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2章 李言的感悟(五)

历史上赵光义并没有对哥哥留下的子嗣们下手,足见其内心坦荡,问心无愧。

就算这样,能留下这些隐患,古之帝王,也没几人能做到。

虽然赵光义对这些侄子们也不忧厚,可处在瓜里李下的嫌疑中,赵匡胤的子孙地位过高,只能激起他们的不甘之心。处在皇帝的位置上,赵光义很轻易的可以算计他们。

让他们陷入谋反之中,然后明正言顺的诛除掉,任谁也不会说什么。

可赵光义没有,他压制侄子们的地位,并不是为了心中块垒和防范。做为帝王,只要心中稍有不安,觉得侄子们是隐患,赵光义就会想办法除去他们。

这对一个皇帝来说,太容易了。只需稍稍皱皱眉头,就会有无数的谄佞臣子帮你把事儿做了。

留着他们,比杀了他们,更艰难,也更不容易。

唯其如此,才见赵光义为人光明磊落,其胸襟格局更是宽广无边,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李言如今也是大国帝王,能站在赵光义的角度看问题,自然能看到赵光义为了保护侄儿们的一番良苦用心。当然,这份宽容大度和慈悲之心也没有白费。

天道轮回,靖康国变之后,赵光义的子孙们被金国一扫而空。

赵匡胤的子孙重新撑起了大宋的江山,立起了赵宋的宗庙,使得大宋又延续了一百五十年。若非蒙元天命太强,真要北地大乱,宋氏还能再造乾坤。

一饮一啄,冥冥之中,自有因果!

这一路巡着脉络捋来,就能知道大宋和大明的区别,也能知道两国在亡国之时,为什么会有截然不同的结局。在两国立国初期,两位雄主的做法就完全不同。

若是仁宗朱高炽寿数长一些,或许能稍稍纠正。可惜,大胖的早亡,是大明最大的损失。

败坏的风气,也没有了更改的机会。

善良、仁慈和宽容,能起到的作用浅移默化,是刻在灵魂和思想上的,看不见摸不着,却在关键时刻能起大用,绝对不是迂腐且无用的。没有一定的眼光,根本看不懂这些。

而杀伐、狠辣和阴毒,虽然见效极快,却是负作用无穷,早晚有一天会反噬到自己身上,造成巨大的恶果。

老朱自己手段凶残,却希望随着自己一死,这些酷烈的手段消失在世界上,自己的儿孙能以仁治天下,收扰天下官心民心,达到天下大同,怎么可能?

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怎么能指望儿孙会做到。

贪官要奸,清官要更奸!

一个以仁厚而治天下的君王,不知道要比杀伐治天下要难多少倍。

没有霹雳手段,难行菩萨心肠。

没有超凡脱俗的智慧和统御天下的能耐,哪里能有机会用仁慈普渡众生?

建立在杀伐基础上的仁慈,是牢固的;没有杀伐支撑的仁慈,是不可持久的。不行仁慈只行杀伐的帝王是无能的,拥有杀伐还能仁慈的帝王,才是伟大的。

只有绝对的强者,才能做到宽容仁慈,还能把天下治理好。

说到底,还是出身不同,理念不同;治理天下,维护江山的视角不同,最后的处理手法也是南辕北辙。

李世民出身世家贵族,赵家兄弟出身也不低,均受到良好的教育,智慧超群,大气磅礴,胸怀天下,眼光长远。有足够的自信能够驾驭好天下,更愿意与士大夫共掌天下。

老朱时常挂在嘴边的与百姓共天下,说的好听。

也很容易引起百姓的共鸣,对他产生认可,其实真正的琢磨一下,就知道全是扯淡。

所谓的与百姓共天下,就是老朱家独掌天下。

自古王朝谁离得了百姓,没有百姓的安居乐业,哪来的王朝稳固。可是百姓和皇权离得太远了,也太过分散,无论见识还是力量,都难以与皇帝‘共天下’。

更无法参与到治理国政的事情上去,如何共天下?

最后也不过是空谈尔。

普通百姓是王朝的基石,他们不需要与皇帝共天下,只需要朝庭提供一个和平安定的环境,让他们平安生活,一家老小,守着一亩三分地儿,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就心满意足了。

若是朝庭能时不时的照顾一下,不要让外面的敌国和内部的权贵肆意的欺辱。轻徭薄赋少发些劳役,不要敲骨吸髓的压榨,他们就已经是生在盛世了。

而读书人,就是百姓中的精华;世家大族,又是读书人中的精华,与士代夫共掌天下,其实就是与百姓共掌天下。老朱偷换了一下概念,就显得格外的伟光正。

卑天下而尊一家一姓,独占了整个大明。

若是大明真的与百姓共天下,那在大明亡的时候,为什么百姓不站出来维护,士大夫也弃之如履。

还是李靖有句话说的对,当整个草原都变成颉利一个的草原,那战争也就成了颉利一个人的战争。大明上下都把天下看成是朱家的天下,那大清取代大明,也就和外人无关了。

即然无关,那谁还会拼着命的出来守护,做谁家的官不是做,做谁的顺民不是活着?

人心不附,这是大明没有像汉晋唐宋一样死而不僵的根本原因。

从浩荡的历史长河来看,大明是开了历史的倒车,治理方式也格外的原始和落后,透着一股小家子气。到汉唐时,统治者已经开始注意到,气节和仁义在维持统治、治理天下中的重要作用了。

到了明朝,又开始行霸道,动用严刑峻法来维护统治了。

和李世民、赵匡胤相比,老朱父子还是出身太低,见识有限,不把读书人当人看,自然也不在乎精神文明的建设。更不明白,这些无形的东西,就像一个人的魂魄,对王朝有多重要?

一旦没有了精神、信仰和灵魂,小到一个人,大到一家国家,哪怕疆域再广,国力再盛,体魄锻炼的再强健,也不过是沙上的浮塔、空中楼阁,难以持久。

终究是认知不足,朱棣始终把草原上的异族当成心腹大患。孰不知,真正的隐患在内而不在外,一个人或者国家真正的敌人从来都是自己,而不是他人。

晋朝若不是内部不靖,何来五胡有机可趁;唐朝若不是隐患未除,何来五代十国的历史重演;宋朝若不是只顾强干弱枝,防军中大将远甚于外敌,何来靖康之耻?

明朝若不是自己腐朽不堪,小小女真,又岂能凌驾于泱泱大邦之上。

哪有什么外敌,真正的敌人从来都是自己。是自己心中的私心、恐惧、欲望和贪婪,限制住了自己的脚步。防自己人更甚于外敌,宁可自毁长城,便宜外人。

只要君臣一心,君爱民来民拥军,再强的外敌也只能干着急而不敢越雷池一步,真正的驭外之策,就是宁靖已身。

后世的中原,凭着落后孱弱的基础工业,照样打赢世界头号强国带领的联合军,让全世界不敢小看华夏,靠的是什么,就是军民一心,团结一致。

胜就胜在十几亿人劲儿往一处使,心往一处用,拧一股绳,这才让最强大的工业国望而生畏,最终选择了妥协。若是仅凭武器和综合国力,是吓不退鹰酱的。

真正让鹰酱畏惧的,是那十几亿颗滚烫的,紧紧抱成一团的不屈之心。

有强大精神信仰和傲然风骨的国家,与徒有其大没有内核儿倚仗霸道的国家是不同的。

李言要重朔大唐的正气雄风和凛凛风骨,追赶强汉,给江山社稷注入一道强劲的精神灵魂,让大唐如大汉那样屹立在历史长河中,不但要妥善的解决世族的问题。

最重要的一关,就是要面对玄武门之变。

在李世民有生之年,李言会替李建成翻案,逼迫李世民下罪已诏,承认自己杀兄弑弟的错误行径,以此来改变玄武门之变带来的血腥霸道和杀伐酷烈之气。

天地自有正气,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功是功,过是过。

虽然这对李世民来说,是十分难以面对的,可即然当初你干了这种禽兽不如的腌臜事儿,就要面对旧日伤疤带来的难堪,隐太子李建成,需要一个交待。

天下人,更需要一个交待,这也是李言纠正风气的必然,再铸大唐魂魄绕不过去的一环。

这是李言在十多年前,冒充李建成之子时,就隐隐产生的想法。他知道,做这种纠错的事情比重新打下一个江山,还要难,可这却是高维国度的必经之路。

如今,他已经有能力可以办到这些了。

现在,李言常常对李世民的身体调养,就是为了让他有一个好身体来面对这些事情。李言觉得,若是李世民在有生之年,下一个罪已诏,为自己的兄弟平反。

非但不损天可汗的威严,反而还会让他的形象更加高大和升华,有可能成为古往今来,最伟大的帝王。如此帝王镇压之下,大唐的寿数,也必然随之延长。

要知道大汉亡而复起,就算三国乱战,也撑了足足一个甲子,这才是死而不僵。

只有深深的扎根于人们心中的帝国,才会让人们始终留恋,不忍失去。

(本章完)

第1193章 李言的感悟(完)

渐渐的,李言对于该如何规划未来的权力格局,因得这一刻的顿悟,又有了更深的认识。

对接下来如何对付世族们,也做到了心中有数,进退有度。

人心,才是根本。

这其中包涵了民心,仕心,官心,每一样都很重要。

在解决问题的时候,还要不伤人心,做到有情有义,让他们发自内心的拥护大唐,爱戴自己,这才是最重要的。同样,也是更难的,却是建立自己理想中坚不可摧的大唐绕不过去的。

不管是做人还是做事,有情有义有温度,这样才能建立出牢不可破的韧性;只是很多人,没有能力在讲情义的情况下,把事情给办了。是以只能无情无义,也留下了深深的隐患。

讲情义才是正道,只是操作起来,却不能只依赖情义,需要杀伐的配合。仁义只能给讲仁义的人,善良只能给行善良的人,而对恶人,只能用杀伐。

通通讲情义会让邪恶的人有机可趁;通通讲杀伐却会误伤善良的人,真正的业力,正是从他们身上来的。误杀好人有业力,那宽容邪恶,岂不是一种更大的业力?

只不过通通杀戮,诛除邪恶带来的好处,抵不上误伤数量庞大的好人带来的反噬。而通通讲仁义和善良,受惠数量众多的好人,却能轻易消除宽容邪恶带来的那一丝恶果。

这就是一心为善的人,大多能获得善报,在世人眼中,却不会大富大贵;而无情无义的人,短暂的能获得一些好处,却多数落个不得善终的后果。

若能堪透这里面的玄机,稍做调整,便能大彻大悟,完美的处理仁义与杀伐的关系,得到思想与现实的大逍遥自在。

河北的两次无情杀伐之后,李言心中一直都有些迷茫和疑惑,他看到了大肆杀戮所带来的业力反噬,就知道种下什么样的因,必然结出什么样的果。

那些现世报并不可怕,他能让人很快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及时调整。真正恐怖的是眼前看不到,跨越时间长河才能显现的东西,才是真正可怕的。

因为后果一旦开始显现,将无法再做弥补,只能被动的去承受。

冥冥之中的因果且不去提,自己利用突厥人一下斩杀近二十万关陇士卒和数百世族子弟,只要自己顺着于皇权有利的轨迹往下操作,迟早会被世族门阀的人看出端倪。

就算短期看不出来,那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之后,还能悟不明白吗?

到那时,那些在西域建立封国的异性诸侯们,会不会咽不下这口气,以此为由,组成联合大军,攻伐本土,或许那都不知道是多少年之后的事情了。

后世君王却要承受自己无情杀戮带来的后果,达到对今日所作所为的一种闭环。

所以,做任何事情,一定要慎重一些,考虑的更远一些,做到世族与百姓‘受唐恩深重’,这样才能遥制未来的事情。

想通些这些后,李言回过神来,深深的呼了一口气,顿感混身一凉。这才发现,刚刚太过投入参悟大道,那其中所蕴含的天地力量的无形衍化,着实让人恐惧。

不知不觉间,他的身上已经湿透,额头也沁满了汗水。

李言的眼中浮现出一阵浓浓的后怕之色,幸好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天下人,至少动机是好的。否则这么大的杀戮,必然也牵连到无数的无辜之人,业力反噬之下,自己也绝难善了。

到了此刻,他才把事情琢磨透,把思路理清,也把仁义与杀伐完美的结合在了一起。

在思想上,建立起了一套兼顾两者的健康系统。

心中因为杀戮而产生的负面情绪,也完全消失不见,似乎融入了一个更加宽广的领域中。

相当于来了一场思想和灵魂上的洗筋伐髓,褪去巢臼和藩篱,整个人见了新的天地。

李言知道,经过这些心路历程,他终于找到了堂皇大道,混身豁然一清,海阔天高。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御花园中的凛冬,眼神更加的清明浩瀚,威严弘大,刚健有力。

大雪纷飞,笼罩天地,皇宫中琼楼玉宇、雕栏玉砌、铜狮脊兽都落满了白雪。

一个中年人,进入了太极宫,顺着太极殿前广场的御道上,缓缓向宫内走来。一些来往弘文殿的臣子们,看到这道身影,都是一脸惊诧,若是往常,他们必然会热情的上前来打个招呼,寒暄一下。

可此时,他们却是纷纷加快了步子,装做没看见此人,绕了开去。

这人浓眉重目,五官俊郎,身材高大,魁梧雄壮,穿着唐将特有的明光铠。只是平时威严厚重的面容,此时却是无比的憔悴,明光铠上也布满了血迹和刀横,显得很是邋遢。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东征大军副帅李绩。

在弓高战役后,他迫不及待的南下,想与程咬金汇合,借着南线的十万骑兵,打一个翻身仗。谁知还没赶到安德,就从溃兵口中得知唐军大军惨败,连程咬金和一干陇西飞骑的世族将领们,都没能逃出来。

见此情形,李重瑞果断的离开,回了河西。

而李绩却是犯了难,不知道是该越过黄河去投奔齐王李佑,还是该回长安请罪。

跟了自己半辈子的副将洪恩却劝道,陇西飞骑全军覆没,突厥大军也是损失惨重,需要时间修养,一时半刻的,河北不会再有大仗。齐王都是步卒,进取不足,防守还是出不了差子的。

当务之急,还是要快快回去长安,过了世族和皇帝那一关,然后再考虑河北的事情,李绩这才转头回了长安。

河北离长安快马有七八天的路程,只是此行回京,乃是待罪之身,就没有必要那么赶了。李绩带着几十个亲卫,按步就班的往西走,直到今日,才姗姗回到长安。

没敢回家,让亲卫们各自散去,自己一个人进了宫,向皇帝请罪。

一路走来,本想找些相熟的官员打听一下情况,却见到人人都是如避蛇蝎,他就知道,自己这次完蛋了。也是,二十万陇西飞骑,自己就葬送了一半,这是大唐建国以来都没有过的损失。

更何况,这些人还是关陇世族的底蕴。

若是程咬金能胜,他还能有幸理,可他万万没想到,程咬金比自己败的更惨,连他自己也成了突厥人的俘虏。

没人搭理下,李绩自己一个人往承庆殿的方向走,他知道,这个时间皇帝多半在御书房内。

来到承庆宫门口,在侍卫们不知道是同情还是冷漠的神情中,验过了身份,进到了宫内。

走到以前熟悉的承庆殿门口,还没等值守的侍卫们询问。

‘噗通’一声,就在台阶前的雪地中,李绩直挺挺的跪了下来。随后取下带血的头盔,放在一边,露出了凌乱的头发,面色苍白的脸庞,整个人显得极为颓废和悲伤。

侍卫们一见此情形,也不敢多说什么,连忙派一个人进去通传。

没过一会儿,王德疾步走出了大殿,来到门前,急着问道:“英国公,你这是何意?”

“王公公,臣于河北,兵败突厥,致使二十万儿郎殁于战火,罪大于天,不可饶恕。臣自知有愧于君恩,有愧于朝庭,更有负于百姓。请您转告圣上,请圣上斩杀罪臣,以谢天下。”

李绩悲声泣道,随后一头叩在地上,再也没有了动静。

看到对方如此情形,王德也无奈的摇了摇头,这种事情太大了,他也干涉不了,只能回禀圣上,于是说道:“皇上正在书房批阅奏折,将军稍待,老奴这就去禀报。”

说完,王德返身回了大殿,推开御书房的门,轻步走了进去。

御书房四周的铜兽碳炉中,烧的红通通的木碳,把书房里熏的暖意融融的,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王德站在十步之外,停下了脚步:“皇上,英国公李绩孤身回京,已在承庆殿外跪伏请罪。”

“嗯?”

李言抬起头,眉头挑了挑,正准备起身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什么,略一思索,又低头批起了折子,就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也没有听到王德的禀报似的。

王德却明白了皇帝的意思,无声的叹了口气,又缓缓退出了房门。

来到外面,想了想,伸手招来一个小太监,对殿外的李绩呶了呶嘴,吩咐道:“你去一趟弘文殿,今日是岑大人和张大人当值。把这边的事情告诉他们,看看他们是什么态度?”

“是,总管。”小太监应了一声,连忙从旁边的小门离开了。

小太监一溜烟的穿过太极殿后面的广场,来到了另一侧的统文殿。在殿内的公房中,找到了值守的中书省的岑文本和尚书省的张玄素,把事情一说。

岑文本连忙问道:“皇上是什么态度?”

“王总管进去禀报了之后,没过片刻就出来了,然后让小的前来把情况通报给两位大人,也没有说皇有什么旨意?”小太监很是老实,规规矩矩的通传了情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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