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1.第1150章 月氏来使

第1150章 月氏来使

刘进沉默良久,内心有些苦闷。

他性子不喜争斗,然而生于皇室,却不得不争斗,且无法不争斗。

他正欲与张越再说点什么的时候,一骑自黑城塞方向而来。

“太孙殿下!将军!”来者正是张越的文书官方炜:“王都护遣人来知会,言是有自称月氏王之使者,持国书与天子诏扣关……”

“月氏人?”张越笑了起来,对刘进用着调侃的语气道:“殿下您看,王师尚在塞内,异域万里之远,便有投效者……”

自博望侯张骞出使月氏,已过去差不多三十六年。

三十六年来,随着西域丝路的畅通,来自西亚、中亚、南亚的商人、使团,不断通过丝路来到东方,寻求与汉联络、贸易。

康居、大夏、罽宾、安息之名,渐渐为人所知。

然而,当初张骞出使的目的——大月氏人却仿佛销声匿迹了一样。

不止不见其使,就连大月氏商人,也未有耳闻。

错非偶尔能有月氏奴婢、歌姬被胡商带来汉塞,汉家君臣几乎都要以为这个曾经的邻居已经亡国灭种,消失在远方异域的河流与山川之中。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过去三十六年,大月氏人一直不来联络,偏偏是现在来联络了?

答案只有一个——匈奴西征大宛,戳到了这些丧家之犬的痛脚!

于是,便匆匆忙忙,派来使者,来到东方想找汉家接盘。

有事好朋友,无事你是谁?

月氏大和尚们真的是佛法精湛,修为深厚,让张越都忍不住毛骨悚然,生怕那位使者一见面就来一句:道友请留步……

稍稍整理一下心绪,张越看向刘进,问道:“殿下,您的意思呢?”

刘进没有多想,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来者是客,何况远方来客,自当招待、欢迎!”

“殿下圣明!”张越微微欠身,于是他便转身对方炜道:“方令吏,请去信与王都护,请都护将使者送来居延!”

“诺!”

“还有什么事吗?”张越看着似乎有些欲言又止的方炜问道。

“将军……”方炜小心翼翼的选择了措辞,道:“五原郡主薄马何带其子马恢来了……”

“嗯?”张越皱了皱眉头:“怎么了?”

“现今,马主薄正带着其子马恢,在都尉官邸门口肉袒负荆……”方炜尴尬的道:“黑城塞中,围观者不在少数……”

“将军您看……”方炜小声请示。

张越一听,脸色立刻就变了,眼中更是闪过一丝杀机!

但,旋即他就冷静了下来。

“方令吏!”张越正色看着方炜,吩咐道:“汝且回去告知马主薄,便言……年轻人,没有不犯错的,但犯错后,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公子既已知错,吾又岂是心胸狭隘,不能容人之人?此事便到此为止,请主薄日后好生教导公子,勿要再犯国法便是!”

这番话,虽然说的冠冕堂皇,实则却是暗藏利刃。

因此,别说方炜了,便是不知内情的刘进也察觉到了问题,问道:“张卿,那五原郡主薄之子与卿有仇怨?”

张越摇了摇头,便将马恢的事情,简单的向刘进描述了一下,然后道:“殿下,臣本以为,这马氏知臣之态度,必当严格督导,用心教育,使其子不再目无国法……”

“现在看来……”张越叹道:“臣的良苦用心,并未被其领会……“

刘进自然早非当初的小白,张越一说,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那马恢之事到今天,也过去了差不多两个月了。

马家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这个太孙抵达居延时来‘负荆请罪,肉袒谢罪’。

而且,从时间上来看,卡点卡的不要太明显了!

换而言之……

他们此来,就是冲着他这个太孙来的。

负荆请罪,肉袒谢罪,都是给他这个太孙看的!

且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中,趁着他与鹰杨将军张子重皆不在黑城塞的时候演了这么一出。

其目的,已是昭然若揭!

就是来撩拨他这个太孙的!

至少也是企图以他这个太孙为武器,要挟鹰杨将军!

而很显然,区区一个五原郡主薄,不过千石之官,是没有这个能力,更没有这个资本,敢做这些事情的。

所以,肯定有人在这父子背后怂恿、唆使。

想到这里,刘进的脸色也变得铁青起来。

“卿常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刘进勉强按捺着怒火,道:“孤今日方知,真乃至理良言也……”

张越听着,微微鞠躬,拜道:“殿下英明!”

刘进笑了一声,问道:“那卿的意思呢?”

马家父子的行为,哪怕在刘进眼中,都已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专门挑着他这个太孙来居延的时候,忽然袭击,在官衙门口玩负荆请罪,肉袒谢罪的把戏?

这是在妄图绑架、胁迫他这个太孙。

更是明晃晃的在利用他这个太孙!

刘进脾气再好,也是绝不肯原谅这种事情的。

道理是很简单的——若其得逞,往后恐怕人人都可以学其榜样,更有甚者,说不定连他身边的侍从官与近臣都不会将他这个太孙的威严放在眼中。

刘进在天子身边,学习了差不多一个月。

耳闻目濡,自是已经知道,这种事情决不能姑息!

“臣以为……”张越微微躬身道:“或许马主薄家有惯疾,父子祖孙,皆有心智迷乱之症也说不定……”

“幸好臣略通岐黄之术,望其神色,故知其疾……医者父母心,臣岂能坐视病患于眼前而不管不顾?”

刘进听着,沉思片刻,然后点点头道:“孤闻昔者战国有名医曰医扁鹊,望闻问切之术,已登峰造极,故扁鹊见蔡恒候,能知其疾!不想,卿之术亦与扁鹊伯仲之间……”

张越听着,立刻自谦道:“臣只是略通岐黄而已,不敢当殿下缪赞!”

君臣两人话语之间,轻描淡写就给那马家父子的未来下了定论——父子皆有精神病,而且,这个病是家族遗传!

既然如此,那么马恢也好,马何也罢,以及整个马氏家族,都将被贴上一个标签——君有神智之疾也。

诊断人——英候、持节凉州刺史、鹰杨将军领居延、令居、西域内外军事张子重。

见证者与认可者——大汉太孙!

想推翻这个诊断结果,并撕掉这个标签,除非张越倒台,刘进暴毙于登基之前。

不然,马家在仕途上的路便算彻底断绝了。

一个被太孙认证过,英候诊断的有精神病遗传史的家族的人,哪个敢用,哪个能用?

至于事实究竟如何?

谁关心?谁敢关心?!

权力就是这样,指鹿为马,颠倒黑白,扭曲事实,堂而皇之的将一顶顶莫须有的帽子扣给他人。

并叫其连喊冤都没有地方喊,连辩驳都没有机会!

但刘进却连丝毫怜悯之心都没有!

尽管他知道,那马氏父子十之八九是被人利用了。

然而,明知道他这个太孙在此,依然敢做这样的事情,依然给别人当枪。

不是蠢,就是坏,或者又蠢又坏!

这等人不清理出去,不给一个教训。

其他人怎么看他?这天下贵族官吏如何服他?

于是,马恢父子在黑城塞之中,经历了一个过山车一样的经历。

先是,鹰杨将军亲自遣人来表示原谅,更当众表示‘人谁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就在他们以为自己得逞之时,情况迅速急转直下。

先是,有官吏登门,告诉他们:“前者将军远见主薄父子,知尊父子有暗疾在身,本医者之心,请主薄与公子随下官往官署接受诊疗……”

马恢目瞪口呆,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强行带到了居延都尉官邸。

然后,他们被关进了官邸的一处库房内。

紧接着,他们被告知:将军已知尊父子所患者乃神智之疾也,此父子相传,祖孙相继之暗疾,其发作时神昏智乱,无有理智,所行狂悖,无可救药,只能静养以安其神,修身以安其智……

于是,马恢的五原郡主薄之职,理所当然的被罢免——都是精神病了,肯定不能为官。

他们自是想反抗,自是想要辩解。

但是……

一切都是无用。

大声喧哗,乃是暗疾发作的最好证明;自称无疾——精神病人都说自己没病,所以这恰恰证明了他们有病,若是承认,那就更好了——为了尊父子健康着想,药不能停啊!

而欲与外界联络?却是可以。

可惜,他们写出去的所有信,都是石沉大海。

谁敢和一个被认证的‘精神病’交往、联络?

不怕被人怀疑自己也有精神病吗?

等到马恢父子被送回五原郡老家时,他们才知道,真正的惩罚,才刚刚开始。

当他们回到家时,曾经庞大的家族,已然分崩离析。

从宗族兄弟到下面的奴婢、家臣,人人争相与他们切割关系。

而马家三代人积累的财富与土地,更是已经化作泡影。

最终,留给马恢父子的,只有一栋小院子与百十亩土地,其妻妾子嗣,也基本散的差不多了,只剩下马恢老妻带着几个无处可去的儿女与他们相依为命。

更要命的是,他们被整个世界隔离了。

所有人,哪怕是孩童,见到他们就跑。

没有任何人愿意他们说话、交流,更不提接触、为友了。

每一个人都拿着有色眼镜看着他们。

曾经得罪的仇家,自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派来家臣、奴婢,抵近监视,他们连逃亡都成为了奢望。

而那些曾经的仇家、对头,隔三差五,就会来马恢父子家附近转悠一圈。

嘲笑、讽刺、讥笑着曾经的仇敌。

马家的遭遇,自然都被有心人看在眼中。

“太孙殿下,果然变了呢……”在马恢父子‘精神病’的消息刚刚传出去的时候,吃瓜群众们还在错愕的时候,某些人就已经知道了真相与缘故:“果决干练,已不输当今……”

“实乃明主圣君之姿也!”

“此时投效从龙,应该还来得及……”

在这些人眼中,马恢父子,只是一块试金石。

用来测试,太孙刘进值不值得投资与押注的工具罢了。

现在,结果出来了。

太孙刘进并未和传说中一样,优柔寡断,有妇人之仁。

显然,这是奇货可居!

必须赶快满仓,迟则恐怕连船票都买不到了。

但在另外一些人眼中,这个事情已经变得非常棘手了。

“赶快把所有手尾都摘干净……相关人等,都处理掉,莫要留下什么痕迹……”有人着急的吩咐着。

他们本是想看笑话的。

想让刘进在天下人面前大大的出一个丑,更让天子知道——太孙是靠不住的。

虽然,这未必有用。

但只要功夫深,铁杵也能磨成针!

可惜,太孙刘进这次居然没有和他们印象中一样,有妇人之仁,甚至连半点犹豫都没有,直接狠准稳的将这个事情处置了下来。

既没有失去风度,授人以柄,又施展了手段,做出了惩戒,警告与震慑了所有人!还能叫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于是最初的谋算,反倒是成全了刘进,这个事情只要传入天子耳中,天子必然满意。

甚至说不定会大赞:太孙类吾,果朕贤孙也!

“从此以后,不能再和过去那般看待太孙了……”这些人悄悄的议论着:“也不可再如此轻易对其下手,以免遭祸!”

“说起来……这马家父子,还真是立了大功啊……”

“正是,正是……”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能用一个炮灰,便试探出一条死路,这无疑是炮灰的光荣!

当然,想叫他们同情甚至拉一把马家父子?那是不可能的!

猛踩一脚,才是他们会做的事情。

正坛之中,就是这样,跟红顶白,捧高踩低,前一秒还勾肩搭背,兄弟相称,后一秒就可能形同陌路,甚至生死相斗。

这时,天色渐晚,有人点起油灯,烛光照亮了这些人的面庞。

张越若在此,恐怕会看到不少熟人。

譬如,卫家的卫伉、卫延年父子,他们被流放河西与楼兰,但看上去,日子过的不错。

毕竟,皇后之侄,大将军之后,谁敢不给他们面子呢?

此外,还有着几位头戴儒冠的人物,皆是当初太子据与刘进身边眼熟的儒生。

可惜,现在不管是刘据还是刘进,都不需要他们了。

故此,他们便来河西,投奔卫家父子,以图将来翻盘!

(本章完)

1172.第1151章 乌孙溃败

第1151章 乌孙溃败

月氏使团来的很快,九月二十五,使者一行便在王莽派来的军队护送下,抵达黑城塞。

不过,张越只派了一个百石官吏迎接他们,并随意的将他们安置在了黑城塞中专门安置外国使团的驿馆里,打发了几个胡人奴婢去伺候,看上去没有太重视的样子。

这可急坏了月氏使者。

“这汉朝就一点都不担心,大宛灭亡吗?”作为副使的色伽罗忍不住找到正使婆苏提抱怨起来:“难道他们不知道,若叫匈奴人灭亡大宛,整个世界都将因此混乱?!”

婆苏提皱着眉头,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汉朝官吏的影子,道:“今日之果,昨日已种因……”

“三十六年前,汉使来我国,求与合击匈奴……三十六年后,我来汉朝,求与合击匈奴……”婆苏提忍不住颂了一声佛号:“一切缘法,皆为消散,诸行无常,只为涅槃!”

于是,他对色伽罗道:“世尊教诲,你务必要时刻牢记!”

使团众人闻言,纷纷双手合十,对婆苏提礼赞:“善哉,十二缘生,善哉,五蕴消灭!”

对于现在已经笃信佛教的月氏人而言,世间万物早已注定了轮回的循环。

今日之果,是昨日之因。

因果纠缠,所以种种五蕴之苦依附而来,唯有涅槃消散,方能终结这轮回的反复轮转。

所以佛陀说:已生起的被至灭,这平息的乃是安乐,于是诸行确实无常,唯一永恒的真理是缘法的生与灭。

就像现在,三十六年前,汉求月氏,三十六年后,月氏求汉。

缘法纠缠,因果缠绵,所以这是正常的,甚至是好事!

因为这样一来,一报还一报,缘法自然消灭,平安喜乐随之而生。

于是,整个使团立刻安静下来,人人都坐下来,打坐禅定,念诵经文。

一时梵唱之声,大作驿馆,引得驿馆内外侧目不已。

自然,月氏人的异常举动,很快就被人报告给了张越。

“月氏人于驿馆放声吟唱其家乡之歌?”张越闻言立刻就明白了过来,这些大和尚在念经呢!便吩咐道:“不必理会,只消命人盯着使团上下,不许他们私自与人接触,特别是要严防彼辈聚众……”

别的地方,张越倒不担心,怕就怕这些月氏人兴起想要在居延传教的心思。

这就不好了!

对宗教,其实张越并没有态度,就像在后世,他可以先去佛教寺庙,给佛祖上柱香,请大师解签,然后回头出门找一位道长算个卦,下山的时候,再去教堂与神父谈谈心。

本质上,一视同仁。

但问题是,作为一个光荣的前公务员,张越素来遵纪守法。

他始终记得,国家法律不容许任何形式的在公共场所的传教行为。

这些月氏人想要弘扬佛法?

可以!

请去他们的寺庙!

而汉家境内,是不存在这样的建筑的。

所以呢,大和尚们想传法,请先打报告,经过批准后,再选址出资建立寺庙,且必须承诺遵守汉律,不得宣扬与公序良俗相背离的教义,不得宣扬背离大汉主流价值观与诸夏文化的思想。

同时,还得按章纳税——口赋、算赋、刍稿税、徭役,和尚也必须遵循。

总不能说,信了佛,就不用纳税服役了吧!

要知道,在大汉帝国,便是列侯、诸侯的子孙,也必须纳税服役!

……………………

当月氏使团在居延静坐梵唱之时,数千里之外,使团的另一部分在奇柯里的率领下,却在狼狈夺路狂奔。

十三天前,奇柯里还是意气风发的畅想着,在这东方建立一个地上佛国,将佛法的慈悲与大德传授给乌孙君臣百姓。

但十三天后的现在,奇柯里早已经没有了当时的意思了。

他现在只想逃回葱岭以西的家乡,将他所目睹的事情告诉他的同胞们——匈奴人太野蛮了!这些野蛮人,是阿修罗!是天魔的走卒!

“这都能打赢……”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休息的地方,奇柯里气喘吁吁的从马背上爬下来,仰趟在茂密的草丛中,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同时回忆起过去十余日的所见所闻。

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闪回,让他只是想着,都是惊恐不已。

十三天前,他正与乌孙昆莫及其大臣们,畅谈佛法的种种精妙,口灿莲花,将世尊之法一一道来,听得乌孙君臣如痴如醉。

但,到得夜幕之时,一个噩耗传来——发现匈奴骑兵,数量上万!

当时,乌孙人便顾不得再与他谈法论道了。

乌孙昆莫及其大将们,匆匆忙忙的回去指挥。

作为使者,奇柯里被安排在中军之中。

所以,当夜他只听到不断响起的喊杀声与轰隆隆的马蹄声如同惊雷一般自四面八方响起。

在紧张与不安中,他等到天明,方敢出账,但一出账,他便看到了如同炼狱一般的战场。

当时,在他视线之中,乌孙人的营垒,已是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燃烧着的穹庐,倒卧的马尸与人的残肢断骸。

有乌孙人的,也有康居人的,更是匈奴人的。

乌孙昆莫派人来告诉他,虽然昨夜卑鄙的匈奴人不顾道义,悍然袭击身为盟友的他们。

但勇敢的乌孙战士,还是顽强的击退和挫败了阴险的匈奴人的袭击,斩首上千,自身损失微乎其微。

不过,为了避免殃及无辜,所以,乌孙准备后撤一百里,撤至药杀水的西岸,再图其他。

奇柯里当时就知道,乌孙人其实只是在挽尊罢了。

因为战场的情况与乌孙人的决定,已经告诉他——乌孙遭受了惨重损失,付出了沉重代价,才勉强击退了匈奴人的攻击。

后来奇柯里才知道,当夜乌孙人损失了起码两千,康居方面战损过千,且几乎所有的防御设施都被摧毁,而匈奴人至多只有数百伤亡。

所以,乌孙昆莫猎骄靡只得放弃与匈奴野战的打算,引兵后撤至药杀水畔,一则重新组织防御,一则继续牵制匈奴,使匈奴不能全力攻打贵山城,同时派人回国,请求援军。

于是,乌孙昆莫翁归靡便命其翕候原安糜引五千骑兵殿后,掩护主力撤向药杀水西岸。

然而,匈奴人根本不给乌孙军队这个机会。

这些可怕的野蛮人的骑兵,行动迅速,来去如风。

更让乌孙人与奇柯里震惊的是——这些可怕的凶残敌人,竟能在马背之上自由开弓、瞄准、射箭。

且开的是硬弓,不是那种射程不超过十步的小弓!

不止如此,匈奴骑兵还可以一手勒马,一手抽刀劈砍、追杀自己的敌人。

自撤退开始,这些野蛮人的骑兵,就如影随形,紧紧的贴着撤退的乌孙骑兵,时不时的发起一次进攻,以消耗乌苏骑兵的马力与精力。每到夜晚,就组织几次大规模夜袭,让乌孙人连觉都睡不踏实!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天,乌孙大军每天只能撤退不到二十里。

每撤退一步,都在流血。

本来,若是这样,乌孙大军也还能接受,毕竟,乌孙军队在兵力上有绝对优势!

匈奴人只能骚扰,而没有与之进行正面主力决战并战胜的可能性。

而且,乌孙骑兵,也有着能与匈奴人对射、对砍的能力。

特别是乌孙昆莫的直属万骑,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他们据说,从穿的衣甲到手中兵器,都是从东方的汉国进口的。

每当这支部队出动时,匈奴骑兵就会被驱逐到数十里外。

可是,乌孙大军之中,不止有乌孙人。

还有着一万康居骑兵!

连续三日的骚扰与试探,让匈奴人抓到了这个弱点。

于是,在第四天的拂晓时分,当乌孙哨兵与警戒者的疲惫达到极限时,匈奴主力集中在康居骑兵防御的点,发起猛烈进攻,而面对匈奴人的进攻,本就已经被折磨的奄奄一息的康居人连象征性的抵抗都没有做出来,就发生了总崩溃。

无数士兵,丢下武器,跪在匈奴人面前乞降。

而更多的康居士兵,则在恐惧之中,策马向后奔逃。

这些人成为了匈奴人最锋利、最犀利的武器!

乌孙人在急切之中,没有想到办法及时阻止这灾难的蔓延与扩散,于是,他们的防线与骑兵阵列,瞬间被溃兵冲散。

药杀水的河畔,成为了匈奴人的狂欢所。

奇柯里就是在那时,与乌孙昆莫走散,只好在使团亲兵以及部分乌孙溃兵的保护下,一路向着药杀水西岸奔逃。

但匈奴追兵,却一直紧追不舍。

没办法,奇柯里等人只能亡命奔逃。

数日的狼狈逃窜,让他们身心俱疲,心力交瘁。

慌乱之中,更是早已经忘记了方向和地理,现在,奇柯里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匈奴人又离自己有多远?乌孙人的情况怎么样了?

他现在,只想好好的睡一觉,然后起来饱饱的吃一顿饭,再然后赶紧回去告诉自己的主人与同胞们——东方,太危险了!

我们还是乖乖的留在本土,不要去送死了!

因为,在奇柯里看来,哪怕是最精锐的月氏骑兵,在那些装备精良,射术精湛,能在马背上开弓的野蛮人相比,简直就是渣渣,不过凡人的军队罢了。

而那些野蛮人,凶如修罗,恶若厉鬼,简直就是天魔外道的化身!

更让奇柯里恐惧的是——如此恐怖的匈奴骑兵,却是东方那个名为汉的国家的手下败将,他们打大宛,是被汉人逼的、赶的!

这让奇柯里内心的恐惧更加浓郁。

匈奴已经如此可怕与恐怖,那个名为汉的国家,又该是何等强盛与伟大的帝国?

可惜,翕候们还觉得,自己能和汉国皇帝平起平坐呢!

真是……愚不可及!

想着这些,疲倦就袭上心头,奇柯里在草丛中睡了起来。

当他醒来时,他发现天已经黑了。

几个火把在他眼前晃悠,晃得他眼睛都有些花,他以为是自己的随从,正要呵斥,几柄带着寒光的兵器,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一个月氏贵族!”火光中,一个带着狼皮毡帽,扎着一头辫子,顶着一张匈奴人最典型的大饼脸的男子走到奇柯里面前,一把揪住他脖子:“居然出现在这里!”

“带走!”他高声说道:“送去摄政王那里,请摄政王发落!”

于是,奇柯里被人强行从地上拖起来,然后用绳子捆绑起来,接着他被人丢上一匹的马马背上,在这瞬间,奇柯里看到了这附近的情况——到处都是被捆绑着强迫跪在地上的人,这些人都是跟着他一起逃到此地的随从与乌孙骑兵。

数十名匈奴人举着青铜武器,站在这些人身后。

一个匈奴贵族大声的说着:“乌孙贱奴,背弃盟约,统统该死!全部杀了!”

于是,寒光闪过,无数人头落地,鲜血喷涌而出,在火光中形成一道道血色喷泉。

奇柯里吓得魂不守舍,他不由得庆幸着自己出生贵族,不然,恐怕也是难逃一刀。

只是……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能不能活?

于是,他只好在心中为自己祈祷起来:“世尊、佛陀、菩萨……一切觉者与神明,请你们保佑信徒,若我能平安回归,必定兴一迦南,建一浮屠,以谢佛恩!”

至于什么传法东方,弘扬佛法,建立地上佛国这种事情,他已不敢再幻想了。

在这忐忑不安之中,奇柯里在马背上颠来颠去,颠的头昏眼花,肢体松软,浑身无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模模糊糊中奇柯里感觉自己被人从马背上丢下来,然后有人拖着他一直向前走,走到了一处火光明亮的温暖之地。

接着他听到有人说:“主人,奴才抓到了一个月氏贵族,请主人发落!”

然后,一盘冷水从头浇下。

奇柯里睁开眼睛,然后,他看到了无数火光,萦绕在一个向他走来的男人身周,就像传说中的世尊一般,神圣肃穆,庄严无比!

奇柯里一个激灵,马上就跪在地上,磕头一拜用匈奴语喊道:“世尊在上,请受信男一拜!”

那男人一楞,忽然笑了起来,对左右道:“给贵客解开绳索,扶客人起来!”

……………………………………

当天亮之时,奇柯里在几个匈奴贵族的服侍下,走出了李陵的帅帐。

他现在,已经再非俘虏,而是摄政王李陵之宾客。

这让奇柯里感慨万分!

他怎么都想不到,绕了一圈,从乌孙到匈奴,他弘扬佛法,建立地上佛国的梦想,居然又有了实现的机会!

这或许有些不可思议……

但是,只要能弘扬佛法,普泽世人,便是深入地狱,又有何妨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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