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疑云散,信是谶言祸江山?

最开始,自然是年初时那一场重病。

这朱翊钧知道。

也是从那一次痊愈后,一眨眼到了三月底才突发狂妄之语,让朱翊钧惊觉他性情大变,乃至于敢抗旨、当面顶撞自己。

后面甚至经郑梦境提醒,他还觉得这逆子是不是邪祟上身了。

“……病重恍惚时,不知多少次都梦到同一方天地。其中所见所闻,绝异于此间。繁华之处,富庶之处,惊奇之处,直如仙家之地……”

“那自是极乐净土,仙佛之地!”李太后肯定地点头,接过了话茬,“四月末,我再召见常洛时,也只当个趣谈听听,当他是一片孝心……”

朱翊钧记得,因为从那天开始,李太后一连见了他几天。

这种情况搞得自己和郑梦境也有点紧张,又正值王德完妄议宫禁是非。

盛怒之下,曾狠狠训斥了这小子一顿,差点又想揍他。

“……而后又大梦一场,这回却是噩梦连连。”

李太后连连祝祷:“幸亏菩萨保佑……”

“多亏了皇祖母赐经。”朱常洛点了点头,“梦魇之中,隐隐有佛音,这才将我惊醒过来。恍惚之中见有菩萨解救,这才记起来,正是年初病重所梦天地中一人。其人曾堂上授课,当时所说话语也记了起来。”

“是哪些话语?”

朱翊钧知道是关键处了。

他被魇住的事,朱翊钧自然还记得。

朱常洛看向了他,沉默了一会才道:“儿子只记得三句。”

“其一:如今自是安宁富足,但历史不可忘!历代王朝更替,往往生灵涂炭。其中,又以明末为最!三大征虽胜,然而财计告溃、党争不止、天灾频频、内乱不休,最终落得个末代皇帝朱由检自缢于煤山之终局。”

朱翊钧浑身剧震。

末代皇帝……由字辈……那不就是他孙子吗?

那岂不是……没多久了?

李太后闻言仍旧心悸,急急捻动佛珠:“可怜的孩子……”

“其二,大明亡于什么?这倒十分值得引以为戒。如今你们都知徐光启、孙传庭、卢象升这些人,但他们不是决定大明兴亡之人。谈及这个话题,自然绕不开万历皇帝。万历二十八年六月大捷入京时,万历皇帝应该是志得意满的,绝想不到大明国祚已不足五十年。”

朱翊钧再次瞳仁收缩,酒都醒了不少。

那一天,他虽然因百官哭门而愤怒,因太后瞒他而憋屈,可大捷报到面前时,自己心里确实是带着一种想炫耀的心情想让母亲称赞自己所用得人、威服四海的。

现在,他也明白了太后当时为何脸色陡白,而后说什么又应验一样。

“其三,总之,建州女真最终能入主中原,既有巧合,也实属必然。”

朱常洛停在了此处,顿了一下才开口:“儿子梦醒后,惊惧恍惚。不敢相信,却又难以忘记。枯坐一夜,反复思量。晨起问安时,仍旧做不了决定该不该讲。”

“祖母知道你的苦衷……那天清晨见你模样,吓了祖母一跳!”李太后爱怜地看着他。

朱翊钧紧咬牙关一言不发。

“只是菩萨既自梦魇中解救了儿子,那面容又恍惚在年初梦中见过,更记起了当时言语,则梦魇所见……”朱常洛顿了顿,声音有些哆嗦,“只怕……便是建奴……以小族欲役大族……大开杀戒之景象。生灵涂炭……死于非命者数以千万……直如人间炼狱……”

“阿弥陀佛……”李太后一样颤抖着,“陈矩去看过,你梦中惊惧得有哭音……”

朱常洛深呼吸着,“平复”了一下心情,“可若那万一是真的,孙儿如何能置之不理?所幸听到三个名字,那人……那菩萨授课时,其后更有宝具如屏风,书写了三人名姓和籍贯。孙儿左思右想,这才下定决心。哪怕皇祖母和父皇疑我要以谶言夺储,那也顾不得了。左右这三人可寻访一下,若果无其人,孙儿纵被惩办,也心安了。”

“你奋不顾身,是朱家的好孩子!”李太后又先定了性,然后对朱翊钧说,“接着便是那夜我请皇帝到慈宁宫安排人查访这三人了。国祚还有多久都明白了,这正是谶言!若传到外面,不知多少人野心陡生!那时我也不能尽信,故而先瞒了皇帝。”

朱翊钧默默地听着。

这些言语,应那经文中“泄露了后天图像”一句,那便有一重一语成谶!

如今再说大明国祚已不足五十年,岂非又一重谶言?

母后说得没错,若这小子是对自己说这些胡话,他不是邪祟上身也是了。

这种谶言诅咒大明国祚之妖邪,岂能不斩?

他毕竟还是惜命的,知道自己不会听信他,于是先来向母后禀明。

母后又岂是糊涂人?

先移居慈庆宫,是一种表态。母后宁可先信其有,若他所言非虚,则是得上苍、神佛入梦示警之人,那自然定要保他为储君,如此既合天命,又是“应劫”之主。

然则若真是私心谶言夺储,那自是不能留。故而先有圈禁,更大查景阳宫有无内外沟通,还当面明言后果。

这又回到了另一种可能。这么做了,最后又证明是真的,那就确实是不敬上苍和神佛。

故而李太后说是天大罪孽,诚惶诚恐,一人为皇帝担了。

一个多月来的疑云终于散开,朱翊钧却不能接受地看着两人。

话里话外,是不是意指大明实亡于朕?

播州大捷志得意满,岂非跳梁丑角?

“哪怕他所言诸事尽皆不应验,今日听了你这心里话,我也该信了!大明若亡国有日,恐怕正因你迟迟不立储!人心不定,各拥一子,最终骨肉相残、内乱四起,这才让那辽东建奴入主中原,亡了我朱明江山!”

这小子叩门前,母亲的那句话回荡在朱翊钧脑海里。

他难以接受这一切是真的。

朕真的如此不堪?

“母后……深信不疑了?”

朱翊钧说不清道不明自己如今的心情,压抑着不满先问出这一句。

“播州大捷,那三人。”李太后却像是奇怪他的反应,“那卢象升才三个月大,大名更是常洛告诉我之后才取的……”

“……不不不,不可能……”朱翊钧摇着头,“是能串通一气的……能的……”

他想起张居正、冯保,还有……李太后。

那十年,他还是个孩子。

所有的事情他都信,所有的话他都听。

最后呢?

张师傅要求自己的,他自己又是怎么做的呢?

而他曾全都相信!

“皇帝不是也查过吗?既有明证,如今大明有江山社稷之危,皇帝怎么不肯信了?”

“不信……不信……”

他知道张居正死时,他接掌的大明诸库,比他父皇时是宽裕多了的。

所以他曾亲谒太庙,在列祖列宗神主面前,天真地许下那些再致中兴的宏愿。

他想起而后这十八年,群臣的咄咄相逼,自己有心无力的挫败和逃避躲藏,想起争了这么久的国本,想起前些时日的百官哭告。

如今竟要他相信,大明是在他坐大位时开始亡的?

落得个受建奴所迫,孙儿宁可自缢于煤山殉国的下场?

辽东建奴算什么?哪有取大明江山的实力?

明明弱小,却取了大明江山,谁之过?

祖宗江山落于异族之手,是何等耻辱?

大明可是驱逐鞑虏立国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区区建奴……”

朱翊钧面目狰狞起来。

亡国……不至于……不至于……

可朱翊钧又是之前就隐隐有这种感觉藏于心底的,只不过种种原因,他已不愿面对了……

也许子孙有那个能耐再致中兴……

可是如今一幅有明证的后天图像直白又赤裸地铺到了他眼前。

不足五十年……自他开始,三代而亡,孙儿自缢……

他怎么去见列祖列宗?!

(本章完)

第28章 破大防,圣天子忧病无常

朱翊钧越想越无法面对,他双眼血红:“母后!就算这么多年来没几个人跟他说些什么,却也不能断定他不是邪祟附身,奸计夺储!又或者内外勾结,只图大位,却不顾此后群臣将挟天子而拥天下!”

“说!你到底是何方妖孽!”

“什么六月大捷……若知军情,焉不能在五月便说一句六月定有大捷?”

“那徐光启的座师,还曾于讲筵为你侍读!”

“处心积虑……”

朱翊钧心防崩溃,指着朱常洛连连恨声。

李太后终于说了一句:“够了!我起初自然也不全信,这才说了若查访无其人,无需皇帝左右为难,我自会做主打发他去凤阳。谶言之危我岂不知?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朱翊钧像是在说李太后,也像是在说朱常洛。

他此刻逃避之余心中所想,不能宣之于口。

九莲菩萨一事虽然本就经不起推敲,但如今太后名位谁还能置喙?何必多此一举,要用诚心礼佛得到神佛庇佑后人、托梦示警这种事来更添蛇足?

又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母后与这小子串通了起来呢?

不不不,母后说了这事不能传出去,那便无法借此来更添她的名望。

不不不,若真得她之力,往后那小子自然更孝顺她。朝野明知自己不愿立他为储,因此一锤定音,也只会感念她圣明!

“这些道理,皇帝难道想不明白?我一片苦心,皇帝……”

朱翊钧摇着头,只觉得母亲的声音渐渐模糊而沉闷。

他头晕目眩,不禁用双手抱住了头。

摇摇欲坠间,一双有力的手抱住了自己,耳边是急切的呼喊。

朱翊钧恍恍惚惚地看过去,只见到一张年轻的脸,嘴里隐隐喊着:“父皇……”

是那小子!

朱翊钧一念间,那张脸似乎又变得狰狞起来,目露不屑地看着自己。

那狰狞面貌,仿佛又与那一天母后的狰狞面孔重叠起来。

为什么?

为什么!

小时候,我那么听话,那么用功!

试了试酒,她就那么严厉地训斥我!张师傅站在面前,也已经毫不留情地替自己写好了罪己诏。

朕真的好怕大伴,好怕母后,好怕张师傅。

那么长的十年,每一次有什么事,朕都害怕着:万一母后知道了怎么办?万一张师傅知道了怎么办?

后来母后还政了,一心礼佛。

张师傅也不在了,可他自己竟是曾经过得那样奢靡荒唐,潇洒自在!

百官呢?一个个都说得好听,却总是搪塞,总是劝谏,总是还把朕当做那个孩子。

只有爱妃……只有在爱妃面前,朕是个男人,是个有心事可以说的男人!

这么多年过去了,还以为已经不同了。

百官只能求着朕,求朕的旨意。

可为什么,母后又露出了那样的面孔?

为什么……

朱翊钧心防崩溃,百般往事涌上心头,陡然头脑一轰,眼瞳翻白软倒下来。

还在劝他的李太后大惊失色:“皇儿?皇儿你怎么了?”

而抱着朱翊钧的朱常洛则迅速将他在地上放平,奔过去把礼佛用的垫子拿过来垫在朱翊钧脑袋下面,将他的头转向一侧。

朱翊钧今天穿的红色搭护,天气炎热,他倒是没有穿得太紧。

李太后见他在解开侧面的衣襟,顿时惊慌地问:“你这是做什么?”

“孙儿不孝……以防万一,怕是风疾……”

李太后脸色煞白:“来人!来人啊……”

她往佛堂外奔去,这时候也顾不得什么谶言不谶言、绝密不绝密了,风疾何等要命?

朱常洛为朱翊钧把衣襟解开,松了松衣领,而后就跪在一旁脸色复杂地看着他。

穿过来的另一个世界,曾照顾过自己轻微中风的父亲,自然对此不陌生。

现在,这位也是自己的父亲。

他酗酒,爱吃的食物据说是海参、肥鸡、猪蹄筋等共烩。

刚才情绪异常激动,突然中风的概率着实不小。

朱常洛倒希望他只是晕了过去。

尽管李太后可以为他作证,但朱翊钧如果仅在他和李太后面前中了风甚至后果更严重,那还不知将引发何等波澜。

朱常洛也不可能阻止太医来。

因为屏退了太监宫女,李太后出去了一会才重新进来。

身后还跟着几个太监。

“快!把陛下先抬到榻上。”

朱常洛没有阻止,这时他万万不能干预救治。

之前那些做法,是记得的医嘱。那是医生叮嘱他,万一再次中风时的临时处置,随后自然要赶紧找医生来。

朱常洛只追到了李太后面前,哽咽着说:“定要留意父皇口鼻,若呕出什么呛住……”

李太后慌神状态中,一时没多想他怎么懂这个,只是跟在一旁连声说:“对,对……”

被转移到了床榻上,李太后在一旁连连诵经,朱常洛则拿着手帕跪在榻前随时准备应对。

这么久了还没醒,说明不是寻常晕厥了,中风的概率越来越大。

他想过皇帝接受不了,但突然因此中风,终归是他引起的。

事情朝着难以预料的方向发展了,他带着颤意开口:“皇祖母……”

李太后紧闭的双眼也颤了颤,却没回话,口中佛经诵念得更急了。

朱常洛深呼吸着。

玩这一手,是他被朱翊钧气得想造反之后考虑许久才下的决定。

既有了讨李太后欢心所准备的抄佛经前情,又有为后面重视科技铺垫的“讲”梦,朱常洛才推演各种可能,先自导自演了一场梦魇戏。

而后更是枯坐一夜,憔悴一整天晃悠了一圈,这才到李太后面前“奋不顾身”。

自然有风险。

但已来了这几个月,所见所闻,许多人物之存在、性情既然已印证了许多,何妨一试?

等下去,自然会有太子之位,而后呢?

弑父弑君?李太后能忍?把祖母和更多人全都做掉?

懂历史的都知道,不行的。

提前夺位,能不能成功不说。有得位不正之嫌,要分出不知多少心神弹压内部!

尊重这个时代的权力结构和三观,只有出奇招!

时代变了,变回去了。

青史之中,用出这种手段的人不知多少,那是有三观基础的。

何况朱常洛还能提供可查证、可检验的证据?

选择这三人来作为佐证,也有讲究。

徐光启的成就,越到后世才越让人感慨、惋惜。

而在随后的日子里,朱常洛会很需要这样的人。

因此,不妨先让他走入李太后和朱翊钧的视野。

而孙传庭和卢象升,毕竟是崇祯年间才发光发热的人,出身又寒微。

此时他们应该或者还小,或者尚未出生。

朱常洛哪里能尽数记得他们的生卒年月,但只要有一个被查得其人,就足以说明很多东西了。

现在查到了,确实至少说服了李太后。

但冲击力太大,皇帝中风了。

祖孙二人一同谋害皇帝?这可不在朱常洛的剧本里。

尽管那样李太后必定也只能支持他,但大明自有国情在此,朱常洛怎么能背上这样的嫌疑?

李太后不说话,朱常洛飞速思考,还必须焦急、自责、难过。

“启禀太后娘娘,太医们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传来声音。

“快宣!”

朱常洛退到了一旁,低着头抹眼睛。

现在得真哭。就算他心里对这个还没给过自己好脸色的父亲没有半点感情,在这样的情况下也不能无动于衷。

太医院一口气来了五个太医,有人过去给朱翊钧把脉,有的在一旁望闻。

望闻问切,这问的对象眼下自然是太后。

轻声呜咽里,朱常洛留意着。

李太后犹豫了一下,而后才道:“播州大捷,百官哭门,辞表不绝。皇帝在我面前说到为难处,突至晕厥。”

朱常洛心里大松一口气。

这时,榻前众人窃窃私语,交换了一下意见。

而后几人一同过来了,其中一个代表说道:“启禀太后娘娘……脉象所示,陛下昏迷不醒,恐是……风疾。”

李太后身形恍了恍。

真是风疾,几无痊愈,有一就会有二……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