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 韩绛回京

章越离开房间时,气色倒是如常。

今日来见一见介甫已是达到目的,在官场中积极主动才是一切,适当地放下面子,奔着你想要的目的而去,没有人会笑话你。

反正条件已是给出,答应不答应是介甫的事。

答允就回西北干一把救火队员,不答允就等介甫罢相后回朝,到时候试看是谁的天下?

章越走出门时,王雱,吕惠卿,曾布三人亦在堂边,他们都在观察着章越的神色,揣测着对方方才与王安石谈判的如何?

见章越从容淡定的样子,倒是很难猜测出结果来。

“度之!”吕惠卿先笑着拱手行礼。

对于吕惠卿而言当然是巴不得章越能立即去熙河,并推掉翰林学士的职位,等到对方丛熙河再回朝时,已是拍马都赶不上自己,到时候甚至还要看自己脸色了。

从古至今都是在皇帝身边升官升得最快,所以今日来,他既是落章越一个人情,还能得偿所愿。

章越见是吕惠卿还了一礼道:“吉甫不意在此相见。”

吕惠卿笑着道:“是啊,方才听说度之与相公相谈,想来必有大用,我在此预祝兄鹏程万里了。”

王雱见吕惠卿上前与章越与套近乎,觉得此人够恶心,明明心底那么妒忌人家,面上却好得和亲兄弟一样,做人怎么可以这么假。

王雱最见不得吕惠卿这般,直接打断对方的话上前问道:“章学士,可知道一句话良机莫失,失不再来。”

王雱的意思很显然,王安石父子绝不会妥协,似章越这般谈判根本没有作用,让自己早点认清形势。

章越道:“多谢元泽好意,我自会省得。”

一旁曾布则是咋咋呼呼地道:“度之口口声声说为天下大义,但却容不下一个王子纯,岂是曾某认识的章度之?”

曾布忽然出言相责,令章越心底一阵阵发笑。

二人之前交情还不错,毕竟有曾巩这层关系在,但交情不错,仍抵不过曾布对王安石的忠心,今日居然来指责自己。

真不愧是王安石的头号打手。

章越心底有气,什么交情都抵不过利益和党派,这是逼着人白刃相见啊!

章越一字一句地回击道:“子宣,还记得当初你上门,我与伱说为馆职者需熟读经史,其中何为经,何为史。经为约定俗成之理,史则要数往知来,你以成理责我,却不数我与王子纯过往分歧所在,实是不智。”

曾布欲辩,吕惠卿道:“子宣好了,少说一句吧!我相信度之辞学士之位乃高风亮节之举,天下共仰之,如今此举必有他的考量。”

“吉甫,是度之他,我是好意……”曾布有些焦急。

王雱伸手止之道:“子宣算了,咱们言尽于此,度之不肯听也没办法!再会了!”

“再会!”章越拱了拱手扬长而去。

曾布,王雱都冷眼看着章越离开,而吕惠卿面色凝重,心底却是愉悦,他看了看曾布,心想章度之负气而去后,朝中也只有曾子宣一个对手了。

……

章越坐上马车回府时,心底有些气不能平。

当初我愿意给你们当狗,你们不愿意,害怕我反过来咬你,是你们把我逼成了龙。套用句相声大师的话可以稍稍形容章越此刻的心境。

不过他知道拗相公的名号,若真要逼急了王安石,那么大家就两败俱伤了。

章越回到府中后,看见数辆华贵的车马停在自己门外,几十名随从立于道旁。

章越看了心道这是宰相仪仗啊,是谁来自己家了。

“老爷,是韩公来了!”

章越听了大喜,原来是韩绛。

韩绛什么时候不动声色地回京?

章越回到厅中,看见章实,章直等人都恭恭敬敬地立在堂上,而韩绛居中高坐正与自己两个孩儿说话,可是满脸的笑容。

韩绛见章越回来了笑着对章越道:“令郎才思敏捷,聪明过人,真可是了不得啊!”

章越听了心底高兴,但面上道:“韩公莫夸大郎,免得日后生骄。”

章越让嬷嬷带两个孩子先退下,韩绛对章越道:“令郎还未有婚约在身吧!”

章越道:“尚未论亲,想让他先读书进取。”

韩绛笑道:“也是,他日中了状元,你也好坐地起价。我可不许这般,替人先与你说一门亲事如何?”

章越吓了一跳,自己的儿子还在读书的年纪,他本没打算这么早议亲的。

不过如今自己可是他门下着实不好推,但普天下能请动韩绛说亲的,与自己能门当户对的人家却是不多,只是不知是哪位相公这么大的情面。

章越还没答,韩绛即笑道:“作个玩笑,度之不必当真。”

章越松了口气笑道:“韩公真会开玩笑。说实话我们章家当初也是寒门,儿媳从小门小户娶来亦可,不奢求门第如何。”

一旁的章实,章直也是笑了。

韩绛又道:“你们章家真是人才辈出,当年在庆州的时候,子正便帮了我的大忙,若不是我罢了宰相,定好好的提携他。”

章直谦虚地道:“韩公过奖了。”

章越道:“子正如今为崇政殿说书,倒也是美官。”

韩绛摇头道:“太低了,太低了,介甫不能识才。”

从这句话里,章越听出韩绛对王安石那么一丝丝的怨气。

从最紧密地伙伴到分道扬镳,韩绛与王安石之间也是有一番恩恩怨怨。

当即章实,章直见机退下。章越问道:“韩公突然回京,实出乎下官意料。”

韩绛道:“是官家突然下旨相召宣问我契丹国事。”

章越知道近来契丹与宋朝边境上一直有小摩擦。

韩绛微微笑道:“我只用了一半的时日便赶到京师,你说是否出乎所有人之意料吧!”

章越算算日子正是自己最后一次辞翰林学士时天子下的诏书。

与另一个历史时空比较,韩绛没有经历庆州兵变,所以在官家心目中地位也提高了,如今官家对王安石有些不满,这时候召韩绛回京……

章越问道:“陛下召韩公回京不会仅仅是询契丹国事,可有其他用意?”

韩绛已是见过官家了问道:“度之你不妨猜一猜?”

章越道:“是否是两宫太后在官家面前荐了韩公?”

韩绛反问道:“莫非两宫太后也荐了你?”

二人相视一笑。

(本章完)

第764章 价码

韩绛这一趟回京绝非陈述契丹国情那么简单。

没错,如今韩绛知大名府,熟悉契丹边情,但在这个风口浪尖时,他能够回朝绝对是对介甫的相位产生了威胁。

韩绛道:“当初在陕西我擅自免去四五等户的役钱及免役宽剩钱,是念在陕西底层百姓经过多年与夏国的战役,日子实在太过贫困故而免去。”

“当时天下各路便只有我一路免去役钱,于是介甫写信斥责于我,而且还毫不客气,言我此举乃收买民心之举,反令他处于大奸大恶之地。”

“说实话我当初并未这么想,但介甫如此说我,实置我们多年的交情于不顾,我写信解释他却冷冷地回了几句,之后我又用吕大防和范纯仁为幕下,介甫又横加指责说我用人不明,实是没有道理来由。”

章越听着韩绛与王安石失和的经过,与自己有些异曲同工。

韩绛改动免役法,而自己改动了市易法,这都触了王安石大忌。相较下韩绛改动免役法更令王安石不快,二人当时同为宰相,在对免役法上,王安石取严,韩绛取宽,令王安石感到对方确实在收买人心,如同拆他的台。

加上韩绛又用了范纯仁,吕大防为幕下,这两个人都是王安石极讨厌的人。

范纯仁不说,因为有位名垂千古的爹,所以在朝中言谈无忌,整日批评新法。

吕大防呢?王安石骂这个人,所谓色取仁而行违者,专务诡随,以害国事。如荒堆斩人,其不至变者特幸尔。

当初配合韩绛攻取横山时,吕大防在荒堆寨筑城,当时将军中不服从的人都杀了,差点闹了兵变。

而色取仁而行违者,专务诡随,以害国事,这一句是将吕大防连带着韩绛一起骂了。

色取仁而行违者啥意思?

你韩绛免去四五等户役钱看起来仁义吧,错了,这才是大大的不仁义,你反而是害了百姓懂吗?而吕大防专务诡随(韩绛)与他是一丘之貉。

韩绛与章越说起这事时,即便过了这么久,但仍是气得手直发抖。

当时他韩绛还是昭文相,你介甫身为二把手居然敢这么说自己。我为老百姓们多考虑一点,多着想,便成了色取仁而行违。

从王安石看来,他只在乎他的政策能不能得到贯彻落实,谁也不能有丝毫的违背。

章越对韩绛的苦闷是表示理解,当初在相位,宣抚使时,对方高高在上,如今知大名府后气势也一落千丈。

官员身在贬谪中的郁闷,以及不被世人所理解的痛苦,难以用言语形容。

不要以为韩绛那等高官即便退一步好歹也是知州,那云端上跌倒半山腰,也足以摔死人的。

韩绛与章越问道:“度之,当初免役法是伱与我建议的,当时你说不可收下等户的役钱,我面君时,陛下又与我言欲免浙江下户免役钱之事,却为介甫反对?并称赞介甫顾虑周全,这是何意呢?”

章越想了想对韩绛道:“韩公,昔南蒯与齐景公喝酒,景公言南蒯叛逆,南蒯却道,我叛季氏,却为忠于鲁君。当时一名大夫起身当着齐景公的面责南蒯道,身为家臣,当思忠于封主(季氏),你想讨好国君却是大罪。”

“当时齐景公若说南蒯对的,则大夫不安,官家或许也是此意吧!”

南蒯是春秋时鲁国权臣季氏家臣,南蒯叛变了季氏投靠鲁君失败后逃到齐国,便有了那一段对话。

家臣揭发大夫的错向国君效忠,但身为国君的齐景公却只能大夫面前说这样行为是不对的。

韩绛眼睛一亮道:“这么说官家也是赞同免去下户役钱的!”

章越道:“不错,官家欲用王相公变法,故而处处都周全于他,但王相公此人的性子刚愎自用,不听人言,故而官家也常不满意。”

韩绛目光一凛问道:“度之的意思,是官家欲用我取代介甫吗?”

章越明白韩绛今日来找自己的目的,就是问了这一句话。

你看我行吗?

若我当执政,你支持不支持?

章越道:“蒙韩公信任,咨以心腹之言,章某实感激不已。”

韩绛道:“诶,度之,你我之间不用客气,咱们相识多年,你善于筹谋,有治理天下之才,他日我功成身退的时候,必与官家举荐你替之。”

韩绛这话已是表露了他的态度了。

章越道:“蒙韩公看得起,章某必竭力辅之,只是不知到时候吕吉甫,曾子宣二人怎么办?此二人可是不好相与的。”

韩绛闻言若有所思。

章越道:“韩公,据我所知官家是有易王相公之意,但若韩公这时候上位,则必有一场党争。”

……

在章越,韩绛说话时,蔡确匆匆而至。

这时候突然下了一场疾雨,蔡确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章直见对方这模样问道:“持正如何这个样子?”

章直吩咐下人给蔡确拿件干衣来。

蔡确则道:“不急了,度之呢?”

“正与韩公谈话?”

“韩公?哪位韩公?”蔡确问道。

章直道:“是真定的韩三相公。”

蔡确恍然道:“是他啊!不说这个,朝堂上出大事了,西北兵败了……”

章直吃了一惊道:“兵败了?是王子纯?”

蔡确点点头道:“不错,丢的是踏白城。”

章直道:“踏白城一失,河州也是难保啊,如此岂非前功尽弃,这数年用了上千万贯钱粮打下的熙河六州就危险了。”

蔡确微微笑道:“如今王子纯也是难辞其咎,官家接到败报后连饭也不吃,急着连召两府大臣入宫议事呢,我看王相公也要跟着吃挂落。”

“你看着吧,你三叔东山再起的时候来了!”

蔡确说到这里心底十分的快意,却见章直闷闷不乐的样子问道:“你为何如此?不高兴么?”

章直叹道:“高兴是高兴,但熙河是三叔心血所在,丢了踏白城他也定是难过。”

蔡确冷笑道:“这时候还顾虑什么国家天下,他王介甫当初用王子纯易你兄长时考虑过吗?”

“你看着吧,如今只有你三叔能救熙河六州,这时候不多开出些价码来,如何能泄心头之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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