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浑人和爷们

雷声轰鸣,暴雨如注。雨滴以极快的速度由稀转密,带着一股凶狠的气势轰砸在酒肆的玻璃窗上。

“那你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惊喜?”

荣麓笑道:“惊喜就是我原本只想抓一条虾米,结果钓上一条大鱼。”

“你说错了。”

“那你觉得什么才是惊喜?”

“如果你今天本体坐在这里,那才叫惊喜。”

“想试试?”

李钧笑道:“想。”

“我也想知道,让佛道两序到现在还没能拔除的眼中钉,到底能有多锋利。”

荣麓轻声道:“如果你想继续以卵击石,妄图跟中院斗到底,迟早会有这个机会。”

“你好大个卵,要跟我钧哥碰?”

一旁的沈笠最烦这种城府阴沉的人,骂骂咧咧道:“不服你现在就调人过来,老子但凡要是挪一下屁股,我跟你姓。”

“沈笠,伱这是要代表天阙跟中院宣战?”

荣麓视线横扫过来:“这个责任你担的起吗?”

“嘿”

沈笠冷笑一声,不屑道:“收拾你们这群投靠了儒序的软骨头还用着拉上整个天阙?我一個人就够!”

“等你能够武三雄主的时候,再来跟我撂这种狠话吧,现在的你还不够格。”

荣麓不再理会额角青筋暴起的沈笠,看向李钧问道:“冤有头债有主,杀死蚩主的是孟席,现在他人已经死了,按理来说你和中院之间的仇怨已经一笔勾销。如果你现在离开金陵,还有活路。不过你得交一个人出来。”

荣麓眸光泛冷,一字一顿道:“兼爱所的人,不能白死。把邹四九交出来,我给你一个弃车保帅的机会。”

“孟席还不配杀了蚩主,你也不配让我交人。”

“那你是打定主意要继续跟中院过不去了?”

“天黑路滑,我劝你别落单。”

“来日方长,你最好也别露头。”

两人四目相对,针尖对麦芒。

“其实刚才你跟我都说错了。你选择死拼,那对我而言才是真正的惊喜。”

荣麓生硬的扯着嘴角,露出一个怪异的微笑。

“那倒不如我现在就送你一个看到的小惊喜,帮你热热身。”

王旗其实不太听得懂眼前这两个剧情人物的对话,只是大致知道他们之间应该是有什么恩怨纠葛。

以他过往的经验来看,梦境世界之中的每一次对话和遭遇,背后必然都有深意。

就在王旗低着头绞尽脑汁,努力分析眼前这一幕的意义所在之时,却突然听见李钧喊了自己一声。

“王旗。”

“啊?”

王旗闻声抬头,就看见李钧面带微笑,对着自己挑了挑下巴。

来了!终究还是让我触发任务了!

王旗瞬间精神一振,踌躇满志等着后续的内容,却始终没见李钧继续开口。

这是什么意思?

王旗眼中的视线由兴奋转为茫然,接连扫过李钧和沈笠的脸,最终定格在对面的荣麓身上,若有所思。

荣麓并不知道李钧这番动作是什么意思,也对什么‘小惊喜’不在意。

反倒是沈笠这个意外,让他觉得有些麻烦。

“沈笠,我也劝你一句。这场浑水,你们天阙最好别趟进来.”

话音飘荡空中,王旗却突然拔身而起,三人的目光瞬间凝聚在他身上。

只见王旗拧动肩膀,身体压低前倾,右手抡圆,手起掌落,一巴掌狠狠抽在荣麓的脸上。

啪!

一记清脆且响亮的耳光,并没有抽动荣麓的身体,倒是反震的力道让王旗的手腕发出‘咔吧’一声断裂脆响。

“嘶”

王旗抽吸着冷气,捂着断掉的手腕,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荣麓。

无独有偶,荣麓也是用同样错愕的目光看着他。

一个是惊对方的脸竟然如此之硬,一个是惊对方的胆子竟如此之大。

“上道,相当的上道!原来这就是他妈的惊喜啊!”

沈笠拍着巴掌,笑的前仰后合。

“你在找死。”

荣禄脸色阴沉,森冷的杀意席卷而出。

可他口中刚刚发出一声低喝,一道刺耳的音爆声就在面门前响起。

砰!

重拳锤砸在荣麓的脸上,包覆械骨的皮肉泛起道道涟漪,沉闷爆音中混杂着金属扭曲的尖锐声线,溅起的鲜血在空中炸成粉末的雾状。

噗通。

失去头颅的躯体刚刚摔落在地,酒肆的大门也在此刻突然炸成漫天木屑。

“沈”

冲入之人放声爆喝,愤怒的视线却撞上李钧冰冷的眼眸。

瞬间的接触,蓦然翻涌而起的刺骨寒意便硬生生拽住了他的喉舌,将紧跟其后的‘笠’字拉成了颤抖的惊叫。

“今天是什么日子,总有人一个接着一个上门找死?”

李钧甩了甩粘挂着鲜血的左手,凶戾的目光扫向门前。

剑眉星目,青袍道冠。

这个钉在门口一动不敢动的身影,赫然是一副道序中人的打扮。

“钧哥别生气,这次是来找我。”

沈笠连忙开口,身体倒坐在椅子上,两条手臂搭着椅背,笑眯眯的看着对方。

“郭丘,真不是我说你啊,做人他就不能太小气。我这次不就是抢了你一个人嘛,又没乱杀你的那些徒子徒孙。本来就没多大点事儿,你说你非要穷追不舍干什么?现在傻了吧?没想到会碰上两个武四吧?”

这个被沈笠叫做郭丘的道序,正是狮子山观云观观主,同时也是茅山在金陵城内的代表。

同时也是刚才被沈笠带人冲进道观打砸抢掠的苦主。

在道观被袭的时候,郭丘并不在观中,而在在外筹措炼制黄巾力士的材料,因此他没有和沈笠正面撞上。

一个主动投诚的天阙成员,对于茅山意义重大。

对于郭丘自己而言,这更是他提升自己白玉京地仙席位的重要筹码,因此在得知人被抢走之后,郭丘整个人如遭雷击。

没有片刻耽搁,郭丘尽起观中人手,下山追杀沈笠。

原本在追踪到沈笠的踪迹之时,郭丘还满心欢喜。

但现在.

郭丘慌乱的眼神扫过地上那具还在冒着火花的尸体,右脚悄悄抬起,脚尖贴着地面滑动。

“哎哎哎,你那脚站稳了,对,就是那只,千万别乱动啊。冲撞了我大哥,连句道歉的没有,你就想跑?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沈笠语气轻快道:“既然来都来了,不如坐过来聊聊?别怕,只要你态度诚恳,今天我保你站着走进来,站着走出去。”

“我”

“我什么我?让你外面那些徒子徒孙们滚远点,我大哥喜欢清净。”

“你”

“你什么你?是不是听不懂话,让你过来就过来。”

形势比人强,郭丘在盘算了一番逃跑的成功率后,果断放弃了挣扎,老老实实走到桌边,硬是没敢拂袖去扫椅面上散落的秽物和零件,硬着头皮一屁股坐了下去。

“你说你早点这么懂事,痛痛快快答应我们天阙的条件,把那个叛徒还给我们,不就用不着闹的这么难看吗?你说你这事儿办的,我真不知道该说你些什么好。”

沈笠拉着椅子坐到郭丘旁边,伸手搭着对方肩膀,笑的那叫一个快意舒坦。

“钧哥我跟你介绍一下,郭丘,茅山道四。之前我跟他有点小矛盾,闹了点不愉快,不过现在应该算是冰释前嫌了,对吧?丘。”

“啊,对。我跟沈笠的事情过去了,过去了。”

郭丘面上连连点头,满腔的憋屈却几乎快要将那颗太上忘情的道心淹没。

“矛盾都说开了就好。大家有缘见面,那都是哥们。”

李钧端起桌上的酒瓶,将郭丘面前的酒杯倒满。

粘挂在杯壁上的星点碎肉在冒着气泡的酒液中上下浮沉,看的郭丘不禁一阵毛骨悚然。

“不过,你这踹门而入,是不是有点太.”

“丘,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沈笠的暴喝在郭丘耳边炸开,“怎么能当着咱们钧哥的面踹门,这多难看?不知道还以为你是因为武、道两家过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儿,想跟我们兄弟翻脸呢!”

今天要是换成你被两个道四夹在中间,你看我翻不翻这个脸!

郭丘心头怒骂连连,嘴上却连声道:“都是误会,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其实以我对丘儿你的了解,我当然相信你是无心的。不过今天要是你一句误会就把事情揭过去了,那以后传出去,我钧哥的面往哪儿搁?”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这道理懂吗?哥们。”

李钧盯着郭丘,笑容中带着阴冷。

“哥,你别急。丘儿不是那种不懂道理的人。”

沈笠抬手一挥,搂着郭丘肩膀的手臂紧了紧,“对吧?”

“对。”

郭丘缓缓点头,语气中泛着说不出的凄凉。

“所以你得帮咱们钧哥把面子找回来。”

“要找。”

“那你打算怎么找呢?”

“今天算我欠两位一个人情,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不对不对。”

沈笠甩着脑袋打断了郭丘的话,“是找,不是说,你得有实际行动啊。”

“沈笠,算了,别为难别人。”

李钧冷哼一声,身体往后一靠,摆开大马金刀的坐姿,眼神睥睨道:“我丢的面子,我自己来找。”

“钧哥,钧哥,你先别生气。丘儿以前在山上当惯了神仙,第一次下凡当人,自然有点不习惯。咱们得多包容!”

沈笠压着声音说道:“丘儿,你可要想清楚了,机会可不是随时都有,你要是抓不住,它‘嗖’的一声,可就找不着了。之前的事情,确实是我做的不地道,所以我现在好心提醒你一句,知道我哥上一次丢面子在什么地方吗?倭区!现在人找面子都找到金陵来了,看这干的满地都是血,你说人得多硬?你要是还不懂事,那哥们我可真没办法了。”

郭丘如丧考妣,黯然道:“懂我懂事。”

“唉,这就对了。”

沈笠抽回手臂,对着郭邱抬了抬手,笑道:“找吧。”

哐。

郭丘从道袍下掏出一件道械放在桌上。

“嗯,五品.”

沈笠抬眼看向李钧,对方阖着眼睛,一言不发。

“丘儿,这属实有点寒碜了。”

哐。

又是一件道械摆上桌。

这时候,被刚才荣麓爆头一幕吓愣原地的王旗终于回过神来,直愣愣的看着不断往外掏东西的郭丘。

怎么的,还有人来送礼?

片刻之后,桌上已经堆满了各种雕版符篆和茅山道械。要不是沈笠张着手臂护在桌沿,恐怕已经挤的已经掉出了桌外。

“没了,真没了。”

郭丘泫然欲泣,抖着两条空空如也的衣袖。

沈笠仔细打量了一番,确定对方身上除了那件道袍之外,再无任何东西后,这才转头看向李钧。

“哥。”

李钧缓缓睁眼:“嗯?”

“面子找回来了吗?”沈笠挤了挤眉毛。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差不多了。”

“那就差不多吧。”

沈笠用脚碰了碰眼神呆滞的郭丘,“没听到吗?我哥说面子找回来了,还不快道谢?”

“多谢..”

心头羞愤交杂的郭丘缓缓拱手抱拳。

沈笠吊着嗓子:“多谢谁啊?”

“谢钧哥。”

“谁的钧哥?”

“我钧哥。”

“这才对咯。”

沈笠对着李钧笑道:“我就说丘儿是个懂事的人,对吧哥?”

李钧绷着脸点头:“是个不错的哥们,值得多走动走动。”

“得了,改天我们再来狮子山看望丘儿你。”

“不用这么麻烦,我下山就行。”郭丘身体猛然一颤,忙不迭说道。

沈笠正色道:“这不行,你是山上的神仙,怎么能天天往山下跑?”

“不是神仙,是人。”

“是人,不是神仙?”

郭丘神色颓败:“是丘儿。”

沈笠故作恍然,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头:“行了,破财免灾,是不是算到了,你心里清楚。今天没你的事情了,走吧。”

道人闻言如释重负,窜起身来朝着门外走去。

“等一下。”

“真没了。”

郭丘回过身来,跺脚抖袖,以示清白。

李钧淡淡道:“把老板的门赔了。”

“钧哥,这些东西你先选。”

沈笠一脸慷慨道:“哪怕是你全要了,弟弟我也没二话。”

李钧并没有去看桌上的道械,转而问道:“为什么不直接动手?二打一,就算他外面有人,要杀他也不难。”

“钧哥你给小弟我面子,让我撑了一次虎皮,顺利度过这次危机,我已经知足感恩了。真要是杀了郭丘那个牛鼻子,茅山那边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找钧哥你的麻烦。做人不能那么不懂事的。”

李钧笑道:“债多不压身,道序我惹的人多了,不差茅山这一个。”

“钧哥你找他们麻烦,我能帮就帮。如果帮不了,让你看低我,我也认了。但我惹的麻烦,我得自己兜着,不能拉你下水。”

沈笠正色道:“我沈笠出津门,过九河,走遍帝国大江南北。被儒序关起来洗过脑,被道序抓起来炼过身,被佛序锁起来配过种,之所以到今天还没死,靠着就是一口骨气和一腔血义。兄弟帮我,我帮兄弟,互相亏欠,但从来不算谁多谁寡,谁输谁赢!”

“那我上刘家的时候,不知道还能不能听见你喊一声哥?”

“其实就算钧哥你不愿意忙帮,我背着天阙,也得在那天把这声哥给喊响亮了。”

李钧沉声道:“到时候见血少不了,死人也少不了。”

“咱们当武序的,什么时候怕过这个?”

沈笠满不在乎挑了挑眉毛,站起身来,将一件刻有‘天阙’二字的金属牌子递给李钧,“钧哥你决定什么时候做事,招呼一声就行。半个时辰内,我绝对出现。”

李钧接过牌子,指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战利品,笑道:“把这些拿走,都是你敲的竹杠,全都归你。”

“这多不好意思啊。”

沈笠嘴上推辞着,手上动作却半点不慢,一把扯下身上脏兮兮的外袍,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打捆装好。

“两位大哥,等会一下。”

被晾在一边的王旗见两人即将分赃散场,连忙喊道:“我怎么办啊?”

李钧有些无奈说道:“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们是武序,这条路不适合你。”

“怎么不适合,我觉得很适合!”

杀荣禄,抢郭丘,先前的一幕幕看得王旗血脉贲张。

李钧和沈笠之间充满男人意气的对话,更是让他如呛一口烈酒,肺腑之间火辣辣一片,

既然这这是一场梦境游戏,那我为什么不选一条最快意的路?

就算危机四伏,那又如何?

夕阳哪怕近黄昏,起码也有无限好!

“摘了灵窍,还没有机会恢复原生血肉?”

李钧沉吟片刻,转头看了眼沈笠。

沈笠上下打量着王旗,一只手摩挲着下巴:“他现在还不是从序者,应该问题不大。就算不能成,我在金陵城内也有点关系,帮他找条序不成问题。”

“那你帮他指指路,能破锁晋序就足够了。”

李钧话音顿了顿,“用不着带进天阙。”

“了解。”

沈笠眨了眨眼睛,对着面露惊喜的王旗招呼道:“走吧,王哥,先找个地儿让我给你量量长短。”

死的死,走的走,满地狼藉的酒肆之中,只剩李钧安坐不动。

李钧晃了晃还剩一截浅底的酒瓶,仰头一饮而尽,眼角余光扫过地上那具无首的尸体。

“这事儿有蹊跷啊,老邹那边怕是要遇见麻烦了”

(本章完)

第524章 唱戏与掀桌

“所以荣麓你是说,王旗可能跟李钧搅合在了一起,甚至还有天阙的人参与进来?”

郊外草庐,老人站在火炉边挥汗如雨。赤膊的身上线条紧致,看不出半点衰老的痕迹。

“以我当时看到的情况,应该是这样。”

站在门外的荣麓点着头,斟酌片刻后说道:“不过我认为天阙可能没这份闲心,也没这个能力跟我们结仇。我收到消息,茅山观云观丢了一个投诚的武序,那个叫沈笠的武四应该是为此而来,他的出现大概率只是意外。不过李钧,应该是和那些明鬼搭上了线。”

“地龙站一次,狮子山一次,如果两次碰面都是意外,那就是我们在自欺欺人了。”

宛如一头苍首雄狮的刘仙州注视着炉中跳跃的火焰,突然嗤笑一声:“看来一次小小的打草惊蛇,就让这群明鬼沉不住气啊。本该是一场不掺和任何变量的实验,他们现在却引入了这么多外界的助力。就算王旗最后能够顺利成为从序者,这样的实验结果还能有说服力吗?还能让他们借此策反其他的明鬼?”

荣麓说道:“看来之前那么多次失败的实验已经让他们狗急跳墙了,现在急需一件成功的案例来提振士气。”

“有胆子的已经反心深种,不管实验能不能成,它们迟早都会反。是那群骑墙而观,摇摆不定的明鬼才需要这场实验的结果,来证明它们就算脱离我们之后,也依旧能顺利成为从序者,而不是沦为蝼蚁般的普通百姓,任人宰割。”

“只要清清楚楚看到了这一点,这些起步至少都是九品的明鬼们,才会愿意去为了所谓的‘自由’拼命,否则他们宁愿继续当套着项圈的狼犬,毕竟这样起码顿顿饭都能有肉吃。可真要是成了流离失所的野狗,那就只能顿顿吃屎了。”

刘仙州笑道:“看来这场博弈,都不需要我们出手,对方就已经投子认输了。”

“大人,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荣麓恭敬问道:“是继续静观其变,还是主动出手?”

“之前静观其变,是为了以静制动,在关键时刻一击必杀。但现在那些潜藏的明鬼叛徒已经慌不择路,自己把自己推进了一个死胡同,我们自然也没有继续等待的必要了。而且这是我接手兼爱所来的第一件大案,如果表现的太软弱,容易让一些不长眼睛的人在背后说闲话。”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安排。”荣麓肃穆应声道。

“把事情做的干净利落一点。让这些明鬼认清楚,谁才是赏给他们肉吃的主人。”

刘仙州将视线从炉火上移开,看向荣麓笑道:“孟席死了,现在的中院长老会还空着一個席位。这样的机会可不是经常会有,明白吗?”

“多谢大人成全。”

荣麓双手紧握,眼底眸光火热。

离开这间隐匿于城郊山间的锻剑草庐,荣麓徒步下山。

兼爱所九室主官韩骧驾驶着一辆乌骓,一直等在这里。

“今天的事情,韩骧你有什么感觉?”

大雨之后的盘肠山道,雾气弥漫。

射出的灯光不过能照出五丈的距离,车驾却始终又快又稳。

听见后排的荣麓的问话,驾驶位上的韩骧言简意赅道:“巧合太多。”

“说的详细一点。”

韩骧稍稍放慢车速,沉吟片刻后说道:“三教九流在金陵城内各有各的势力范围,郑继之将自己的宴场藏在狮子山下,这个消息连我们都不知道,秦戈却能在事发的第一时间赶到,光就这一点,就和他往日的行事作风和能力出入太大。而且大人您今夜跟踪王旗,居然也在狮子山下的酒肆遇见了李钧以及天阙的沈笠,如果这也是巧合,那未免太说不过去。”

韩骧回忆着当时和邹四九争执的场景,不屑笑道:“而且那个伪装成秦戈的阴阳序,竟然还想把卑职推到一个为了谋求上位而不择手段的奸臣位置,由他自己来演一个兢兢业业的忠臣。要不是有大人您事先吩咐,卑职恐怕连这场戏都跟他演不下去。”

“他们的表演是过于拙劣和刻意一些。”

荣麓感叹道:“这群倭区锦衣卫只有这点水平,孟长老竟然会栽在他们的手里,当真是荒谬啊。”

“那大人您认为,他们接下来还会继续演吗?”

“戏已经开了场,他们就没有资格不继续演。”

荣麓淡然说道:“一个独行武四,就算搏杀能力当真能够冠绝所有序四,甚至跟一些水货序三交手,也绝对无法和整个中院正面抗衡。他们只有用这种方法,才有可能从我们手里占到一点便宜。不过这一群鼠目寸光的丧家犬,能做到这一步也算不错了。”

韩骧笑道:“那我们要不要先抛点好处出来,继续吊着他们?我担心再这么演下去,他们自己都要穿帮了。”

“就按照他们的剧本,先为你和秦戈分个忠奸吧。”

荣麓看着窗外黑沉沉的雾霭,神情慵懒道:“让他们觉得一切尽在掌握,那些藏在我们内部明鬼叛徒才有胆子从暗处爬出来。”

“要不是因为明鬼境的特殊性,让我们无法进入调查,否则早就将这些吃里扒外的叛徒一网打尽了,怎么可能给他们机会苟延残喘到现在?”韩骧愤声道。

“就算没有明鬼境,他们反叛也是迟早的事情。当年武序何其嚣张跋扈,以一家之力欺凌天下,最终还不是被人掀翻。没有人愿意被人一辈子骑在头上的。”

“可卑职听说中院内的一些课题组正在隐秘研究如何让墨序进入明鬼境以及如何进一步加强对明鬼的思维控制。如果这些研究实现突破,明鬼的问题应该能够彻底解决。”

“这些课题年年都有,但也没见谁成功过,不过都是为了骗取点天工值罢了。唯一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露头一批杀一批,杀光了不服管教的刺儿,剩下的自然都是乖乖卖命的好狗。”

荣麓表情平静,言语之中却是杀气腾腾:“所以这一次,我们兼爱所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挖出那群潜藏在中院内部的明鬼,那个武夫只是其次。要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争取将它们一网打尽。就算办不到,至少得让它们元气大伤,十年之内再没胆子起二心!”

“是,大人。”

随着韩骧一声低沉回应,车内的对话告一段落。

弥漫山间的大雾渐渐稀薄,远处灯火辉煌的城市遥遥在望。

就在这时,驾车的韩骧突然打开一个隐秘的机关,一道人耳无法捕捉的屏蔽音频在车内蔓延开来。

“大人,卑职有些话,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略显紧张局促的韩骧,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闭目假寐的荣麓。

“既然你都决定要说了,那就说吧。”

荣麓并没有睁眼,语气颇为淡漠。

韩骧抿了抿嘴,尽量保持自己声音的稳定:“现在中院内部有很多传言,说辽东发生的事情很可能会是新东林党第二阶段新政的导火索。儒序会借此和佛序展开交锋,甚至是冲突。”

“这已经不是传言了。”

荣麓第一次用上敬佩的语气说道:“这是首辅大人的阳谋。”

“卑职跟您说这些,也没有其他的心思。我也知道上面肯定会站在儒序这一边,毕竟墨序分裂成五院之后,我们中院正是因为有首辅大人的支持和帮助,才能发展到今天.”

“所以你是想知道,中院会不会听从首辅大人的调遣,参与到跟佛序的冲突里,对吗?”

“果然什么都逃不过大人您的法眼。”

韩骧一脸讪笑,目光扫过后视镜,却发觉荣麓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韩骧,你怕了吗?”

韩骧心头狠狠一抽,连忙说道:“当然不是。卑职这些年追剿那些叛徒,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卑职只是担心这么做对中院来说会不会风险太大了一些,万一要是儒序输了的话”

“不可能输!首辅大人绝对会赢,而且会以无可阻挡之势赢的堂堂正正,以序一之威横压整个大明帝国!这一点,毫无疑问。”

荣麓厉声打断了自己的话,看着那双倒映在镜面中的狂热眼眸,让韩骧莫名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大人我”

“韩骧你知不知道,远在大明帝国尚未建立的远古年代,在这片土地上唯有我们和儒序能够被称当世显学,只有我们有资格跟儒序分治天下,教化万民!”

荣麓猛然坐直了身体,狞声说道:“可惜历代矩子皆是昏聩无能之辈,固步自封,痴迷技术法门和天工造物,滥施善心在那些毫无价值的贱民凡夫上,导致整个墨序的地位和实力江河日下。上一代矩子更是自甘堕落到和那些武夫同流合污,自绝于其他序列,连累整个墨序遭到排挤打压,自此一蹶不振!”

“其他序列都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唯有我们是前人犯错,后人偿还。数十年的卑躬屈膝,早已经让很多从序者忘了墨序当年的辉煌,甚至连那些被我们制造而出的明鬼都敢叛变造反。”

“这次新政,就是我们一雪前耻的契机!也是我们墨序摆脱颓势,重归‘显学’地位的最好机会!””

荣麓右手扣住前座的头枕,前倾的身形让韩骧感到一股难以呼吸的强烈压迫感。

“只要我们能够帮助首辅大人完成这场浩大的仪轨,等他老人家成就序一的那天,就是我们重新整合五院,结束墨序分裂的时刻。到那一天,墨序就将成为仅次于儒序的强大序列,那些曾经向我们索债的序列,会被一一清算,谁也逃不了!”

可这些年除了我们中院以外,对其他四院压迫最大的,不就是儒序吗?

这个疑惑在韩骧心头一闪而逝,此刻的他追悔莫及,后悔不会应该挑起这个话头,也不知道荣麓为什么会突然有如此剧烈的情绪起伏。

“大人,我是站在您这一边的。”

韩骧喉头上下一滚,连忙表明忠心:“其实我也认为首辅大人必定能够成功。”

荣麓的眼眸直勾勾盯着韩骧的侧脸,突然间松开扣在头枕上的五指,身体重新躺回座椅之中。

“吓到你了吧?”

“没没有。”

荣麓整理着褶皱的衣领,脸上再次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淡定。

“我也是把韩骧伱当成自己人,才会跟你说这些。这一点你应该能懂吧?”

“卑职当然明白。”

韩骧连连赔笑,侧着脸看向身后说道:“卑职今天说这些,也是希望大人您到时候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建功立业”

话音未完之时,异变陡生!

乌骓的前挡风玻璃如同一片沸腾的水面,蔓延的龟裂纹路恍如荡起的道道涟漪,一枚子弹冲破‘水面’,直奔韩骧微侧向后方的头颅。

在这仿佛一帧帧定格慢放的时间中,有黑色的金属甲片从韩骧的衣衫下冲出,蜂拥冲过锁骨和咽喉,冲上下颌和耳朵,从四周朝着面门位置汇聚。

可就墨甲即将着覆完成,只在韩骧的鼻骨山根处还剩一枚铜钱大小的缺口之时,破袭而来的子弹破肉而入!

“大”

韩骧眼神惊恐,翕张的嘴唇来不及吐出下一个字,整个头颅便轰然炸开。

横飞的墨甲碎片在密集的车厢内掀起一阵金属风暴,四面的车窗同时暴裂,失控的车身在山道上左右摆动,如同一头受伤的野兽。

砰!

身贯一具乌青色墨甲的荣麓破窗而出,稳稳落在山道之上。

直到此时,一声姗姗来迟的狂暴枪声才终于冲出山影和浓雾,清晰无比的传入荣麓耳中。

轰!

失控的车身撞上山壁,爆炸的气浪裹挟着烈焰,吹散盘踞的雾气,显露出一道挺拔魁伟身影。

覆身甲胄通体呈现暗金色泽,甲片上有古朴山纹交织成狰狞兽形,左右披膊上虎首分立,跳动的黑焰宛如绸绦,缠胯绕臂.

“荣麓,我提醒过你,天黑路滑,千万别落单。”

盔枪兜鍪之中,猩红的独眼之下,李钧笑容冰冷,目光轻蔑。

“这么快就忘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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