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定案

坐忘堂上,赵裳侃侃而谈:“……综上,此为争功,寿春学舍争扬州学舍之功,已确定无疑。更为恶劣的是,景泰企图囚禁孙五于寿春,支使好友韩束阻拦随樾,意图趁扬州空虚之际,抢夺主犯苏七十三和董伯昭二人,只是他们算漏了薛仲在扬州,以致功亏一篑。”

王囊将一件件案宗呈于堂下:“这是当事者供述,总计三十八人,含扬州学舍、郢都学舍、随城学舍、寿春学舍、九江学舍……这是扬州和寿春两地大夫们的风评和佐证,共七件……这是景泰、庆书伤情报告……这是我与赵符师查验现场笔录……这是大库所收长寿丹记录……这是扬州发出的三份通缉协查令副本及郢都、随城学舍、上庸寺吏的协查结果和举报文书……这是主犯苏董二人、从犯微叔芒三人的认罪状……这是涉案之人斗法时使用的法器名录……这是寿春、扬州两学舍的护卫法阵阵盘……这是韩束藏人的私宅图纸,图中后宅左边柴房便是关押微叔芒三人之处……这是寿春学舍地牢中的刑具,上面的血迹乃微叔芒三人所留……”

在诸位大奉行翻阅证物之际,赵裳补充道:“有一事需向各位奉行禀告,九江行走连铮一口咬定,孙五是去九江救人不成,因此构陷。为此,我和王丹师几乎对案件的判定产生动摇,反复推敲、重新查证,以致多花了七日,却发现其所言与所有供词和证物均无法相合,有些关节之处,也解释不通,此为一大疑点。”

罗凌甫在旁问道:“你二人觉得,哪里解释不通?”

赵裳道:“最解释不通之处,便是景泰和连铮到底因何抓捕微叔芒,连铮说是受景泰所托,景泰说是风闻……所以,就算风闻,也只能是风闻于扬州了。”

燕伯侨道:“有一事,赵裳和王囊不好说,我替他们说,连铮的不满,可能来自于扬州学舍告状,这是他自己亲口说出来的,他说就算去上庸抓人,那也是他的权力,不需要告知孙五。”

罗凌甫摇了摇头:“为此而扰乱查案,连铮所为,未免太过了。”

说完,他又望向姜婴,姜婴直勾勾盯着堂下堆着的众多卷宗,没有去翻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裳陈述完毕,和王囊一道退出坐忘堂,至门外等候,王囊问:“赵符师罚役还有多久?”

赵裳笑道:“今天是最后一天,到了子时就满三年了,三年啊,终于熬出头了。”

王囊满是羡慕:“恭贺赵符师了。”

赵裳道:“你也不必羡慕我,燕奉行既然带你出来,也是给伱立功的机会,这桩案子了结,想必你能减个半年,甚至一年也说不定。”

王囊叹道:“就算能减一年,还有两年啊……”

坐忘堂内,燕伯侨道:“诸位,奉命下山前夜,我翻阅卷宗,已感扬州学舍占有极大优势,若是平常查案,无论谁看了几份呈报,似乎都会偏向扬州学舍,偏向孙五。思来想去,为求矫枉过正,我没有带门下任何一士,而是挑选了两位受罚的劳役修士:王囊和赵裳。”

罗奉行饶有兴致的问道:“此二人,有什么讲究么?”

燕伯侨回答:“王囊与孙五有极大过节,孙五去年入学宫学丹时,王囊曾将孙五击伤多次,也因此而被加罚苦役三年,子鱼大奉行想必记得,罚王囊后山苦役的,正是大奉行你。”

子鱼缓缓点头:“记得,当时王囊告大丹师桑田无处事不公,说是丹师殿人人愤慨,还说要联名呈文,我等了他几日,却又支支吾吾,一个联名都拿不出来,疑其酒后失态,以致胡言乱语,便罚往后山略作薄惩。”

燕伯侨道:“赵裳是器符阁符师……”

一直不声不响的姜婴忽然打断道:“虽是我器符阁的符师,却不一定听我的。”

燕伯侨笑道:“至少不会偏向扬州吧?”

姜婴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燕伯侨接着道:“这回查案,我是什么都没向他二人提及,什么都没向他们暗示,完全放手,一切都由他们去办,大多数时候都在YZ市井中闲逛散心,只在他们需要时给他们撑腰壮胆。事实表明,我学宫中人,大多数时候都还是远超世间常人的,诸位看他们办的案子,条理分明、事实清楚、供词完备、证据充足,无论案子最后怎么定,赵裳和王囊二人,将来已可用之。”

罗奉行拱手:“燕奉行提携后辈之道,罗某深感佩服,受教。”

燕伯侨笑道:“哪里是我育人,燕某只懂罚人,这是诸位大奉行的功劳。”

众人眼望肩吾,肩吾看了看姜婴,姜婴默不作声,于是又看了看连叔,连叔沉思不语,再看子鱼,子鱼向他微微颔首,再看季咸,季咸道:“很清楚了。”

“那就议一议吧。”

季咸道:“景泰争功而致楚地震动,此风不可涨,当罚,以警示各地行走。”

子鱼道:“季子之言当为正论,不罚不足以为天下行走戒,只是景泰行走寿春多年,虽未见功高,却可称劳苦,若是惩处太过,恐于各地学舍伤了士气。我以为,免去行走的差事就是了,且其伤也重,可召回临淄养伤。至第四峰囚禁也好,至燕奉行处罚役也罢,皆可以罚金冲抵,刚好扬州、寿春两处学舍被毁,便罚他出钱修缮起来。至于庆书外出惹事生非,也不可放任,不如还是老规矩,送燕奉行麾下罚役,五年如何?”

季咸点头:“附议。”

肩吾征询燕伯侨意见,燕伯侨道:“诸位大奉行议定便好,燕某何敢妄言?但连铮所为,有故意干扰查案之嫌,也不当纵容。”

连叔道:“燕奉行所言甚是,我以为当免其九江行走之司,换人主持九江学舍。”

肩吾问罗凌甫和姜婴,还有什么要补充的没有。

罗凌甫道:“诸位大奉行所言极是,我无异议。”

姜婴沉默片刻,点头道:“我无话可说。”

肩吾道:“那就这么办……如今有寿春、九江两处学舍空缺,今日就顺便议定行走人选吧,请诸位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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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534章 人品堪忧

一下子空出两个行走之位,坐忘堂中顿时为之一振。

子鱼当先道:“我多次举荐宋目,议事时皆被诸位否决,如今轮也该轮到他了吧?”

肩吾本季当值,却依旧没在这件事上谦让,他笑道:“黄钺可也等了多次,寿春让黄钺去,九江让宋目去,如何?”

宋目在学宫之中以斗法著称,仅次于剑宗的左右二剑,黄钺则为讲法祭酒,也是资深的分神修士了,排队也排了很久。

过去每逢一地行走出现空缺,子鱼都和肩吾相互打擂台,结果是谁都无法如愿,如今空出两个缺,终于可以皆大欢喜,宋目和黄钺携手共进了。

子鱼正要点头同意,连叔忽问:“姜奉行,你有话要说?”

姜婴果然有话要说,却欲言又止,犹犹豫豫间,也不知想说什么。

子鱼顿时提高了警惕,这女人要搞事!

罗凌甫立刻阻挡:“此乃大奉行议事,拿主意的时候,我等奉行不好参与。”

肩吾温言道:“无妨。姜奉行,虽是大奉行议事,但你我皆为学宫奉行,既然在场,有什么意见也可当面道来,若是有理,自当采纳。”

姜婴点头道:“也好,有件事,也不知当讲还是不当讲,既然大奉行这么说,那我就姑且一言。原本诸位大奉行议定行走寿春、九江人选时,我是不好妄言的,但既然说到宋目……我想问一问,宋目是否出自栗邑?”

栗邑是宋国大邑,是许多宋国大夫的采邑之地,粮产极丰。宋目本就是宋人,若出身于此,也没什么稀奇。

果然,子鱼道:“不错,他就是栗邑人,今宋国大夫宋醒之子。”

姜婴道:“原来如此……三年前的二月,有栗邑人名宋先者,至临淄拜山,要见宋目,为宋目所拒,听说这宋先乃宋目兄长,见宋目,是要让其归家,为母守丧,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至此,姜婴不再多言,但子鱼却听得心中一凉。

周礼,父母丧,为丁艰,又曰“三年之丧,为天下达丧也”,意思就是父母身故后,应当守丧,守丧之期并无成规,但以三年为最佳之期,如此才能尽显孝道。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守孝三年,这一点,天下并没有定例,有守一年的,有守两年的,还有只守半年的,但守孝不满三年,总归会被人诟病,哪怕再辩解自己的人生观和世界观不同,认为守孝长短与是否尽孝并无必然联系,说出去都会被人鄙夷。

至于宋目……

如果那个叫宋先的真是宋目兄长,如果他三年前真的来过临淄,如果他真是来劝宋目归乡守孝的,那宋目这次真的麻烦大了。

因为子鱼知道,宋目别说守孝半年,连三个月、一个月、一天都没有,那几个月,宋目压根儿没有下山,因为自己正在帮他争取扬州行走之位,和黄钺争得不可开交!

可是结果他还没争上,被庆书抢了位子。其后他也没有下山,包括争夺卫国城濮行走、第二次扬州行走之位,都因黄钺相竞而先后失败。

姜婴会说瞎话吗?这种场合,她明显不会,既然说了出来,九成九可以确认这是真事。

一天孝都没有守过,虽说天下任何一国都不会对此明文处罚,包括学宫也如此,但学宫是什么地方?这是天下修士心中的圣地,诸道荟萃的源头,天下表率,选这种人为天下行走,会极大影响学宫清誉。

宋目这个蠢货,那么大的事情,为何不报我知?

但终究还是要求证的,子鱼很不甘心的向罗凌甫道:“凌甫,你去问问宋目,有无此事?”

罗凌甫暗暗叹了口气,起身离去,不久便归:“宋目说,私德有亏,从此不作行走之争。”

子鱼冷冷道:“不作行走之争?这就完了?”

季咸劝道:“确乃私德,也不可太过苛求。”

子鱼长叹:“是我识人不明,看走眼了,举荐有误。”

肩吾安慰道:“子鱼息怒,人无完人,子鱼兄不必自疚,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谁又敢保证,举荐之时永远不会看走眼呢?今后再荐贤才时,谨慎一些就好了。”

子鱼向肩吾拱手:“多承指教。”

肩吾微笑:“不敢当,不敢当。”

罗凌甫忽道:“适才向宋目问话时,他很是惭愧,自承己过,却也说了几句激愤之语,也不知是真是假,当讲不当讲?”

肩吾、季咸、子鱼皆是一怔,连叔道:“凌甫但说无妨。”

罗凌甫道:“宋目说,当日宋先来时,他并不知情,过了大半年后方知晓此事……”

子鱼怒道:“就算大半年后知晓,也当立刻下山归乡!”

罗凌甫道:“是,宋目也承认自己私心作祟……但他说,当日宋先来学宫时,在讲堂前向人打听宋目的去处,有人称自己是宋目好友,愿意代为通传,通传的结果却是宋目正在闭关,所有人一概不见。这便是宋先所说,为宋目所拒的原因。”

子鱼追问:“此人是谁?”

罗凌甫道:“宋目说,他已查清,此人正是黄钺。宋目还说,黄钺自以为行事隐秘,可当时这一幕被同为讲法祭酒的高珮所见,高珮可以为证。”

肩吾皱眉道:“黄钺怎敢如此大胆?”

罗凌甫道:“因为宋先有眼疾,三步之外,无法辨人。”

这番话抛出来,坐忘堂中顿时寂静无声。

情况很明显,宋先来找宋目回家守孝,被黄钺截胡,黄钺见宋先看不清人,于是心生一计,给宋目准备了一个陷阱,一旦宋目有望外放行走,就要给他曝这个雷。

而宋目知道之后却也没向学宫举报此事,因为他不想回去守孝,所以两边都保持沉默,一直沉默到守孝之期过去。

如果此事当真,黄钺可就算得上害人了,人品极为堪忧,比宋目还不到哪里去,甚至更为恶劣。

肩吾脸上顿时就挂不住了,自己刚刚还在安慰子鱼,转眼就被一巴掌扇在脸上,扇得满眼冒金星!

子鱼脸色古怪,挤出一句话来:“凌甫,莫要……莫要冤枉了好人,伱……再去问问高珮和黄钺……看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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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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