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风起

朱载搬到文渊阁已经有段时间。

时间越久,他就越想一掌拍死李淼或者一掌拍死那个把李淼领回锦衣卫的自己。

哪怕是朱载有绝顶水平的内功底子,还有李淼为他祛除了体内暗伤,这数月间也是生生熬出了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无他,太累了。

稳定朝堂、清理积患、清洗异己。

这三件事,就算朱载已经将皇权握在了手中,做起来也是束手束脚。更别提他做了数十年特务头子,手下杀胚有的是,能处理政事的亲信却是少的可怜。

真要论起来,李淼可能算是一个。

他却不敢把这支朱笔交给李淼。

倒不是说不信任李淼,或是不舍得放权—他只是怕将朱笔交给李淼的第二天,李淼就会直接在菜市口垒起个京观,然后把朱笔扔回给他、拍拍屁股走人。

李淼真干的出来,而且在皇陵之事结束后的一月之间,他已经开始着手准备这么干了不是说李淼这么干不行,快刀斩乱麻和润物细无声都是正道,最后的结果也是一样,

只是朱载真的不敢放手让李淼来做。

毕竟,大朔的底子已经被糟蹋的不成样子了。

未必能扛得住李淼这一通折腾。

朱载也就只能捏着鼻子把李淼到尹敏君那边儿去,眼不见心不烦。然后日日苦熬,一点点儿试着把这千疮百孔的大朔,从悬崖边儿拉回来。

且说回眼下。

朱载提笔在奏章上写了一段,却发觉笔尖已经干涸。

安梓扬连忙上前,捧起砚台奉到朱载手边。

朱载点了朱砂,在奏章上写了一段,合上奏章,这才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看向安梓扬。

「何事?」

安梓扬从怀中掏出那沓文书。

「指挥使,有件事,跟朱千户有关的·来拿给您看看。」

朱载眉头就皱得更厉害了。

他这辈子就是被儿子克,无论是亲的还是干的。

朱千户,也就是他的独子朱翊镜。

出了名的废物点心。

道德上倒没有太大毛病,朱载家教在这。但能力上,就是全面的拉膀了,无论是志向、心性、手段、识人用人,没有一点儿是能拿得出手的。

若说李淼是能力太强,让朱载有点儿扛不住;那这位亲儿子就是能力太差,让朱载愁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又闹出什么事情了?」

朱载连忙扫了一眼安梓扬递过来的文书,这一看,面色登时就阴沉了下来。

「刘锦衣?」

「娟妓出身、无亲无故、家人早死,孤身来到顺天,被那不孝子赎了身收做书童」

蠢货!!!」

朱载青筋暴起,一擡手就要扔。

安梓扬连忙伸手一拦:「指挥使,扔不得!朱笔,朱笔,扔不得!」

双手闪动,就把朱载手中的朱笔拿了下来,换成了砚台。

「您扔这个,扔这个!」

「哼!」

朱载这才反应了过来,这里可是文渊阁,不是锦衣卫衙门,他脚底下就是内阁学土们议事的地方,也只得地把砚台放下,脸上怒容却是丝毫未减。

「家人、亲朋、故旧,都死了!出身、来历,没有一处根底明白的!还叫这么个名字,他怎么敢收到家里的!」

「蠢货!蠢货!」

安梓扬连忙倒了杯茶水。

「您消消气,您消消气。」

朱载没有接过茶杯,怒声说道。

「你呢!李淼不在,你们都放了羊了是吧!这种事情从一开始就应该回报,怎么就拖到了现在!」

「是、是,属下办事不力,甘愿受罚您消消气,稍后属下自去领家法,您莫气坏了身子。」

安梓扬躬身低头,不住认错。

半响,朱载才稍微冷静了些「算了,家法就不必了。」<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朱载站起身,来回走了数步。

朱翊镜再如何废物,也是亲儿子。眼下敌手已经摸到了床上数月,谁知道已经埋下了什么手段。

要知道,皇帝可也算得上是苗王亲传。这些皇陵之事后出逃的太监,手中可未必就没有什么邪门儿的蛊虫。

朱载急火攻心,已经有些乱了方寸。

安梓扬连忙道。

「指挥使,眼下只是名字有些蹊跷,未必就真有问题。我已经派人去核查这个刘锦衣的来历,明日就有结果。

朱载沉声说道。

「若真是呢?」

安梓扬双手捧了杯茶水给朱载。

「您先顺顺气。」

朱载接了茶水,喝了几口、压了压火,就听得安梓扬说道。

「其实之前下面的人没有去查朱千户的内宅,也算是好事。若那个刘锦衣真的是刘瑾,发觉我们在查探,说不得会狗急跳墙、伤了朱千户。」

「眼下的情况,其实并未有多么危急。」

朱载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眉头也是稍微舒展了一些。

李淼不在、王海外出,朱载要处理政事,这大半年间,锦衣卫中说了算的其实就是安梓扬,他也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他下的保证,朱载还是信的。

安梓扬继续说道。

「虽说不知道怎么骗过的朱千户—-咳咳,但先假设,这个刘锦衣就是刘瑾本人。」

朱载面色一黑,青筋又开始暴跳。

方才没想到这一茬——亲儿子可能把个死太监弄到床上了!

这他妈!

安梓扬见朱载面色不对,连忙往下说。

「其一,他现在并不知道咱们已经察觉,朱千户是可以照常外出的,咱们只需找个时间把朱千户拦下即可。」

「至于刘瑾会不会在朱千户身上种下手段,这点您放心。」

安梓扬一拍胸脯。

「蛊,属下是苗王真传;毒,属下是唐门副门主。无论朱千户身上有什么手段,属下保证都给他解了,绝对不让朱千户有事。」

朱载面色稍雾。

安梓扬便继续说道。

「其二,咱们之前只愁着如何把这伙阉人挖出来,现在他自己跳到了台前,反而是好事。」

「这多半年来,已经有数位供奉归顺,再加上孝陵卫,咱们正好一锤定音,将这些皇陵之事的后患扫平。」

朱载面色再缓。

安梓扬笑道。

「其三,属下收到消息一镇抚使即将回京。」

朱载的面色彻底放缓。

他坐到椅子上往后一仰,挥了挥手。

「你去布置一下吧,等李淼回来再动手。」

「是。」

安梓扬笑着一拱手,下了楼,朝宫门而去。

但他没有看见的是,在他走后,文渊阁中的一名书吏快步走到了内间,朝着几位内阁大学士一一行礼之后,走到了内间正中坐着的那人身侧。

此人身量瘦长,面如冷铁,截骨高耸,三缕灰白长须垂至胸前,双目狭长如缝,寒光隐现。青衫蟒袍裹着鳞肩骨,正皱眉提笔疾书。

正是当朝首辅,闫松。

那书吏走到他侧面,耳语了几句,便拱手离去。

闫松恍若未闻,仍旧不住书写,

待到写完之后,他才好整以暇地将奏章折起、放到桌边,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朝上瞟了一眼,似乎穿透了门板、看到了正不住叹气的朱载。

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真的只是随意看了一眼,闫松再度低下头,翻开了另一份奏章,勤勤恳恳、认认真真地批写了起来。

第384章 云涌

嘉竟二十四年,十月十三。

湖广布政使司,襄阳府。

武当山下。

部暗羽翻身下马,手搭凉棚瞄了一眼前方的山门,转头说道。

「曹兄,我还是没想明白。」

「郑姨、王千户和谷兄留在南京稳定局势,但咱们不应该跟着李叔一起去顺天的吗,

他为什么要让咱们来武当呢?」

曹含雁牵马走到道路一侧,一边栓马一边说道。

「因为咱们武功太差。」

「事情来的太急太快,咱们跟在镇抚使身边,无论是速度还是争斗,对镇抚使来说都是累赘。」

部暗羽听了这话,表情就失落了起来。曹含雁见他这样,笑着安慰道。

「部兄也不必妄自菲薄,咱们来武当自然也是有用的这次咱们的对手是谁,你清楚的吧?」

部暗羽点点头,着手指。

「嗯,文官、武将、太监还有瀛洲。」

曹含雁抽出刀,上下打量了一下,确认刀锋磨得锋利后收刀入鞘,迈步朝着武当派山门走去,边走边说道。

「没错,这次的事情,已经不仅仅局限于江湖,对方所采用的手段,也不会仅仅是抽刀见血那么简单。」

「瀛洲的依仗有三,复数天人、玄览功法、与镇抚使如出一辙的相貌。这三点无论用上哪一点,都可以轻易将整个江湖搅得沸腾起来。」

「去年明教散播嫁衣神功、引得江湖人土齐聚顺天的事情尚在眼前,镇抚使自然担心他们会重演这手段一一这,便是咱们来武当的原因。」

部暗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些事儿若展开讲,怕是到武当派门内都讲不完,所以曹含雁只是简短解说一下,他自然是听不懂的。

但他觉得既然曹含雁和李淼都这么做了,那就肯定是最对的,那他听话就是,也没什么可问的了。

两人便到了武当山门之外。

门内闪出一个小道土,快步走到两人面前,一拱手:「两位居土,抱歉,今日我武当门内有要事,不方便待客,请回吧。」

曹含雁皱了皱眉,伸手掏出腰牌。

「锦衣卫———什么要事?」

他这一亮明身份,那小道士却是瞪圆了眼睛。

「锦衣卫?」

「两位大人怎么现在才来,镇抚使大人已经来了许久了。我武当门内的要事,就是接待镇抚使大人啊?二位不知道的吗?」

此话一出,曹含雁面色陡变!

上前一步贴到小道士面前,伸手揽住他,低声问道。

「哪个镇抚使,北镇抚南镇抚?」

小道士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也低声回道。

「居士说笑了南镇抚司又不涉足江湖,还能有哪个镇抚使,自然是北镇抚司镇抚使,李淼李大人啊可有什么不对吗?」

「自然是不对!」

曹含雁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果然,李淼所料果然不错!

以武当的传承,来人若是易容,肯定瞒不过去。若没有天人境界的武功,武当也一眼就能看破。

容貌相似、天人境界还能有谁!

瀛洲!

曹含雁急声问道。

「小道长,你在门内可说的上话?」

小道士也低声回道。

「说的上,小道礼渺,当代掌门是我师伯。」

曹含雁松了口气。

「好——小道长,你听好了,镇抚使从未到过襄阳,两日之前我们刚刚分手,他现在正在前往顺天的路上,绝无可能到武当来。」

「你门内的那个镇抚使,是假的!」

他这话说的斩钉截铁,本以为小道土会震惊莫名,已经做好了解释的准备,却不想小道士却是肉眼可见地兴奋了起来。

「我就知道!」<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礼渺兴奋地挥了挥手。

「我就说是假的,可师父和师伯都不听我的!走,两位大人,我这就带你们去找师父,与他说清这事儿!」

说罢,领着曹制两人就往门内走。

曹含雁边走边问道。

「小道长怎么知道——那个镇抚使是假的?」

礼渺头也不回地说道。

「因为那个假的夸我太乙玄门剑练得好!李大人才不会夸人,他只会说我哪里练得差,才不会说我练得好呢!」

「我这剑法最近半年一直练不好,听说他来了,刻意跑到他面前,让他给我挑毛病的,他却笑着夸了我一句,我才不信他会夸我呢!」

「会夸人的李大人绝对是假的!」

曹含雁面色一窘。

看来这叫礼渺的小道土,确实是认识李淼的。

就是这判断方法该说是赤子之心,还说是歪打正着呢?但也确实让他无法反驳。

三人行了片刻,就到了武当一处别院。

礼渺扣了扣门,也不等里面回答,推门就进。

「师父!」

「我就说我说的对吧,那个李大人绝对是假的!我带证人来了,这下你们该信我了吧!」

「哎师伯你怎么也在?

曹含雁与部暗羽跟了进来。

院内,礼渺已经跑到了一张石桌旁边,正对着石桌上两个道士手舞足蹈的说话。

曹含雁定晴一看。

两个道士,一胖一瘦,正对坐饮茶,见曹含雁和部暗羽进来,正眯着眼看过来。

正是武当掌门志清,与礼渺的师父志省。

武当派两位绝顶高手,竟是都在这里了。

曹含雁上前一拱手。

「两位前辈,锦衣卫曹含雁,有礼了。」

「事态紧急,我一—」

话未说完,武当掌门志清竟是笑着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哎,曹大人不必心急,一路辛苦,且来喝些茶水。」

曹含雁哪有心思喝茶,就要往下说,却是忽然反应了过来一一武当派两个绝顶,怎么都在这里?锦衣卫镇抚使来此,武当掌门不应该接待的吗?

难不成—

志清笑着说道。

「大人不必心急,若是为了那个假镇抚使的事情———呵呵,稍后贫道带大人去后山瞧瞧。」

「我家师叔祖,正与他促膝长谈呢。」

武当,后山,山洞。

「先天领周天盖周天之变化吾为王」

「先天领周天盖周天之变化吾为王」

两道声音,正在山洞之中回荡,

衣衫槛楼的老道盘坐在石床上,不住念叨着含混不清的话语。

在他身前,一个与李淼相貌一般无二的身影盘坐在地上,也在不住念叨着,只是面色极为难看,仿佛正在梦魔。

洞外传来脚步声。

志清与曹含雁迈步走入。

志清朝着老道施了一礼。

「师叔祖。」

老道睁开浑浊的双眼,目光空洞地看向志清,却是没有回话。

志清又喊了一声,他的目光才终于聚焦。

「何事?」

志清笑着说道。

「锦衣卫镇抚使李大人有请,需要您去一趟顺天。」

「哦。」

过了半响,老道才缓缓点了点头。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这一瞬间的分神,他面前盘坐的那个假李淼陡然睁开了眼,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了句话。

「你——.不想要,玄览功法吗——何必—先天领、周天、盖.——你不想周天之变...」」

「化·吾为—·

眼睛再度缓缓闭上。

老道看了他半响,转头看向志清。

「你要吗,玄览功法?」

志清笑着摇了摇头。

「道不同,不相为谋。」

「哦。」

老道闭上了眼睛。

「我,明日出发。」

「如此,弟子告退。」

志清施了一礼,带着曹含雁走出了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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