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官职(上)

骆和尚探头看看,问道:“这是哪里?”

移剌楚材答道:“定海军节度使,从三品,驻莱州,辖掖县、莱阳、即墨、胶水、招远五县,以登州、宁海州为支郡,常为山东东路兵马都总管或统军使的副贰。”

靖安民的眼珠转了转:“这个,节度使比保州的顺天军节度使如何?”

移剌楚材道:“官位差相仿佛,至于辖地、户口、权势,似乎稍稍过之。”

众人闻听,彼此看看,一个接着一个面现喜色。

郭宁一直说,要去山东,众人服膺他的眼光和才能,于是也都说,该去山东。可怎么去,去了以后又能如何,其实众人心底里都忐忑不安。现在有了这个节度使的职位,那很多事情可就明白了;许多人的心里,顿时就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如果郭宁能当上定海军节度使,其他的部属们,想来不会吃亏吧!

虽说不能衣锦还乡,但光宗耀祖不是不能期盼哪!

人人都这么想着,个个喜笑颜开。

原来大金地方管理制度,承辽、宋之制而有变通。泰和以来,万里疆域内设五京十四总管府,合计十九路。其间又有九散府,三十九节镇。府设兵马都总管,节镇设节度使,皆为总领兵马,镇抚一方的要职。

比如,郭宁等人此前盘踞在安州和安肃州之间的塘泊地带,而安州和左近的安肃州、遂州,便属于保州顺天军的支郡,几个州的民政自理,而地方兵马和管辖指挥权,都属于保州顺天军节度使所有。

安州等地,是河北平原的一部分,但政区划分上,属于中都路。整个中都路在军事上,除了朝廷直辖重兵驻扎的大兴府以外,广袤区域分别由三个节度使负责,便是平州兴平军、雄州永定军、保州顺天军的节度使。

所以当时顺天军节度使夹谷阿撒在野狐岭战死之后,身为安州刺史的徒单航想了很多办法,希望能够占据这个职位。

与中都路类似,山东东路这边,以益都府为中心的一块地方,有山东东路兵马都总管、南青州节度使、山东路统军使等叠床架屋的重臣常驻。而其它区域也分别由三个节镇州为军事上的枢纽,乃是济南府兴德军、密州安化军、莱州定海军。

这其中,尤以莱州定海军内屏青齐,外控辽碣,藉梯航之便,为震叠之资,足以威行海外,故而拥兵特重,在三十九节镇中列名上等。

郭宁一早就定下了要去山东的目标,而这个目标随着时局的推移越来越清晰。当他率军进入中都的时候,目标已经完全明确了,就是莱州,就是定海军节度使。

此时郭宁看着字纸,轻笑了两声。

“放在天下太平时候,我这个白身的溃兵首领,要一跃为地方强镇,其难度仿佛一步登天,作百十次白日梦都不敢梦得这么美。但现在……朝堂上的大人物们不知心里怎么想的,恐怕捏着鼻子认可,未必有多么高兴。”

他将白纸原样叠起来,交还给移剌楚材:“接下去的事情,就劳烦晋卿继续盯着。”

移剌楚材双手接过,然后一撩衣摆,郑重地向郭宁行了下级向上级的拜礼。

郭宁站定,受了他一礼。

此前移剌楚材在郭宁军中虽有职权,但他的身份,始终是受徒单镒遣来协助之人。郭宁日常也不以部属相待。

直到此时,当郭宁去往山东的规划即将成为现实,移剌楚材也作出了他自己的关键决定。

定海军节度使这个职务,别人事前不晓得,其实郭宁和移剌楚材两人,早就前后合计过许多次。

移剌楚材离开中都这数月里,耳闻目睹了大金基层的腐朽、武备之衰退,深感此情此景仿佛大辽将亡,而一场暴风骤雨将至。所以才会渐渐地脱离徒单镒,而倾向于崛起于草莽的郭宁。

郭宁在一次次战斗中,向同伴们证明了他的强悍和勇猛,但移剌楚材却不会胡乱投靠。

他是聪明人,希望自己选的是明主,是能够在乱世中庇荫部众之人。要具备这能力,光靠着一支军队是不够的,军队东征西讨,总有被消磨殆尽的时候,而军队疲弊的时候,也就是主帅权力衰弱的时候。

在这方面,郭宁的冷静很让移剌楚材佩服。杀死胡沙虎以后,面对着看似虚弱的中都大兴府,他本可以凭借军事力量,从皇帝和重臣手里勒索更多,但郭宁非常清楚自家的力量能施加的极限在哪里。

如此前在安州、在涿州、在中都彰义门的厮杀一般,郭宁的行事风格永远都暴烈凶悍。但仔细一想,却从不会过份。

在恶虎的声名之下,郭宁总能用最短促有效的一击,攫取到自己最需要的利益。而一旦得手,他又见好即收,绝不贪婪,绝不被后继源源不断的利益冲昏头脑。

他拿到的每一块利益,看似不多,却都能扎扎实实地化作实力,而且,是他能够如臂使指的力量。

新的利益在莱州。移剌楚材非常确信,郭宁的选择是有道理的,他能在那里做出大事业,而移剌楚材自己,也能在那里找到施展的舞台。

移剌楚材起身后,又想到一事。

他轻声道:“郎君,之后几日,朝堂上首先要忙的,是新君即位。而新君即位之后,便会立即封拜酬功。徒单右丞的意思,朝廷的体例还是得尽量维持,所以……”

他看了看身边众人,继续道:“定海军节度使以下,同知、通判、判官、观察等属官、都指挥使、指挥使等军将的职务,也请郎君和在场诸位商议过了,报知吏部,朝廷也好按着咱们的想法,颁下正式的任命文书。”

移剌楚材说得轻巧,那些属官、军将的官职,可起码都是七品朝上,放到地方上,便是见着一个州刺史也不怵的!

于是话音刚落,身边众人便多半竖起耳朵,盯着郭宁的面庞,等待郭宁的回答。

郭宁思忖片刻,摇了摇头:“不必那么麻烦。”

他俯身向下,看了看仍有烟气升腾,很是狼狈的中都城,看了看城门内外往来行军的将士们,最后又抬头,看看矗立在各处墩台上,形制与朝廷惯例颇有不同的一面面军旗。

转回身来,他道:“定海军节度使的职位,想来会有益于我们在山东行事,拿到了,是好事。”

他往来踱步,在城头走了两圈:“但这个职位,并非朝廷对我的酬功赏赐,更非朝廷忽然厚爱于我们这些地位卑微之人……那是因为我们的实力到了!是因为我们办下了天大的事!是因为我们手里握着杀人的刀子,又处在这个关键的位置上,所以朝廷不得不给,不敢不给!这一点,诸位一定要牢牢记得。”

他平静的话语表面下,隐藏的意思却很尖锐。而这尖锐的意图,又如利刃,忽然刺透了部属们人人欢悦的心情,使他们骤然警惕。

在场众将细品其意,浮躁立时退去,无不肃然。

“所以,我军上下的职务设置,只看到了山东以后的实际需求,既不必跟着朝廷的那套体例走,更不必提前向朝廷报备,等着他们任命。晋卿,你向吏部要一批空白告身就可以了,需要什么,我们自己来填……”

说到这里,郭宁轻笑两声:“其实有没有告身都无妨,我自会与诸将商议,授予大家适合的职司。各位觉得呢?”

包括靖安民在内,众将皆跪拜,齐声说道:“我等谨遵将令!”

(本章完)

第144章 官职(下)

众将呼喝的声音远远传开,在高耸的宣华门城墙间回荡着,传到了城楼下头。

此前郭宁让靖安民所部镇守宫城外圈的城墙,而李霆所部则负责往来巡逻。李霆便分派了得力部下,将三百甲士分做六队,每隔一刻遣出一队,巡行城墙,每个时辰轮换一队。

这些甲士都是军中的好手,一个个皆堪称虎狼之士,无不久经沙场。他们擐甲执戈,甲胄铿锵而走,真是杀气腾腾,令人侧目。

但李霆本人却偷了懒。

郭宁等将校都不是中都大兴府本地人,李霆却是的,而且还是中都城里颇有名声的地痞流氓。所以他虽然驻扎在宣华门里,却颇联系上了几名自家旧友,然后弄了几只烧鸡一口羊,正带着伙伴们躲在一个角落大快朵颐,吃得不亦乐乎。

忽然闻听上头众将齐声作响,他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什么将令,这么郑重?”

他的一名傔从起身道:“待我去问。”

“不对,准有大事!”李霆直接窜了出去。

他沿着登城步道奔走,打了两个弯,就到郭宁等人所在的城台下方,眼看着众将行礼,连忙大叫:“算上我一个!”

嚷了一声,才发现手里攥着个肥大鸡腿,甚不恭敬。他顾不得细想,眼看旁边有个军卒的身影,也不管那人是谁,直接把鸡腿往那人手里一塞,旋即疾奔上了承台,口中继续大叫:“是有厮杀吗?别落下我李二郎啊!”

旁边那军卒面带刀疤,颇显风霜之色,正是此前得了郭宁召唤,专门赶来拜见的郭仲元。

站到城台下头,郭仲元正屏息凝神,等着护卫们通报,忽见李霆大呼小叫地冲上来。

他昨日当先攻上东华门的城楼,又推动那铁火砲,炸死了胡沙虎,立下大功,郭宁已经专门接见过他,加以慰勉。但李霆所部连遭恶战,损失不小,已经先去休整了,所以两人并没见面。

这会儿忽见故友,他犹豫了下,想要招呼;话还没出口,眼前一花,李霆擦身而过。郭仲元手里,却多了条油浸浸、香喷喷的鸡腿。

周边几名护卫都在窃笑,郭仲元脸色变幻两下,只长叹道:“李二郎这厮,总是害人不浅!”

这会儿,便听得城台上人们言语,似是郭宁在征求众人的意见,而众将校纷纷应下。

前番去通报的护卫返身下来:“郭仲元么?郎君有请。”

“是!”郭仲元随手把鸡腿拢在袖子里,快步上去。

沿着石阶向上的时候,郭宁讲话的声音便越来越清晰,听他的语气很轻松,看来心情不错。

觑得郭仲元走上城台,郭宁笑着对李霆道:“老实告诉你,要在中都招兵,我手头有个人选,比你合适得多!”

李霆连连摇头:“那不可能!”

话音刚落,郭仲元站到了李霆身边:“郭仲元拜见郎君。”

这下轮到李霆目愣口呆。

当日李霆在中都做地痞的时候,郭仲元的声望、地位,都在李霆之上,李霆自己还靠着替郭仲元倒卖赃物赚些钱财。忽然见到郭仲元,他又惊又喜,又有些沮丧,心头大叹道:“有郭老大在,招兵的事,真轮不到我啦!”

郭仲元气度沉稳,全不理会李霆:“郎君要招兵,郭某愿意效劳。”

郭宁也不客套:“我部昨日入中都,有折损,有补充。日后要转去山东莱州,眼下部众四千余,尚显不足。听说你是中都本地有名的人物,在武卫军中虽为什将,却得人信赖。那我问伱,打过仗、杀过人、有胆勇气力的老卒,你能替我招来多少?”

“那,郎君该问,需要多少人,而不用问我能招多少人。”

郭宁失笑:“郭仲元,你这牛皮,不嫌吹得太响?”

“我说的是实话。”

“哦?”郭宁环视众将,又道:“那这样,我今日就要移驻城外,估计十日之内,就要启程去莱州。给你五日工夫,你能替我招来一千精兵么?我要真正能打仗的,却不要地痞!”

“自大安三年以后,从北疆溃入河北的将士,陆续聚集在中都的,不下万人;这万人里,没有饭吃,过得穷苦窘迫的,又不下数千。郭郎君乃是北疆将士中的佼佼者,登高一呼,自然应者景从。再加上我郭仲元在中都城里寻常军汉中的小小名声……我能替郎君招来两千人。”

郭宁笑了:“那好,一会儿你就领些钱财,替我办了这件事!”

郭仲元也不推辞,也不多问,深深做了个揖,转身站到下首。

转身的同时,他向李霆微微点头。

李霆咧了咧嘴,待要低声说什么,忽觉手心一凉,那肥大鸡腿被郭仲元塞了回来。

郭宁拍了拍手:“这样的话,兵员也不是问题了。人员的安排大体便是这般,安民兄姑且做个节度副使,晋卿兄为节度判官,进之先生是观察判官,其他的僚属慢慢再安插。节度使下属的兵马司,暂时不设都指挥使,以骆和尚为首、李霆居次,然后汪世显、韩煊、仇会洛、郝端、马豹这七人,都是指挥使。嗯……安民兄不妨考虑下,你这边再出一人,凑满八个指挥使。”

靖安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这里,只有郝端和马豹两人合适,空缺的位置,以后慢慢再议吧!”

郭宁微微惊讶,转头看了看靖安民。

靖安民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

郭宁笑道:“那好!”

靖安民本身是河北大豪,早在郭宁崛起之前,其势力就影响到大半个涿州,其力量最强盛的时候,涿州刺史粘割贞完全被他架空,甚至涿州北部山区里的大金帝陵一带,都在他的控制范围内。论实力,与苗道润、张柔在同一档次。

但他与苗道润和张柔又有绝大的不同。

苗、张两人,是易州、定州的本地人,他们的势力来自于宗族数十上百年的经营,早就扎根于河北。所以他们愿意驻在中都,因为身在中枢,而以近在咫尺的地方势力为援,正是乱局中立足的可靠手段。

靖安民却是德兴府的溃兵出身。他的大部分亲人家眷,早就因为大金在漠南山后的惨败,与他天人两隔了。靖安民在涿州虽有势力,但归根到底,他的根基不在地方,而在他的武力。

他是一个凭着溃兵们的武力,在乱世中挣扎求存之人。在这方面,他和郭宁是一样的。

正因为一样,他愈发能感受到,他和郭宁存在难以逾越的差距。

早前郭宁在故城店,生擒了杨安儿麾下大将汲君立,逼退杨友和国咬儿,那时候靖安民还没太把郭宁放在眼里。

然后郭宁击败胡沙虎的私兵,迫退了起兵造反的杨安儿,靖安民虽然趁机拿下了范阳城,心里对郭宁却是佩服的。

再后来,短短十余日里,郭宁劫持升王、击败蒙古四王子拖雷、突入中都杀死胡沙虎,这一连串的胜利,何等干脆!更不消说,郭宁还为逃避蒙古军而避入塘泊的人们找到了未来的方向。这样的事,是塘泊里任何人能做到的么?

莫说做到,连想都没人敢想!

靖安民发自内心的服膺,所以他愿意与郭宁站在一处。到了此时,他也愿意放低姿态,视郭宁为首领。

郭宁对靖安民也很客气,不仅明确了他超出众人的地位,并且在实际领兵的指挥使当中,留出了足够的名额给他。

那就够了。

靖安民不是野心勃勃之人,而且深知投桃报李的道理:“这样看来,只剩下一个难处了。”

“安民兄,有什么难处?”

“不知蒙古军的动向如何……若蒙古军横行河北、中原,阻断了道路,我们怎么去往莱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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