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3章 新君继立【二合一】

“太子,稍稍去歇一歇吧。”

次日丑时前后,在甘露殿内,燕王赵疆双目泛红,悄悄对赵弘润说道。

按理来说,父亲过世、作为儿子应当整晚守灵,但考虑到赵弘润这位太子储君接下来还有太多的事,比如太庙祭祖、登基王位、城郊祭天等等一些列的事,燕王赵疆还是觉得赵弘润应该先歇歇,反正灵堂这边除了他们兄弟几人外,还有皇后、后妃等许许多多的人,也不至于会有什么问题。

相比之下,倘若太子这会儿因为悲伤或者疲劳病倒了,那才是麻烦。

在旁,赵弘润的弟弟桓王赵弘宣亦低声劝道:“哥,要不先去歇歇吧?接下来你还有得忙碌呢。”

桓王赵弘宣,他比赵弘润与赵弘疆早几日回到大梁。

说起来,在这场「魏韩之争」中,这位最年幼的皇子亦是功不可没,在河东守、临洮君魏忌率军前往西河之后,他率领麾下北一军,以及川雒的羯角骑兵,在河东、太原一带与韩国的「太原守乐成」、「阳邑侯韩徐」二人征战,步步紧逼,叫韩将乐成与韩徐二人无法支援西河的雁门守李睦,若非对面的韩将乐成亦并非寻常人物,搞不好,魏国在这个战区亦能压制韩国。

“我还不困。”

面对两位兄弟的好意,赵弘润微微摇了摇头。

确实,此时此刻的他,毫无困意,心头充斥着太多的悲伤。

曾几何时,他对他父皇赵偲抱持着极深的成见,这可能是因为他与赵弘宣兄弟俩年幼时在皇宫内不受他们父皇重视的关系。

不过眼下仔细想想,他们父皇或许并非是不喜他们而忽视,可能只是实在抽不出时间——这一点,在赵弘润成为监国太子后,每日需面对数不尽的政务时,他这才幡然醒悟。

现在想想,在赵弘润、赵弘宣兄弟俩皇子时期,他们父皇起地比他兄弟俩早,上完早朝就前往垂拱殿处理政务,一直等到戌时、亥时前后才回后宫,而这会儿,兄弟俩又早就安睡了,确实是碰不着几次面,也难怪父子间有所疏远。

可能也只有像长皇子赵弘礼、雍王赵弘誉这等当时的王储人选,与他们父皇碰面的机会稍微多些。

当然,也只是稍稍多谢而已。

这时,小太监高力急匆匆地走入殿内,附耳在赵弘润耳边说了几句。

赵弘润点点头,随即见赵疆、赵宣两位兄弟面露不解之色,便解释道:“赵五来了。”

他口中的「赵五」,即是皇五子庆王赵信,此前曾试图谋逆,在起兵作乱失败后,被削爵为民,圈禁在小黄县作为惩戒。

但因为先王驾崩,赵弘润特意叫人通知小黄县,叫看押赵弘信的宗府宗卫们,带后者前来大梁奔丧。

除了赵弘信外,赵弘润也派人知会了他们的长兄赵弘礼——其实在赵弘礼当初心灰意冷携家眷归隐之后,宗府的眼线与赵弘润的青鸦一直关注着这位长皇子,当然并非监视,而是保护,毕竟赵弘礼怎么说也是姬赵氏宗族的本家子弟。

不过,赵弘礼隐居在靠近三川郡的宅阳一带,就算日夜兼程赶回大梁,怕是也需要几日时间。

片刻之后,就见曾经的庆王赵弘信,在一队宗卫羽林郎的保护或监押下,踏入了殿内。

相比较曾经意气风发的庆王,如今的赵弘信,脸上少了几分倨傲与张扬,身上的穿戴亦极为普通,乍一看像是小家族出身的子弟,很难想象此人竟是皇子身份。

此时,赵弘润已起身迎了上前,朝着赵弘信拱了拱手:“五哥。”

“太子。”

赵弘信拱手还礼,一双微微泛红的双目看着赵弘润,颇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父皇他……走了?”

赵弘润点了点头。

见此,赵弘信长吐一口气,神色有些复杂。

对于他们的父皇,赵弘信心中其实也有不少怨念,但二人终归是父子,故而当赵弘信在小黄县得知他们父皇驾崩的消息后,心中大感震惊,当即便日夜兼程赶来奔丧。

忽然,赵弘信问道:“老七那混账在么?”

他口中的老七,即是他们的七兄弟、颐王赵弘殷,对于这个兄弟,赵弘信那可真是恨得牙痒痒。

注意到赵弘信眼中的恨意,赵弘润低声说道:“国丧期间不可滋事。”

“放心,我眼下依旧是戴罪之身,岂敢在这等事后滋事?不过随口问问而已。”赵弘信轻哼一声,嘴角扬起几分莫名的冷笑,压低声音说道:“我相信,这些日子,那混账也不好过,这倒也能叫我宣泄心中的恨意。”

说罢,他拍了拍赵弘润的臂膀,随口说道:“我如今一无所有,也没什么贵重东西,他日收到贺礼,莫要嫌弃。……我大魏的新君。”

说完,他自顾自朝着内殿走去。

看着赵弘信离去的背影,桓王赵弘宣惊讶地说道:“他……变了好多啊。”

赵弘润不置褒贬地淡然一笑:一个人终日被关在宅子里,足不能出户,每日只能看看书,或者反思反思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性格当然会有所改变。

无论是当年的长皇子赵弘礼,还是今日被削去爵位的赵弘信。

想了想,赵弘润召来跟在身后的小太监高力,对他嘱咐了两句,叫后者派人示意礼部,在大赦天下的名单中,添上赵弘信的名字——对于赵弘信长达二十年的圈禁,赵弘润虽然不能一口气就给他全部减免了,否则单单王皇后那边就说过不去,但是稍微减个一两年,或者放宽点圈禁的严格尺度,这还是没有问题的。

此时,赵弘润兄弟中,除了长皇子赵弘礼多半应该还在赶回大梁的途中意外,其余兄弟差不多都到齐了,唯独六皇子、睿王赵弘昭。

对于远在齐国的赵弘昭,虽然宗府早在禹王赵元佲过世、魏天子赵元偲因此病卧在床时,就已经派人坐船前往齐国,知会前者,但考虑到魏齐两国相隔数千里,赵弘昭不见得能赶得回来。

待等赵弘润、赵弘疆、赵弘宣兄弟三人回到内殿时,赵弘信已经跪在他们父皇的灵柩前哭了一报,随即,这家伙故意坐到了颐王赵弘殷的身边,表面上看似仿佛哥俩好,但他看向赵弘殷的那种凶狠的眼神,却叫赵弘殷如坐针毡。

也就是正值国丧,而且还是在他们父皇的灵堂,否则,按照赵弘信对赵弘殷的恨意,恐怕早就大打出手了——别忘了,赵弘信当年那可是曾跟赵弘润当众撕破脸皮的人。

如此,又过了几个时辰后,老太监童宪来到赵弘润身边,低声说道:“太子,差不多到时候前去祖庙了。”

赵弘润点点头,将灵堂这边的事嘱托给赵弘疆、赵弘宣两位兄弟,随即又向王皇后、沈淑妃等众后妃知会此事,便离开了灵堂,前往祖庙告祭祖宗。

祖庙祭祖分两个步骤,首先是赵弘润以「嫡子」的身份告祭祖宗,简单地说,就是告诉这些老祖宗,他父皇赵偲过世了,并且将王位传给了他,日后他赵润一脉,才是姬赵氏宗族的本家。

而在此期间,宗正赵元俨与宗令赵胜,亦会在灵庙内念诵「赵偲」在位期间对魏国、对姬赵氏的种种贡献,并且宣读遗诏,在姬赵氏祖宗面前,确立赵弘润这位继承者的正统身份。

至于第二个步骤,那就到等到赵弘润继位之后,以新君的身份,将他父皇赵偲的灵位亲手送入祖庙,此后在祖庙内许多历代君王的灵位前,发一通宏愿,大抵就是表示会勤勉治理国家、希望祖宗庇佑云云。

待等赵弘润跟着大太监童宪来到祖庙后,在祖庙内,宗府宗正赵元俨与宗令赵胜早已等候已久。

等赵弘润向祖庙内供奉的先祖们传达了「魏国第八代国君赵偲」的死讯后,宗正赵元俨便在旁念诵赵偲在位期间对国家贡献。

值得一提的事,虽然在宗正赵元俨念诵先王赵偲功绩中,那些诸如「三败南楚、三败北韩」,实际上赵弘润的功劳,但因为这些事发生在赵偲在位年间,因此,也得算是他老爹赵偲的功绩。

而这样一来,他老爹赵偲的功绩就变得非常吓人了,简单地说,就是将赵弘润他祖父「赵慷」留下的烂摊子,一个羸弱的国家,硬生生发展成如今整个中原的霸主国家。

正因为如此,赵弘润在低着头受礼时,眼神飘忽,不停地在寻找他祖父、前前代先王赵慷的灵位,且在心中恶意地揣测:待等老爹下了九泉,见到其父赵慷后,指不定会怎么嘲弄、奚落后者。

可能会是这样:你这老物不是说国家到了我赵偲手中后,必定会走向末路么?看看,睁大眼睛仔细看看!老不死的!

不合时宜地,赵弘润嗤笑一声,但眼眶中却不由自主地涌出几分晶莹。

他由衷地为他父皇感到高兴,因为他父皇终于不必再战战兢兢,可以耀武扬威地在曾经敌视他、贬低他的前前代先王赵慷面前直起腰杆。

『……』

听到赵弘润那不合时宜的一声嗤笑,宗正赵元俨与宗令赵胜都愣了一下。

随即,赵元俨用咳嗽一声提醒赵弘润,继续念诵赵偲在位时的功绩。

片刻后,待等赵元俨念诵完赵偲的功绩,宗令赵胜走上前,宣读赵偲的遗诏。

这份遗诏,除了确定了赵弘润这个继位者的正统身份外,还有许多褒奖与勉励——褒奖是说给历代祖宗听的,大抵就是说我儿子多么多么出色;而勉励,才是对赵弘润讲的,大概就是嘱托他好好治理国家、善待臣民云云。

在念完遗诏之后,宗正赵元俨与宗令赵胜皆退到两旁,此时,就轮到赵弘润对历代祖宗叩拜。

这个礼数完成之后,就意味着姬赵氏宗族内部已经确立了赵弘润的「新君」身份——真正意义上说,此时赵弘润已经是魏国的君王了。

至于朝廷设办的登基仪式,那只是面向臣民的。

这不,待等赵弘润礼成之后,宗正赵元俨、宗令赵胜,以及在旁的大太监童宪,纷纷叩地拜见新君。

亲手扶起赵元俨、赵胜等人,赵弘润询问道:“接下来是什么仪式?”

赵元俨告诉赵弘润,接下来便是登基仪式。

这个登基仪式,是由朝廷操办的,此时亦礼部为首的官员们,已经前往大梁城内城外各处神庙祈福,随后准备登基、祭天之事。

正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旧王驾崩后,首先是新君继位,在确定了正统之后,再由新君为过世的旧王发丧,同时昭告天下,这才是名正言顺。

登基仪式、包括祭天,赵弘润当然不能穿着目前这一身丧服前去,因此,他跟着大太监童宪回到了东宫,脱下丧服、脱下太子衣袍,换上了内造局特地为他裁制的崭新的王袍。

不得不说,看着铜镜中身穿王袍的自己,赵弘润感触颇深。

曾几何时,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成为魏国的君王,只想着当个闲王,每日吃喝玩乐,没想到世事弄人,最终还是让他穿上了这一身王袍。

“陛下,不可误了吉时。”

见赵弘润站在铜镜前发呆,大太监童宪在旁小声催促道。

赵弘润点点头,在最后看了一眼自己脱下来的太子衣袍后,转身走出了东宫。

待等他一行人来到宫门内的广场时,他的宗卫们,已穿戴禁卫甲胄,领着诸多禁卫在那里列队整齐,等候着赵弘润的到来。

由于尚未发丧,目前这些禁卫还未戴白,且城内却与往常无异,要等到赵弘润正式登基、以新君的身份为旧王赵偲发丧之后,才算是真正的国丧之期。

在宫门外乘上王辇,在许许多多禁卫军的保护下,赵弘润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前往城外的天坛。

在穿过城内街道的途中,纵使有禁卫军沿途值守、封闭街道,但还是有许许多度的城内百姓围观。

这些百姓,大多都不知老王赵偲已过世,只知道赵弘润这位新君继位,因此显得颇为兴奋。

只有那些有经验的老人才明白:朝廷如此急急匆匆地操办新君继位之事,想必是因为旧王已过世的关系。

在沿途百姓的围观下,赵弘润一行人出了大梁,来到了城郊的祭天天坛。

在临近天坛时,礼部尚书杜宥领着朝中百姓前来参见,口称殿下——因为赵弘润对外的登基仪式尚未礼成。

跟赵弘润一样,以杜宥为首的朝中官员,此刻脸上亦满是疲倦。

这也难怪,毕竟他们代替赵弘润前前后后地参拜大梁城内城外的神庙,远比赵弘润辛苦地多。

在双方见礼之后,礼部尚书杜宥与宗府赵元俨、宗正赵胜二人借步聊了几句,大概是想确定一下姬赵氏内部祭祖的礼数是否已完成,是否还有什么遗漏。

在确定没有遗漏之后,礼部尚书杜宥便请赵弘润登上了祭坛。

天坛祭天,是针对臣民的,因此由礼部主持而非宗府,是故宗府赵元俨、宗正赵胜二人倒也可以抽空在祭坛下歇歇。

总的来说,祭天与祭祖的礼数步骤差不多,只不过贡品不同。

在天坛四周如潮般城内百姓的围观下,礼部尚书杜宥领着赵弘润登上天坛,将一封祭文递给了后者。

这份祭文,其实跟祭祖时的祭文也差不多,简单地说,大抵就是祷告上苍,我魏国的旧君赵偲过世了,现在由我新君赵润继位,并且,我魏国依旧会年年供奉上苍,希望上苍继续庇护魏国,使风调雨顺、无有天灾人祸云云。

念完之后,赵弘润需将这份祭文投入了火鼎,看着祭文化作青烟。

这会儿,只要天象别突然出现电闪雷鸣之类的坏天气,大抵就“代表”上苍接受了这件事,认可了赵润这位魏国的新君,然后礼部的官员向上苍献上贡品,之后赵弘润就可以接受万民的朝拜,真真正正地继承王位,成为魏国的君王。『PS:若这会儿电闪雷鸣、暴雨倾盆,那乐子可就大了。』

在此期间,赵弘润对此心中或多或少是有些忐忑的。

虽然他很清楚,所谓的天象不过是自然现象,可架不住底下的臣民不懂啊,要这会儿真来个电闪雷鸣、倾盆暴雨,就算他功绩卓著,底下的臣民也会疑神疑鬼,认为是上苍发怒,不认可这位新君。

不过话说回来,赵弘润的运气还真不错,天空依旧是晴空万里,并无什么恶兆,当然,也没有什么天降祥瑞什么的。

不过这不要紧,毕竟祥瑞这种东西,是可以人为伪造的,比方说拿个不常见的鸵鸟蛋装成凤凰诞子;或者刻个「八王正统」之类的碑石,提前埋进土里之后再故意叫百姓去挖出来,就说是天意等等。

总而言之,这种事礼部之后会慢慢操作,务必尽可能地让全部的国人都相信,新君是一位受到上苍庇佑的贤明君主,必定能带领国家变得更加富强。

总之,只要过了祭天时的天象这一关,并且在新君继位的这一年里,别频繁天灾人祸,其他问题都不大。

终于,待等向上苍献纳了贡品之后,礼部尚书杜宥在天坛上高喊一声:“臣民叩拜新君。”

顿时间,天坛上下的朝中百官,以及城内民众,此刻纷纷叩地纳拜,口称陛下。

缓缓走到天坛边,目视着天坛底下如潮水般的臣民,赵弘润俨然感受到一种不同于以往的感受。

太子终究是太子,哪怕加上监国两字,也根本不足以与君王相提并论。

纵使是赵弘润素来对王位并无热切,此刻站在天坛上,看着万民跪拜,心中亦难免澎湃不已。

澎湃之余,他心中不禁隐隐有些惶恐与不安。

因为在此之前,有他父皇赵偲在背后为他支撑,而如今,父皇已经过世,他唯有一肩承担。

虽然近两年来,老爹赵偲已逐渐将大权转移给他,让他逐渐适应,但背后突然少了一个支撑,赵弘润难免也有些不适。

惶恐不安之余,他心底也涌现出强烈的责任感。

因为他的父皇赵偲,将偌大的国家交给了他,自此之后,将由他来守护这个国家,守护国内的子民。

他的每一个决定、每一道政令,都将直接影响到整个国家、以及整个国家的臣民。

“呼……”

长长吐了口气,赵弘润目视着天坛底下的臣民,沉声说道:“诸卿——平身!”

“谢陛下——”

天坛下,传来了臣民们的谢声。

魏洪德二十七年八月二十四日,由于旧王赵偲驾崩,二十五岁的太子赵润仓促继位,继承大统,成为魏国第九代国君。

此后,新君赵润为先王赵偲、禹王赵佲发丧,举国哀悼。

(本章完)

第1524章 丧办【二合一】

新君继位之后,紧挨着就是国丧。

往年,新君继立时留下的庆贺之物,在城内会放置许久,但此次,这些庆贺之物很快就换上了白绫,以至于放眼全城,到处飘白,一副肃穆气象。

而此时,朝廷亦以新君赵润的名义正式发布檄文,悼念先王。

对于先王赵偲的驾崩,要说举国魏人痛哭流涕,这当然不现实,但相信绝大多数的魏人都会对这位君王的过世而感到悲伤,尤其是国内的平民阶层。

要知道,先王赵偲那可是一位将「国家」排在「宗族」前头的君王,虽然不能说在此之前就没有历代哪位魏王那样做过,但绝对没有赵偲来得彻底、来得纯粹。

也正因为如此,赵偲在位时,与国内的贵族势力始终是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甚至于在某些时候,贵族势力还会通过宗府作为媒介,与王权抗争,为的就是谋取更大的利益。

而这些赵偲从贵族势力手中好不容易夺过来的利益,最后又是摊薄到了哪方手中呢?无疑正是魏国的平民。

相比较「魏王赵慷」时期,动辄从平民征收税收,赵偲虽然仍被不少人——尤其是当年因为南燕萧氏一事而被牵连的家族幸存者——称作暴君,但在民间,这位君王的拥趸倒也不少。

而除此之外,先王赵偲亦不忘约束贵族势力的特权,虽然在某些程度上还是难免出现「金赎替罪」这种妥协,即被定罪的贵族,十有八九最终都能以通过支付大笔赔偿为代价而逃脱刑罚,但相比较楚国那种贵族视平民如草芥般的国情,魏国这边无疑要好得多。

总得来说,先王赵偲是一位功大于过、对魏国影响至深的国君。

这一点毋庸置疑,因此,无论是朝廷草拟这位君王的谥号,还是朝中史官归拢这位君王的评价,最终还是以正面居多。

“陛下,这是礼部草拟的先王谥号,请陛下裁定。”

八月二十五日,也就是赵润继位后的第二日,礼部左侍郎朱瑾,便将一份他们所拟写的谥号词表,交由赵弘润这位新君过目。

所谓谥号,大抵来说就是后人对先人生前功绩与品德的评价,一般来说都是「美谥」,最差也是「平」,不过也有例外。

就比如赵弘润他父皇赵偲当年继位时,由于深恨其父赵慷,便大逆不道地裁定了「炀」作为赵慷的谥号。

「炀」乃恶谥,即不好的谥号,有批评的意思,字意大概就是好内远礼、去礼远众、逆天虐民、好大殆政、薄情寡义、离德荒国等等。

用炀作为一位君王的谥号,等同于直白说这是一位暴虐的昏君了。

而这次情况不同,新君赵润与先王赵偲的关系有目共睹,因此,礼部的官员们尽可能地拣好字作为先王的谥号,像什么德、庄、文、穆、昭等等等等,只要是历代魏国君王未曾使用过的谥号,几乎皆在这份词表中,看得赵弘润是眼花缭乱。

“「德」字居然留着?”

坐在甘露殿侧殿内,手持着这份谥号词表,赵弘润颇感意外地询问道。

要知道,他父亲赵偲是魏国的第八代君王,在其前面还有七位君王,按理来说,在这个重视名声、重视德品的年代,似「德」这种美谥,应该早已经用掉了,没想到却仍然留着。

听闻此言,礼部左侍郎朱瑾遂表情古怪地做出了解释:想来不是历代君王不用德这个美谥,而是不好意思用。

赵弘润闻言恍然大悟,点头说道:“历代不好意思,那本……唔,那朕就不客气了,朱爱卿,就拟定这个德字。……德、德,唔,单字不太好听啊,再加个「文」吧,文德!”

所谓的文,亦是美谥,大抵就肯定君王内治,褒赞对于这位君王治国有方、爱民如子等等。

『两字?』

礼部左侍郎朱瑾愣了半响都没反应过来。

要知道,如今世上的谥号几乎都是单字,可眼前这位殿下倒好,拣了德作为先王的谥号不算,居然还加了一个文字,这可真是前所未有。

“这……不合祖制吧?”朱瑾小心翼翼地劝说道。

“什么?”赵弘润微微皱眉瞥了一眼朱瑾。

也不晓得是新君继立的威势所致,礼部左侍郎朱瑾被赵弘润看了一眼,心跳骤然加剧,连忙改口说道:“陛下息怒,臣的意思是,宫内有文德殿,与谥号……”

“改了!”

还没等朱瑾说完,就听赵弘润淡淡说道:“从即日起,文德殿改成「昭武殿」!”

『……』

朱瑾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心中,文德殿的殿号,那可是老祖宗留下来的。

“有什么问题么?朱爱卿。”赵弘润问道。

朱瑾暗暗苦笑,自忖无法改变眼前这位新君的意志,只好领命:“臣……遵命。”

此时在殿外,燕王赵疆与桓王赵宣就站在殿门外,听着赵弘润与朱瑾的对话,大概是二人前来寻找赵弘润时,见后者正与朱瑾这位礼部左侍郎商议谥号的事,就没有打搅,站在殿外等候着。

待等礼部左侍郎朱瑾离开之后,燕王赵疆与桓王赵宣走了进来,带着几分微笑向赵弘润行礼:“臣等,拜见陛下。”

“你们两个也来这套?”赵弘润随意地摆了摆手,随即说道:“方才,我给咱们父皇拟定了「文德」两字作为谥号。”

“我俩在殿外听到了。”桓王赵宣苦笑一声,欲言又止地说道:“皇兄,这个谥号合适么?臣弟恐怕有人会说三道四……”

要知道,美谥的字,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用的,若是与该位君王的生平不符,很难保证不会遭到天下人的攻击。

“说三道四?谁敢?”赵弘润轻哼一声。

他知道的,他父皇赵偲这辈子的心愿,就是有功于国家社稷、无愧于历代祖宗,事实上,他父皇也做到了,虽说功绩不见得能盖过他魏国历代的某几位君王,但作为儿子,赵润肯定是要支持他老子的对不对?

至少在祖父赵慷与父亲赵偲之间,赵润肯定是站在他父皇这边的。

倘若这世上果真有在天之灵这个说法的话,他完全支持他父皇赵偲顶着「文德」两字的谥号到九泉下与顶着「炀」字恶谥的他祖父赵慷相见,让他父皇再出一口恶气。

“说得好!”燕王赵疆支持道:“谁敢对父皇的谥号说三道四,无需陛下出马,我先捏死了他!”

看看赵疆、又看看赵润,桓王赵宣无奈地耸了耸肩。

在与燕王赵疆相识一笑后,赵弘润好奇问道:“四哥,你俩怎么来了,内殿那边呢?谁看着?”

听闻此言,燕王赵疆遂解释道:“老大来了,这会儿他在内殿看着呢。”

他口中的老大,即是指他们的长皇兄赵弘礼。

正如赵弘润所猜测的那样,在得到父皇驾崩的噩耗后,隐居在宅阳的赵弘礼亦日夜兼程赶来大梁奔丧,今早刚刚抵达大梁。

“……陛下是没瞧见方才那场面,老大跟皇后……不,跟太后,当真是形同陌路啊。”燕王赵疆唏嘘着补充道。

桓王赵宣在旁连连点头。

长皇兄赵弘礼的来到,固然让他万分欣喜,但这位长兄跟太后王氏呆在同一个殿内,那气氛真是僵地简直能呼气成冰,再加上赵弘信跟赵弘殷,内殿的气氛实在诡异,诡异到他们兄弟俩都待不下去。

“所以你俩就跑出来了?”赵弘润表情古怪地问道。

“那也不是。”桓王赵宣摇了摇头,说道:“是母妃差遣的。……母妃说,父皇过世前叮嘱过,务必使五叔与他同葬,眼下内殿那边准备地也不多了,作为晚辈,母妃认为陛下以及我等兄弟,也应当过府拜祭一下五叔。”

“哦,对。”赵弘润一拍脑门。

这两日忙得不可开交的他,经此提醒这才想起,此番过世的并非只有他父皇,还有他们的五王叔禹王赵元佲。

“去该去拜祭。”

事不宜迟,赵弘润带着燕王赵疆与桓王赵宣二人,立刻动身前往禹王赵元佲的府邸。

作为君王出行,规格当然与曾经不同,不过赵弘润不喜欢那一套,依旧是骑着马与两位兄弟来到了禹王府,让守在禹王府外的府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赵弘润翻身下马,堪堪迈步跨入府邸,那几名门人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大喊着奔向府内:“陛下驾到、陛下驾到!”

不多时,禹王赵元佲的长子赵成宜,便带着人急急匆匆地奔了出来,两拨人在庭院里碰面,赵成宜连忙拱手行礼道:“我等拜见陛下。”

“堂兄多礼了。”赵弘润上前两步,将赵成宜扶起,拉着他一同走向府内深处,同时口中问道:“二兄回来了么?”

他口中的二兄,即是指禹王赵元佲的二子、赵成宜的弟弟赵成岳。

相比较兄长赵成宜,赵成岳颇有勇谋,似这等出类拔萃的姬赵氏本族子弟,赵弘润当然要重用,是故当初在他魏国攻陷河套地区之后,他向朝廷举荐赵成岳担任「朔方守」,使后者成为一位手握兵权、为国家镇守边疆的将领。

不得不说,同宗兄弟,这是一柄双刃剑,杰出的同宗兄弟、包括同宗族人,事实上确实是更加值得信赖、可以依靠,只是一个宗族,其中难免会出现一些害群之马,仗着自己与王室同宗而仗势欺人、收刮民脂。

“还未曾。”赵成宜摇了摇头,说道:“噩耗早已派人送过去了,不过朔方距大梁相隔千里,二弟他想在短时间内赶回来奔丧,怕是赶不及了。”

“是朕的过失。”赵弘润歉意说道。

听闻此言,赵成宜连忙说道:“陛下言重了。……二弟能为国家效力、为陛下分忧,家父心中亦欢喜万分。家中白事有敝下在,倒也无需二弟特地跑一趟,我前段日子见二弟在信中说及过,那些被我魏人赶出阴山的林胡,或贼心不死,骚扰阴山、阳山一带,二弟正忙着操练军队,准备再给那些林胡一个教训……陛下,这边请。”

“唔。”

赵弘润点点头,跟着赵成宜转过庭园,来到了府邸的后院。

在此期间,赵弘润也向赵成宜这位堂兄询问了五叔禹王赵元佲过世的缘由。

其实也没有什么太特殊的缘由,据赵成宜所说,他父亲赵元佲其实早在前几年就已经是每况愈下,因此兄弟俩心中多多少少也有数。

而前一阵子,赵弘润在邯郸一带大胜以韩将乐弈为帅的韩军,消息传到大梁后,禹王赵元佲在府上畅笑:“自此北韩不复为我大魏之患!”

当晚,心中欢喜、情绪高涨的禹王赵元佲,拉着儿子赵成宜在院子里喝了两杯酒。

虽然赵成宜苦苦相劝,认为父亲有重病在身,不宜饮酒,但最终还是扭不过父亲。

而事实也证明赵成宜的判断是准确的,他父亲赵元佲在与他小酌之后,当晚咳血不止,还没等宫内的医师赶到就过世了。

听完赵成宜讲述其父禹王赵元佲过世的经过,赵弘润心中既是惋惜、又是感叹。

他忽然想到了齐王吕僖。

当年的齐王吕僖,也曾拖着病入膏肓的躯体,强行支撑着,而待等到他赵弘润率军攻破楚国的王都寿郢,齐王僖心情一放松,就再也支撑不住了。

禹王赵元佲亦是如此,在得知他魏国已彻底战胜了韩国后,心情一放松,也过世了。

顺道,也带走了赵弘润的父皇赵偲。

对此,赵弘润心中毫无怨恨,因为他很清楚,无论是他父皇赵偲,还是禹王赵佲,此前早已疲倦不堪,只不过因为小辈尚未支撑起这个国家,是故苦苦支撑着而已。

也正因为这样,赵成宜虽然悲伤,但是并不难受,因为据他所言,他父亲当晚虽然咳血不止,但最终却是含笑而逝。

话说回来,先王赵偲过世的时候,其实也并无什么不甘心。

这两位,皆是在达成心中夙愿后平平稳稳地过世,从某度角度来说,也算是寿终正寝了。

跟着赵成宜来到后院主屋内的灵堂,赵弘润一眼就瞧见南梁王赵元佐坐在一条板凳上,面似枯槁、目光呆滞。

“他……似这样多久了?”远远指了指南梁王赵元佐,赵弘润询问赵成宜道。

赵成宜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南梁王赵元佐,压低声音在赵弘润耳边说道:“大概四五天前回到大梁的,闯入府邸见过家父的遗容后,就一副失神模样,家母叫我搬了个凳子,他大概已经坐了三四天了,每逢用饭时我都去问他,他说都没有胃口……”

在向赵弘润解释的时候,赵成宜的表情异常的古怪。

因为在赵成宜看来,他父亲赵元佲可谓是在毫无遗憾、毫无不甘的情况下安然过世,虽然当晚有咳血的迹象,但那只是老父亲不听劝告、喝了一些酒的原因。

因此,赵成宜心中虽然悲伤,但并不痛苦。

可南梁王赵元佐这位三伯倒好,闯入他家府邸看到他老父亲的遗体后,就失神落魄,双目呆滞,这让赵成宜实在难以置信。

要知道据赵成宜所知,南梁王赵元佐对他父亲赵元佲那可是深恨已久,很难想想这位三伯在得知他父亲过世后,竟会如此的哀伤。

『枯坐了三四日?水米不进?好家伙,这是要再走一个啊……』

在听完赵成宜的讲述后,赵弘润表情古怪地看着远处的南梁王赵元佐,低声对赵成宜说道:“堂兄,要不你再去劝劝?再这样下去,过不了两日,怕是南梁王府也要开始办白事了……”

“我劝了,奈何不听啊。”赵成宜无奈地说道。

想了想,赵弘润最后还是自己出马,迈步走到南梁王身边,在咳嗽一声后,轻声唤道:“南梁王?”

南梁王赵元佐毫无反应,直到赵弘润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他这才反应过来,用一双眼眶凹陷的双目看向赵弘润,声音沙哑地说道:“是太子啊……哦,不对,如今应该称作陛下了。”

“这算是嘲讽?”赵弘润轻笑着问道。

瞥了一眼赵弘润,南梁王赵元佐淡淡说道:“没这心情。”

“我觉得也是。”

赵弘润点点头,随即示意在屋内的一名门人搬来一把凳子,就坐在南梁王赵元佐身边。

注意到这个举动,南梁王赵元佐不解地看向赵弘润。

毕竟就他们俩的关系,可远远没有到坐在一起的地步。

“听说你在这里枯坐了三日,不眠不休、水米不进……怎么?你是打算跟先王、禹王一同葬入王陵?我跟你明说,父皇临终前嘱咐过,务必使他与五叔、六叔同葬,可没有你的位置……”赵弘润半开玩笑地说道。

“嘁!”南梁王赵元佐冷哼一声,大概是想表达对赵弘润的玩笑不屑一顾。

随即,他冷冷说道:“陛下放心,我还能活上许久……”

看着南梁王赵元佐那蜡黄的面色,赵弘润表情古怪地说道:“未见得。”

南梁王赵元佐面色一滞,随即亦古怪地问道:“你在担心我?我以为你巴不得我早点死。”

“那就是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赵弘润淡然说道:“正如我当年所言,我并不觉得你是隐患,故而也没有忌惮你的道理……就目前而言,我倒是希望你能活上许久,否则,我大魏一口气损失三个大人物,那可真是……”

“……”

南梁王赵元佐默然不语。

其实他很清楚自己的状况,正如赵弘润所言,似他这般数日不眠不休、水米不进,以他的岁数来说简直就是自寻死路,只是他实在是难以成眠,茶饭也没有那个心情。

魏王赵偲的过世不用多说,在南梁王赵元佐心中,这位四兄弟的死,简直就是大快人心,虽然他从未敢在外人面前提过,但他心中,对赵元偲那可是充斥着深深的恨意的。

被流放南梁十七年,不得不亲手溺死亲子,这一桩桩仇恨,岂是那么轻易就能一笔勾销的?

正因为如此,哪怕得知天子驾崩,南梁王赵元佐也没有前往皇宫悼念,仿佛完全将这件事忽视。

但禹王赵元佲的过世,却让南梁王赵元佐无法忽视。

在彼此年轻时,两人就是劲敌,在「赵偲谋逆夺位」先后,他俩又是立场鲜明、分处敌我的敌人。

而在那场内乱的最终,赵元佲击败了他,让他堂堂靖王,被流放南梁十七年;而他呢,亦重创了前者,让当时正值壮年的禹王赵元佲,终身告别武事,一辈子只能拄着拐杖行动,稍微有点大动作便咳嗽不止,甚至于咳血不止。

可以说,他俩是两败俱伤,都未能得到什么好的结果。

当年,怡王赵元俼暗中联络他时,透露出有办法使他再次返回大梁的事时,南梁王赵元佐不单单只是想报复赵偲,他更想见见,那位阔别了十几年的劲敌——五弟赵佲。

到时候,在分个高下。

虽然当时禹王赵元佲早已退出朝廷、隐居田园,但赵元佐相信,只要赵元佲得到他重返大梁的消息,必定会再次出面。

果然,在「五方伐魏战役」前,在他魏国最危难的时候,禹王赵元佲终究还是毅然出山,拖着病重的身体返回大梁。

当年「大梁内战」,是他赵元佐略逊一筹,不幸战败。

而前些年「五方伐魏战役」中,却是他赵元佐略胜一筹,比赵元佲更早击退了韩国的军队。

在这彼此「一胜一败」的平局下,南梁王赵元佐还期待着二人下一次的交锋,使他能彻彻底底击败那个他一生的宿敌,却万万没有料到,禹王赵元佲就这样过世了。

赵弘润猜得没错,在南梁王赵元佐心中,禹王赵元佲的分量确实不一般,当日在得知后者的死讯后,南梁王赵元佐仿佛感觉天塌了。

而眼下,赵偲这个想要报复的对象死了,视为此生宿敌的禹王赵元佲也过世了,纵使狡智如南梁王赵元佐,此刻心中亦万般茫然。

更要紧的是,在他魏国,无论是新君赵润,还是国内那些年轻的将领们,小一辈们已经足以接过国家的重担,而似他这些旧时代的残留,似乎一下子就成了可有可无的添头。

这种种,让心高气傲的赵元佐难以接受。

『……』

看着南梁王赵元佐失魂落魄的样子,赵弘润心中涌出一个古怪的念头。

『……不会真要再走一个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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