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章越的幕府

章越从面圣后返回至家中时。

已是到了戌时以后。

这时夜风微凉,街道上倒很是清净。不远处的高门大宅,不时有笙歌飘出,男子饮酒地畅笑,处处透着太平景象。

左右都远远地跟在章越的身后,他策马独行于街道上,既感于君恩深重,又觉身上千斤重担。

此时此刻章越心情可谓是百感交集。

方才在殿上坚毅,成竹在胸,主要是为了安定住皇帝,给予他信心。眼下独自一人,虽说他胸中已有了全盘方略,可是临大事那份踌躇却不可避免地袭上心头。

就似一名考生即便是你平日考了无数遍,临了省试,殿试时依旧生紧张之意。

陡然间章越突然立马停住,望着明月默然许久,国事家事倏然间一起涌上心头。

章越回到府上,但见府中灯火明亮。

章实,章直都没有睡在厅里等候消息,章越抵达到家,二人都是大喜。

“三哥儿的差遣定下了?”章实问道。

章越点点头道:“去西北!”

章实听了道:“还是去西北,但我总觉得你当初接了翰林学士留在京城里更好,但你既有了这安排,我也不好说什么,官场上的事我不懂。”

章越道:“哥哥,西北,翰林学士只能选其一,哪有兼顾这般好事。”

其实章越早知道这个结果,那日与王安石商谈。王安石明确表示,自己若坚持去西北,那么翰林学士之位便不会再授给自己了。

老王一言既出,肯定是驷马难追的。

章实道:“我给伱收拾收拾去,还要派人知会你岳父一声。”

章越道:“老泰山早知道了。”

章实道:“礼数还是要有的。”

说完章实叹了口气道:“早知如此不如,当初留在家中。”

说完章实便走了。

章直在旁道:“爹爹不知三叔之意。”

章越道:“你能明白就好。”

章直突然向自己抱拳道:“三叔,我想随你去西北一趟建功立业,请你答允。”

章越道:“暂且不行。”

“为何?三叔,正所谓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此事我们叔侄一并联手成就一番功业不好吗?”

章直是一脸激动,他等待这个机会已久了。

“你也知道,我非贪生怕死之人,当初庆州广锐军作乱,便是我与质夫平定的。这些年来我久居于京师好生苦闷,每日都有京师的同窗,同乡上门,不可不见也不可不接待,官家相召视察各阁各处,我性子直,这般日子受得明里暗里的气着实不少,这样的日子我都快憋疯了。·”

章越笑了,却见一旁屏风下有裙裾移动。

章越心想必是章直的妻子吕氏在旁听。

章越道:“朝中不少五六十岁的官员尚且这么多年如此过来,你一个二十岁的官员难道也熬不住?”

章直听了说不出话来。

章越道:“在天子身边确有不容易的地方,你的性子直率,但以后也要改一改,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不当说,哪些地方要小心谨慎你都需自己体会。这点小事都磨不住,你以为外任便容易了?到了地方就无人节制,可以随心所欲了?”

章越顿了顿对章直道:“此番我远离汴京,但久而久之说不定会有流言蜚语传入天子耳中。”

“你在官家身边有什么流言蜚语,你自是可以帮我分说,可是一旦利害冲突,你切不可为了保我而危害自身。”

章直问道:“三叔,这是何意?”

章越道:“今日官家授我大权,确实是信任,但古往今来出征的大将,没有不受猜忌的,本朝陈桥之事先例可见,故而久而久之也会三人成虎。故而我需提前筹谋。”

“家眷都留在京中也不能例外?”章直问道。

章越看了章直一眼心想,你还是太年轻了。你可知道为啥江山会落到老赵家头上,而不是郭威,柴荣呢?

章越心想必须打消章直同去之意,便道:“我会有分寸,必要之时则会急流勇退,你身在京师坐镇比随我去西北更有用。”

章直欲再言,但听有外头下人道:“启禀老爷,夫人说她胸口又不舒服,请你去看看。”

章直无奈地道:“娘子可否稍等一下?”

“夫人只说难受得紧,请你赶快去一趟。”

章越大为理解地对章直道:“我后日启程,明日你再说来说话。”

章直道:“那好,明日我再与三叔说话。”

章越看着章直离去笑了笑,不过转而想到自己,又该如何与十七娘交代?

章越回房但见两个儿子都已是入睡,十七娘仍在灯下等候自己。

章越知道十七娘已明白了事情经过,于是对她道:“你放心,此去西北短则半年,多则不过两年,我便会回京了。”

十七娘微一迟疑言道:“我省得。你腰间的玉带是何物?”

章越即解下玉带道:“这是官家钦赐的玉抱肚。”

十七娘拿着玉带看了一阵对章越道:“官人,官家这是要你替他卖命啊!”

换了他人只看到这御赐腰带的荣耀,十七娘却看出后面的危机。

章越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从古至今这君恩是最难消受的。”

十七娘道:“你这看似手掌大权,威风得不得了,但官家咋看对你一时信任,可长此以往哪有不受的猜忌,朝中的官员也会妒忌,一点小错也会揪着不放。当初这狄武襄的殷鉴着实不远。不成,我得与爹爹说情,让他为你辞了这差事。”

章越见十七娘欲起身,自己则连忙拦住道:“娘子非只是官家之意,此番也是我主动请缨的。”

十七娘看向章越道:“你一向在乎家族之荣辱,这事为何有欠考虑?”

章越道:“娘子,我们读书人除了齐家,还有治国平天下。”

“但娘子你请放心,我会尽力为之,若朝中有什么风言风语,我辞了便是。”

十七娘道:“你做事向来有始有终,怕是到时候卸不下。”

章越沉默了片刻道:“娘子,确实这有始有终不如以终为始,或是以始为终的好,但我还是相信事在人为。”

十七娘闻言知道打消不了章越心意,唯只好背过身去抽噎。

章越知道夫妻二人分别在即,便坐在床边好言好语地哄十七娘高兴。见十七娘脸上有笑容,章越握住了十七娘的手放在胸口道:“娘子,此番从西北回来,我向官家请郡到一处风景明媚的地方安住,你说如何?或者你舍不得京师的繁华,我便做一任闲官如何?”

十七娘道:“我倒是怕你到时候撇不下重任。你从西北立了大功回朝,官家若不重用你也难啊!”

章越笑道:“不会的,朝中有岳父为宰相,为了避嫌官家也不会给我派重职的。到时候你我便有清闲日子过了。”

十七娘道:“我不是反对官人封侯拜相,只是怕你担风险。你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以我们母子为念,不可钻牛角尖。”

章越点点头道:“我明白。”

章越搂住十七娘的腰肢,夫妻二人说了一晚上的话。

第二天知道章越往西北为经略使的消息,不少人来投奔,想要投入幕下。

章越多没有答允,他只是点了五个人,徐禧,沈括,章楶,蔡京,蔡卞。

除了徐禧,蔡京主动上门外,沈括,章楶,蔡卞都是他点名要来的。

蔡京是章越的得意门生,之前一直在帮王安石做事,不过与章越关系仍是保持得不错,至于蔡卞是王安石女婿,在地方为一任知县。

不过章越让蔡卞入幕府此举,是让王安石放心,避免对方扯自己后腿。

除了此外,章越也看重蔡卞的才华。

而招揽五个人的过程,也是非常顺利,包括王安石的女婿蔡卞也是没有犹豫,立即便答允加入章越的幕府。

旁人问蔡卞不怕章越害他吗?蔡卞却回答,章学士君子也,家岳亦重其人品,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这五人加上之前的吕升卿,文及甫,邢恕,苏辙,种师道,游师雄,王厚等人。

在后世史书,称章越的幕府为天下第一名幕,说的是这里人才济济,从这里走出不少官员最后都出将入相了。

章越离京前一晚上。

王韶的长子王廓亦徘徊在章府门外,等候了许久。

等了好久,但见章直出门对王廓道:“王大郎君不必再等,家叔是累了,今日是不会见客了。”

王廓垂泪道:“我知道家父亏欠经略使实在太多太多,还请经略使念在多年的情分上,再给家父一个机会。”

章直道:“此事……此事还请大郎君不必多虑,等三叔到了西北,让令尊与家叔解释清楚就是。我想什么事都可以坐下谈的。”

王廓道:“若是如此,还请让我见经略使一面,给我一个当面解释的机会。”

章直道:“今日实在是太迟了,我知你都坐了半日。来人,送大郎君回府。”

王廓见章府下人上前相劝知道自己是无法见到章越,不由泪流满面,最后才在章府下人搀扶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章府。

章直看着王廓如此,着实觉得对方有些可怜,不过转念又想,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

(本章完)

第773章 异化

此番从汴京至西北与上一趟不同。

上一趟章越不过是区区一名秦州通判,而今章越已是身负皇命,以熙河路经略安抚使的身份前往陕西。

临机专断,对任下官员可自行奖黜,横班以下武将可先斩后奏,这等权力只差一个假节钺了。

除了熙河路经略使兼兵马都总管的差遣外,章越还加了秦凤路兵马副都总管,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之职。

秦凤路副都总管,在秦凤经略安抚使路仅次于秦凤路经略安抚使兼秦凤路兵马都总管张诜。

也就说章越不仅可以调度熙河路的兵马,还可以调度隔壁的秦凤路兵马。

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名义上是上四军中捧日军天武军的最高长官,但被朝廷忌惮,如今早已是虚职。

掌握捧日军武卫军实权的是左厢或右厢都指挥使。

不过再如何虚职,也是禁军的八管军之一,同时跟随章越至西北随行的还有三个捧日军骑兵指挥。

这三指挥身为御前禁军非同一般,不是他们有多能打,兵马有多精锐,而是他们代表着天子亲军。

捧日军虽作为禁军但从前只是镇守京师,一般不派到地方驻泊,这一次却破例随章越出征。

章越身为四厢都指挥使,名义上对随行的捧日军三指挥使可谓拥有生杀大权。但反过来说,他们也是天子监视章越的耳目。

不过名义上这个武职,对于熙河路,秦凤路驻扎的禁军管军将领,同样具有威慑作用。

辞京之日,章越与他的幕府以及这三指挥禁军出了城门,辞别了前来送行的蔡挺,李宪,章直。

前日听从章越的建议,官家打算派蔡挺出巡河北,河东,以防止宋军攻打西北时,契丹突然犯境。

蔡挺今日送别了自己,过几日便要往契丹去了。

章越对蔡挺本是无感的,因为和他儿子关系不太好,但听说那日御前会议推举去熙河的人选,一个是自己,另一个则是蔡挺。

蔡挺当时是王安石推荐的,但蔡挺力陈非章越不可,故而七位宰执才一致投了自己。

当时别人还以为蔡挺安逸于枢密副使的位子不肯去巡边,或者是怕自己一世英名在熙河折戟沉沙,但过几日天子问他愿不愿去河北河东,蔡挺却一口答允。

这令章越对蔡挺有所改观。

马上他们一人要去西北,一人去东北,各自肩负起国家边防重任。

章越与蔡挺相互一揖,二人都想对对方说些话,但却憋了半天。

最后章越才道:“章某此去西北,东面还请枢相维持了。”

蔡挺道:“章龙图能胜自是无忧,若是不然,十个蔡挺也是无用。”

“枢相保重!”

“保重!”

两人相互作揖。

这一次去西北路程很紧,可谓星夜而行,章越汴京赶往西北,先是经过洛阳,再从洛阳赶通过潼关至永兴府。

章越坐在马车上看着飞掠而过的景色,左右都是护道的骑兵心绪都在西北的战事上。

赶了一天的路,到了驿站方才稍稍歇息。

幕府里的蔡京,蔡卞二人前来问安,章越一面洗脚一面对二人道:“元长,元度坐!”

蔡京,蔡卞坐下后,章越好整以暇地喝了杯茶向蔡京问道:“你这些年一直帮薛向打理西北的交引务?”

蔡京答道:“正是,这些年陕西解盐盐池所产略有下降,到如今不过一百万席,但运司每年发行的盐钞却到了近两百万席!”

“原先一席值得六贯,到了治平年间一席可值得七八贯,之前韩相在西北任宣抚使后,又加印了一批盐钞,如今盐钞只值不到五贯了。”

章越点点头道:“我明白了。盐钞贬得少与交引所不无关系,这些年交引所在市面上收了不少盐钞,否则贬得更多。”

蔡京问道:“那么大帅此番往西北,是要收盐钞,还是卖盐钞!”

章越道:“不收也不卖,明日我到永兴后,你到市面上放出消息,就说以后熙河路的任何盐井所出,与陕西解盐一般,皆用盐钞结算。”

蔡卞闻言一震道:“听说大帅之前在西北开了不少盐井。”

章越点点头道:“然也。”

蔡京道:“可是如此解盐之收益归永兴军转运使路,而我们如今是秦凤转运使路,要是以往还好协调,如今分作两边怕是难了。”

章越道:“此事我已协调好了,以后盐钞印制之政将会收回三司,而不是划拨地方。”

蔡京闻言目光一闪,他显然从中把握到什么。

以往只有解盐一路时,朝廷一年以不到一百万席的盐钞,却发行两百万席的盐钞,这导致了通货膨胀。

如今将熙河路的盐政也并入,可以短时间使盐钞升值,更要紧的是朝廷将盐钞的印制之权收归了三司,使得以后可以更好地制定货币政策。

蔡京想了想道:“莫非大帅要以盐钞制服西夷?”

章越微微点了点头。

说到这里,章越对蔡京,蔡卞问道:“你们以为盐钞是什么?”

“是钱!”

章越道:“不错”

人与人相互支配,无非就是三个途径,一个是权力,一个是信仰,还有一个是钱。

比如是伱是官,我是民,官员就可以用权力支配百姓做事。

信仰比如宗教,共同的理想,也可以支配人做事。

还有一等便是钱,出一百文钱,可以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给我干一天的活,这也是支配。

而钱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在于对人的异化。

所谓异化就是金钱本来就是人的工具而已,但最后人却成了他的奴隶。

好比如说农耕,本来人是四处游猎,但有一天发觉种田可以让自己有个稳定的收成后。于是人便放弃了朝不保夕的游猎生活,一辈子守在一亩三分地里哪也不去。

虽然获得了稳定的收入,但却失去了那等四海为家的自由。

钱是厌恶风险的,故而有句话是家财万贯,带毛的不算,说的就是游牧的风险。

好比章越在熙州河州以一斗三四百钱收粮,便大力鼓励蕃人放弃游牧,而进行屯垦开荒,就是用阳谋来使蕃人异化。

说到底文化的不同就是经济方式的不同。

农耕文化的蕃人同化容易?还是游牧文化的蕃人同化容易?答案显而易见。

不过章越使盐钞货币化,在平定西北上却有更深的考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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