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知识就是金钱(两更合一更)

听到学正突然提及他二兄。

章越一愣不由问道:“学正在县学多年,不知在学正眼底,我二兄是如何人呢?”

学正微微一笑,想起之前章二郎不寄家信给家人的传闻。此事令他在知县面前有些难看。

但章越骤然问之,学正倒没多想,而是道:“二郎入县学时,老夫还为县学助教,不过二郎他才极高,乃老夫生平仅见。至于他者老夫也不好多说。但二郎他能有如今的才学也是自己一步一步证来的。”

随即学正话锋一转:“人之一生德业为首,才干为辅。老夫生平见过不少,逞智走捷径反路走得更远了之人。就算才再高,还是当以手足兄弟之情为重。”

章越不知学正这话的意思,有些云里雾里的感觉,既似有感而发,也似批评了章二郎。

自己至今不知为何二哥会辞去进士的,若他真是为改入官籍考中进士,那么绝不会弃官不作。

倒是听说因骤然改籍赴考的事,令不少举子不满,但本以为这些议论过阵子就会平息,不至于因此而弃官不做吧。

可听闻兄长省试时是第二十二名,在殿试却落为第四甲。

进士名次一共分五甲,第五甲为同进士出身,不能直授官,必须经守选。苏辙这一榜即是第五甲。

而他的兄长苏轼名列第四甲,而苏轼本来与弟弟一样也是第五甲,但因他在省试时试《春秋》经得了第一,故在殿试时拔了一等。

但省试第二十二,殿试却落为第四甲,这或许也代表了官家的看法。

可能上下落差太多,这才至二哥不愿授官吧。

章越一边走一边细想,穿越前自己与二哥任何交集。

他突然记得二哥逃婚前一年,有一次斥责自己不思进取,整日只知与狐朋狗友耍。

章越此刻灵光闪现,二哥至今迟迟不给家信,莫非就是用这个办法来让自己明白不要整日想着抱大腿,一切都要靠自己的道理么?二哥果真心底还是有我的,这一番真是用心良苦啊!

章越笑了笑,其实自己脑海中未尝没有帮二哥美化,大哥不也是为二哥至今未给家信频繁地找借口么?

毕竟是历史上有名的铁血宰相,若真觉得自己仍是重生前那般废材,不承认这手足之情的事,也是干得出来的。

如今自己唯有努力,得到二哥的认可才行,不然将来怎么享福?荣华富贵就与我无缘了。

错了,错了,如此说来似自己有些爱慕荣华,应该是以兄友弟恭的名义努力。

想到这里,章越也算是完成了‘正心’的一步了。

章越走回斋舍坐下正欲读书,但见郭林已是回舍了,此刻他是一脸喜色。

章越上下打量郭林问道:“有何喜事?莫非三娘肯与你私奔了?”

“师弟莫来取笑我。”

郭林见吴让,钱奇名皆不在舍中,于是道:“师弟,你与你说一好事,你切莫太高兴。”

“好事?”章越满是怀疑。

郭林一脸喜色道:“我方才问斋长,县学可有佣书之事?斋长说誊录所归他勾当,只要同他用说一声就可,故而我将你和我名字都报给了斋长。”

“如此容易?”章越心道佣书若是一个很抢手的活,也不至于轮到他们两个新来的。

郭林道:“不过一页书只有一钱,而且平日活计不多。”

章越恍然难怪招不到人。

县志记载县学学田有八十亩又一百七亩八分零,此外官府还拨给了县学几十间廊舍,平日出租给百姓收些房租钱。这房廊庄课即是县学的大头收入。

但县学日常开支也不小,除了学官,学吏的官俸支出,还是三分之一学生的衣食供给,此称为为国家养士,以及零星支出。

故而县学能出入相抵已是很好,甚至入不敷出,故而县里有时还会拿出醋息钱,公使钱贴补一二。

这佣书作为勤工俭学的途径,这一页一钱的佣书钱,说实在章越如今已是看不上了。

但对郭林而言仍十分高兴有这样一份工作,直问自己愿不愿与他同去,甚至还与斋长说好了。

章越不忍拂郭林好意,但想想勤工俭学这优良传统不能丢,于是就答允了。

“那咱们午后就去见斋长。”

“咱们空着手去?”章越问道。

“难不成呢?”郭林一脸茫然。

章越摇了摇头道:“我先出门一趟。”

午后,章越和郭林提着一竹篮芝麻胡饼悄悄来到斋长的斋舍。

“早该来拜见斋长了,些许点心不成敬意。”章越言道。

斋长见此笑了笑,安排人佣书对他不过是举手之劳,一篮子芝麻胡饼也不值几个钱。但他喜欢别人这态度。

“吃点心了没?”斋长问道。

“吃了。”郭林赶忙答道。

章越则道:“还没。”

“那客气什么,一起坐下吃些。”当即斋长将章越带来的胡饼给同寝几人。自己与章越二人人手一张,郭林欲推辞,斋长则将胡饼强塞他的手里。

斋长一脚翘在塌上,一脚则踢踏着鞋子,边啃着饼子边道:“你就是章家三郎君?”

章越点了点头。

斋长道:“我识得你家二郎君,他才学了得。你才学虽不如他,但人倒是不错!”

章越心底一凛道:“斋长抬举了,以后还请斋长照看则个。”

斋长三口两口将烧饼吃完,双手一拍不少芝麻落在地上。他也不在意淡淡地道:“好说,也不与你客气,但我们几个喜欢吃花糕,下次记得。”

章越,郭林正要走出门。

“慢着!”

斋长喊出二人道:“我与你一起去看看。”

誊录所就藏书楼旁。

斋长,章越,郭林开门进入后,但见屋内早坐着两人。

一人正拿着刀子对着几个木块雕字,一人正摆弄模具。他们抬头看见章越,郭林二人身上穿着襴衫,又看见斋长在身后。他们忙是起身先问询道:“见过斋长。”

斋长道:“还不通禀?”

二人道:“见过两位官人,小人陈忠(陈和)是官学刻书匠。”

说话间,章越已走近这名叫陈忠的匠人问道:“你是刻书匠?你竟会活字印刷?”

真是新鲜,传说中宋朝的活字印刷,却第一次给自己见着了。

陈忠不知章越为何对手中此物如此新鲜,不由道:“这位官人,你说什么活字印刷?”

章越道:“那这是?”

陈忠笑道:“咱们建阳称此为活版,与官人平日见惯的版印有所不同。小人无事做,闲来也是试一试。”

“那试得如何?”

见对方一脸兴趣,陈忠摇了摇头面露苦涩道:“难啊,小人也是听闻杭州书坊已用胶泥作活版字,说得如何玄乎如何玄乎,但这胶泥如何烧制的却是不知,故而小人想到用木头来刻字可是……”

说到这里陈忠又摇了摇头。

章越见此微微一笑:“是用这木字刻印刻的不好吧。”

“官人说得是,莫非官人晓得这活版字?”

斋长也是诧异道:“是啊,莫非二郎也懂得版印?”

章越笑了笑道:“略知一二。”

章越看向二人道:“你们是兄弟?”

“正是。”

章越道:“我们二人是来佣书的,以后要多打搅了。”

“官人客气了,此话不敢当。”二人同时行礼。

斋长不知章越作何名堂。

但见章越道:“你们以木刻字为活版,但木的文理有疏密,沾水则高低不平,兼与墨药相粘如何能齐。我听闻以胶泥为活版的匠人名为毕升,先以木作字不成,后才改为胶泥的。”

听了章越的话,两名匠人都是佩服不已,陈忠然后道:“原来如此,果真是秀才公,早知听你一番话,我们也不用白费这么多功夫使这活版木字了。”

那倒未必。

章越面上笑了笑道:“不值一提。杭州的胶泥活版如何我是不知,但是以泥制字易碎易化,若没有特别之法,恐怕不易存放。”

“高见,高见。”这两兄弟对章越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斋长也对章越露出刮目相看的神色。

“斋长,他们方才说无事作,难道县学里没有书印么?”

斋长叹道:“实不相瞒,咱们县学制版的人只有他们二人,雕一卷书费时良久,故而县里版印都宁可跑到建阳。”

章越道:“我听说建阳永忠里,崇化里的刻坊,官私皆有,大至数百人,小至数人的刻坊有上百家是么?”

两位匠人笑了笑道:“是啊,咱们建阳的监本可与蜀本,浙本齐名,咱们兄弟二人都是建阳人士,且世代雕书的,是斋长聘咱们二人至浦城来的。”

章越向斋长道:“这么说官学书坊是斋长的?”

斋长点点头道:“县学刻坊入不敷出,故我问官府扑买来的,但至今入不敷出,就当买这身襴衫了。”

章越恍然,原来斋长是靠这样手段进县学的。

宋朝非常流行扑买。

也就是官府的产业自己经营不下去,就给民间承包。民间以承诺多少多少年多少多少收益如此交给官府,然后自己经营。

章越道:“若我有书请你们印,要作何办法?”

斋长没有说话,陈忠则道:“咱们兄弟整日闲着,当然也想找些事作。若是官人有意,一版一百钱就好了,但版刻和油墨不知是你自己出还是我们出?”

章越没有立即答允。

斋长又道:“若是你嫌贵,八十钱也好啊。他们兄弟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几个月没开张了。”

章越点点头,当即道:“斋长,两位,若要作木活字,不可用酸枣木,梨木这些平日作雕版之木,得该用枣木或胡杨木方可,砍下后还要烘干。”

章越倒是不介意,这些知识让人学去,因为这都是很简单的工艺,别人要仿制抄袭是很容易的。

清朝乾隆用枣木制木活字刻印御书,当然也不是说枣木没有膨胀易变形的缺点,但较一般的木头更适合作木活字。

这都是实践几百年的经验,民间雕匠研究哪种哪种木头更适合木活字所总结出的。但对章越而言很简单,说白了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陈家兄弟对视一眼,都在揣摩章越的话。

斋长问道:“此法可行?”

陈家兄弟道:“试过才知。”

斋长看向章越笑道:“我没看错你,果真是个利索人。若此法可行,你刻书的油墨刻版钱我都替你出了,以后卷印钱也可不用给。”

县学每月私试,每岁公试,考试所用的卷子都是县学书坊刊印,每次考试都要交一笔卷印钱。虽然不多,但一年也能省下近一贯的钱。

“斋长此言当真,我欲印的书可是不薄哦。”

斋长想了想笑道:“既是应承了你,就没有食言的道理。”

章越大笑道:“斋长方是爽利人,与你相交真是快意。”

二人都是大笑。

数日后,陈家兄弟已将木活字试制成功,果真比原先的木活字耐用许多。

而章越也是将赴刊印之书写好。

这份是近年来的‘程文’。

宋朝的程文指得是程式文章,也就是考官出一个题目,下面自写了篇文章,让学生仿着这文章去写。这篇考官所作的文章,就是程文。

但明清时的程文,却指得是科举及第者在考场所作的文章。

北宋时进士科还没有这个概念,科举也是一个探索的阶段,从一开始的人自为学,各尚文辞,到后来的文章尚华藻而无经术。没错,这句话批评的就是章越浦城老乡杨亿所创的‘西昆体’。

到了如今进士科考试,文风以‘太学体’为主。太学体可谓是专供科举,而创造了一等文风。

太学体所创之人为石介,因为景佑年间有读书人以此为高第,于是在太学生中,最后蔚然成风。

但在嘉祐二年这一榜,太学体被知贡举的欧阳修所怒斥。

比如今科有一太学生刘几,以太学体写了一篇文章开头就是‘天地轧,万物茁,圣人发’。

欧阳修见了直接罢落,还在旁讽刺‘秀才刺,考官刷’。

对于天下读书人而言,这下可糟糕了。

以往读书人学了十几年的太学体,一下子被打到谷底,故而嘉祐二年后科举进士科文风如何走,谁也不知道。

于是章越自己亲自出马收录,又托胡学正抄来省试殿试上名次极高的文章,其中包括苏轼那篇著名的《刑赏忠厚之至论》,立即刊印了一本名为《皇宋嘉祐二年高第文章》的书。

这本程文即代表了科考最新走向,堪称每个进士科读书人的必读书。

书成之后,章越亲自给学正过目了一遍,

章越本有些忐忑,却见学正越看越是欢喜道:“欧阳公曾言‘无情如造化,至公如权衡’,此言不虚啊!当今文章忘于教化之道,以妖艳为胜,而欧阳公欲一扫文坛之沉疴,效韩柳二人推行古道,志行古道,以古道为衡文,可称至公,至公至极!”

“学正所言极是,学生虽是经生,但也感觉文以尚质为先,尚文为后。”

学正笑道:“你是经生能有这番见地很难得啊,这又令我想起了令兄,他也曾说过这样的话。”

“是了,这书你打算如何卖?”

章越道:“学生这版印油墨雕工排版之费着实不小,若要不赔本最少要一百贯才成,学生打算定为六百文一本,不打算赚钱,只打算为普及文风,惠及本县学生作一些事。”

学正道:“这是好事,你尽管去办,若是本县进士科学生能人手一本就好了。这里篇篇文章都可代欧阳公言,何为复古尊古。”

章越道:“多谢学正指教,学生尽力去办。”

当即章越又取了十本书放在学正的桌上并道:“这是学生新印出来的,墨色最新,后面木字就有些裂了,故取了最好的进呈给学正,由学生送亲朋好友。”

学正将章越的书随手一翻,果真墨色印刷都是极好。

这学生还真晓得办事。

学正笑道:“也好,老夫正好有些用途,那就却之不恭了。”

章越明白印书其实不花什么钱,最重要是刻版贵,以及能不能卖出去。

书定作六百文一本,对一万多字的书而言不贵。章越算下成本,油墨雕版不要钱,扣去人工排版之费,自己只要卖一百三十本就能收回本钱。

于是章越决定先刊印了两百份在本县先试水试水,结果消息一出,士子们是争相购买,不过几日即卖了一大半。

这实是令章越感叹,什么叫知识就是金钱,一转眼就是三十多贯钱已进了口袋了。

这时候斋长看不下去了,他找到了章越,坐不住与章越商谈了利润分成后,又加印了五百份托人送去建阳去卖。

建阳有几百书坊,有书坊必有书商。这里可谓云集了天南地北各处的书商,每日有数百书商在此,他们都是从建阳这买书然后运回各路各州去卖。

斋长派到人没过数日即回来了,告诉他们这本《皇宋嘉祐二年高第文章》已经被售空了,请他们立即加印。

而过了数日建阳的书商们也坐不出,亲自来浦城求印,已是供不应求了。

最后《皇宋嘉祐二年高第文章》一度再刊,直至整个建阳,建州,《皇宋嘉祐二年高第文章》的db书在市面横行后,这才停了这股求购之风。

(本章完)

第79章 苏州来人了(两更合一更)

六月末。

章越已入县学三个多月了。

虽说最热的时候已是过去,但对于地处闽地的浦城而言,还是酷热难当。

一碗酸汤下肚后,这才令人稍稍解了暑意。

章越回味这酸汤,酸味生津,津又生甘,绝对是上等的消暑佳品。

斋长与章越一并坐在树荫下的凉塌上纳凉,一边喝着酸汤可谓格外快意。

山风吹来,章越又举了一碗酸汤下肚,那滋味绝对是没说了。

斋长身旁一名寝友看章越的碗空了,即端起他的碗去桶里装汤。

“师兄使不得,我自己去吧!”

“举手之劳而已。”那人笑了笑。

“章贤弟如此跑腿的事就让人去吧,”斋长则翘着脚坐着塌上笑着道,“真有你,没料到你年纪轻轻,竟有这般手段,我从未想过扑得县学刻坊后,得入得这些钱。”

“难道刻书之收入,还不能令斋长收回当初扑刻坊的钱么?”

斋长笑道:“哪有那么容易。”

章越端起新盛来的酸汤,自己就是贪这口食之欲的人。

章越道:“斋长,这些钱不算什么。若是斋长有意经营,那就再多请几个匠人来,说实在的咱们功夫太慢,要是再多些人手,还能在其他刻坊的仿本出来前多赚些。”

斋长闻言叹了口气,县学小刻坊确实不占优势。

“咱们哪比得过其他刻坊?从雕版至付梓用了两个月,而大的刻坊仿造一遍不过半月即出。若是能让我卖个半年,那少说得卖个五千本不在话下。”

章越心想,主要还是这个时代没有版权之说,若是真让他们垄断,杜绝其他刻坊抄袭,那么搞一个《两年解试三年省试》的品牌,以后就可源源不断地来钱了。

章越道:“这一番我也是长了见识,大刻坊的匠作纸墨工序都比咱们老道,纸张墨印也是精到,如他们用的顺昌书纸不仅比我们的便宜,做工还比我们好,甚至还请了方家在书上补了注释,典故出处。最后两家一比,倒似我们抄了他们一般,更气人的是卖得还比我们便宜。”

这真可谓正版被db打败的感觉,然后劣币驱逐良币。

章越确实也没料到,这时候建阳书肆如此发达。

以建阳崇化坊而论,比屋皆鬻书籍,天下客商贩者如织,每月以一、六日两大集,十日两小集。

这里的百姓真称得上‘以刀以锄、为版为田’。尽管刻坊众多,但却不愁没有书卖,天下的书商都云集于此。

到了南宋时,建阳书坊之间有类似于版权公告,这也是最早的版权公告,一家不许仿刻他坊的书,但目前没有。

章越道:“斋长下面有两条路,一即是趁着赚了这笔钱,咱们分一分,二是咱们将这钱扩建书坊,再雇些匠人,买些上好的雕版来。”

听章越之言,斋长眼里露出犹豫之色,最后道:“我看还是算了,咱们还是见好就收吧!三郎不会以为我目光短浅吧?”

章越失笑道:“斋长是聪明人,许多人就不知何为落袋为安。在下佩服还来不及呢。”

章越确实也没有强求的意思,这本来就是他顺手为之的事,经营一项生意,后面要牵扯多少精力。

这可不比勤工俭学来的轻松。

宋朝的出版业能够出头仅限于科举用书,这是因为学校的日益普及。但说到底宋朝繁华比明清有过之无不及,但识字率却不如明清。

故而章越抄几本明清话本小说在宋朝不是没有市场,但却作不大,这个市场有限。

若斋长有这个意思,章越帮之无妨,总之不愁卖不掉。但斋长没有这个野心章越也不强求,他做事一起顺其自然,只要读书的事上不顺其自然就好。

主次之分一定要分好,也就是“见路不走”,明知道可以赚钱却不去为之,因为我永远清楚精力放在什么地方。至于四面开花那是小说里的事。

商人在封建社会就是任人鱼肉,一旦失去庇护,哪个人都可以咬你一口肥肉,钱赚得越多越危险。反之有了庇护,要赔钱也是件很不容易的事。

斋长命人拿来账本,然后摒退左右道:“还请三郎过目。”

章越笑了笑,他很喜欢对方这样敞亮,也不枉自己这一趟带他发财。

章越也没大气地道不要看了,反而认真地翻了一遍。他道:“如此算来,咱们这一趟一共赚了五百余贯。”

斋长佩服道:“三郎莫非做过生意,这账目我也是请了账房先生这才算出的,你连算筹也不用。”

章越心道我可是理科僧,穿越前文言文看不懂可以理解,但连个四脚账也看不懂就太逊色了。

他道:“好说,我什么都略通一二。”

斋长道:“人工,纸墨雕版都是我出的,咱们结余按说好的三七分账,也就是一百五十二贯六百三十二钱,三郎再过目一二,过几日我就将钱送给你。”

与自己预想差不多。章越自己就出了个主意,连誊录房也没去过两趟,故而这也接受三七分成的比例。

章越提笔在账本上画押,然后道:“这一次若非学正拿来题目,你我也赚不了这钱,咱们喝水不忘挖井人,事后还得补一份谢礼才是。”

斋长佩服地道:“三郎真是厚道人,这谢礼由我来出,绝不至于寒碜就是,再以你我的名义送给学正。”

“与斋长办事就是快意。”章越点点头也不推辞了。

斋长大笑道:“三郎,我是交你这个朋友,下次若有发财的主意,切莫忘了我才是。”

“一定。”

章越算了下,一百五十二贯加之前的三十多贯,自己已是有一百九十贯身家的人了。买回自己屋子不在话下,甚至欠彭经义的两百贯也可还了,再算了算,眼下一张度牒值两百贯,这价钱足够供自己去出家了。

晚饭时,章越,郭林,吴让,钱奇明他们还是在馔堂吃二三等饭,想作一二品官。

章越忍不住停著,心道自己都是一百九十贯身家的人,居然还在吃二等饭,实是不忘初心。

“明日我们一起去吃点心,开开荤!”章越提议道。

郭林想了想附和道:“这两月多,我在誊录所攒了半吊钱,明日我请诸位吃芝麻烧饼如何?”

“半吊钱!”钱奇明露出羡慕的神色来,吴让则撇了撇嘴。

钱奇明道:“我此月缴完斋用钱后,已是囊中空空,不然平日多仰仗三位师兄帮忙,其实当我请各位才是。”

三人都笑道:“奇明,你年岁最小,我们照看你是理所当然的。”

章越道:“好吧,芝麻烧饼什么时候吃都行,我明日请诸位吃羊杂汤饼如何?”

钱奇明闻言已是垂涎欲滴,仿佛闻到了羊肉的香气,连道:“三郎大方!”

“三郎豪气!”

“三郎爽利!”

吴让笑道:“三郎对咱们没得说。”

章越闻言笑了笑。

众人吃完饭刷碗,郭林悄声对章越道:“师弟,其实我赚了七百多钱,方才在他们面前没说实话。”

章越欲言又止,最后把话吞回肚子里道了句:“师兄,真了不起。但师兄,赚了多少钱都要藏在心底,别与人说。”

没错,论闷声发大财,章越比彭经义的嘴还紧。

“知道,我也只与师弟你说,你近来都不去誊录所佣书了,我说这佣书钱虽少,但日积月累下来也是……师弟,我与你说切莫看不上这些小钱。”

章越没兴趣听郭林絮絮叨叨,于是问道:“我方才提去吃羊杂汤饼时,他们二人如何神情?”

郭林道:“钱师弟还好,但吴师兄这人,我说吃芝麻烧饼时似无动于衷,你说去吃羊杂汤饼,与你神情也不一般了。”

同寝几个月,众人性格也渐渐浮了出来。

钱奇明大大咧咧没有什么心机。

这吴让就不同了,一开始对章越很是热情,常打听他二哥的情况。等郭林一日说漏了嘴,得知他二哥自离家以来,都没给章越寄信后,就稍稍疏远了些。毕竟还是同窗,就是没往日热情而已。

县学朔望日时不授课,章越这时会回家,则留宿学校郭林则与章越道,这两日吴让都会喝得满身酒气回寝。

想起他屡屡拖欠学校的斋用钱,二人心底也就有数了。

章越道:“别人的事,咱也不计较,这吴让平日在面上与我们过得去就好了。过些日子就换寝了,吴让与五经科同寝,咱们与他就没瓜葛了。”

郭林点了点头道:“师弟说得是。话说师弟平日不嬉皮笑脸,说正经话时还是有些道理的。”

章越忍不住白了郭林一眼:“师兄,三娘如何了?”

郭林……

正在说话间,此刻有人在外道:“三郎,家里有人找,似要你回家一趟。”

章越听了不由讶异道:“回家?今日功课我还未毕呢。”

郭林道:“师弟自顾去就是了,经学究那边我与你分说。”

“也好。”

章越当下疾步走到县学前廊,但见正是自家邻居在廊门前蹲着。

对方这样子似有些不知所措。

“杨三郎君,我家中何事?”

对方笑道:“三郎,你家里来客人了,你大哥让我赶忙到此,喊你回去一趟。”

“客人?这般迟了,”章越问道,“不知是何客人?”

对方摇头道:“这我也不知,只是听大郎君说是从苏州那走了老远的路来的。”

“苏州?”

章越随即想起,是了,二哥现任‘父母’不正是住在苏州么?章越心底一凛当即道:“我知道了,多谢三郎君了。”

对方点点头,看了一眼县学前廊出出入入,身着白衣襴衫的学子们露出羡慕的神情。

他不由道:“三郎好生厉害,真考入县学,我都不敢信呢,这里真气派,出入的都是官人。我好生羡慕你。”

章越笑道:“这是哪里的话,改日请三郎君到此来坐一坐。”

“好的,劳烦三郎了。”

章越当下去门子那取出门薄,签外宿。但见门子道:“若事外宿,出门前必须要学正,斋长的条子,我方可让你签薄子。若签感风,则不需条子。”

章越心道,县学学子平日无借口出门,于是多借感风探医之名。

自己是因事外出,又非感风。何况此刻时候不早了,若在城门关闭前不能出门就麻烦了。

章越道:“在下有急事,找学正,斋长取条子一去一回,恐怕来不及,这条子我可事后补来。不知小哥可否通融一二?”

门子摸着胡子道:“规矩是规矩,你如此可叫我不好办。”

章越心知对方在向自己要好处。但他则摇了摇头,正要改签‘感风’二字,就见一旁有人道:“这不是三郎么?你自去就是,我回头与你问斋长补条子就是。”

章越笑道:“多谢薛兄,改日请你喝茶。”

“三郎客气了。”

章越离去后,门子不由讶异道:“薛大官人,此人是谁?”

对方道:“怎地不长眼睛,这是章三郎。他乃斋长,学正都看重的人,平日切莫惹得,你能当这差事容易么?”

门子连连点头道:“多谢提点,我竟不知他就是章三郎,若早知如此,万万不敢阻他。”

随即门子看着章越远去的背影。

章越惦着苏州那边的消息,于是急匆匆地往家里赶,终于赶在城门关闭前一刻出了门。

这时候天尚亮堂堂的,章越定了定神,放了缓脚步心道,自己如此急匆匆地回去,满头满身都是大汗,岂非叫人看轻了?

章越走到家门口,正好看见一辆外饰精致的马车停在家门口。

外饰也罢了。

宋朝缺马,民间多是骡车驴车,此户竟以马拉车不是普通的大户人家可以做到的。

章越努力平复心情,看似闲庭信步地推门入内,但见哥哥嫂子章丘都在,而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正从容坐在堂上喝着茶。

章实一见章越即道:“三郎快来见过,这位是你叔父家的老都管。”

对方一见章越愣了愣,起身笑道:“这是三郎么?多年不见都成了这般大人模样了,真是岁月不饶人啊!好,好,好,我家老爷和你二哥托我来问候你了,他们心底一直都记挂着你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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