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久仰(上)

蒙古军的本部,被拖雷安置在左右两翼的六个千户,出动的比拖雷预想中早。

这也是无奈之举。

赤驹驸马在前方指挥各部与铁浮图纠缠,看似从容不迫,其实已经连杀了几个不尽力的百夫长,以此来威慑全军,榨出将士们最后一点体力。

蒙古人再怎么艰苦耐劳,总也是人!

包括赤驹驸马本部在内,他们一日夜奔驰,两日夜攻城,这会儿又恶战一场,早都疲惫得不成样子了。将士们拿着刀枪与铁浮图正面放对,固然动辄被打得稀碎;可策马奔驰牵制、开弓射箭的威风也维持不了许久。

开弓是非常消耗体力的,考虑到敌人身披重甲,己方皆用重弓重箭,那较之于面对面的厮杀,并不轻松多少。而在千军万马驰突的战场上精准射击,对精力的消耗更是惊人。

赤驹驸马的部下们既没体力,也没精力了。如方才那一波予敌巨大杀伤的箭雨……就只一波而已,赤驹驸马引着骑士们且战且退,竟一直没能发出第二波来。

这情形,外人多半是不明白的。他们就算亲眼看着局势推演变化,也只会以为赤驹驸马且战且退,是为了诱敌,执行的是蒙古军惯用的套路。

可拖雷明白,他身边几个千户那颜也都明白。赤驹驸马不是那种肆意凛迫下属之人,他连连斩杀部属以儆,是因为四个千户剩余的将士们都竭尽全力了,真的坚持不了多久。

说不定再耽搁片刻,退兵就要变成崩溃,那些顶着箭雨继续冲锋的铁浮图,又要冲进人群里砍杀了!

这样的损失,谁能承受得了?

拖雷只能提前调度两翼六千户,将之投入战场。这样一来,战场便距离拖雷所在的位置远些,距离海仓镇营垒近些。

不过,没什么大问题。

拖雷轻吁一声,喃喃地道:“好在……已经把铁浮图引出来了。”

只要这支敌军离开海仓镇营垒,两翼精骑一旦投入战场,必定能围歼他们。

从拖雷离开潍州起,整场战斗前后出了好些波折,最近的这次铁浮图突击,几乎把拖雷吓倒。但最终,一切和事前所想没有太大区别。

拖雷的指挥没有失误,只要能围歼敌军,此战己方就胜了。

而且还是大胜,是足以在父汗面前自夸几句的大胜!

这可是铁浮图,是女真人们吹嘘许久却总也看不到的精锐部队!这样的一支兵马,堪为数万乃至数十万大军之胆,歼灭了这支敌军,胜似歼灭十倍、百倍的寻常金军,付出再大的代价,也是值得的。

何况,拿下他们以后,光是甲胄和马匹的缴获,就已经能弥补此前的损失。

何况,那敌骑当中,说不定还有那个郭宁呢!

凭一个破败屯堡,一支铁浮图骑兵,硬生生把四个千户的蒙古军打成这副样子。那郭宁着实有些本事。

可大蒙古国崛起的势头,哪里是他一个金国小军官能打断的?他再有通天的本事,也只不过是蒙古军前进道路上的小石块罢了,经不住抬腿一踢。

六千户的骑兵奔腾向前,队列往南北两侧散开数里方圆,人皆矫健如虎,怒马如龙,地面为之震动,杀气直冲云霄。

这六个千户,来自巴阿邻、敞失兀惕、那牙勤、合塔斤四个尼伦蒙古部落。

成吉思汗出征乃蛮部之前,最早设立了六十五个千户,这六个千户便在其中。这可不是者迭儿、脱撒合、阔阔出等人在大蒙古国建立以后招降纳叛组建的千户,而是真正的蒙古本部精锐!

他们在此前的每一次战斗中,都取得了摧枯拉朽的胜利,摧毁了金国数十座城池,杀死了金国数十万人!

这六个千户出征的骑兵,原本大约四千多,久战虽有折损,但加上进入中原以后挟裹的战奴,反而扩充到了六千七百四十骑。他们纵马驰奔而战,没有任何人是他们的对手!铁浮图也不行!

拖雷开始有些期盼抓住郭宁的情形。

记得那郭宁说过,他不是女真人,而是汉人。

汉人替女真人效命做甚,女真人都是怯弱无能的蠢货,及不上蒙古人一星半点。那么,我如果俘虏了郭宁,而他又愿意投降,我应不应该给他个机会?哈哈,说不定我得此人投效,便如父汗得到哲别?

这世界如此广大,蒙古人征服的道路永无休止,而跟随黄金家族的勇士,总是越多越好。未来的事情,谁知道呢……

正想到这里,拖雷身边的那可儿迟疑道:“四王子,你看西面!那支敌军越来越近了!”

拖雷回身看看,好心情忽然去了一半。

这支军队的规模,明显比先前所说的要大。军队前方有骑兵排开宽阔正面,骑兵后头旌旗连绵,仿佛一眼望不到边。而他们行军时激起的漫天烟尘,更是仿佛上万人的军队。

而且,他们正在不断逼近!

这真是一支可战的大军?若真有上万人的金军投入战场,恐怕自家就得把六个千户撤回来两三个,才能放心。

可定海军哪还有这样的力量?他们多半是在虚张声势,诓骗我吧?

拖雷一时犹疑。

他沉声喝问:“负责探查西面的阿勒斤赤首领是谁?”

一条壮汉越众而出,跪倒在地。

“打七鞭子,立刻再探!”

那可儿挥鞭就打,那壮汉匍匐不动,任凭后背皮开肉绽,七鞭过后纵身跃起,拨马就走。

拖雷想了想,还不放心,再看左右。

诸多千户那颜都已经领兵去了东面,他只能指了一名印象中厮杀经验丰富的百户:“纳敏夫,你带自家的百户,我再给你三百,不,五百个拔都儿。伱们沿着胶水布防。如果敌军渡河,你负责把他们赶回去,如果做到了,我额外给你五百个奴隶,一百匹好马!”

纳敏夫大喜,领兵便去。

拖雷拨马回来,再看东面骑兵主力围歼铁浮图的局面。

西面这支兵马的距离还远,女真人的行军速度,向来没什么可称道的,不必惊慌。

东面的主战场,两方骑兵已经迅速接近了,这才是重中之重,是关键!

两支骑兵队伍搏杀,无疑是战争中最具观赏性的场景。各种色彩的战马在苍茫土地上奔驰,溅起灰色的尘土,随即各处炸开红色的血雾,再加上刀枪和漫天箭矢反射的冷光。这样的美景,是生命和死亡在同时绽放,每个蒙古人都百看不厌!

拖雷握紧双拳,等待着骑战的开始,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将要沸腾。

可不知为何,又有一种奇怪的烦躁之感慢慢产生,好像自己遗漏了什么,或者疏忽了什么。

什么?究竟是什么?

拖雷忽然有些后悔,不应该把赤驹驸马派到最前方。作为第一次率领大军作战的年轻统帅,他需要可靠的朋友留在身旁商议,时时查遗补缺,而不是像一头猎犬那样吐着舌头在远方奔跑。

可眼前的布置,究竟有什么缺漏?

东面敢于猛冲猛打的铁浮图,即将被包围了。西面那支军队离得还远,而且纳敏夫带了五百精锐沿河布防,纵有意外也能抵挡一阵。

而我本人居中指挥,随时调度……

一切都很妥当啊,没有问题。我在担心什么?

拖雷环顾四周,他的那可儿们发现四王子的神色有点恍惚,连忙报之以殷勤的笑容。自从父汗赢得了成吉思汗的称号,拖雷见惯了这种笑脸,哪怕两三百人都在笑,他也全不放在心上。

嗯?

两三百人?

我率万人来此,前几日攻打营垒的时候,始终保持着六千人的本队不动……可就在过去的短短片刻里,赤驹驸马带人离开了,左右翼六个千户离开了,纳敏夫带着五百名拔都儿离开了。所以,现在,身边就只剩下两三百人么?

是不是稍微有点单薄?

拖雷的想法忽然中断。他隐约听到有蹄声响起,但不是己方的骑队。

好像来自于北面?那声音忽然又被海潮声掩盖,听不到了。

拖雷拨马向北眺望,那是靠海的方向。金国的海比草原上的海子要大,一眼望不到边,海边滩涂的规模也大得多。

拖雷早就派人探查过,那一片到处都是没法下脚的泥泞滩涂,一不当心就会连人带马都陷进去。而滩涂上遍布着一人多高的荒草和样子古怪的盐蒿,还有许多容易硌伤马蹄的砂石。别说人和马了,大概只有螃蟹和鱼,才能生活在那里。

那地方……能有什么问题?

拖雷轻笑了两声。

他对自己说:总不见得,敌人还能从海滩里长出来?

仿佛是对拖雷的回应,就在这个瞬间,一面鲜红色的旗帜从茂密的荒草间挑起,然后被海风吹动,呼剌剌地展开。紧随在旗帜之后的,是一名又一名骑兵,数量很多!

他们毫无征兆地从荒草滩里出现,然后快速地奔驰出外,聚集成冲锋的队列。

为首的一名高大骑士看到了距离不远处、拖雷所部高举着的白色大纛,看到了神色古怪的拖雷,还有簇拥在他身边的那可儿和拔都儿们。

于是他笑了起来。

哈哈哈早上来一更……今天白天和下午都会很忙,只好早起码字啦……

(本章完)

第224章 久仰(中)

郭宁读书甚少,出身也低。他所以能在军中赢得威望,靠得是当年野狐岭败战的时候,无数次身当锋镝,阻击追击的蒙古军,为各部将士赢得逃生的机会。

溃败途中,很难找到一夫当关的隘口,所以并不能指望占据冲要所在,硬堵住潮水般涌来的追兵。

大多数时候,郭宁就只是不断分派人手吸引追兵的注意,分散他们的力量。然后他身先士卒,亲领精锐邀击奔趋,向剩余的追兵发起斩首突袭。

如果运气好些,把带队追击的蒙古百夫长杀死,那就能赢来一个喘息之机。

而一两天后,多半又有追兵赶到,于是这简单粗暴的套路再用一遍,众人继续鏖战,继续搏命。

这个在生死间不断挣扎重复的过程,锤炼了郭宁,也给郭宁留下了深刻的烙印。他在河北立足后的许多次战斗,始终都采用同样的战术,也就是各部分兵扰乱,主将亲自出击斩首。

到他在中都谋划成功,成了定海军节度使,好像身份变得尊贵了,可这个习惯还是改不了。

这是武人起自卒伍的局限性。终究郭宁不是熟读兵书的大家,他在军事上的认识完全来自于实际战斗经验,一时间难以超越窠臼。

而他的性格和他所身处的环境,也都要求他必须这么做。

郭宁在乌沙堡的时候,就听多了底层将士的抱怨。

在将士们的记忆中,当年女真人勃兴的时候,太祖完颜阿骨打也不过是个部落联盟的盟主。他靠什么赢得将士追随?就是靠一次次身先士卒,亲自冲锋陷阵杀敌!

那时候,就算谋划不利,主将总是冲杀在前,士卒们也愿意同进同退,靠着刀剑扳回局面。

可这些年来,女真人的贵族们一天天烂下去,躲在后头运筹帷幄的人越来越多,而能够和士卒们站在一起厮杀的人越来越少。

运筹帷幄四个字,听起来非同凡响,其实是世上最容易的事。反正贵人们不会承担责任,也不用身临锋镝,一张嘴就拿主意。打赢了是运筹之功,打输了是前线作战不利,只消两张嘴皮子利索,永远都吃不了亏。

可将士们经历过了那么多次的失败以后,怎么会再相信他们?

此时此刻,在摧毁一切的强大力量之前,什么奇谋庙算,在将士们眼里都没有价值。什么宏图大志,在将士们眼里都是假的,他们本来也听不懂。至于钱财赏赐,那也只是一时的痛快;要将士们拿钱办事可以,但做到什么程度,可就难说的很。

此时的将士们,能毫无保留付出信任的,只有与他们同生共死之人;将士们彻底服膺的,也一定是胆气绝伦的强悍男儿。

郭宁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他也必须是这样的人。

便如今日海仓镇一战,汪世显率部固守营垒,几乎拼光了自家的老底子;郭仲元骤得重兵,随即就与强敌硬撼,死伤惨重;至于骆和尚、李霆等人不计生死的突击,那更不必多说了。

那么多人在血战中死不旋踵,他们为什么能做到这个程度?

是因为郭宁的命令。

那么,为什么他们会不惜代价,执行郭宁的命令?

固然是因为郭宁待人以诚,全心全意敌为众人谋划将来,但最重要的是,他们每个人知道,郭宁身为军中魁首,一定会站在最危险的地方,承担最关键的任务!

或有人劝郭宁说,主将乃筹谟之所自出,三军之所系命,不可轻举妄动。

郭宁回应道:

如今蒙古崛起,天下将乱。区区一个定海军的势力,放在大敌之前,和此前塘泊间数百上千人的兵力,哪有什么不同?

正因为打的是蒙古人,我才一定要亲自上阵!

战场上的局势千变万化,面对强敌稍有不慎,必然全军俱亡,血流漂橹。到那时候,我躲在后头难道就有安全可言?正相反,只有我身先士卒,将士们才会压下惜命怕死之心,为了多一点点胜利的可能而拼搏!

现在,就到了郭宁决胜一击的时刻了。

整场战斗里,郭仲元所部是个幌子;汪世显所部和海仓镇营垒里的百姓们,也是幌子;从军堡杀出,声势惊天动地的铁浮图骑兵们,依然是幌子。

幌子全都发挥了作用,拖雷麾下的蒙古将士们,便一支支、一队队地分派各处,郭宁等待的机会来了。

蒙古骑兵奔驰如电,往来神速,所以这个机会稍纵即逝,留给郭宁策骑长驱的余地也不大……事实上,一旦蒙古军的主力回援,郭宁所部立刻就会被吞没!

但足够了,只要一点点的时间,一点点的空间,就足够了!

当郭宁看到矗立在原野中央的那面白纛,不禁微笑。

他的笑容有些狰狞,露出森白的牙齿,像是看到猎物的猛兽。

女真人强盛时的骑兵战术,既有正面强攻猛打的部分,也有包抄、截击、长驱直入的部分。负责前者的,是号称铁浮图的重骑;负责后者的,则是所谓拐子马轻骑。

每一名拐子马骑兵,当是精选出的马术好手,他们着轻甲,骑快马,讲究轻捷彪悍、猱进鸷击。

郭宁本部的护卫里,能达到要求的约莫五十人。过去两日里,郭宁又从各部专门挑选了五十人,调配快马,凑成百名拐子马精骑。

此前蒙古人的探马哨骑,并没有犯错,这片生满乱草杂蒿的荒滩,并不能通行大股兵马。但郭宁带着百骑,从屯堡后头绕到港口,再乘坐小船冲滩;又有世代生活在本地的谋克阿鲁罕负责引路……区区百骑,通行不难。

此时此刻,百骑跃出滩涂,郭宁纵马飞驰,上百轻骑紧随其后。

郭宁大笑着道:“诸位,跟我来!我们去抓住拖雷!”

百骑高声呼喝响应,疾如风驰电掣,又如一支劲箭发自于大海,直取拖雷。

拖雷身边,有经验丰富的侍从看出了来者不善。这支骑兵于此出现,绝非偶然,这是定海军的决胜手段!

“四王子快逃!”

他吼了一声,便带人催马迎上前去,试图阻击拐子马轻骑。

而拖雷一时间被他吼的有些茫然:“什么?逃?我?逃?”

战场西面,纳敏夫带着五百精骑,这时刚奔到胶水东岸,准备截击渡河的敌军,忽听得身后蹄声如雷,急转身看过,个个吓得魂不附体。好几名百夫长、拔都儿齐声惊呼,一下子喊到嗓子破了音。

其余众人也都狂吼:“快去救援四王子!”

战场东面,赤驹驸马快要抵不住铁浮图的猛攻了。好在,他眼看着六千户骑兵将如巨翼合拢,耳听得空中再度传来箭矢密集飞跃的声响,才能继续呼喝,激励着疲惫不堪的部属,保持僵持局面。

正等着两翼六千户精骑皆至,包抄聚歼铁浮图骑兵,谁知六千户的骑兵忽然狂呼乱喊,在阵前疯狂勒马回头,许多骑兵甚至彼此碰撞,闹得一片人仰马翻。

“怎么了?怎么了?他们犯什么蠢!”赤驹驸马连声怒骂。

有骑士狂奔来报:“不好了!不好了!四王子遭敌突袭!”

赤驹驸马又惊又怒,兼有恐惧。他哇呀一声,喷出了一口鲜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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