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7章 皇帝出京

除夕前两日,一般叫小除夕;

奉新城的百姓们按照以往的习俗,开始在家里摆一些小宴招待一下来拜访的亲朋,这叫别宴,同时,要在屋外点香,这叫天香。

诸夏传承至今的礼仪,在服饰、发式这方面,燕晋乾楚之间是有区别的,但在节日流程上,依旧保留着共通;

至于说奉新城内的蛮人与野人,原本不过这些节的他们,也早就被裹挟进这相同的节奏之中。

但百姓们可以放下一年的辛劳享受这难得的岁月静好,有些人,是无法停歇下来的。

奉新城赏月楼二楼的一处包厢内,一支来自老燕地商队的头目们,正聚集在这里作宴。

他们是肯定来不及回去过年的,且还得在这里等开年后的一批货。

晋东商贸发达,一是因为其地处要害,掐住三方流通,二则是晋东本身的作坊群,本就是当世最紧俏商品的发源地。

货源紧张,得竞价,得排队,年关之际,生产力本就难免下滑,商队等货,这是难免的事。

坐首座的商队掌柜举着酒杯,和手下的这些个把头们先回忆了一下过去一年的辛苦,再展望了一下明年的收获,流程,还是那个流程,一通话配着一轮酒下去,氛围也是热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后,掌柜的喊来了歌女唱歌助兴,桌上有一小半的把头们都各自以去如厕的理由离开,但到底是去做什么的,大家心里都清楚。

莫说是当世了,就是在后世,这类产业也是禁之不绝的。

不过,在奉新城这里,红帐子也是官营,传说背后的大掌柜,是王府的一位女先生。

至于那位女先生和王妃的身份关系,其实风闻并不大,因为下面的百姓很难想象自家的王妃会操持这种买卖,信的人太少,这传闻自然也就传不开。

所以,奉新城的各式红帐子产业里,基本不会有什么逼良为娼的事发生,客人在这里,也必须谨守规矩,买卖就是买卖,谁也别想用强,谁也别想过分,主宾之间,必须客客气气。

但正是这种调调,反而让奉新城的红帐子产业,有了一种有别于它地的文化氛围;

且渐渐有了一种超过和覆盖以往乾地著名的瘦马和小娘子的风头。

其实,奉新城已经很少有本地女子再进红帐子了。

一是因为平西王爷是以大军立晋东的,先有大军,再有军镇随后再逐步发展出城池人口各行各业,所以这里军汉比例很高。

和乾国当年贼配军地位低下不同的是,在这里,嫁给军汉,只要是正军,就能入标户户口,福利待遇太过吸引人,所以丘八在相亲市场上绝对是香饽饽,一丘难求。

二是作坊里招收女工,比如剑圣家的在生孩子前,就一直在作坊里上工,一定程度上解决了部分女子就业的问题;

不过,外来迁入的流民,倒是一直在填补这个空缺,时不时的,还有其他地方的那种流动红帐子,组团进入奉新城给这个行业提供新鲜血液,所以,产业倒是一直能够维持下去。

其他人要么在欣赏歌舞,要么独自去寻欢,包厢角落里,却有一个青年,端着酒杯默默地靠在窗边,看着街面上人流。

掌柜的走过来,笑着问道;

“怎么不和他们一起去高乐高乐?”

青年笑了笑,道;“家有贤妻。”

掌柜的则道:“谁家没有似的。”

青年点点头,懒得解释。

掌柜的对这位自己手底下的青年很是客气,青年姓吴,叫兆年,是自家东家的远房侄子,刚投奔来不久,看样子东家是打算着重培养他的。

“李掌柜经常带队往来晋东,对这里有什么看法么?”吴兆年问道。

李掌柜笑道:“早在平西王爷封镇雪海关起,我差不离半年来一次,从雪海关到奉新城,每次来,感觉都会变一个样。

当初第一次走这条路时,晋东之地除了雪海关,当真是十室九空一片白地,现如今再看看,烟火气息,已经这般浓郁了。

在外人看来,咱大燕的平西王爷是当世军神,但在我看来,王爷的治政地方,才真是鬼斧神工。”

吴兆年微微颔首,道:“所以,平西王府才能以晋东一隅之地,拥有如今可独挡楚国之气象。”

这时,

楼下来了一支婚娶队伍,吹吹打打很是喜庆。

但奇怪的是,这支队伍里,竟然有两尊轿子,一尊是花轿,一尊则是青帘轿。

娶妻纳妾,是这个时代的风气,家有闲财者,纳一房小的,也实属正常,但正妻,只有一个,就是平西王府的双王妃,那也是皇帝特赐的荣誉准许平妻。

普通人家,哪怕是豪贵门庭,也不敢这般玩的。

最有趣的是,这支队伍竟然在这楼下大门口,停了下来,要知道,这儿可是赏月楼,名字再好听,那也依旧改变不了这儿是烟花柳巷之地的事实。

新郎官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身着甲胄,胸佩红花。

晋东之地军人地位高,再加上平西王爷册封两位王妃的那一天,也是着玄甲上礼台,所以这儿的民间嫁娶,新郎官军士出身的也是喜着甲胄。

李掌柜笑道:“这是要娶娼女么?”

吴兆年摇摇头,道:“婚轿里,有新娘子。”

年轻的新郎官下马,走到婚轿前,从里面,将头盖遮面的新娘子接引了出来。

“你,过来。”李掌柜召唤来一个手下,“下去打听打听,到底是什么景物。”

“是。”

吩咐完手下后,李掌柜对着吴兆年猜测道:“总不会娶大妇时再顺路纳个娼妇填房回去吧?”

吴兆年没说话。

赏月楼下面,挤满了人,大家都在瞧热闹。

没多久,一个年轻的赏月楼里的姑娘出来,对新郎官回了话。

新郎官面色凝重,很严肃地说了些什么,随即,牵着新娘子的手,在这大婚之日,于这赏月楼前,新婚夫妇跪在了大门口。

李掌柜咂咂嘴,回头看看,终于等到了自己先前派下去的人回来了。

“打听到了么?”

“打听到了,掌柜的。”

“快说说。”

“是这样子的,掌柜的,这新郎官儿于前些日子刚被纳入了王府锦衣亲卫。”

“嚯,这可是好前程。”李掌柜说道。

熟悉晋东情况的人都清楚,平西王爷的锦衣亲卫到底是怎样的存在,王爷外出时,基本都是以锦衣亲卫护卫,王爷出征时,他们就是帅帐亲卫;

无论是一直当亲卫,混一份与王爷的人情还是得到机会外放出去,总之,前程都是极为敞亮的。

“今日他娶的,是一名参将之女。”

“那为何要到这里来?”

“是这样的,掌柜的,这新郎以前是个孤儿出身,平西王爷当初在盛乐城时,就开义学,收留孤儿入学堂。

军中战死的丘八亦或者是其他百姓,可以捐资入学堂,自义儿里择选,让其改姓供奉牌位姓氏。”

这个模式,最早是因为战死的丘八们的抚恤金,没有亲眷可以接收,干脆从学堂孤儿里选一个来承接其姓氏,抚恤金就当是给孩子的生活费了。

本质上,王府并未因此多付出什么,抚恤金本就是该给的,这些孤儿,是瞎子早早地就定好班底要收留以作日后根基的。

所以,无非是走了个形式;

但也因此吸引了不少外面的人来资助。

“这赏月楼里有个老鸨,最早时在盛乐城就入红帐子了,她当时捐了一笔银子,资助了一个义儿,就是这新郎官儿。

这新郎官儿去岁时出学,在军中历练了一年,前不久选入了王府锦衣亲卫,又得一名参将大人看重,收为乘龙快婿。

今日是他的大婚之日,但这新郎官却执意要在今日接自己的阿母回府。”

“接他阿母,在今日?”李掌柜迷糊了。

“是,没血亲干系的……阿母。其实,新郎官早先就来过好几次,想将其阿母接出去与自己住,但这老姐们儿却觉得自己身份会污了他的前程,说什么都不愿意离开随他去。

可谁成想,今儿个新郎官在大婚之日,竟然带着新娘子来接人了,先前那老姐们儿派人传话,给出了一笔婚庆银子,但再次拒绝了跟他回家。

这新郎官执拗,

就带着新娘子在门口跪着了;

还说,

说他这条命,一半是王爷给的,日后但凡王爷所需,他将不惜为王爷豁出这条命;

另一半的命,是阿母给的,自己如今成年,既已大婚,家中怎能没有阿母坐在那里吃一杯新媳妇奉的茶?

说那老姐们儿不出来,他今日这婚,就不结了。”

李掌柜听完后叹了口气,有些唏嘘地感慨道:“这新郎,倒是个忠义之人。”

说着,李掌柜看向身侧的吴兆年。

吴兆年伸手轻轻拍了拍窗边,

此时,

似乎是新郎的坚持甚至是“威胁”,

终于让那位无法拒绝下去了。

从赏月楼里,走出来一位明显有了些年纪的女人,新郎官和新娘子起身,将她送到了另一顶轿子上。

随即,新郎翻身上马,意气风发地向四周喊道:

“今日起我周长安,娘和媳妇儿,就都有了!”

“好!”

“好样的!”

四周围观的奉新城百姓发出了称赞之声,倒是没人去讥讽嘲笑什么。

吴兆年记得,当年曾有一位乾国的大官为躲避仇家迫害,流落到岛上,当了自己三年的老师后病故。

他曾对自己说过一句话,至今都记忆犹新。

他说,所谓的路不拾遗,民风淳朴,上下有信,忠孝礼仪,都是在活水中养出来的,而大乾,已然是死水一潭之姿态了。

且看如今奉新城之民风,再看当下燕国之势,晋东之势,吴兆年终于理解了那位老师这句话的含义。

自己北上时,遇到了自己的阿弟吴襄,自己那个倒霉的弟弟,曾在乾国时被平西王所俘,后又得放生。

在阿弟的形容里,平西王爷是一个真正的枭雄。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自入晋东以来所见所看,哪里是什么枭雄,翻遍史书,又有哪家开国君主在发家立业时,能有这位平西王爷这般踏实稳固的?

可惜了,

燕晋之地太远,吴家又在海上,此等投注之机会,不是吴家愿不愿意凑上去的问题了,而是人家,屑不屑在此时正眼瞧你?

思虑之间,吴兆年这才留意到李掌柜还在看着自己,当即笑道:

“是个好男儿啊。”

……

“是个好孩子。”

王爷正在练箭,听着肖一波汇报着今日奉新城发生的一些新鲜事。

一箭射出,正中靶心;

王爷又问道;

“他丈人是哪家?”

“是徐参将。”

“哦,有点印象。”王爷继续张弓搭箭,“他作何反应?”

本以为挑中一个前途不可限量的乘龙快婿,而且还是父母双亡的孤儿,自己闺女嫁过去也不用受公婆的气被立规矩;

谁晓得半路杀出一个亲家,而且还是那样的身份。

“气得不轻。”

“哈哈。”王爷笑了,这一箭,射偏了一点,但依旧是中靶心红圆了,“然后呢?”

“徐参将本想带人去要个说法的,但被金总兵拦下了。”

“金术可也在?”

“在那儿吃席的。”

“哦。”

王爷清楚,既然金术可在,那位参将,就翻腾不起来了。

郑凡又射出一箭,

而后放下硬弓,扭了扭脖颈,

吩咐道:

“以王府的名义,送一份贺礼过去。”

“属下遵命。”

“另外,让丽箐送一件头饰,给新郎官的阿母送去。”

“属下明白。”

“最后,让仙霸持孤的王令,取鞭上那位徐参将的门,替孤抽他十鞭子。

没眼力见儿的东西,心里再不痛快也得给憋在心里不是,他家闺女就比他懂事儿多了。”

其实,这里头的意思还有很多。

抽丈人,赏女婿,本就有将这件事扩大化的意思,有利于塑造社会风气嘛不是。

再者,

义儿军是王府未来发展之根本,自己既是这些义儿的王爷,也是他们的山长,自己得护着他们。

小时候,是护着他们吃穿,长大后,是护着他们的面子;

这样,

他们才会心甘情愿地为你……卖命。

当然了,王爷的想法没那般市侩,徐参将心里不痛快,但自己抽他十鞭子做个表态,他脸上就有光了,同僚不仅不会嘲笑他,还会羡慕他得到一个品行好且得王爷看重的好女婿。

抽鞭子,不叫个事儿,都是军中丘八,被王爷踹一脚这叫疼爱。

肖一波下去做事了;

这时,

瞎子手里拿着信笺走了过来。

“主上,海东吴家派人来了,是混迹在商队里过来的,人已经到咱奉新城了。”

“哦,你去见他吧。”

海东吴家,郑凡还真没兴趣现在去见,吴家是乾国海上的皇商,在海上势力很大,但却又游离于诸夏大局之外。

说句不好听的,吴家还没乾国西南的某个大土司管用。

真要用到吴家的时候,也得是大燕军队彻底打破乾国北方,将乾国打成南乾时,吴家才能真正派上用场,但那也是敲敲边鼓断断南乾朝廷财源的用处罢了。

“好。”瞎子应下了,然后拿起信笺,“主上,还有两件事,是燕京的事。”

“说。”

“燕京那边传来消息,明年要改元了。”

“又改?”

“毕竟去年还是打了仗的,再改个元,也算是求一个好兆头。”

“哦,叫什么?”

“盈安。”

“还真是通俗易懂的年号啊。”王爷笑着说道。

这年号一看就是,皇帝打算大力恢复民生,积蓄国力充实各级府库什么的。

瞎子也在旁边陪着笑。

“还有一件事呢?”

“其实是两件事,不过咱们先收到皇帝的密旨了,但大消息,应该过阵子会传来。”

“我看看。”

郑凡伸手接过信,

扫了一眼。

前头,小六子的废话,郑凡直接掠过了。

内容主要在后头三段话。

第一段是:姓郑的,我家皇后想儿子了,我也想我儿子了,我儿子在晋东过得还好么?

“畜生。”

第二段是:姓郑的,我在皇宫里住着好无聊啊,不像以前,还能被父皇贬着到处溜溜弯,现在我看到皇宫里的金砖碧瓦,就犯恶心了。

第三段是:所以,我打算亲自来接我儿子回家,接儿子时,我也能逛逛看看。

郑凡皱了皱眉头,

道:

“皇帝这是,要东巡?”

“是。”

其实,瞎子很想回一句:咱们可以让他变成东狩。

毕竟,皇帝一来,太子本就在咱这里,得,天家父子俩齐活儿了。

古往今来,哪个藩镇造反时,能有这等天胡开局?

但瞎子没这么说,因为他清楚主上不会同意的,尤其是在那皇帝这般坦荡,且诸夏还未一统的时候,所以,瞎子就不自讨没趣了。

好在,他还有郑霖可以期待,而且,有更长的时间可以享受这个过程。

“他是真在皇宫待腻了,想出来散散心么。”

“属下觉得,皇帝是……”

“是什么?”

“是想您了。”

(本章完)

第918章 平西王,迎驾

“陛下,陛下啊!!!”

“陛下,保重啊陛下!!!”

“陛下……还望再三思啊!!!”

皇帝坐在由三十六头貔兽拉着的大型御輦上,身旁坐着的是皇后何思思。

外头,送行的大臣们仍在“依依惜别”;

何思思将一颗葡萄剥好送入皇帝嘴里。

搁以前在南安县城那会儿,男有情妾有意,何思思算是主动将未来的大燕皇帝给睡了;

姬老六仍然记得破瓜那一夜,自己醒得很晚,睁开眼,何思思已经坐在那里盘好了为人妇的发髻,一时间让姬老六有些恍惚,到底是不是自己才是被破瓜的那一个?

那会儿,你侬我侬,这吃水果,也是嘴对嘴喂过来的。

屠户家的女儿那方面还是比较淳朴的,但姬老六当年可是为了迷惑自家老子,当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荒唐王爷,姑且,也算是“卧薪尝胆”吧;

总之,他很会玩儿。

他教,何思思就学,也不算是为了伺候他,小男女初在一起时,彼此本就乐在其中。

现在,孩子生俩了。

莫名其妙的夫妻间,就不时兴嘴对嘴喂吃的了,倒不是觉得恶心,事实上比恶心更恐怖的,是觉得没这个必要了。

“陛下,在发什么呆呢?”何思思问道。

姬老六回过神来,再扭头看了看御輦外,送行的大臣们终于远去了。

“唉,被那帮老东西给弄得脑瓜子疼。”

皇帝伸手敲了敲自己的脑门。

皇后则主动依偎过来,帮其按摩太阳穴的位置。

朝廷里,有这么一群人,他们资历老,他们官风也比较正,他们干实事的能力不算优秀,但也能称得上马马虎虎,他们不结党不营私,而且他们还忠诚。

这种老臣子,就是皇帝,都拿他们无可奈何;

你没什么可以去拿捏他们的地方……不,主要还是他们也没有拿捏的价值。

所以他们才敢在今日送皇帝离京时,哭輦。

“这些大人们也是忠心的。”皇后宽慰道。

“朕知道,在他们看来,朕这次东巡,就是自己把自个儿当作一只肥羊,送到平西王嘴里的。”

“噗哧……”皇后被逗笑了。

“有时候,我自己也觉得挺悲哀的,觉得悲哀的同时,才越是觉得,我那个父皇的伟……不容易。

帝王也是人,古往今来,真正有容人之量的帝王,又有多少呢?

能做到留一个体面的,已经算是极好的了,君臣相得到最后的,寥寥无几。

而臣子呢,

比如说那姓郑的,

一场胜仗一场胜仗的打着开疆拓土扬我国威,他从未拉胯过,基本上只要他一出马,我就可以在御书房里等着捷报传来了。

但越是这样,朝中大臣们就越是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

明明为国屡立战功,但他们就越是认为他越来越像国贼。

将心比心,要是把我放姓郑的位置上,我这心里头,也是会有怨气的。”

皇后就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皇帝说话。

皇帝是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他的心里话,这世上能有资格去听的,没几个。

可能,就两个吧。

一个是自己,苓香都不算,因为苓香背后有陆家,虽然陆家很守规矩,但陆冰如今管着的差事,实在是太重也太大了。

好在贵妃生的是公主,要是皇子,局面肯定和现在不一样的,甚至陆冰能否有那个资格去整顿密谍司也不好说。

而自己背后,自己的哥哥和父亲,以及嫂子那一家,具体过着什么样的日子,皇帝其实是一清二楚。

何思思无疑是感性一点的,她对自己的那位公公,也就是大燕先帝,一直有一种猜测。

他同意自己嫁给他的儿子,是否也是有这样的安排与用意?

不仅仅是摒除外戚干政的可能,也是希望他的儿子,有个可以放心说话的枕边人?

她和先帝接触的时间不长,次数也不多,但每次接见或者在大场合里面对面时,先帝对自己,一直有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客气,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宽厚。

她当然清楚,自己的丈夫曾经在心底如何憎恶自己的公公,可是,先帝对她,却不错。

可能,因为一些先入为主,再加上皇帝的概念对于那时的她而言,实在是太过伟岸,所以,哪怕是一点点的客气,在她眼里,也是“如沐君恩”了。

“老话说得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话,可以反过来说,正因为皇帝拥有一国之一切,所以,皇帝一直是最怯懦的一个人,也是最赌不起的一个人。

姓郑的曾说过一句话,叫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

他娘的,

姓郑的金句总是这么多,而且往往还越品越有味儿,时不时的,都得拿出来反刍反刍。”

皇帝斜靠在御輦中的龙榻上,目光陷入了追思。

皇后微微一笑,又剥了一颗葡萄,送入皇帝口中。

先前她所想的,这世上大概只有两个人,可以让这位九五至尊尽情地吐露心扉;

自己,是因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且无外戚可言,所以,无所谓的。

另一个,

就是平西王爷。

而平西王爷和自己恰恰相反,正因为平西王爷如今兵强马壮雄踞一方且威震大燕,所以,他有那个资格,和皇帝……平起平坐。

正因为能够坐在一起,是平等的,故而就不用什么伪装了。

她丈夫曾不止一次地拿“朋”字打比方,都拥有对等的一串钱,才能做朋友。

“呵呵,那帮老东西们,生怕我去了晋地,那姓郑的会行不轨之事,只有我清楚,姓郑的才不会这么干。

他矫情,他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矫情的一个人。

他就算是要造反,也不屑去挟持朕弄一个胜之不武的,他会觉得这样不美。”

“不美?”

“就像是看一幅画,品一壶酒。”

“臣妾,似乎懂了。”

“除非朕下错了棋,让他心里不舒服了,否则,我估计他是懒得折腾的。

可朕就偏偏一直警醒着自己,警醒着自己要一直做个好人,做个好兄弟。

背后捅兄弟一刀,其实是很诱人的一件事,但朕明白,自己绝对不能做。

也不是怕他,而是觉得,和他反目成仇,还是为了一把龙椅的安稳什么的,忒没趣了点。

那龙椅他也坐过,看似威严,实则硌得慌。

所以,朕这次没听他们调派多少禁军随从,也没让地方兵马先行调动。

朕就这样来,这样走,

慢慢来,慢慢走,再慢慢看。

看看朕的父皇,为朕拿下的三晋之地,看看这些,朕的子民。”

皇帝说着说着,似乎是有些累了,慢慢地闭上眼了。

皇后有些心疼皇帝,她知道皇帝之所以这般急匆匆地刚过完年就出京东巡,还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年前的一场场祭祀大典,把皇帝给累到了;

而年后的祭祀大典,不比年前少,皇帝这也是早点跑出来怠工的。

闭着眼的皇帝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

道:

“皇后,知道朕为何敢这般大大咧咧地离京,丝毫不担心家里么?”

“陛下想来是早就有安排了。”

“一是年后的各项事务章程无非是按照年前定下的继续推进下去而已,方向和指标,朕早就排好了,内阁的诸位阁老们是能胜任的;

二是,

朕丝毫不担心老家会出什么事儿。

因为朕东巡了,所以老家会更为安稳,甚至,新政推行时所受的阻力,还会比预想中的要小很多。”

“陛下,这是为何?”

“哪怕如父皇那般乾坤独断的皇帝,他也不能代表朝廷,朝廷是一个物儿,但朝廷又是千千万万的人,他们和地方上还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因为他们本就来自于地方。

他们不敢明着反抗朕,但真要玩一手阳奉阴违消极怠慢,朕,还真拿他们没办法。

朝廷就是一头牛,皇帝就是赶牛的人,你得拿鞭子抽他。

也得谢谢父皇他们曾整的那一出,呵呵;

朕这一出来,

他们就慌了,他们就会下意识地跑起来,把这地,给朕犁好喽。

父皇当年借南北两位王叔来了一场马踏门阀,

他们怕,

怕朕这个当儿子,学老子,去晋东借刀去了,哈哈哈。”

皇帝笑得很开心,许是情绪过于激动了,再加上今儿个起早了,御輦虽然能遮阳避风,但到底是在外头,比深宫要干燥太多。

所以,皇帝流出了鼻血。

“陛下,又……流了。”

皇后马上拿出绢帕帮皇帝擦拭,好在流出的不多,擦了两下就不流了。

皇帝不以为意,

伸手进皇后礼服裙摆之中,

故意以一种淫贼的目光看向她,

道;

“上火了,请皇后娘娘给小六子泻泻火。”

皇后伸手拍了一下皇帝的胸膛,倒是没去将那只在礼服下作怪的手拿开,

转而嗔道:

“这刚出京就没个正形。”

“姓郑的也一儿一女了啊,这是要追上咱了,不行,咱得再加把劲。

来来来,

躺下,

娘的,

这礼服的扣子怎么这么多?

等回去后朕要吩咐礼部和绣衣局把皇后的凤袍给改改,这不是耽搁皇嗣么!”

御輦前头,

魏公公拂尘一挥,

帘幕自其身后缓缓地落下。

其人向前迈出三步,目光向前一扫。

这儿伺候着的太监宫女们全部低下了头,缓缓地走到御輦外头去。

魏公公听着声儿,

入了定。

……

皇帝东巡,虽说世上明眼人都清楚皇帝真正打算去的地方是哪里。

但东巡毕竟是东巡,

先帝爷在位时间很长,但在登基后,基本就没出过京城,最远,无非是去了京外的后园暂住疗养。

所以,

这是近小二十年来,大燕皇帝,第一次正式的出京巡视他的国土。

也是大燕皇帝,对新纳入大燕版图三晋之地的一次官方盖章般的承认。

所以,皇帝的御輦,行得当然不可能很快。

到一处地儿,得停下来耽搁一下,见见地方官,再体恤体恤民情,士绅代表,贵族遗泽,风流文士,种种等等,都得安排,都得过一遍。

途径名山大川时,还得登个高,望个远,提个字,立个碑文。

皇帝是大燕的象征,皇帝亲自走过的土地,才算是真正染上了大燕的气息。

总之,皇帝很忙,这路,也走得很慢。

但伴随着距离晋东越来越近,

许多道目光也都不自觉地集中向了这里。

甚至,连银甲卫和凤巢内卫的活动也变得频繁了不少,为此,不惜被拔掉了几个堂口。

大燕的皇帝,即将来到晋东,那位平西王爷,会如何做呢?

盈安元年的春风,昭示着万物复苏的来临。

其他诸国都不是傻子,都能从这年号之中,品出味道来;

燕国,再不乱,就真的不给大家伙机会了。

而且,

凭什么,

凭什么你燕国两代都这般玩还能安然无事?

这鞋,也该湿了吧!

……

“皇后啊,这临幸天下真的比临幸你还累啊。”

皇帝揉着腰感慨道。

皇后见这厮得了便宜还卖乖,当下一不做二不休,上前一步半蹲,手就朝着龙袍的腰带那里探去。

“不了不了!”

皇帝吓得后退了两步,

“容朕缓缓,容朕缓缓。”

夫妻二人,随即一起笑了。

这时,魏公公通禀道:

“陛下,颖都太守许文祖已在御輦外候着了。”

“宣。”

“遵旨。”

其实,皇帝的队伍,已经经过颖都了,而且还在颖都内暂住过数日,接见了包括成亲王司徒宇在内的一众颖都本土势力代表。

但许文祖其人,当时并未在颖都,而是去下面巡视春耕去了。

原本,许文祖是抽了空要在颖都恭候天子驾临的,但天子中途耽搁了行程,错过了许文祖安排的档期,见皇帝失约,许胖胖也就不等了,忙活自己事儿去。

到头来,还是皇帝在颖都多滞留了一日再出的城,也算是等了他许文祖一下。

另外,许文祖还干了一件事,那就是在皇帝的队伍即将进入大颖都地界时,上书建议皇帝的队伍修改原本的路线,不要给地方百姓和地方官带来惊扰,影响到春耕的进行。

“颖都太守许文祖,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许文祖站起来像是两座肉山堆积在了一起,跪下来,直接就二合一了。

皇帝下了龙椅,上前主动搀扶。

许文祖忙道:“使不得,使不得啊陛下。”

结果本该是一种既定流程的君臣相得场面,却一不小心之下,许胖胖脚底一滑,倒栽了个跟头,皇帝也是因为有魏公公及时出手搀扶,才稳住了身形。

“哈哈哈哈……”

皇帝大笑起来,

“许爱卿,你这是又胖了啊。”

许文祖已经重新爬起,道;

“颖都养人哩,让陛下见笑了。”

“你很可以,把颖都这块地方,数年时间,经营成了一个养人之地,做得很好,朕很满意。”

“陛下谬赞,臣惶恐。”

“若是别人,敢放朕的缺儿,敢提前知会朕为春耕让路,朕必然会觉得,他是在以直邀名。

可你这么做,

朕不会这般觉得,你是个踏实干事的人,是朕的能吏,是大燕的肱骨!”

皇帝亲口赞许这话,可是要进史书的。

史书中,提到他许文祖时,必然会加上一句:帝赞其曰:国之肱骨。

许文祖再度跪伏下来,深吸一口气,道:

“臣愧不敢当,臣只是职责所在,身为一地太守,自当为天子牧好地方子民,臣,不敢居功!”

“唉,若是大燕之官员,皆以许卿家为榜样,我大燕天下之一统,就指日可待,不,可提前以待。”

“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愿为陛下一统诸夏之大业,进献所有!”

“好了,魏忠河,扶许爱卿起来。”

许文祖被扶了起来,君臣各自落座,开始奏对。

主要还是听听许文祖对颖都接下来的发展规划,皇帝问,太守答,旁边随行的史官,正在做着记录。

当然,这些记录之后,会做删减,以及,有些什么该记什么不该记的,史官自己心里都有数。

君臣相谈甚欢,从上午许文祖追上御輦,一直聊到了近黄昏;

中途,君臣还一起在御輦上进了食,许文祖得到了陪用御膳的恩遇。

终于,

谈完了。

因为望江,已经可见了。

君臣很默契地,进入到了谈话的收尾节奏。

待得一切本该结束时,

许文祖却又忽然跪了下来,

叩首道:

“陛下,臣冒死进谏,请陛下御輦,切莫过江,请陛下,以大燕江山社稷为重!”

场面,

忽然间就冷了下来。

皇帝转动着手中本该拿来送客的茶盏,

笑道;

“朕知道,你和姓郑的关系,极好。”

“互为知己,不逊兄弟。”

“那为何这般说?”

“臣是燕人,陛下是君,是大燕社稷所系!”

“你是觉得,朕要是过了这望江,平西王就会反?”

“臣不认为平西王爷会反。”

“那你为何阻止朕过江?”

“平西王爷不会反,但谁又能保证,平西王爷麾下的那些骄兵悍将,不会行那以下克上大逆不道之事呢?

陛下,

乾国太祖皇帝黄袍加身,殷鉴不远呐!”

皇帝御輦是有禁军护卫的,但这批禁军,又怎可能是晋东虎狼的对手?

“朕来都来了,都到这江边儿了,怎可能不过江呢?江对面,也是我大燕的国土。”

“臣知道不可谏,却不得不谏,这也是臣的职责所在。”

“好,朕知道了,许爱卿辛苦了……”

这时,

外面有禁军统领的通报传来。

魏忠河马上出去见了,又迅速地回来,神情,有些古怪:

“陛下……平……平西王爷来了。”

“哟,姓郑的来接咱了?在江对岸么?”

“回陛下,平西王爷,已然渡江。”

“哦,他带了多少兵马啊?”

魏忠河嗫嚅了一下嘴唇,

最终,

笑道:

“陛下亲自出去看一眼便知。”

“狗奴才,居然和朕在这儿卖关子。”皇帝笑骂了一声魏忠河,紧接着,直接自己掀开了帘子走到了御輦外头。

御輦之外,

有数千自京城护驾一路同行的禁军,他们将御輦包围起来,紧密地做着保护。

当皇帝走出御輦,站在行辕台子上时,

看见前方,

禁军甲士林立之前,

一道身着玄甲骑着貔貅的身影,就这般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

看到这一幕,

皇帝的鼻子,有些发酸,

用力地眨了眨眼,

骂了声:

“畜生。”

彼此之间,

也算是隔着挺远,

但几乎在同时,

坐在貔貅背上的王爷,

也骂了声:

“贱人。”

盈安元年春,帝东巡至晋东;

大燕平西王,

单骑迎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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