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劫持

杨玉瑶知道世人对她与薛白之间的关系多有非议,说他攀附裙带,说她养小白脸,更有拿他们的结拜关系打趣的,说他们是“肉姐弟”。

可此时此刻,她深陷危难,唯有薛白在向她赶来。她遂愣愣站在那看着,连架在脖子上的刀都忘了拿下。

直到薛景仙带着官兵撤逃了,薛白终于赶到了她面前,伸手接过她手中那柄刀。

“放下吧,手不酸吗?”他莞尔问道。

“你怎么现在才来。”

杨玉瑶嗔了一句,伸手揽住薛白,把柔软的身躯贴上,感受着许久不曾有的拥抱。

可其实她也没有真的怪薛白来得晚,紧接着又道:“都嚷着要杀杨氏,你跑来救我,让李亨说你勾结杨氏,对你可不利。”

“没关系。”

“你本可以收服方才那陈仓县令,因为我,他可要与你作对了。”

“没关系。”

“我太想你了。”

薛白环顾一看,见周围正有许多人看着,偏杨玉瑶不顾旁人眼光,他只好容着她。

可没过多久,杨玉瑶抬头一看,便见到林子外有了更多的火光,向这边包围了过来,远远地还传来了呼喝。

“逆贼薛白与杨氏勾结,就在竹林里!”

“包围他们……”

杨玉瑶似乎很享受薛白因为她而冒险的感觉,趴在他肩头,又道:“我还害得你被包围了。”

“没关系。”薛白拍了拍她的腰,道:“走。”

这片竹林位于神农镇以东,两人隐约能听到西面禁军犹在大喊“诛杀杨氏,根除祸水”,遂停下了动作。

“他们在逼圣人杀了玉环。”杨玉瑶倾耳听了一会,等明白发生什么事了,不免大为焦急,道:“怎么办?怎么办?”

薛白不觉得这是坏事。

他想要挟持李隆基,正可利用群情激愤的情形。

薛白遂扶着杨玉瑶上马,吩咐手下的一队骑士护送她,道:“伱往那边突围。”

“你呢?”

“我去救贵妃。”

薛白不给杨玉瑶再说话的机会,用力一拍她乘坐的马匹,一队骑士很快便窜了出去。

很快,竹林外响起了“嘭”的爆炸声,那是他麾下士卒引爆了带来的炸药,趁着禁军混乱之际突围。

顿时有人大喊道:“薛白往东逃了!”

竹林中,还跟着薛白的只剩下十八人,他们穿的都是郭千里麾下的龙武军盔甲,带的是郭千里麾下校尉的令牌。

稍稍整顿之后,他们向李隆基所在处赶了过去。

“诛杀杨氏,根除祸水!”

近万禁军正围在那儿,挥舞着手臂,大部分人其实都看不到李隆基的身影,只能看到前方同袍的后脑勺或是头盔,但这并不阻碍他们宣泄情绪。

薛白遂也跟着呼喊,挤进了人群之中,并没有人查看他的牌符。

禁军的将领们正因混乱而焦头烂额,已完全忽略了防备。薛白遂渐渐挤到了最前方,看到了一间破庙,以及寥寥百余人的守护队伍。

官员们正以韦见素、张垍、李齐物等人为首,诸皇子则以永王为首,纷纷立在破庙前方。

薛白嘴里喊着“诛杀杨氏”,绕着庙墙走动、观察着,绕到了破庙的后院。

过了一会儿,人群欢呼起来。

“赐死!赐死!”

薛白目光落处,能看到庙墙上方的树枝,一段白绫正在被挂上去。

他走了几步,透过后门上的裂缝,隐约见到了杨玉环的身影,她正站在树下,抬头看着月亮,旁边站的则是高力士。

在这所谓“天下震荡,逆贼犯阙”之际,数千的男儿大丈夫没有守在国都,而是站在这里喊着事态危急,等着看一个老宦官吊死一个女子。

他们似盼望着她一上吊,天下就能太平了。

薛白不觉得凄美,更没看到什么动人的爱情。

他觉得窝囊。

以豪迈著称的大唐儿郎,被一个昏庸、自私、懦弱的君王带领着逃窜,全都沾染上了那种窝囊气。仿佛整个天地间都弥漫着一种老死之人要带进棺材的腐臭。

今夜,薛白要达成目的有两個办法,一是当众斩杀杨国忠,争取禁军支持,挟迫李隆基回长安;二是反过来,先挟持李隆基,再命令禁军返回长安。

事起仓促,他立即做出了选择,于是,大步向前迈去。

守在破庙前后门处的守护队伍很单薄,但哗变的禁军士卒们并没有冲过去,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是帝王最后的威严,是壁垒分明的阶级观念。

薛白无视这等阻拦,径直冲向了院门,他带来的十八骁勇也跟着冲了上去。

“不许过来!”前方的守卫大喝道。

“敢拦我们?!”

这场冲突被禁军士卒们看作是针对他们的,纷纷怒喝着声援,吓得门边的守卫纷纷后退。

混乱之中,薛白不管不顾走到门前,却发现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他二话不说,拔出刀来就劈。

~~

杨玉环抬头看去,一轮明月朦朦胧胧,将圆未圆。

快到上元节了,不久前她还听宫娥们谈论着等平定了叛乱今年上元节要如何如何,没想到转眼间自己就要死了。

她一直没有安全感,那年七夕在长生殿许愿也是自知和美岁月难以长久,求上苍给她一个好结果,看来祈福终是没用的。

至于圣人宠爱?前一句还是信誓旦旦,下一刻便赐死了她。

也好,人老珠黄之前死去,省得惹人嫌恶。

这般想着,杨玉环踩上了那摇摇晃晃的矮凳,把白绫套在了脖颈上,闭上眼。

正在此时,她听到了身后的呼喊声更激烈,还有人在劈砍着柴门。心里觉得有些悲哀,自己都要死了,他们竟如此迫不及待。

她足尖一踮,踢倒了脚下的凳子。

裙摆飘落,随风而动,白绫勒紧了她的脖子。

她的身体也在风中摇曳,仿佛在跳平生最后一支舞,却伴随着剧烈的痛苦。

“嘭!”

忽然,有人踹门而入,朗声道:“高将军,得马上带圣人走,否则圣人有性命之忧。”

“你……”

高力士惊呼了一声。

紧接着,杨玉环便感到身躯落入一双有力的臂膀当中。

她被人一把抱起,于是那窒息的感觉瞬间褪去,新鲜空气涌入肺腑,给她的身体一种强烈的幸福感。

她的手先是摸到冷冷的腕甲,之后摸到了温热的手背,她遂紧紧握住了它。

转头看去,果然是薛白,她方才已听出了他的声音。

这一抱,其实只有很短的一瞬间,于杨玉环而言,却是由死入生,恍如隔世。

薛白很快将她放下,注视了一眼她脖颈上的勒痕,无意识地抬了抬手,像是想要触碰,须臾,他转过身,面对着高力士。

“请高将军速带圣人随我走。”

高力士的神情极为复杂,紧紧盯着薛白,道:“你若想活,就不该来。”

“我守河北、复洛阳,何曾背叛大唐社稷?!”

圣旨已下,斥薛白为叛逆,可薛白若不是叛逆,谁是?

这答案高力士很清楚,遂有片刻的工夫答不出话来。

而此时,拥到庙门处的禁军士卒们眼看杨贵妃被救下来,顿时如炸了锅一般。

“诛杨氏!诛杨氏!”

“走。”

薛白果断下令,当先就向破庙里冲去,十八勇士迅速跟上,簇拥着高力士。杨玉环死里逃生,惊魂未定,则紧紧攥着薛白的手,努力跟上他的脚步。

一行人撞进破庙。

李隆基本以为是禁军不再受控,竟敢冲撞圣驾。但回头一看,见来的是薛白,他瞳孔一缩,流露出了一副见到鬼的惊骇之色。

“你!”

“请圣人下旨,长安局势已定,立即返回!”

薛白大步流星,不给旁人反应的时机,径直抢到了李隆基身前,出手,揽住他的胳膊。

此时,庙中除了妃嫔、宫人,还有陈玄礼、袁思艺等人,大门处的韦见素、张垍、李齐物也是纷纷往这边过来。

“咣”地一声,陈玄礼第一次拔出了他的佩刀,叱道:“放开陛下!”

“拟旨!”

薛白气势丝毫不弱,手中的匕首已抵到了李隆基的腰间。

双方这般对峙着,如同立在浪涛之中的两块石头。

~~

“殿下,有士卒看到薛白在郭千里军中。”

“召来。”

李亨正在亲自接见禁军士卒张小敬,详细询问秦岭官道上的情形。

不多时,有人来禀道:“殿下,薛白出现在竹林中,救走了杨氏三姐妹,向东逃了。”

“追!”

“殿下,在东边发现了数百骑兵,接应了杨氏。”

李亨闻言大为警惕,很快接见了陈仓县令薛景仙。

待听了薛景仙述说了在竹林中遇到薛白的情形,他沉吟着道:“你的判断不错,薛白一定是与杨氏勾结,准备合力对付我。”

把一张地图在石头上铺开,他们商讨着如何对付这数百人马。

“殿下放心,仅凭他这一点兵力,改变不了大局……”

正说着话,李俶大步赶入内,以一种震惊的语气道:“阿爷,薛白挟制了圣人?!”

“你说什么?”李亨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真的。”李俶道。

“走,去看看。”

李亨换上一副担忧、愁苦的表情,匆匆赶到了破庙外。

杜鸿渐迎了他,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怎么回事?”

“没留意到他。”杜鸿渐道,“臣原本打算等圣人赐死了贵妃,便请御驾至河朔。没想到他忽然窜了出来。”

“只差最后一步了啊。”

当此动荡之际,请御驾到西北本是救国之良方,却有宵小逆贼又跳出来作乱,自然是让人烦躁。

李亨拨开人群,看向破庙,只见薛白昂然站在当中,左边是李隆基、右边是杨玉环,那英气逼人的身姿落入他眼中,让他觉得十分刺眼。

这个瞬间,他不由想到了过去的许多事,薛白屡次相逼害他失去了太子之位,甚至于看到薛白与杨玉环站在一起,他还想到了薛白与杜妗的苟且。

李亨原本认为自己并不恨薛白,他自诩能够在权争中克制个人情绪。可今夜相见,他发现自己对薛白的恨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薛白,放开我父皇!”李亨上前喝道,“父皇年迈体衰,让我来替他,你挟持我吧!”

薛白并不理会,喊道:“长安局势已定,我奉太子之命,前来迎回御驾,你等阻挠,是要造反吗?!”

“薛白!你与杨国忠勾结,救走杨氏,这便罢了,还敢刺杀陛下,大逆不道!”

今夜,薛白当众救下了杨家姐妹是最大的破绽,李亨紧捉着这一点不放,让他的人不断宣扬,生怕禁军被薛白安抚了。

争取禁军支持的这一场仗,他已大获全胜。

若非忌惮伤到了圣人,只怕已有禁军士卒放箭,要射杀薛白这个与杨国忠勾结的逆贼了。

之后,李亨转念想到他真的怕伤到圣人吗?

眼下圣人对他唯一的用处就是得再次册封他为太子,而薛白支持李琮,若是今夜圣人死在薛白手上,李琮那本就岌岌可危的太子之位必然是不保的。

那么,能担起大唐社稷的,便唯有他一人。

一念至此,李亨回过头,深深看了李辅国一眼,李辅国愣了一会儿,会过意来,转身就去安排。

他招过一队禁军士卒,低声道:“陈玄礼将军吩咐,薛白不敢伤圣人,你们扑上去救下圣人,立一大功。”

那几个士卒正是方才见过李亨,随着李亨一道前来的张小敬等人。

张小敬也是艺高人胆大,接到这种命令,竟是点点头答应下来。

他再次持弩在手,挤过旁人,转到了一旁的黑暗处,观察着薛白,缓缓移动过去。他留意到薛白很警觉,身子半侧着躲在圣人身后,若是冒然射出弩箭,很难不伤到圣人。

渐渐地,张小敬走到了离薛白只有不到十步的距离,此时,薛白已发现了他。

“不许过来!”

张小敬不仅不退,陡然加快脚步,苍鹰攫兔般地向前扑去。

薛白果然不敢伤李隆基,用力将他一拉,避入十八勇士的队伍当中。

李亨眼见时机到了,退后几步,又是一个眼神意示,立即有死士一箭射向薛白,“嗖”地箭矢激射而出,将薛白麾下一名勇士射死当场。

见了血,场面顿时大乱,便有勇士挥刀斩向冲上来的张小敬。

同时,陈玄礼已惊喝道:“张小敬,你敢?!”

“不是我!”

张小敬举起弩对准陈玄礼,让他看自己的弩箭尚在。

陈玄礼吓得一个躬身,手中的刀已挥砍过去。

“保护圣人!”

至此,李亨便知事成了,只要杀了薛白,不论圣人是死是活,今夜他都会是最大的赢家。

正此时,忽然有什么东西从庙里被抛了出来,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度,向篝火处落去。

“郎君走!”

“是炸药!”

众人大乱,推搡着往后逃去。

“嘭!”

随着这一声巨响,那团篝火瞬间绽放开来,火星四溅。与此同时,“咻”的一声响,有烟花在天空中炸开。

很快,神农镇以东的天空上,也绽起了一颗烟花。

“咻——”

李亨正与众人一样,捂着头躲避着被炸药溅出的火星,背上被打得又疼又烫。

等了好一会儿,他才敢抬起头来,眼见了那两朵烟花,他便知是薛白在东边的数百骑兵前来接应了。

“拦住!”

李亨不由分说地命令禁军去东边拦载。

周围很混乱,天色又黑,他来回扫视了两遍,才在遍地披着同样盔甲的禁军之中,发现了圣人那显眼的龙袍。

“救回陛下!”

一时之间,诸皇子、官员、将领们纷纷抢着赶向圣人。然而,忽然又是“嗖”的一箭,正射在圣人背上。

“噗。”

圣人倒了下去。

见此一幕,众人惊骇欲死,拥上去一看,那并不是李隆基,而是一个披着龙袍的宦官。

唯有李亨,原以为大局已定,此时反而大为失落。

“人呢?!”

李亨绝不容薛白拐走圣人,可环顾一看,周围的禁军士卒已乱成了一锅粥,哪还有薛白的身影?

~~

“别动!”

李隆基想要挣扎出来,薛白匕首一压,毫不留情地割破了他肩上的皮肤,使得他不敢轻举妄动。

趁着爆炸,他的披风被人摘了下来,有人给他戴上了头盔,押着他冲进了人群,避过篝火照耀之处,匆匆进了不远处的山林。

李隆基想喊,才开口,身后又是“嘭”的一声,之后,便被薛白的人押着迅速穿梭于秦岭黑暗的山林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喊叫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太清了。

“朕跑不动了。”李隆基不愿再跑,径直坐下。

这是一片陡峭的坡,高大的古树遮挡了月光,伸手不见五指。

喘了好一会气,让人惊讶的是,李隆基竟是笑了笑,道:“你这竖子,算是将朕从哗变的乱军中救出来了。”

听他这语气,不像是被挟制,反而像是回到了往日的御宴上。

薛白没有回答,低声吩咐了两句,便有人爬上大树放哨。

“你打算带朕回长安?”李隆基再次问道。

“不错。”薛白终于应道。

“你做错了,你该与李亨合作,斩杀杨氏,如此才可安抚禁军,而你反其道而行,大错特错。”

若说李隆基昏庸,他一眼便看出了今夜的人心算计,且一语中的。

薛白在众目睽睽之下救杨玉瑶、杨玉环,还劫持天子,形同谋逆,连带着李琮作为太子的威望也降低了不少。虽然擒获了皇帝,可情势反而更是倒向了对李亨有利的方向,可谓得不偿失。

此时,薛白的局面并不好,可以说是很糟糕。他没能在第一时间与姜亥的骑兵汇合,躲藏在秦岭之中撑不了太久。天亮后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找到,而李亨已可以放开手脚拉拢禁军。

真到了这一步,李隆基担心薛白破罐破摔。

“不妨。”薛白道:“李亨能用这些借口拉拢的终究是少数人,最多只有数千、一万,而陛下若能回到长安,振奋的是天下人心。”

李隆基没有问叛军是否有可能攻下长安,而是缓缓道:“等回了长安,朕也该退位了,到时诏告天下,由李琮继位。”

“陛下该服老了。”

黑暗中,李隆基脸色冷硬得像是铁一样。

他平生最忌讳之事便是有人要谋他的皇位,可眼下还得与薛白虚与委蛇,保全性命。

“你做这一切,是因为恨朕吗?”

“不是。”薛白道:“因为我不想看大唐社稷一蹶不振。”

李隆基微微叹息,难得以一种惆怅的口吻道:“朕做错了。”

莫说薛白,这也是高力士、杨玉环初次听这个皇帝承认自己的过错。

“三庶人案,朕知道冤枉了李瑛,更不该下诏杀他……至于你,朕一直以来并不知道你还活着。”

此时若是在长安城的宫殿当中,这样一番温情脉脉的话,便可奠定薛白皇孙的身份,赋予他争夺皇位的资格。只可惜这是在荒郊野岭,只有廖廖数人听着。

李隆基很清楚薛白想要什么,以悔恨不已语气继续叹息道:“这些年,朕任人不善,以李林甫、杨国忠、王鉷、杨慎矜之流敛财,奢侈无度,又错信安禄山,终至大乱,朕老了,糊涂了,也该传位给太子。”

林中响起了“簌簌”的鸟儿振翅高飞之声,该是有追兵逼近了。

李隆基略略停了停,考虑着落入李亨手中又会如何,之后继续道:“朕很欣慰,百孙之中有你这般英才,你往后,需辅佐好李琮,再造大唐盛世。”

恰有一缕朝阳透过婆娑的枝叶照了进来,薛白回头看去,隐约见到李隆基眼神里可怕的敌意,与那温情的话语形成了巨大的割裂感。

他毫不怀疑,只要有机会,李隆基一定会把他碎尸万段。

但没关系,现在他把他挟持在手中了。

不多时,飞鸟振翅那“簌簌簌簌”的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近。

奇怪的是,并没有太多的禁军追到了这里来。

那鸟儿是被什么惊飞的?

高力士忽然吸了吸鼻子,道:“陛下,老奴似乎闻到了烟味。”

“郎君!”

随着这声喊,在树上放哨的人已爬下树干,有些惊慌地道:“山林着火了!”

“沙沙沙沙”的枯叶被踩踏的声音传来,众人转过头,感到有野兽正在成群奔走。

~~

“依我看,薛白劫持了圣人,并不是坏事。”

当李亨把发生之事与张汀说了,张汀却是嘴角微扬,显出些轻松的表情来。

“经他一闹,庆王在禁军之中大失人心,殿下虽无太子之名,已是储位唯一的人选,只须率禁军北上,招募边军,复克两京,再造大唐,谁还能与殿下相争?”

李亨点了点头,深以为然,有些忧虑地道:“唯有一个担心啊。”

“怕薛白把圣人带回长安?”

“是啊。”

张汀眉头微蹙,颔首道:“万一圣人归了长安,诏告天下,却也是麻烦。”

李亨道:“我已命禁军搜山,唯恐夜长梦多。一怕士卒分批上山,再被薛白策反;二怕陈玄礼等人先找到圣人;三则,是担心我那些兄弟,他们也没一个是安份的啊。”

“我倒是有个办法,一了百了。”

“什么?”

张汀招了招手,让李亨附耳到她嘴边,她方才轻轻吐出了一个字。

“烧。”

(本章完)

第460章 宝鸡

火势在山林下方,看着很远,实则一旦蔓延过来,以人的脚力是根本逃不掉的。

薛白举着千里镜环顾四看,见东面有三座山峰,如玉笋排空,山体一面全是刀削斧劈般平整的巨岩石,壁立万仞,气势非凡。

他遂向一个熟悉当地的手下问道:“能登上那里吗?”

“郎君,那是陈仓山的主峰,元始天尊峰,能上去。”

“走!”

陈仓山西北侧完全是岩石耸立,火势当烧不到,要登山唯有从它背面绕上去,也是极为陡峭。道路倒是有的,相传春秋之时,秦文公在此狩得一只鸡,飞到山顶化为石鸡,于是立祠祀为“陈宝”。

薛白领着众人急忙赶路,以刀斧劈开路上的荆棘,终于看到了上陈仓山的小道,说是小道,因平时少有人走,道路两边已被草木占据了不少,许多地方甚至已经完全断掉。

“烧过来了!”

火势已经追到了他们身后,热浪滚滚逼来,浓烟弥漫,唯一庆幸的是风被陈仓山像墙壁一样挡住,火龙减缓了袭卷的速度,往山峰两边包裹过来。

“咳咳咳……”

“郎君快走,前面有个灵官池。”

跑了三十余步,前方有个豁口,两峰矗立,夹着陡峭而笔直的山道,上挂着一条锈迹斑斑的铁索。穿过豁口,旁有一破旧木牌,上面刻字勉强能看清是“三峰如削,徙巅者必援铁索而上”。

薛白本担心杨玉环力气弱难攀,让她先上,自己跟在后面。所幸杨玉环久习舞蹈,身手灵活,近来更是轻了许多。

反而是李隆基,年轻时弓马娴熟,如今却是老而力衰,爬到一半便没了体力,脚下一滑,挂在那悠悠晃晃。

“陛下!”

高力士年迈,尚须旁人扶助,在下方只能干着急。

薛白遂回过身,一把搀住李隆基,带着他登上了这段险道。

“好……好。”李隆基喘了两口气,拍了拍薛白的腰,勉励道:“好圣孙。”

烟已经飘了过来,众人来不及歇,继续向上攀行。

到了中午,当火苗开始在下方窜起的时候,他们终于看到了一个小池。

这是一处天然矿泉,透澈清凉,池边不远处有個石窑,被人用石木搭盖成了寺庙,庙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姑姑庵”三个字。

此时庵中并无动静,不知是已荒废了,或是里面的尼姑看到着火逃走了。

倒是在庵门处掉落着一条腰带,闪着玉光,像是官员的蹀躞带,也不知尼姑庵里怎会有这样的物件?

他们顾不得细看,匆匆在灵官池里泡湿了衣物,用湿布裹着口鼻继续避火。

“没路了!”

前方又是一片巨岩,如铜墙铁壁一般。

“有路,那是剑劈石。”

到了近处,才发现那石壁从中开裂,显出一条石缝,宽不过半步,只许一人通过,果然是如剑劈出来的一般。

挤进剑劈石,上方有水滴到了头上,是山上的雪水融化了顺着裂缝往下淌。也是因为水流常年冲刷,剑劈石里面的石头并不锐利,不会割伤他们。

但不知躲在这里会不会被山火蒸熟。

“啊!”

杨玉环忽然尖叫了一声,停下了脚步。薛白撞在她身上,抬头一看,竟见到一条黑色的巨蟒正在石壁上方蠕动,极是骇人。

它该是在夏季于此饮水、冬季在此冬眠,今日被火势惊扰,提前醒了。可惜它很快便滑过山岩不见了,不肯带着他们逃命。

穿过剑劈石,再前方则是阎王砭。

那是处在另一座绝壁上的,形似虎口的一个石洞,因洞口高度有限,人不能从中走过,只能匍匐着爬行,动作像是蛇一样,故而此处又名“蛇过道”。

爬进去之后便发现里面并不平坦,有斜斜的坡度,更骇人之处在于,转过弯之后,可看到它下方的万丈悬崖,一旦爬不动向下滑去,便要葬身于深渊。

杨玉环爬了一会,双臂发酸,偏是洞内太低,连屁股都抬不起来。等到前方坡度愈陡,她手捉到一片湿湿的苔藓,不能借力,身体便开始下掉。

她登时吓得花容失色。

不知所措之际,薛白一手捉住她的脚底,将她往前一送,送出了洞。

眼前豁然开朗,杨玉环翻身坐起,拍着胸脯只觉惊魂未定,终于知道此地为何名叫“阎王砭”,又想到自己真是当了一回白蛇。

“啊!”

忽然,一声惨叫响起,久久不绝,直到渐不可闻,是有人掉下阎王砭了。

“怎么能掉这么久?我们爬了有这么高吗?”

“秦岭本就比关中平原高很多。”

薛白语气虽平静,眼神却显出些悲凉之色。清点了人数,身边已只剩六人。他拿出纸笔把死者的名字都记下来,以便回去之后抚恤。

幸存下来的诸人却没有就此安全下来,下方的山林已完全被点燃,大火对他们垂涎欲滴,不时向他们吐出一条贪婪的火舌。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再次到了两座巨峰之间。

前方是千仞绝壁,下方是万丈悬崖,唯有一座小桥正在深涧上摇摇晃晃。

桥这一边钉着两桩青冈木,用茶杯粗的龙头铁挑檐系着由藤木制成的小桥。而在对岸的悬崖上,桥头则系在一棵向外长出的大树上,扎根在岩石内部,因土层不够厚,虬盘的根部露在外面,像是一把铁犁挂着岩石。

“有别的路吗?”杨玉环小声问道。

薛白遂看向了那充当向导的手下。

“没有,这是通往元始天尊峰的必经之桥,叫‘黑虎桥’,也叫‘奈何桥’。”

“为何叫‘奈何桥’?”

这问题不用回答,那勇士指了指对面,道:“那边有玉皇洞,穿过洞,山道就好走些,下方也没有草木,想必火烧不到这里。喏,洞口那块石头很像将军吧?名为‘将军石’,像是驻在南天门的大将军……”

说话间,李隆基已率先过了桥。

“王留根,汤老四,你们跟上。”

遂有两人连忙跟上,看护着李隆基。

风吹动藤桥,晃晃悠悠,看着极是吓人。

高力士虽姓高却十分恐高,一路强撑着走到这里,终于感到双腿发软,扶着身后的石壁坐下,道:“只要圣人无恙,老奴只能送到此处。”

“高将军。”薛白扶起他,道:“闭上眼就过得去了。”

这种情形下,激励却是有用的,高力士站起身,深吸了几口气,道:“老夫走在最后一个吧。”

“好。”

薛白遂让杨玉环先走。

李隆基已经颤颤巍巍地走到了对岸,扶着大树下了桥,爬向了玉皇洞,以他的帝皇身份倒有些玉皇归位的意思。

而跟着他的两人,一人也已下桥,跟了过去;另一人则下了桥之后,拽住了摇晃的藤桥,方便杨玉环过来,嘴里喊道:“汤老四,你跟着圣人。”

“知道。”

因李隆基一句“好圣孙”,以及说要传位给李琮的态度,这一路而来大家确实也是相扶相持。

正在此时,一道身影忽然从玉皇洞中窜出,一把推在了汤老四身上。

“啊!”

偌大的汉子顿时跌下悬崖。

这一下连李隆基都十分惊愕,转头看去,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杨国忠?”

窜出来这人还真是杨国忠,披头散发的模样。

原来他此前就在那尼姑庵里歇息,看到起了火也在往山上逃,快他们一步。

“陛下!快!”

杨国忠二话不说,手持一柄匕首,立即扑向了还在扶着桥的王留根,匕首狠狠扎下。

“噗。”

王留根虽是猝然遇袭,竟还是反手捉住了杨国忠的手,怒吼着,要把杨国忠摔下悬崖。

他很强壮,一发力,双臂上的肌肉仿佛要把衣袍撑炸。但杨国忠也是身材高大,体格敦实,一手紧紧抱着树根,一手拼命地铰动着手中的匕首。

血不停从王留根的伤口流出,滴向悬崖,这使得他的力气开始流失。

桥的另一头,薛白被杨玉环挡着,想挤过她到前面,偏是桥太窄,她双手死死拽着两边,不肯松开,他挤不过去。

“杨国忠!那边可没有第二条路下山!”

杨国忠面红耳赤,生怕被王留根摔下去,嘶声大喊道:“陛下!”

李隆基刚稳往呼吸,看着这般场面,俯身拾起了一块碎石。

“杨国忠只有一人!”薛白喊道:“登此山峰,只有一条道,陛下还不喝令他住手?!”

这种威胁让李隆基犹豫了片刻。

“圣人,别信他。”杨国忠道,“老尼姑说还有一条路下山,臣带你去蜀郡。”

李隆基的目光遂看向了王留根。

“圣人?”

王留根一介草民,没想过有生之年还能与圣人对视,惊了一下,道:“杨国忠是奸臣……”

话没说完,李隆基手里的石块重重砸在了他额头上,砸得他头破血流。

“嘭!”

“圣人?!”

李隆基像是没听到这饱含期许的呼声,于他而言,眼前的只是一个贱民,一个逆贼。芸芸众生在他脚下就像蚂蚁一样,蚂蚁的声音人怎么能听到?

又一块大石举了起来。

王留根瞪大了眼,看着圣人双手高举石块砸了过来,还有些发愣。

虽说是要随着郎君逼宫造反、发动政变,可在他眼里,无非是请老糊涂了的圣人退位为太上皇,何况圣人此前已经答应了……

“嘭!”

“李隆基!”薛白大怒,喝道:“你敢?!”

王留根已没了力气,手一松,坠落深渊。

悬崖间唯留下那怒吼的回声。

“李隆基!李隆基!李隆基……”

李隆基身子晃了晃,扶住岩壁,喝道:“断桥。”

杨国忠迅速俯身过去,开始割那藤桥最薄弱之处。

李隆基原本只管发号施令,眼见薛白已拿下了杨玉环的一只手、快要绕到她前面来过桥,他连忙拿起一块锋利的石头,上前帮忙杨国忠割桥。

“三郎!”

一声娇呼传了过来,转头看去,杨玉环正站在桥上,可怜巴巴地向他求饶。

风吹着,她衣袂飘飘,凌空而立,真合了那霓裳羽衣曲里的仙子,美得不可方物。

此前让她自缢是出于无奈,此时割断绳索,他却是为了不退位在做拼死一搏。那连他都拼死了,又何惜一妇人?

只看了一眼,李隆基已迅速低下头去割那藤索。

“阿兄?”杨玉环喊道:“阿兄你收手吧!”

“收手?我怎么可能收手?!”杨国忠手上动作不停,有些疯癫地笑道:“我爬得这么高了,一松手我就要跌下去,粉身碎骨!”

看他那兴奋的样子,仿佛摔死了薛白,就没有人能阻碍他与圣人继续向上爬。

他们要一直爬,离芸芸众生越远,越高,越高贵。

他们要上天。

藤桥的一边已经断了,摇晃得愈发厉害,杨玉环吓得魂飞魄散,紧紧搂着薛白,不让他过去,哭求道:“回去……回去吧……求你了……”

这一耽误,薛白显然已到不了对面了,只能往后退。

“走。”

“快!”杨国忠愈发兴奋,喊道:“摔死薛白!”

他全身都在发力,腰背前后晃动着,像是一头在用尽了全力拱树的野猪。

终于,“咔”的一声,桥断了。

“啊!”

杨玉环尖叫着,紧紧捉着桥索,被它带着砸在了崖壁上。

她纤嫩的手掌握不住粗壮的藤蔓,向下滑去。

可当她再次以为必死无疑之际,薛白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四目相对,她已分不清这是他第几次救她了,唯感到他的臂膀是那么有力,用力一提就止住了她的下坠之势。

“薛白!”

对岸,李隆基回过身来,以帝王的霸道语气喝道:“放开朕的太真!”

薛白顾不上回应,额头上的汗水滚落,滴在杨玉环的脸上。

“朕重新告诉你一遍,朕没错!”

李隆基收回了天亮前对薛白的许诺,抬手指天,声若惊雷,掷地有声。

“朕开元而有天下,纠典刑、明礼乐、律轨仪,扫除妖风,缔造升平,文治何其盛也!朕之武功,华戎同轨,西蕃竞款玉关,北狄争趋雁塞,四夷膜拜丹墀之下,献歌立仗之前,冠带百蛮,车书万里!这样的圣人……怎么会错?!”

深涧中回响着他声音,像是能传遍天下。

“朕早就看出李瑛心存异端,韦坚案、杜有邻案,朕没有冤枉李亨,你看到了吗?他果然反了!还有伱,你不是朕的孙子,冒充的,你心怀僭越,罪该万死!”

李隆基搓了搓脸,用手掌搓掉了他脸上的疲色,重新振奋起来。

“朕会去蜀郡,励精图治,再造盛世,至于你们,不过是像韦后、太平一样的逆端,扫除了,也就不值一提……”

他一番话说完,薛白还可怜巴巴地挂在断桥上晃来晃去。

而山下的火势已经越来越大,有向这边烧过来的趋势。

“圣人,走吧。”杨国忠低声道,“不论是被熏死,还是落在忠王手里,他都活不了。”

李隆基很快便穿过玉皇洞,还拍了拍那块将军石,像是嘱咐它守好南天门。

~~

风声烈烈,杨玉环的手腕已经被薛白勒得生疼。

她在想,若是到最后还是要被李亨捉住,也许坠崖而死更痛快呢?

但薛白还是将她拉上了坚实的地面。

他的身体也像大地一般坚实可靠。

火苗倏地窜了起来。

烟气开始弥漫。

“郎君,这里只怕还不安全,得继续向上爬。”

“还有什么办法过悬崖吗?”

“没有了,只有这一道桥。”

“桥是怎么建的?”薛白问道。

有个瘦小的勇士当即越众而出,道:“郎君,我有办法。”

这人名叫缑六,乃是偃师缑氏镇人,与唐僧是同乡,却像是孙悟空一般好动,最爱听说书人说《西游记》。

他擅于攀援,想了想,拉起藤桥边上的一根作为护绳的藤绳,众人见他吃力,纷纷上前帮忙。

“我把这根藤绳拆下来,系在腰间荡到对面,再攀上去就行。”

听起来很简单,只有三个步骤,可诸人目光看去,见到他指的却是对面悬崖下方一片突出来的灌木丛,一时皆是无言以对。

缑六又道:“待我过去了把藤绳系上,你们也就能挂在上面滑过来了。”

众人更加沉默。

高力士更是闭上眼,他是绝不会过去的。

渐渐地,火熏黑了对岸的将军石,这块屹立于此的石头从此便成了黑色……

~~

“圣人,这是‘回心石’,由此再向上攀登,就到了东峰最高处的混元顶。到了那里,便能安全躲过大火了。”

“如何去蜀郡?”

“臣昨夜在下面的姑姑庵借宿,问了老尼姑,由混元顶迂回攀到元始天尊峰之后,峰顶有一座铁庙,铁庙中有食物,可暂歇一夜。而元始天尊峰以北有一处惊险之地,名为‘鹞子翻身’,须捉着铁索,攀到西峰药王山。”

“鹞子翻身?朕如何翻得过去啊?”

仅捉着一条铁索,像鹞子一般渡过深崖,李隆基听着便感绝望,终于有些后悔没有先与薛白回长安。

也许到了长安再通过权术脱身更容易些。

“杨卿,有吃的吗?”

“有。”

杨国忠从怀里拿出一块硬梆梆的胡饼,看了眼李隆基的嘴巴,惊讶圣人一夜之间又掉了好几颗牙。

他竟还带了水囊,只是里面已经空了。

“那边有泉水,臣为圣人打些来,圣人可到前方去歇歇。那有块石床,上有石崖遮挡,臣方才就在那躺着……”

“多亏杨卿细心啊,到了蜀郡,朕重重有赏。”

“臣只求圣人平安。”

杨国忠捧着水囊便去打水,这陈仓山上水源丰富,不远处还有一个黑虎池。

他蹲在池边,向山下望去,极远处,能看到渭河流淌在关中平原之中。

此时已是黄昏,四周烈火熊熊,却都在他的脚下。

杨国忠觉得这场面像极了他在朝堂上面临的处境,爬得足够高,也被架在火上烤。那么,唯有爬得更高才能解决问题。

忽然,身后有脚步声响起。

杨国忠像只受惊的羚羊跳了起来,惊呼道:“你怎么过来的?!”

“拿下!”

“滚开!”

杨国忠掷出水囊,转身便逃,奈何山路陡峭,前方陡然变窄,成了沿着绝壁而行的栈道。

脚才踏上栈道,“哗啦啦”地许多沙石掉落,那栈道是以前的帝王祭天时用的,不仅年久失修,还没杨国忠的肩膀宽,他一颗心差点吓掉出来,身子晃了晃,停下了脚步。

“继续逃。”

薛白不紧不慢地追上来,脸上、身上还带着些擦伤,额头上一片淤青。

“你杀了我两个人,若不敢逃,我拿你的脑袋祭奠他们……逃啊!”

话到后来,薛白突然喝骂了一句。

杨国忠吓得差点掉了下去,退后一步,将要走上栈道,犹豫着,却还是收了回来。

他转念一想,终究是跪倒在地,痛哭起来。

“阿白啊,我们是结义的兄弟啊!”

薛白挥了挥手,让两人过去将杨国忠捆了。

“阿白,别这样,你可记得我们一直在南曲饮酒?我多少次给你通风报信,多少次同生共死,多少句真心提醒啊……贵妃,我是你兄弟啊……求你们饶了我吧。”

“别嚎了,李隆基呢?”

“圣人在那边的石床上。”

高力士再次跑过去,却只见石床上散落着胡饼的碎屑,以及一颗牙齿。

他们在附近仔细搜寻了一遍,没看到李隆基,看来是单独走栈道攀上山顶了。

此时天已经黑了,山下的火光不足以照亮栈道的阴影处,黑暗中走过去十分危险。

好在李隆基也不可能在这样的地势下逃掉,天这么黑,过了栈道也只能停下,万一还没过栈道,恐怕得挂在那等一夜。

杨国忠不肯闭嘴,逮着机会便向薛白求饶,道:“阿白,你听我说,我有用。我与你一起带圣人回长安吧?我是宰相,朝中大部分官员都是我的手下,我可助你守城。”

“闭嘴。”

“哦,你知道吗?圣人已下旨召封常清率安西军勤王了。”杨国忠抛出了一个有用的消息。

“封常清?到哪了?”

“该是快到河西了……”

因山峰下还有大火在烤着,夜里并不冷。薛白拷问了杨国忠许久,之后便在那石床上睡去。

他连日奔波,入睡之后再警惕也不可避免地睡得很沉。

梦中,隐隐感到有人枕着他的手臂,之后,山下传来了鼓声,把他惊醒过来。醒来时手臂还有些发麻,但却没见到人,只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

天还未亮,该是四更时分。

薛白起身,只见杨玉环正双手抱肩坐在悬崖边发呆,听得动静,回眸看来,月光下泪眼迷离。

他叹了一口气,问道:“在看什么?”

“大唐天下。”

薛白坐过去,看着山火弥漫的情形,喃喃道:“下场雨吧。”

“他们说我是祸水,你救得了我一时,救不了我一世。”

“说什么祸水,天子耽于享乐,没有杨玉环,也有李玉环。”薛白道,“我救不了你一世,但只要能救大唐,谁还记得要杀你。”

“你念我名字?”

“又不是什么贵妃了。”

杨玉环一愣,竟觉得有些轻松下来。

忽然。

“喔喔喔——”

一声嘹亮的鸡鸣惊醒了诸人,声音又大又清澈。

薛白有些讶异,对向导问道:“这等陡峭的高山上,还有鸡?”

缑六也是大为惊奇,道:“我听着这也不像野鸡,像是家养的哩,山上还有人养鸡?”

“哪有人在山上养鸡啊,还这么能叫……那也就只有秦文公献在山顶上那只石鸡哩。”

听了这样的言论,众人都觉好笑。

待到天明,他们小心翼翼地穿过栈道,登上混元顶,再迂回到元始天尊峰,果见到那只石鸡还屹立在山顶,历经千年犹昂然眺望着关中。

可是却没见到李隆基。

“看!那是什么?”

诸人过去一看,见前方的铁庙墙上写着一列龙飞凤舞的血字。

“陈仓宝地,山鸟神鸡;石鸡啼鸣,祥瑞之兆;助朕化劫,天佑大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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