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8章 多歧路,今安在(十三)

杜锋这个人,从个人角度,更像是克莱武。

杜锋这个锡兰都督,从国家制度角度,更像是杜普莱克斯。

个人角度,杜锋想的是冒险、封侯、功名、利禄,想从黑龙江畔的边军穷小子,一跃而成为大顺排在前二百的家族。

国家制度的角度,法王一纸诏书,就能让杜普莱克斯乖乖滚蛋,杜锋也一样,紫禁城的一句话,就能让他回京养老。

固然,杜锋不懂什么叫历史的进程,也不懂大顺现在拥有的绝佳的外交环境到底是源于刘钰的纵横捭阖,还是源于劳动人民的苦干创造了此时世界贸易的物质现实。

但是,他跟着刘钰这么久,最基本的商业、资本、贸易的知识,还是了解的。

所以,杜锋对杜普莱克斯,或者对法兰西这个国家,至少在印度这个地方,还是比英国东印度公司更有共情的。

至于原因,很简单。

法国东印度公司在印度贸易上面临的困境,相对于英国东印度公司,大顺只能从法国东印度公司这找到共情。

简而言之——单纯的商业角度,浑身难受!

在大致了解大顺和印度之间的贸易问题之前,先要了解几个最基本的数据。

印度的气候条件,比大顺大多数地方好。

此时印度拥有耕地,2.78亿比格。1比格,等于三分之二英亩,等于4亩。印度此时拥有耕地,11亿亩。

此时印度的人口,大约在1亿3500万,到2亿之间。

印度的棉花种植亩数,比大顺多,而且适宜种植棉花的耕地,比大顺多得多。

印度大部分地方,比大顺的华北东北地区的亩产高,因为东北地区只能一年一熟,华北地区也刚普及两年三熟,而印度,一年两熟是基操。

印度的手工业,不比大顺差多少。

印度的人工费,和大顺半斤八两。

可能,就因为气候过于均衡,纬度跨度太小物产区别不大,加上民族、宗教等问题,比大顺少了一个大运河时代的南北互补的统一且交流互换密切的国内市场?

所以,商业贸易难受吗?

难受。

太难受了。

浑身难受。

法国人能感受的难受,大顺都能感受到。

英国东印度公司,可以顶着【每100英镑的东方棉布,需要另缴纳68英镑的特别税才能在本国销售(另有3.5%的普遍共同关税)】的巨大debuff,每年往英国运输至少75万匹棉布。

法国国内市场卡的严,加之人参贸易等让法国选择直接买松江布,所以法国东印度公司根本没办法买印度布。

大顺呢?

大顺真的就是“很多商人,欲当买办而不能”。

大顺商人在印度买棉布回大顺销售,那真是嫌爹妈留的遗产多了,钱没处花了。

可问题是,大顺的棉布,也怼不进印度市场。

也不是说一点怼不进去,而是相较于庞大的经济总量,怼进去的棉布数量还是少了些。

在大顺国内实际上掌控着大顺对外贸易的刘钰,此时算是深刻理解了第二次鸦片战争之前,英法等帝国主义面对中国的感觉了——货卖不出去啊!

那么,把印度作为原材料产地,行不行?

也不行。

至少,此时此刻,不行。

还是以棉花为例。

大顺继承了、或者说抢走了,荷兰人在印度占据的几个城市,名字比较长,但基本都夹在锡兰和孟加拉之间,四五个吧。

此时印度有四大棉花产地。

孟买附近的苏拉特棉,不在大顺的影响力范围内,对着阿拉伯海。

马德拉斯,去殖民化后改名叫金奈,在英国人手里,离大顺的控制区很近。

孟加拉。不必提。

博帕尔,后来农药出事那地方,在内陆中心,离海都远,而且在马拉塔人手里。

大顺的松苏纺织业,是以墨西哥长绒棉为基础的。

尤其是南通这几年大为畅销的、提升了四倍织布效率的南通大布,必须以长绒棉为原料。

印度棉绒短,不适合这种宽幅大布。或者说,松苏工业革命的原材料,就是以苏北长绒棉为基础的,大顺此时的技术水平,没能力搓出来以短绒棉为基础的机械纺织。

松苏纺织业能用的,只有博帕尔地区的上等棉。

但是博帕尔地区在印度中心,交通不便不说,而且拿不到。

孟加拉棉的绒,太短。

马德拉斯的棉绒,更他妈的短。

在大顺唯一畅销的,是苏拉特棉花。

因为苏拉特、孟买的棉花,质量虽然不如博帕尔,但是质地柔软,棉绒稍微长一些。

不适合松苏的大规模的半机械化纺织。

但是非常适合大顺的东北人做棉裤、棉袄,非常棒,质地非常柔软,保暖效果很好。

印度的气候,其实比苏北更适合种长绒棉。

但就像是历史上中国推广长绒棉的困境一样,小农经济下的印度,推广起来是不可能的。

小农经济下,想要推广长绒棉,需要什么?

要么,如历史上北洋时代推广长绒棉所总结的:必要大灾之后,赤地千里,政府掌控土地,垦荒屯田安置灾民,方可推广。

要么,如刘钰在苏北做的那样,用刺刀、皮鞭、棍棒、军队,让原本的小生产者、小农,生不如死,资本圈地,改良棉种。

要么,需要一个根本不在意百姓死活的商业资本控制下的政权,强制推广,强制征收。

要么,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组织,能够将统治能力深入到每一个村庄,强大的组织力可以做到省里面下发下来的棉种,一个月内行政官员和干部就能在每一个村庄推广。敢继续种植短绒棉的,村干部带人直接铲平,一棵不留。

除此之外,并无他法。

虽然残酷,只是现实。

否则,良种很快就会退化、杂交、变异、变短。

大顺每年都能从孟买,进口不少的苏拉特棉花,用来平衡东北棉裤导致的升高的棉花价格。

让做棉裤、棉袄、棉被等填充物的棉花,用苏拉特棉,从而继续压低苏北棉作为织布原材料的价格,确保每一斤苏北长绒棉都被作为工业原料。

另一个原因,是皇帝看着这几年华北有种植棉花的趋势,非常不爽,担心统治的核心基本盘区,不种粮食种棉花,出大事。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孟买和苏拉特,并不是此时大顺的势力范围,这问题倒是不大。

商业嘛,只要有钱赚,就能有买卖。

至于大顺为什么能够在苏拉特买到便宜的、比较上等的棉花原材料,而当地为什么不把这些棉花搓成棉布卖、或者因为当地的棉布拉高了棉花价格使得没进口价值?

这……这就要从大顺伐日本、下南洋说起了。

在大顺下南洋之前,荷兰东印度公司每年往印度输入的贵金属数量,是比较惊人的。

大顺下南洋之前、日本那边新井白石改革限制贵金属出口之前,荷兰从巴达维亚输入印度、买印度货的贵金属,最高一年是460万卢比;从波斯地区做转手贸易运到苏拉特的,大约600万卢比。

加在一起,大约是1000万卢比。

虽不精确,大概的兑换比是1英镑=3两库平银=12法郎或者弗洛林=8卢比。

每年400万两白银吧。英国每年给印度“送”的白银,只多不少。唯独法国比较拉胯,贸易额始终保持在100万法郎左右,也就是30万两白银,大约折合一艘从北美装满人参貂皮东珠的船到松江府的贸易额。

荷兰人巅峰时候,每年花的400万两白银,大约一半用在购买苏拉特棉布,往南洋卖。

所以,也就很容易理解了。

大顺下南洋之后,不会傻呵呵地跑苏拉特去运棉布,自然是运松苏的棉布去南洋。

苏拉特周边的棉纺织配套产业,本来就是外向出口型的。

从波斯人去那贸易开始算起,几百年时间了,等着葡萄牙人荷兰人英国人纷至沓来,更是直接形成了外向型经济。

大顺下南洋之后,苏拉特的棉布产业,每年一下子少了200万两左右的出口额——甚至不止200万两,大顺还往欧洲走私,挤占了苏拉特棉布在欧洲市场的销路。

一个全部外向型棉布产业的地区,几年之内,少了三分之一的出口量,会发生什么?

自然饥荒、起义、崩溃、反抗、死亡、混乱。

以及,棉花降价。

18世纪初的世界贸易,亚洲和欧洲的贸易,其实和常规印象中完全不同,而且贸易额其实也真的不小。

拿贵金属来说,新井白石改革之前,巴达维亚的贵金属,主要从日本那里得到,而且是以黄金的形式,每年大约能够拿到120万法郎。即便改革之后,依旧还能保持三分之一的贵金属获得量。

大顺伐日本,直接导致了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财政崩了,就源于荷兰东印度公司需要从日本获得贵金属,从而在印度拿到棉布,再把棉布运到南洋销售。一旦缺了日本的贵金属,不是说少花俩钱省一省的事,而是一个贸易链条直接断了,短时间内又无替代品。

苏拉特的情况也差不多。

大顺下南洋之后,荷兰人帮着“开拓”的南洋棉布市场,依旧还在。

只不过,身上穿的棉布,是松苏棉布,而不是苏拉特布了。

苏拉特脆弱的外向型经济,只能、或者说必然,走向提供原材料,也就是原棉为主,而不是以有附加值的棉布为主。

简单来说,之前纺纱织布的,死了;之前种棉花的,还能活着。

问题就在于,固然大顺能从苏拉特买走棉布,可大顺的棉布在苏拉特也卖不出去。

因为……苏拉特的棉布,也能顶着68.%+3.5%合计72%的关税戳进伦敦……大顺这边真的是暂时顶不动。

那是不是说印度,在商业上看,就无利可图了?

当然不是。

老马是教过的:商业作为未发展共同体间的生产物交换媒介时,商业利润就表现为侵占和欺诈。

老马还教过:商业资本,在优势的统治地位中,到处都代表着一种劫掠、抢夺的制度。

逆练即可。

逆练之妙,存乎一心,妙用无穷。

最有效的抢劫、掠夺是啥?

收税呗。

是不用修水利、不用赈灾等义务的税收、盐税、垄断交易下的强制低价收购。

有比无民生义务的税收更有效的劫夺?显然不可能,否则荷兰大资本为啥都优先买包税权,其次才是做生意。

(本章完)

第1159章 多歧路,今安在(十四)

所以,在大顺松苏爆发工业革命之前,世界棉纺织品贸易的主要问题,其实是啥?

是印度劳动人民和中国劳动人民,互相卷,比着卷,看谁卷过谁。

看看这两个上两亿人口的大国,谁卷过谁,谁就控制了世界的棉纺织品贸易。

伦敦、巴黎、曼彻斯特、兰开夏等等,此时也配参与这场棉布大卷?

只不过,伴随着大顺工业革命的爆发,性质就变了,不再是效率差不多的手工业比着卷,看谁的人工更便宜。

而是变成了效率之争了。

都是手工业,大家差不多。

顶天我搓一尺二,你搓一尺三,没有数量级上的差距。

但工业革命之后就不一样了。

即便是大顺弱爆了的铁轮脚踏织布机,缺乏蒸汽和大工厂的美感,依旧把效率提升了四倍。

这就真不是使使劲儿、降降工资就能卷赢的了。

但大顺的工业革命这不是刚爆发吗。

是以,在大顺制裁了丹麦东印度公司、搞了教案和鸦片案之后,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股东,才发起了阶级自救运动,加大了在印度的投入。

因为,除了茶叶、瓷器、大黄、高端丝、黄铜等拳头产品,看起来,印度真的可以替代大顺的一部分货物。

当然,看起来,好像是大顺这边,用大量的手工业品,换了一堆饿的时候不能吃、冷的时候不能穿的废物白银。

但其实这不是大顺这些年贸易和改革的真正主线。

真正的主线,是通过商业的富集作用,积累了大量的白银,然后用这些富集的白银作为投资,基本都扔在了东北、南洋、苏北、虾夷的大开发上了。

仍然是一种变种的有形之手操控下的高积累、高投入。

否则的话,大顺那个让刘钰头疼欲裂弄不明白的铜钱和白银兑换问题,早就炸了。

毕竟,此时大顺的情况,有点像是90年代的后世,赚多少绿纸,内部发多少人民币,基本上松苏贸易区就是用白银做货币的大顺的发钞行。

大顺只是刘钰操控着“发钞行”,把钱扔向了东北南洋的移民开发,做大了盘子,控制着通胀。

效果就是大顺现在没事,但更大的危机压在了后面,做大的盘子让资本的增值速度更快了,下一次找不到投资点,可能松苏资本真的要全都跑去屯地买地去了。

是以,伴随着大顺工业革命的爆发,印度问题,就和之前的东北大开发、南洋大开发的逻辑就又不同了。

大顺需要印度,做一个原材料产地和工业品市场。

但此时此刻,这个逻辑肯定是说不通的,因为看上去现在做不了工业品市场。

所以只能用逆练的老马教的商业资本利润问题,蛊惑皇帝来印度收税、收盐税。

而在这之前,大顺固然面临着类似法国一样的贸易困境。

但实际上,和法国还不一样。

大顺和法国,在印度贸易问题上的相似性,决定了法国必然退出印度。

大顺和法国,在印度贸易问题上的区别性,决定了大顺皇帝对印度很有兴趣。

不只是画饼。

毕竟杜普莱克斯也给法王花了收税的大饼。

区别在于,确实,大顺有很多东西,在印度卖不出去。比如和法国重合的纺织品,棉布也呢绒都是纺织品大类的嘛。

可大顺在印度,也有很多东西能卖出去,让皇帝真的见着钱儿了,而且法国是真没有。

而且,这和大顺的工业革命,关系不大。

基本上,大顺刚开始发展的工业革命的商品,基本上在印度卖不出去。

但是,大顺自身的手工业特长,以及大顺下南洋的经营,让大顺顽强地保持着对印度巨大的贸易顺差。

红木。

檀香。

胡椒。

硫磺。

咖啡。

枣之类的干果。

锡。

柚木。

缅甸象牙。

辣椒。

蜡烛。

鲸油。

熏香。

浙江姜黄和南洋香料搓出来的玛莎拉粉。

锡兰的槟榔、宝石。

南洋种植园的棕油。

以及大顺手工业的特色产品:明矾、瓷器、茶叶。

玻璃。

松苏那边的山寨钟表。

奇奇怪怪的药物。

以及大顺的特产品的印度专供品:金粉——大顺的金粉不是金粉,是锌合金的粉末,印度富人喜欢撒的抹的可能是真的金子的金粉,带动的大顺的西贝货金粉,成为了非常特色的、无法替代的、很快打出名头的货物。可能金粉在印度有啥宗教或者文化意义吧,总之大顺的奸商用锌合金搓出来的金粉是非常好卖的。

看着零了八碎的,但架不住一些是皇帝专营进内帑的,一些虽然零碎但加起来就多了。

大顺在印度的进口商品嘛,就那么几样。

棉花。

硝石。

稻米。

麻绳。

没了。

棉花主要用于东北移民的棉袄棉裤,以便把苏北爪哇的长绒棉空出来做布。

硝石一方面大顺军改后火药需求激增;另一方面,苏北用印度硝石做化肥。

至于很多故事里,好像印度产上等染料,靛青。

实则不然,印度现在并不产靛蓝。

大顺和法国,垄断着此时全世界的靛青染料。

历史上,直到93年的风暴袭来,革命的思想传遍世界,接受大革命启蒙思想的黑人领袖杜桑起义之前,海地垄断着世界的靛青生产——所以在人参贸易之前,没人会愿意拿整个北美,换欧洲蔗糖产量40%、靛青垄断几乎100%、后世吃泥饼的海地。

法国愿意用一支战列舰舰队来保卫海地,却不可能舍得多派1000兵来印度。

而大顺之所以此时能和法国一起,垄断着靛青染料,这也算是一种奇葩的巧合吧……

因为,大顺自诩水德。

然后就是大顺开国之前那个著名的讽刺笑话:在大顺这群泥腿子眼中,水德不是黑色,竟然是蓝的……“贼以水德,尚蓝”。

所以,大顺的军装,是蓝的。

所以,南洋的种植园,尤其是爪哇,成为了和海地并列的靛草产地。

只不过,巧合的是,在合成染料出现之前,如果工业革命爆发,最适合的普遍染料,恰恰是靛青。

便宜,且能量产,最适合工业化。

否则像是胭脂红之类的玩意儿,贵,用在机械棉布上不合适;而槟榔之类的染料,色彩又不是大顺这边喜欢的。

所以,此时大顺此时在印度的贸易进口商品中,没有靛蓝,因为印度的靛蓝出口,要等着93年的风暴刮起来后,英国人傻眼了、产业链断了,才开始在印度大规模搞靛草。

反倒是印度的染料原料,是由大顺提供的锡兰槟榔,他们比较喜欢这个色儿。

以上这些,就是大顺和法国,在面临印度问题时候的不同。

所以,刘钰从没有用资产阶级的视角和世界观,去和皇帝讲印度的故事。

因为虽然有资本主义的贸易成分,但这成分只能引起皇帝的兴趣,却还不足以让皇帝下决心搞印度。

至始至终,刘钰都是站在一个标准的、天子之臣、封建统治阶级的视角,去忽悠皇帝搞印度。

三个视角。

老马的【商业资本,在优势的统治地位中,到处都代表着一种劫掠、抢夺的制度】的封建统治者特色理解下的逆练,也就是收税。

这个不必提。刘钰盐改之前的盐引商、荷兰人之前在爪哇是怎么压糖价的,就叫商业资本优势统治地位下的劫夺制了。

另外两个,就是棉花和硝石。

从资本主义的视角看棉花,和从大顺封建统治者的视角看棉花,是不同的。

资本主义的视角,不必提。

皇帝的视角,在于皇帝不想让华北、中原地区种棉花。

希望他们多种点粮食,棉花稍微种点可以,自己够用就行,不要把大量的土地都种棉花。

心里不踏实。

苏北可以种棉花取利,因为苏北运输方便,而是被皇帝视为“外”,而不是“内”,扔出小农经济这个皇权基本盘之外了。

真出了事……看出什么事。

出事了,有海运优势,方便调集粮食赈灾,出不了大事。

出事了,可以封锁粮食,方便镇压,还是出不了大事。

中原地区要是被松苏地区传染,不种粮食都跑去种棉花了,无形的手倒是可以调节,但问题是调节需要时间,皇帝怕还么调节完,起义军先把他家祖坟扬了。

没粮食可是大事。

尤其是大运河被刘钰掐了,京城漕米是稳住了,可河南等地要是出了大饥荒,运河运米就不能指望了,所以还是老老实实多种粮食吧。

当然,最好是非核心区,种棉花,来满足商品经济发展下的棉花需求。

这几年,伴随着垦蒙、闯关东等活动,华北地区一些地方,也开始蠢蠢欲动种棉花了,这几年价格走高。

皇帝希望,刘钰像是对付之前沈阳试种棉花的手段一样,用外来的低价棉花,直接扼杀华北试图种棉花、不好好种粮食的想法——种什么经济作物呀,老老实实种粮食,把烟草、棉花,都铲了。

因为皇帝基本上明白一个道理:只要有粮食吃,一般情况,老百姓不造反;中原和华北地区,是大顺皇权的基本盘,明末战乱死人太多,这里大顺妥协的少,所以小农经济稳固的很,阶级意义上的基本盘,不能乱。

所以,这又牵扯出孟加拉硝石的问题。

此时全世界,有开采、运输、且实用的硝石矿,就智利和孟加拉。

军事价值自不必提。

关键还是科学院,刘钰指导下的农学一科,让皇帝看到了稳固统治的希望。

刘钰的水平肯定不够搞育种什么的。

但,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的道理,他是懂的。

硝石当氮肥和钾肥,咔咔的撒,亩产一百五十斤的小麦,蹭蹭地顶到600斤。

600斤的亩产,放到后世,那叫“遭灾”、“粮食危机”、“灾年”。

放到现在,也就是这几年皇帝见多了奇怪的东西,要不然直接可以做“祥瑞”了。

皇帝对此的评价是【若天下田亩如此,本朝可望姬周八百年之基业】。

这个评价,已经高到顶了。

因为自从前朝大明早早流传“遇顺而止、三百年基业”的传说后——这个说法是在起义之前就有的,不是后来编的——基本上,嘴上喊着千秋万代,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三百年基业就是极限,子房兴汉四百年、太公旺周八百年,只能在梦里了。

科学院的农科,至今为止搞出来的“祥瑞”,有亩产600斤的小麦;婴儿手臂般“硕大”的玉米棒子;套种的豌豆和小麦合在一起亩产上千斤……

后世基本可以视为“灾年”的情况,此时全都是惊掉人下巴的祥瑞。

刘钰的梦想,是工业化。

他的梦想,不需要想象力,因为他只是照着搞。

其实,这些年,皇帝在刘钰的忽悠下,也是有“封建皇权特色工业化”的梦想的。

基本全靠想:

几条不需要的水的大运河——也就是铁路——把精锐都驻在京城,哪里有事,快速镇压。

蒸汽机配天龙车,在华北地区普及,官方控制蒸汽机加天龙车的抽水站,水旱无虞。

搞到硝石矿,亩产五百斤,大家都不要造反,若能创姬周八百年的奇迹,甚至哪怕六百年、五百年呢,估计就算大顺亡了,说不定也会有“金刀之谶”之类的东西。

人不能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东西。

这些东西工业化生产现在肯定没戏,可科学院的“模型”做的溜啊,蒸汽车加铁路加天龙车加硝石肥的模型,搓出来还是易如反掌的。

所以。

钱从哪来?

印度收税。

硝石从哪来?

印度挖矿。

挖矿的人从哪来?

印度劳役。

挖矿的人吃啥?

印度大米。

至于刘钰设想的毁灭印度的小农经济,拉入资本主义体系等等这些,皇帝知道也行,不知道也行,总之就是:你愿意玩,偷偷玩你的去,咱俩互不影响,暂时也看不到冲突。

至少在占据印度之前,咱俩是同路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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