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从此应多好消息,莫忘江湖一闲人

“有点东西……”

吴女侠低头从他手中拿起这枚铜板,放到眼前看了看,不是合背钱,眼光闪烁几下,仿佛自言自语的说:“说来我这一生虽行走江湖,但手上的人命也没有多少,就此背上这么多的孽债,确实有些划不着。不过这么放过他们一大家子也太便宜他们了,正好调查的这些年里,手头上有他们早些年的不少罪证,听说那个姓俞的御史廉洁公正,以前还当过咱们逸州的知州,正好给他添些政绩。”

“女侠只是心善。”

“……”

吴女侠沉默地看了他一眼,将手上的铜板握在手心,随即收进怀里,没有与他争论的意思,只是说道:“我等下就去安排,明天就走,之后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回长京了,运气好的话,还是那句话,十几年后,等你回了逸州,提个大红鸡公来看你。”

“女侠务必小心。”宋游说道,“这是出于老友的提醒。”

“放心好了,来长京这些年,武艺还没有退潮,倒是也没有什么大的长进,学到最多的,就是小心。”吴女侠咧嘴一笑,“以我的本事,不说天下间有多少多少敌手,至少放眼庙堂江湖,能把我留下来的,可能也就那光州的舒一凡了。就是那战阵无敌的陈子毅,不披盔戴甲,江湖偶遇也不见得能稳吃我们这些布衣汉,若是披盔戴甲,又不见得追得上我。”

“对女侠的本事我自是放心的。”

宋游仍然记得当年初见的舒一凡,其实柳江大会上的舒一凡就已经是实质上的天下第一剑客了,但在这位吴女侠口中,也只是不见得弄得过。

“我会做得干净利落,从此以后,江湖上就再也没有吴所为了,不过也没有阮贞,至于又叫什么,我还没想好,等十几年后再告诉你。”

“一言为定。”

“走了。”

吴女侠起身就往外走,只举手过肩对他拱了拱手:

“多谢。”

几步就已出门。

三花娘娘蹲坐在桌子上,直愣愣的把她盯着。

当晚吴女侠回来找他们吃了顿饭,吃的是云春楼,珠玉桌,花了不少钱。随即收拾了下行囊,没带多少东西,至于别的,若是家常能用到的都送给了对门或旁边的街坊邻里,好比扫帚锅碗盘碟油盐酱醋这些,对老百姓来说都是很有价值的。若是能卖钱的,都拿去换成了金银,被子垫褥则被她抱着到了街角,趁夜随手扔给了那些乞儿们,整个过程宋游和三花娘娘都一直跟在后边,看在眼里。

听说还剩半个月的房租,她都在前两天去店宅务退了。

这位女侠有豪迈的一面,也有勤俭的一面。

次日清早,西城门。

就是当年吴女侠等他的地方,只是此时换成了宋游送她离去。

只见这位女侠带着行囊,长刀悬在马鞍旁边,身边还是那匹跟随了她好些年的黄鬃西南马,又矮又瘦,被她牵在手里,回头看宋游。

“说老实话,我以前幻想自己终于查清真相离开长京的这一天,没有想过还有人来送我。我当时想,我独自一个人来,又悄悄一个人走,长京没有人知道我来过。就算知道我来过的人,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来,更不知道我为什么离去,这种感觉还蛮厉害的。”吴女侠咧嘴笑着,停下脚步来看他,“不过这样也蛮安逸的。”

宋游只听到了孤独。

“就送到这里吧,莫要远送了,不出意外的话,等明年开春,伱离开长京的时候,我已经在回逸州的路上了。”吴女侠说着目光一低,看向了跟在道人脚边的三花猫,思索一下,才放下缰绳,郑重拱手道,“这段时间多谢三花娘娘的教导了,等空闲下来,我也定好生识字。”

“不客气~”

“说不定等下次再见的时候,我已经会写诗了。”

“!!那你很厉害!”

三花猫神情顿时凝重起来。

“哈哈哈……”吴女侠仰头笑了几声,反正三花娘娘是不知道她在笑什么,随即她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道人,“逸都繁华不是吹的,我估计离得再远也能听到你们的事情,我一听到,就知道是你们。最好多传些了不得的消息来,我听到感觉也厉害,说不定还能跟人吹牛,说故事里的那个什么什么神仙以前就住我隔壁,我还认识。”

“争取。”

“走了。”

吴女侠说着便翻身上了马,一扬缰绳,马儿便往前走去,而她回头看向道人:“行走天下,莫要忘了江湖上还有我这么一号故人。”

“保重。”

“你也保重。”

长京古城门迎着满天风雪,城外亦是满地的雪,带着长刀骑着马的江湖女子渐行渐远,身后道人与猫站着目送,也不知此生究竟还能否再见。

恍惚间也有了几分江湖味道。

想到与她结缘的经历,实在巧合,此后结交成友,也几乎没有什么利益牵扯,哪怕吴女侠在他们初到长京时助他们租房立足、乃至于后来提供情报接了悬赏与他们一同除妖分钱,也如宋游昨日帮她解惑一样,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只是朋友间帮的一个小忙。不过这般淡然的相处,细想起来也真是一点负担也没有,如水一样清澈,舒适闲逸。

如此分离,自然也没多少感伤。

只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一晃就是六年。

“回去吧。”宋游低头对脚边的三花猫说,“外面风大雪大。”

“好的。”

“三花娘娘有什么想问的吗?”

“诗怎么写?”

“这可难了。”宋游对她说道,“要写好诗,可不是知道诗是怎么写的就可以的。要引经据典、善于比喻,所以要博古通今、见多识广,要有很渊博的学识才能写出好诗,三花娘娘要学的东西还多得很呢。”

“……”

三花猫一边进城一边扭头盯着他,想看他有没有糊弄自己,但仔细一想,又觉得确实如此。

……

回到家中,三花娘娘依旧努力学习。

按她想来,自己那个学生最近应该是学不了了,就算回到逸都,短时间恐怕也找不到一个好的老师,但是之后却可能找到更好的老师,自己必须抓住这段她没办法学习的空隙,先领先她一段距离,才不会被学生轻易追上。

宋游闲来无事,则把《蔡医经》拿出来翻看了下。

实在是这段时间的长京太冷了,天气也不好,大雪纷飞,宋游除了每日买菜,也不太想出门,只好就在家里关着门点着火炉,煮茶看书。

宋游不懂什么医方药理,不过这半部医经上也没有写多少药方,就算是写,也多是用于举例,更多的是医药和疾病的本质道理——蔡神医几乎将自己的毕生感悟全部浓缩到了这本书上,写得详细无比,又引人深思,若传出去,给别的医师看了,说不定真能达到他说的效果。

别的医者学习的时候,则应该要搭配蔡神医著作的其它几部书同看才行。

鹤仙楼的狐妖又来了一趟。

自从晚江姑娘死后,狐妖的尾巴似乎彻底抛弃了原先的人设,脱掉了枷锁,变得顽皮、贪玩、好动且神经质,有着明显的狐狸性格。

狐妖的本体则改变更少,不过也明显随意了许多,有些像是寻常妖怪了。

或许是她在过去十年中扮得更深刻,受人间文化礼节影响更深,也或许是她已经借助尾巴变了回去,于是保留下另一面,觉得这样有趣。

倒还有另一个熟人来找——

曾经同游过云顶山的崔南溪。

宋游也与他聊了一上午。

没过几天,就是宋游和三花娘娘在长京过的第二个新年了。

此时已是明德八年。

不知明德还有几年。

开春之后,长京连着出了快半个月的大太阳,长京的冬季本就不会一直积雪,如今气温更是迅速回升,居然也有了几分暖意。

宋游趁着阳光正好,端了一张小板凳坐在门口街沿上去,一边晒着太阳,长京叫借日,一边拿出针线,将三花娘娘的布球重新缝补一下。

小女童也端了一张更小的板凳,坐在他的旁边,两腿伸直,两只小手捧着一本书,搁在腿上,但是晒着太阳的她明显没有看书的精神,只将小身板背靠着后边的门板,半眯着眼睛,似乎比道人更会享受阳光。

猫是最爱晒太阳的了。

三花娘娘几乎睡着。

只是她仍时不时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瞄一眼身边的道士和他正在加固缝补的布球,然后又瞄一眼手中的书,虽然根本没有看清书上的字,不过这样也算是自己看过书了。

“天气也暖和了,三花娘娘。”宋游边缝边说,“过几天我们就离京吧。”

“哦……”

“过两天上元灯会,三花娘娘可以提着你的小马儿灯笼,我们出去逛一圈,逛完再走。”宋游继续说,“正好请燕子去把马儿请回来。”

“我们还会再回来吗?”

“最少还会回来一次。”

“好的……”

三花娘娘有气无力的答道,脑袋重重往下一垂,还晃荡了两下,便眯着眼睛睡了过去。

书还仍旧放在腿上,两手各捏一边。

(本章完)

第362章 你们不会也要去业山吧?

上元节当天。

没有想到,宋游还没有走,倒是陈将军先来与他道别了。

“本想到时候亲自送别先生的,奈何陛下命我回到北方,镇守塞北,只好先来向先生道别与道谢了。”陈将军说着,抱拳郑重行礼,“多谢先生在陛下面前为陈某说话,救了陈某一命。”

“将军早已安排妥当,在下只是替将军在中间传了一遍话而已。”宋游说道,“况且陛下也早有决断,与我关系不大。”

“却是非先生不可。”

陈将军仍旧保持着抱拳的姿势,神情郑重。

其实后来他又被皇帝召去宫中夜谈,听皇帝说起过那晚的谈话,知晓宋先生虽并未直接出言请陛下放过他,只是如实陈明事实与利弊,可这事实与利弊却只有他来说才可以,换了任何一个人,皇帝既不会轻易相信,也不会心平气和的接受。

如实说来,本就是在维护于他。

何况皇帝最后一问……

先生分明是保了他的。

若非从宋先生口中听说,伏龙观也不会轻易见到天下因一件简单的事而迎来大劫,恐怕也不会这么干脆的放他回北边。

就算不杀他也得把他留在朝中。

“将军无需多礼。”宋游对他说着,倒了两杯酒,“既然将军先我一步离京,便敬将军一杯践行酒。”

一杯递与他,一杯自己拿着。

三花娘娘早已对酒不感兴趣了。

双手互相一敬,各自饮尽。

“好酒。”

陈将军眯了眯眼睛。

“在下信任将军,只愿将军莫要辜负于我才是。”宋游收回酒杯,郑重对他说道,“太平得来不易,将军乃盖世英雄,当保天下太平。”

“……”

陈将军闻言顿时神情一凝,本就刚刚捡了一条命,此是来谢恩的,此时还有什么好说,几乎是毫不犹豫,便举着空杯,对他说道:“先生在陛下那里一诺换来的陈某性命,陈某也给先生一诺……”

稍稍停顿一下:

“我辈武人,本就以保国安邦为己任,陈某也定当如此。只要陛下不取陈某性命,定竭尽全力保大晏安宁。若有一日,陈某背弃了誓言,要给大晏百姓带来灾祸了,请先生一剑将我斩杀就是,绝无怨恨。不仅陈某,陈某后人、世世代代也如此。”

“将军言重了,在下可不会使剑。”宋游说着顿了下,“对了,陛下立储之事考虑得如何了?”

“这……”

陈将军皱起了眉,为难于不知怎么说,最后也只说了句:“陛下还未做下决定。”

“这样啊……”

宋游不禁眯起了眼睛。

看来当时他劝老皇帝早做决断的话没有起到作用,老皇帝还是没能做出决定。或是这个决定太难下了,又或是他还有什么别的考虑。

宋游摇了摇头。

不知是福是祸。

陈将军很快便离去了。

听说今日就要离京。

镇北五座军镇,如今他交出了三镇兵权,只统领远治、朔风两镇兵权,换来了正儿八经的武安侯爵位。陛下命他回到北方,深入塞北,从实质上将原先塞北的大部分疆域纳入大晏的统治。此时的大晏,应是有史以来的巅峰了,各种意义上都是如此。

宋游也折身回去,开始收拾行李。

之前刚回京没几天的时候,宋游带着三花娘娘去城隍庙取回了两幅画,在楼上挂了三个月,如今收拾好了行李,便又把他们送回城隍庙,连带着宋游这几年写的厚厚的游记也封存好带过去,请城隍大人帮忙保存,相约下次回京,再过来取,免得自家马儿驮着受罪。

下次回京,不知皇帝宝座落在哪个皇子手中,也不知长京会不会有动荡,后事如何谁也说不准,目前来看,长京城隍之位却是越发稳固。

寄存在他那里,对双方都好。

夜色缓缓降临,街上多了许多由灯火组成的河流,好比那年中秋。

宋游也叫上三花娘娘,提上她的小马灯笼,自己则提上当初平州大山小鬼赠予的灯笼,化作两点灯火,融入这条河流中。

……

明德八年正月十六,早晨。

长京街上满是露水。

小楼门外的“道”字旗和店招已经取了下来,收拾妥帖放在店中,门口站在一匹枣红马,背上驮着行囊,一只三花猫站在马儿的脚边,对比起来自然显得小小一只,正高高仰头看着这间小楼,也不知在想什么。

道人则站在门口,锁上房门。

上了锁后,仰头退出两步,习惯性的往隔壁楼上看了一眼,恍惚之间,好似觉得那扇窗户应该打开,探出一道身影来,笑嘻嘻看着他们。

只是显然是不可能的了。

下次也许是最后一次回长京,想来也见不到这样的画面。

“走吧。”

道人将钥匙放到被袋中,迈开脚步。

许是前一天晚上灯会太过劳累,长京有上元节第二天不开门做生意的习俗,长京商铺店面几乎都关着门,连上街卖菜的小贩也不多,整条柳树街在清晨显出了难得的清净,只有得得的马蹄声在回荡,也是悠悠闲闲,踏着晨露,一路往前。

所幸还有人来送宋游。

来的人还不少。

比上次离京多,也比上次离开逸都时要多。

宋游一一谢过他们,出城而去。

此时的长京已有几分早春景象,春光明媚,天气暖和,穿薄一点顶着太阳赶路也不热,路边的桃花开了不少。

这条路是曾经第一次进京时走的路,也是宋游两次送枣红马去山上走的路,城外沿途村镇集市,酒旗招招,城外的人不如城内讲究,倒是有几户卖早茶包点的铺子开了门,宋游买了些馒头带在身上做干粮,又买了一根搅搅糖,给自家童儿吃。

慢慢走出了这片城外的村镇集市,后方楼店酒旗都已远去,道人找了一处小山坡,坐在大石头上,晒着太阳歇息,翻看着《舆地纪胜》。

这一路南下,昂州境内恐怕有几百里路都是曾经走过的路。

上回好像也是开春不久。

只是一来一回,方向不同,眼中景色自然也就不一样了。

再走几百里,就到丰州了。

只是资郡还在丰州最南的边角。

这地图画得简单而抽象,据宋游这些年的经验看,这《舆地纪胜》上的地图比例是信不得的,所以究竟是远是近,他也说不清楚。

道人一边翻看,一边思索。

三花娘娘便坐在旁边,手拿两根小竹签,上边沾着红褐色的黏糊糊的糖,她一手拿一根竹签,迅速搅动着玩,使糖在竹签上边来回缠绕,时不时伸出舌头轻轻舔一下,便眯起眼睛,十分享受,对于身边道士的行为与思绪,是完全不在意的。

只是吃着吃着,她忽然扭过头,看向自己和道士来时的路。

下方一条黄土路,车人不少。

三花娘娘吸了吸鼻子,将左手的竹签递到右手,一并拿着,保持着盯着来时路的姿势,只是将手伸向旁边,抓着道士的衣服扯了扯。

“怎么了?”

道人扭头对她问。

“狐狸……”

小女童直盯着前边。

道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黄土路上,大多车马行人都往长京走,却有一辆马车,往自己这边走,赶车的车夫是曾见过的酒楼伙计,青蛙成的精。

马车还未到,帘子就被掀开。

探出的是侍女的身子,瞄向他们。

“吁……”

马车摇摇晃晃,在他们下边的路上停了下来。

侍女先行跳下,掀开帘子,将主人迎下来。

宋游已在路边等待她们了。

“明明说好时间对得上的话,便同出长京,共走一截,道长为何不告而别呢?”晚江姑娘问道,语气十分平和,让人听不出是指责。

“道长好不讲情面。”

宋游差不多知晓她们的性子了。

看似只有侍女有点毛病,其实两人都有点毛病,只是一个毛病大一个毛病小,也或者是一个藏得深一个没有藏,而且极爱分饰两角,因此他也不回应她们的问话,只是问道:“两位如何知晓我们会在今日离京呢?”

“道长说会在开春后离京,近日天气暖和了,正适合出游,长京文人士子都纷纷出门踏青,猜想道长差不多也会在这几天离京。”晚江姑娘微微一笑,说道,“昨日上元灯会,为庆贺盛世,是近几年来最热闹的灯会,猜想道长定会在赏完灯会后才离京。”

“恰巧我们也这么想。”侍女笑嘻嘻说道,“送完了公主,眼见得要过年了,就想过一个年,过完年了,就想等天晴,天气晴了,见到没有几天就是上元灯会了,又想赏完灯会,还好之后没有事了,不然的话,说不定我们还要多拖几天,就与道长错过了。”

“原来如此。”

宋游点了点头说。

三花娘娘则站在他身边,依旧玩着搅搅糖,把前边二人盯着。

“道长南下,我们也南下,道长游历要去丰州,我们去阳州也得从丰州过,不知可否同行一段?”晚江姑娘说,“有琴酒与老友相伴。”

“正好我们今后也打算效仿道长,寄情天地湖海,寻访江山风月,便学一学道长是怎么游历的。”侍女说道。

“二位……”

宋游笑着看向她们:“在下要去资郡隐南,寻访业山鬼城,二位不会也要去那里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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