不让人心中隐隐发毛了。

陆卿简略地将那地道里面的情形说了一下,说话的功夫,符文符箓也已经收拾好了下面的小池塘,上楼来。

“爷,小池塘里的水都已经倒回去了,水桶也都送回了那间柴房,外头看着就和平时没有什么不一样,除了二爷做过手脚,让那些花不开之外。”符箓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拿出之前用手帕包住的那一棵花苗,用眼神询问陆卿。

陆卿朝严道心那边看了一眼,符箓便立刻把手里的东西递到了严道心的手中:“神医,我们在下面发现了一口通体乌黑的木头箱子,里面种着这么一种奇怪的花苗,也让我带一棵上来给您瞧瞧。”

严道心好奇地接过来,把手帕包放在桌面上,动作轻柔地用手指捏着手帕四角,将它打开。

那花苗便呈现在了众人面前。

这屋子里的灯烛虽然也不是很明亮,但比起地道里还是好一点,祝余方才虽然第一时间就瞧见过这些花苗了,但是毕竟那会儿火把的光线又幽暗又跳动,并不能看得真切,所以这会儿也充满好奇地看着帕子上的东西。

在这灯烛的照耀下,那花苗看起来显得愈发剔透青翠,不论是叶片、花苞的模样,还是那不同寻常的色泽,都是从未见过的。

祝余看了看那花苗,又看看严道心。

她听陆卿说过,严道心醉心于医术药理,也很喜欢研究研究毒丸之类的东西,所以平时是很少有在山青观里老老实呆着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天南海北四处游历。

这一次要不是半路被陆卿遇到,又接二连三被各种事情牵着,一路与他们走到了澜地,这会儿指不定已经身在何处了。

这样的一个人自然是见多识广的。

可是看严道心微微皱着眉,小心翼翼拨弄着那棵花苗的样子,他似乎也并不认识这东西。

“这东西是长在黑暗的地方,一点光都没有?”他一脸不可思议地问出了和祝余腹诽过的一模一样的问题。

陆卿十分笃定地点了点头:“我可以肯定,那东西所处的地方,就算是没有那个黑色的木箱子护着,也照样是暗无天日,绝对见不到半点阳光。”

“哟……这倒是稀奇了!”严道心短暂地疑惑过了之后,便两眼放光,看起来是有些兴奋起来了,“本来我还觉得被你拖住,会耽误不少功夫,没想到这一路上倒也撞见点儿稀奇玩意儿!”

他用手托着手帕,将那花苗端起来,另一只手拇指、食指拈起一点花苗根部的土,轻轻捻了捻,感觉那花土带着几分黏腻的手感,在手指上留下的污渍也并不是寻常的泥土色,而是带着一种铁锈斑的暗红。

他把手指凑到鼻子跟前嗅了嗅,一股腥味儿立刻窜入鼻腔。

严道心愣了一下,倒也没有过多表露出什么来,而是将那花苗又托高一点,把那个小小的花苞凑到自己鼻端闻了闻,想了想,又闻了闻,然后冲祝余招招手:“余长史,你鼻子向来最好使,你来闻闻看。”

祝余方才根本来不及去闻这个花苞有什么气味儿,就被甬道另外一端的声响吓得急急忙忙撤了出来,这会儿见严道心招呼自己,也赶忙过去,从他手里接过托着花苗的手帕,鼻子凑到花苞跟前,仔细闻了闻。

一股很淡很淡的幽香探头探脑地钻进了她的鼻腔,让她不由愣了一下。

这香味儿很淡,一下子让人抓不住,但是又莫名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人的嗅觉是永远也不会失忆的,所有曾经闻到过的气味,都会被记住,只不过有的时候印象不够深,无法一下子就对号入座地将它认出来罢了。

祝余很确定,这种淡淡的幽香是她曾经在哪里闻到过的,而且应该还不止一次两次,只是一下子她想不起来是在什么地方闻到过。

严道心从祝余拧起来的眉头,和冥思苦想的表情就猜到了她的反应。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从一旁拿了纸笔,提起笔来只用寥寥数笔,就将那花苗的模样活灵活现地绘制下来,又把手帕重新包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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