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雪山(十一)“嗡嘛呢叭咪哞嗡嘛呢

人抗拒老去,不仅是因为恐惧时间尽头那个死亡的结局,也是不甘于躯体的衰弱,不甘那随着时间和经历的叠加日益厚重强大的灵魂被困于羸弱无力的肉身。

有人编造出了死后成仙的传说,并将此奉为圭臬散播开去,美好的谎言被人们当做精神上的宽慰普遍接受,他们相信死后能摒弃一切病痛,获得灵魂的自由。

也有人相信返老还童的传说,苦苦追索可以延年益寿的灵丹妙药,将鹤发童颜视为得道的象征,为白发间意外生出的几缕黑发欣喜若狂。

成年人向往孩子的生活,那是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没有为生计奔波的压力,也不曾看到世间的丑恶,他们将其当做心灵的避风港,逃避现实的安全区。

但倘若真的变回孩子呢?事实上,这并不令人喜悦,任何与自然规律和普世常识相悖的逆生长现象都足以引发人们的恐慌。

不仅是因为心性、智力和记忆发生退化,幼稚的灵魂被存放于不适配的庞大躯壳;也不仅是因为意料之外的发展不受控制,胆怯者不愿冒险、跼蹐缩缩;而是因为——这条路的尽头是虚无。

人从虚无中来,如今也要从成人变回婴儿,然后是胚胎、受精卵,到最后什么都不剩了,连能标记此人存在过的坟都无从留下。

他被抹去了,从根源上杜绝了存在的可能性,就好像不曾来到这世上,怎能不让人心生悲凉?

客栈中,周可、董希文、张艺妤和以林决为首的玩家们相对而坐,复盘进入副本以来发生的事件和获得的线索。

经过一晚上,除了被剥皮而死的瓦西里耶夫娜外,张洪斌、楚依凝、阿列克谢奥列格维奇三人虽然还活着,却都或多或少地表现出了一些古怪。

在林决的要求下,所有玩家都拿了一张白纸,凭借第一印象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年龄。

张洪斌写的是三十一岁,比他实际年龄小十岁;楚依凝写的是二十二岁,小六岁;他们的行为举止也确实比以往孩子气了些许。

阿列克谢的情况则比较严重,明明看上去是四五十岁的模样,自我认知的年龄却是二十六岁;不仅如此,他还硬生生失去了二十二年的记忆,以为自己是第一年进副本,刚成为正式玩家。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作为玩家的时间比较长,这一倒退,不至于直接将他退回到进入诡异游戏前,让其他人不得不分出时间给“新人”做思想工作。

林决沉吟片刻,问:“阿列克谢,你的身份牌还在身上吗?”

阿列克谢这会儿就是个二十岁出头的毛头小子,从上到下都透着清澈的稚嫩,还有一丝那个时代的玩家对林决无条件的信任。

听到林决问话,他挠了挠头:“林神,什么是身份牌啊?论坛里的攻略没有写,我也从来没听说过……”

林决道:“你看视线右上角,那里应该会显示一张卡牌的虚影,将视线移过去,停留一会儿,可以看到相应的提示。”

阿列克谢沉默两秒,眼中闪过一丝惊诧:“还真有,【灾厄主祭】,效果是……”

“不用告诉我们。”林决摇了摇头,打断他道,“身份牌持有者后续可能存在竞争关系,我虽然希望各位能够团结合作,协力通关最终副本,但万万没有趁人之危的道理。”

“林神,我一直认同您的理念……”

“二十二年可以发生的事太多了,那时的你未必会认同现在的我。”林决安抚好阿列克谢,开始安排分工。

除林决负责和桑吉交涉外,二十个人兵分十路,每队负责一个区块,将整座香格里拉镇翻了个底朝天,又在客栈里聚集,汇总线索和发现。

林决扶了扶眼镜,道:“基本可以确定了,这个副本存在两重死亡机制。第一重来自夜间的危险,让桑吉知道房号后,房间中的人有概率死亡;第二重则是年龄倒退,具体表现为思维方式幼稚化、自我认知低龄化,触发方式为在身负罪恶的情况下多次谈论时间。

“这个副本对罪恶的判定延续了诡异游戏‘每个人都有罪’的基本规则,只要不曾经由副本承认的机制完成赎罪,我们所有人都是‘有罪之人’。接下来,我们必须尽量避免谈及具体时间,如果一定要说到相关话题,也请用其他方式指代。”

“林决,我们能不能想办法尽早完成赎罪?”楚依凝问。

她自知生命很可能已经进入倒计时,却还是维持着冷静,一边拿着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一边分析道:“我总感觉‘赎罪’这个机制背后关联的死亡点不仅仅是年龄倒退那么简单,也许随着我们继续深入这个副本,还会出现各种层出不穷的危机。

“要想真正通关这个副本,我们需要攀登雪山。我问过白玛了,雪山是母神的身躯,如果随意攀爬雪山,有可能会冒犯母神。我在想,我们作为‘有罪之人’,用罪恶玷污雪山的纯洁,会不会也被当做冒犯的一种?”

“你的思路没错,我也在思考赎罪的方法。”林决略微颔首,却是露出一丝苦笑,“桑吉说,可以通过诵经和跪拜赎罪,但我昨天试过这两种方法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顿了顿,从怀里拿出一本册子,放到众人中间的案几上:“以及,我在一家店铺中找到了这个。”

那是一本棕褐色的册子,似乎曾经被水浸泡过,边缘皱巴巴的,像是被鱼类啃食过的海藻。封皮正中间有一道空白的长方形印记,上面用梵文写着三个字。

玩家们的系统界面上随即刷新出对应的翻译——【度人经】。

林决抬手翻看《度人经》的第一页,蝌蚪般的细密黑字在玩家们眼前歪歪扭扭地铺展,仿佛下一秒就会突破纸页,钻入旁观者的眼眶。

系统界面上适时浮现两行文字:

【纯净之人受福报,有罪之人蒙风雪。母神恩泽高万丈,众生登山沐神光。】

【度己方能度人,度人亦能度己。每度化一人,可消一份罪孽,母神见证。】

董希文阅读速度最快,忍不住吐槽:“这表述一看就有坑啊,学过语文的都能看出来,‘度己’和‘度人’的条件根本是矛盾的好吧?先度己才能度人,但我们又得靠度人来度己,这和‘办身份证前你需要出示身份证’有什么区别?”

“并不矛盾。”林决淡淡道,“从原句的表述看,‘度己’是‘度人’的必要不充分条件,‘度己’未必只有‘度人’一条途径,我也希望能够找到另外一条途径,因为从现有信息看,‘度人’的方式太过耸人听闻。”

他翻开下一页,纸上浮现一幅幅简笔勾勒的画面,红褐色的线条流畅地绘制出恐怖的场景,从剥皮、献祭肝脏到制作人骨法器。

分明没有标出注释的字句,玩家们却都能从传神的画面中领回背后的意思:所谓“度人”,就是用香格里拉传统的手法炮制有罪之人,取悦神明,借此赎清自己的罪孽。

可这算哪门子的赎罪?在人群中选择替罪的羔羊,为了自己的生存而残忍地杀死同类,分明是更大也更可悲的罪恶……

“我想起来了一件事。”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忽然出声,声音冷冽,“昨晚我和桑吉多聊了几句,他提到过香格里拉镇中很多人都有罪,包括他和街道上那些诵经的朝圣者。他们很可能会对我们下手,‘度化’我们。

“瓦西里耶夫娜的死在他们眼中也许就是‘度化’的一种,更直接地说,NPC会为了赎清罪孽,根据《度人经》的指示杀死旅客。香格里拉镇对于我们来说已经不安全了,我们初来乍到,将是所有‘罪人’的猎物。”

他说话间,客栈门口的风铃被风吹动,疯狂地摇晃起来,接连不断地发出破碎的泠泠声,让人想起恐怖片中鬼怪出现的前兆。

不知是不是错觉,原本还算明媚的光线顷刻间暗了好几个度,像有一片阴霾从远处飘来,笼罩在城镇上空。

众人都是有经验的老玩家,不会为平和安宁的表象而放松,自然也不会因为知晓潜藏在暗处的危机而张皇,但突然意识到身遭群狼环伺、鬼怪虎视眈眈,难免产生一种被盯上的不自在感。

“呵呵哈哈哈哈……”凝滞的气氛中,一阵轻笑不合时宜地响起,起先是低沉的、轻飘的,随着玩家们视线的汇聚,越笑越是放肆。

“这就是所谓首席玩家的水平么?”周可弯腰捧腹,上气不接下气地笑了一会儿,终于接着气息的末尾说了下去,“从昨晚我们毫无防备地睡了一觉,但大部分人都没有立刻死掉,足以看出这个副本的死亡条件判定足够严格。

“不仅如此,这个副本显然在有意保证玩家群体的有生力量。就算有两个及以上的人同时满足死亡条件,NPC一天也只会杀一个人。《度人经》乃至‘度化’机制的存在,最多起到一个增加紧迫感的作用,以免我们在香格里拉镇逗留太久,迟迟不肯上山。

“至于攀登雪山,‘赎罪’和‘度化’也不是必要条件,‘众生登山沐神光’一句说得很明白了,无论是纯净之人还是有罪之人,都可以登山,只不过难度和可能触发的事件不同罢了。前者‘受福报’,后者‘蒙风雪’,就是这么简单。

“当然,如果你们执意认为必须在登山前‘赎罪’,并且担心成为那些NPC的猎物,我倒有个办法——”

周可停住了,萧风潮追问:“啥办法?你先说说看,我咋感觉那么不靠谱呢?”

董希文和张艺妤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可。

他们混充是周可的队友,但对周可的了解未必比其他玩家多,都是在副本里萍水相逢、被灵魂契约坑惨了的难兄难弟,不被卖了就不错了,别提从周可那儿获得线索了。

“想知道?其实没什么……”周可眯起了眼,笑容酝酿着不加掩饰的恶意,“既然无论如何都是要死的,不如肥水不流外人田,我们除去林决刚好二十个人,选出十人杀死另外十人,完成‘赎罪’,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这话听起来太过荒谬,简直像是在开玩笑,但看青年的神情,他又好像真的赞同这种激进又冷酷的处理方式。

“你什么意思?”穿黑西装的年轻人声音愈发冰冷,死死地盯着周可,手按住腰间的剑柄,随时准备动手。

周可气定神闲地坐在沙发上,笑容不减:“看诸位的神情,似乎都不赞同这个方案,那就更简单了。我还有第二个,也许可以让诸位直接通关的方案。”

一台锈迹斑斑的录音机凭空出现在他手中,看样子是从道具栏中取出来的。周可按下开关,诡异的诵经声在寂静的空间中响彻:

“嗡嘛呢叭咪哞嗡嘛呢叭咪哞……嗡嘛呢叭咪哞嗡嘛呢叭咪哞……”

玩家们面面相觑,不解其意。也有人听出了这古怪音调的出处,赫然是香格里拉镇的朝圣者叩拜时唱响的圣歌。

周可跟着哼唱了一会儿圣歌,语气和缓如同梦呓:“因为不曾完成赎罪,所以无法得到真正的永生,‘罪人’们的思想和记忆随着肉体的腐朽日益流逝,长此以往必然陷入恶性循环,再无法度化远道而来的旅者。

“所以,圣歌出现了。在我们进入圣城的那一刻,全城都唱响了圣歌,朝圣者因此知晓我们的到来,并能够凭借歌曲确定我们所在的位置。一到夜间,圣歌再度响起时,他们便会循着声音过来聚集。

“当然,要赎罪的不止是朝圣者,桑吉也需要赎罪。为了防止朝圣者抢走他的猎物,他会摇响转经筒,驱逐不长眼的朝圣者……”

周可停顿片刻,脸上浮现一丝称得上温柔的笑容:“顺便告诉你们一个坏消息,香格里拉镇所有转经筒都被我买下来了,丢到了悬崖下,这会儿应该已经被冻在冰川里了吧?”

玩家们这才注意到,周可的脸色比早晨见到他时更苍白一些,是一种失血过多后病态的白,使他整个人像极了一具被抽干所有精气神的行尸;他的声音也带着可感的虚弱,说一句话都要喘息一下,好像随时会窒息而死。

在先前对香格里拉镇的探索中,玩家们了解到,城中的一切事物都需要用自身的灵魂、血肉或道具来交换。正常人的首选肯定是道具,而看周可这样子,分明是道具换完了还不够,动用了血肉……

此时此刻,玩家们对周可声称的“买走所有转经筒”这一点,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怀疑。

“老兄,你到底想干什么?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萧风潮脸色难看。

林决一言不发,只沉着脸注视周可,显然也想明白了后者的打算。

客栈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时间来到傍晚,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头颅撞击地面的“砰”声嘈错地响着,在远处翻涌成潮,又成群结队地越逼越近。

玩家们看到,客栈外尸山林立,数不清的身披麻布、双眼空洞的朝圣者一步一叩,如鬣狗群般向客栈围来,散发着浓郁的死气……

(本章完)

第412章 雪山(十二)“你看罗达品血乎刺啦

“这个转经筒怎么卖?”齐斯问店主。

这是一家专门售卖密宗佛教制品的店铺,正对门的木桌上供奉着大黑天佛像,六只手臂贲张挥舞;侧旁的木架上摆着各种法器,嘎巴拉碗和骨吹号,罗达品和人皮鼓,更多的则是转经筒。

披着袈裟的店主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紧闭,左手拨弄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嗡啊吽,救怙主庇佑众生呵;嗡啊吽,福德神赐与恩祉呵;嗡啊吽,冢间神护持亡灵呵……”

诵念大黑天、祈求赐福的经文在逼仄的房间中低沉地盘旋,齐斯莫名能够听懂,并领会其作用。他静静地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又一次问:“这个转经筒怎么卖?”

这次他直接拿起了一个转经筒,作势要离去。店主终于睁开了眼,沙哑的声音含混不清地说:“用一件你从母神那儿获得的东西换。”

和大巴车司机一模一样的答案。齐斯早有准备,从道具栏中取出【墨魂长卷】,递了过去。

【名称:墨魂长卷】

【类型:道具】

【效果:开启一扇只有灵体能够进入的门60秒,疑似通往未知的异度空间(冷却时间24小时)】

【备注:不知名的诗人用自己的灵魂写下诗篇,他并不知道耗尽心血的创作是一种仪式,而作品则是污染】

这个道具不是齐斯手中最没用的,甚至称得上一句“价值不菲”,如果利用得当,关键时刻或可扭转战局。

齐斯将其置换出去,是存了试探副本机制、顺手布一枚闲棋的打算。

昨天他用【幽灵司机的录音机】交易了车票,当天晚上就在客栈中听到了经由录音机转播的圣歌。

已知玩家在进入香格里拉镇时,圣歌在全城响彻,说明NPC无需利用任何道具,就可以制造圣歌。需要用录音机进行记录和播放的,只有玩家。

齐斯差不多能够确定,【幽灵司机的录音机】在离开他后,到了另一个玩家手上。至于那人的身份,他也有些许猜测——

这个副本存在“另一个他”,指向简直太明确了……

最了解自己的从来都是自己,基于以上推断,齐斯足以推断出“另一个他”——暂时用“周可”指代吧——昨天做了些什么了。

周可在得到【幽灵司机的录音机】后,立刻在城中录下了完整的圣歌,以他平日里养成的习惯,刚录完就顺手播放了一次,发现了“圣歌会吸引朝圣者”的线索。

孤证不立,周可在夜晚朝圣者集体出没时又进行了一次实验,成功吸引全城的朝圣者在客栈外聚集,佐证了白天得出的结论。

进入最终副本的玩家不可能仅仅只有齐斯、傅决、林辰等二十二人,其他身份牌持有者和绑定了他们的小牌的追随者必然也在这个副本中,只不过是分散在各处——各个时间线或各个地点,暂时没有与他们相遇。

白玛说过,二十二年前也有二十二个旅客到达香格里拉,齐斯倾向于认为每一处时空都有二十二位玩家。

就算周可、董希文和张艺妤三人身处于同一时空中,也会有十九人和他们敌对,至少不处于同阵营、无法获得周可的信任。

以齐斯对自己的了解,他在面临如此悬殊的力量对比的情况下,必然会为了赌更大的利益兵行险招,下一步大概率会利用手段获得主导权,迫使其他玩家做出某些让步。

而那个手段,自然是用圣歌吸引朝圣者——那些对玩家满怀恶意,急于度化玩家、赎清罪孽的朝圣者。

待朝圣者包围客栈,摆在玩家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向周可妥协,要么和周可同归于尽。大部分正常人都会选择前者。

当然,周可的计划存在一个致命的问题,以他的武力值,其他玩家只要一拥而上,将可以轻易地关闭录音机……

这时候就需要【墨魂长卷】的介入了。

齐斯从来不是什么在意自己的唯一性到疯魔地步,在遇到另一个自己后会不顾一切将其赶尽杀绝的褊狭之人。

恰恰相反,在和“他者”的竞争中,他乐于和自己暂时居于统一战线,待将那些无聊的闲杂人等都除尽了,再慢慢和自己玩一局游戏。

他甚至愿意让世界上多出无数个自己,一方面玩儿自己比玩儿人有意思多了,另一方面也可以通过生存竞争决出最优秀的那个他,增加“齐斯”这个存在赢到最后的概率。

他忽然有些好奇,那位“愚人欺诈师”周可能做到什么地步了。

……

客栈中剑拔弩张,众人纷纷拿起武器击向周可,寒光在空中交织成锋利的网。

电光火石间,一轴山水长卷凭空出现在周可手中。他抬手一扬,长卷甩向高处,短短几秒间铺天盖地笼罩在大厅上空,有如灰色的阴霾。

流动的墨色山水悬浮在头顶,长卷的边缘虚化如雾,将周遭的墙壁与陈设渲染出水墨的质感。周可的身影变得几乎透明,所有攻击穿透他的轮廓如入无形之境,尽数消弭。

“你看罗达品血乎刺啦,所谓坛城花花绿绿的,所谓舞蹈珠是骨头珠,所谓使者身子光又亮……”

诡异的圣歌声低沉地响着,好似远古萨满跳祭舞时的伴奏,在客栈的大厅中层层叠叠地盘旋,如浪潮般向远处飘荡。

越来越多的朝圣者聚集在客栈门口,一步一叩地发出有节律的“砰砰”声,大地仿佛与之共振。

最前头一排朝圣者已经跨入客栈,挤挤挨挨地向大厅的方向逼来,玩家们能够看到布料下的骨头,嗅到他们身上的腐烂气味。

周可的身影连同播放圣歌的录音机完全消失了,唯有头顶的长卷中多了一道墨痕勾勒的身影,依稀可见白衬衫青年的轮廓。

要想制伏他,恐怕必须追索到长卷中,可那是周可的主场,进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穿黑西装的年轻人反手将长剑架到董希文的脖颈上,微微仰头,冷声道:“周可,立刻关闭录音机,否则我就杀了你的同伴。”

董希文早在周可向林决等人发难时,就想到了会有这一出,所以立刻向战场边缘移动,没想到还是慢了一步。

他欲哭无泪,只想冲年轻人大吼:“你挟持我没用啊,我就是齐斯手中的牛马耗材,和你们是难兄难弟,你看他像是在意我死活的样子吗?”

张艺妤反应比董希文更慢,直到阿列克谢的匕首刺向她时,她才屈指成爪,挡住那一下攻击。

身体里的鬼气被激发,在血管里汹涌流淌,她的面部浮现青紫色的血管纹路,漆黑的眼眸色彩扩散开去,将眼白晕染成诡异的青黑。

阿列克谢向后退了半步,却很快反应过来,一面灵活地躲避张艺妤的手爪,一面握紧匕首刺向女孩的心脏。

董希文眼睁睁地看着两人战成一团,心底一片悲凉,忍不住在脑海中对董子文吐槽:“老弟,咱老大年轻时这么有正义感的吗?话说他帮方舟公会打架,算背叛天平吗?”

董子文:“……”

是的,作为【灾厄主祭】的阿列克谢正是天平教会的领袖之一“元”,只不过是失去了二十二年记忆的青春版。谁能想到这么个热血青年日后会成长为一名玩弄阴谋的政客、暗地里反对联邦的动乱分子?

客栈外的狂风一阵阵吹卷着屋檐下的风铃和骨片,“噼里啪啦”的撞击声不安地响动着。冰碴子透过门墙的缝隙刮进室内,寒意一茬茬地上窜,浸透每一个人的骨髓。

“各位,我想现在,我们也许可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了。”周可的声音从上空传来,好像隔了一层厚重的介质,飘忽而失真,“我不是什么向往世界毁灭的厌世者,也不是乐见所有人一起死的疯子,至少我的本意不是与你们同归于尽——也希望你们不要推动事情向这个糟糕的方向发展。”

萧风潮“哈”了一声,嘴角微抽:“剧情都发展到这儿了,你觉得我们还能相信你吗?无耻之尤,丧心病狂,人面兽心,鬼怪都聚一堆了,我们下一步就是打包同年同月同日死了……”

“不必多说了。”林决做了个手势,示意旁人安静,脸上笑容发苦,“现在我们除了和平谈判,似乎也没有第二条路了。周可,我想知道你这么做有何用意。”

“用意啊……我之前说过,是一个可以让诸位直接通关的方法。”周可的声音不疾不徐,好像只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林决,如果我没记错,你的身份牌是【黑暗审判者】,对吗?”

林决颔首:“没错。”

他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眼底浮现一丝释然:“这张牌的效果是宣判一名玩家有罪,并使副本持续生成针对该玩家的悬赏任务。”

周可笑了:“看来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了。这个副本的主线任务到现在还没有刷新,甚至很可能没有主线任务。前者已经足够麻烦了;若是后者,就太糟糕了,基本上意味着这是个无法通关的必死副本。

“危机层出不穷,我们当中的不少人都中了副本机制,身上出现了年龄倒退的迹象,现在或许还留有一线生机,待我们在副本中逗留的时间越来越长,思维和记忆衰退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哪怕通关副本也会成为废人。很可怜,不是么?

“我们没有生存专家,身体素质也定然比不上职业运动员,凭借自己的力量翻越雪山并不现实。最理想的状态就是尽快创造一个主线任务,然后完成它。”

周可顿了顿,话锋一转:“当然,不这么做也没关系,结果无非是通关失败,永远留在副本中罢了。与其再在这个破地方徒劳挣扎七天,凄惨痛苦地死去,不如今天就死,也好死个痛快。”

董希文是亲身经历过《斗兽场》副本,目睹过【黑暗审判者】效果发动后引发的一系列机制的,一秒间就理解了周可的打算。

【黑暗审判者】裁决某人有罪后,副本将会生成杀死那人的主线任务,只要完成就可以通关。

原本复杂无比的副本将直接被转化成杀一个人、拯救所有人的电车问题,罪责也仅仅局限于提出这个议题的齐斯和指定罪人的林决。

除了那个被杀死的替罪羊外,对于其他玩家来说,这个方案有百利而无一害。唯一的问题就是,以林决为首的方舟公会这批人平日里都自诩正义,万万干不出牺牲无辜者的事。

但在切实的生存面前,名声和道德都是虚无。

周可微笑着循循善诱:“林会长,不知您意下如何?牺牲一个人,其余人得救,还是所有人一起死?无论从功利主义还是实用主义看,都不难做出选择吧?

“我相信,您不会是爱惜名声如同吝惜羽毛,为了维持大公无私的人设,不惜让所有人陪你一起死的利己主义者。”

明晃晃的道德绑架,却格外有效。玩家们的目光聚集在林决身上,有人期待他发动效果,尽快结束这场游戏;有人担心自己和林决萍水相逢,会被选为牺牲品;也有人心有不忍,踌躇犹豫着要不要主动牺牲。

“好。”林决平静地开口,手中凝出一张黑色绣金的身份牌。下一秒,他收拢五指,卡牌在他手中碎为齑粉。

黑色的碎屑向高处升腾,和水墨长卷相互交融,在天花板上勾连出灰色的烟雾。黑衣金眸的审判者矗立在天地间,手中黑色封皮的书飞速翻页,飘飞出无数金色的字符。

那些字符如同牢笼般环绕着林决,世界似乎在一瞬间陷入静默和凝滞,所有生灵的视线都在此处聚集,像等待王者的谕令般等待青年做出决断。

“我选择……审判我自己。”林决抬眼与审判者对视,一字一顿,咬字清晰,“我有罪,‘林决’有罪。”

玩家们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惊愕,漫天金纹像投入石子的水波般震荡起来,似乎亦被言语触动,为此感到震撼。

高天之上飘散一声叹息,黑色的十字架缓缓垂落,以虚影的形态悬于林决头顶,作为“罪恶”的标记。

与此同时,所有人的系统界面上都刷新出两行银白色的文字,伴随着冰冷的系统播报声。

【主线任务已刷新】

【主线任务(可选):杀死罪人林决】(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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