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6.第402章 新丰产业园(2)

第402章 新丰产业园(2)

张蚩尤说要提点意见,谁敢不听?

立刻全场皆拜:“愿闻侍中公高见……”

甚至还有演技派,以及做好等会等这位张蚩尤讲完,自己就泪流满面,扑上去抱住对方大腿,大喊一声:“明公惊世景言,真是令我如闻晨钟暮鼓……愿从明公,以为门下牛马走,纵贱躯以填沟壑,在所不辞!”

既然做了买卖,这脸皮自是早就丢掉了。

这年头,想给人当走狗鹰犬,都得讲机缘,看缘分呐!

没有缘分与机缘,就算跪下来喊爸爸,也不会有人要。

尤其是眼前这位!

就听着张越说道:“诸公拳拳厚爱,甘冒路途之远,不辞辛苦,来新丰相助新丰士民,本官与长孙殿下及新丰士民,皆是感恩在心……”

“诸公既在新丰置产,添为新丰县令,本官有几句不成熟的话,与诸公讲一讲……”

张越缓步走下台阶,提着绶带道:“春秋曰:河海润千里,诸位明公,皆富贵显于一方者,既富当思有能利天下者,既利天下,自是河海之德,润之千里……”

众人听着,都是俯首,口中道:“谨闻侍中教诲……”

嗯,士大夫们就这德行,爱装必,那就让他装呗。

张越却是在心里有些感慨。

想当年,他刚刚步出校门时,那叫一个意气风发,对于那些官腔与程序化的讲话,嗤之以鼻,觉得全是废话,没有半点用处。

但在机关里沉浮十余年后,洗净铅华,磨平了棱角之时。

他已经知道,其实,真不是领导们爱讲这些东西。

而是没有办法,不得不讲。

就像在米帝,你敢开口不说‘god保佑米利坚’‘民猪、石油、人权’?

在白左中你敢不认为‘黑命贵’?

官话、套话的目的只有一个——政治正确,立场正确,原则正确。

而在汉季,公羊思想制霸天下,开口不扯春秋之义,就无法取得道义和道德的制高点。

占领不了道德高地,那计划再好,事情再好,也可能一事无成。

“诸公若实欲润千里……”张越轻轻笑着:“本官这里刚好有一个计划……”

张越拍了拍手,立刻便有人抬着一块木板上来。

他走到这块已经被绘制好的木板前,对着众人道:“诸公请看……”

众人凑上来,定睛一看,纷纷惊讶出声。

却见木板上,用着文字与图画,描述了一个在他们眼中前所未见的事务。

围绕着新丰新建的那个工坊,一个大型的复合工坊区陡然出现。

更让人惊讶的是,一切都是如此的自然。

“诸公……”张越微微恭身,看着木板上的文字,心里也有些唏嘘不已。

在后世没有做过的事情,却想不到在这西元前的时代要尝试一次了。

“此中事物,乃本官近日来深思熟虑后,构思出来的一个不成熟的计划,请诸公斧正……”

话虽然说得谦虚,但张越却没有半分想要与他们商议或者讨价还价的念头。

他只是指着木板上的地图,道:“依本官之见,新丰会在随后将工坊周围八百步的土地,尽数化为工坊园……”

“所谓工坊园,一如市集,其四面将以高墙围磊,建工坊之旗亭,派驻工商署之吏员与少府大匠……”

这是张越必须去做的事情。

将这个产业园与外界隔离,这是为了保护,也是一种表态,意在告诉外界——我可没有想过扶持商人、工商。

在暂时来说,张越很清楚,他根本无法改变天下人对商贾和工商业的恶劣印象。

在汉季士大夫的思维里,商人直接与为富不仁是挂钩的。

连商人出身的官吏也是这么认为的(譬如已故的御史大夫卜式,虽然是商贾出身,但骂商人最狠的就是他了)。

众人听着,又看着木板上的图案,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被人用高墙围起来,他们没有任何意见,甚至很是认同。

有一堵高墙,就可以避免小偷和盗匪进入,破坏他们的訾产。

更可以避免某些奴婢逃跑。

至于这种明摆着的隔离政策,他们却是没有任何意见——反正隔离的又不是他们。

反倒是木板上的一些描述与文字,让他们怦然心动。

“侍中公……”有商贾忽然看着木板上的文字问道:“您是说,以后这工坊园内的工坊可以得到少府大匠的指导?”

张越闻言,点点头道:“然也!工坊园内的作坊,不仅可以有少府大匠的指导,还将得到新丰官衙的支持!”

他笑着道:“在这里,本官向诸公保证,入驻工坊园的工坊,其前三年商税将减免一半……除此之外,新丰县还将建立一条四马并行之大道,延伸至工坊园内,与驰道相连!”

“更将从城外,引来水渠,供给工坊之用!”

这话一出,顿时欢声雷动。

无数人振奋不已。

这减税、通路、通水,在后世是招商引资的必备条件。

而在如今,却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甚至让人心里感觉有些不真实。

太好了!

好的让人不敢相信!

这还是官府吗?

百年来,商人们还是第一次见到不褥羊毛反而给羊按摩、喂食的官吏……

只是瞬间,就有很多人联想到了许多成语。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这么好的条件,肯定有坑!

只是,都到了这里,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很多人也都早有心理准备了。

“这张蚩尤恐怕想咬口大的……”有人在心里猜测着,但他却悲哀的发现,哪怕对方狮子大开口,自己似乎好像也只能满足。

甚至只能寄希望于这个张蚩尤盯上的是别人的家产。

这样自己就能逃出生天——在森林里遇到熊,不要怕,只要跑赢自己的同伴就好了。

在场众人中,现在甚至只有袁广汉等聊聊十余人稳坐钓鱼台了,其他人都是忐忑不安。

“侍中公……”有人弱弱的问道:“敢问,侍中公有什么要求?”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

“要求啊……有……”张越眯着眼睛笑道:“本官先前说过,河海润千里,诸公若欲入驻工坊园,以润千里之地,则需要听从县衙和工商署的安排,并且满足一定的条件,才可进入这工坊园内……”

“在这里,本官可以稍微向诸公透露一个事情——由本官亲自设计,并结合先贤之智的几种全新的农具,将委托工坊园内的工坊生产各种零件与配件、原料,最终在少府工坊之中组装完成……”

如今,受限于冶炼技术与锻造技术。

曲辕犁所需要的精铁造价很贵,而打造曲辕犁的成本因此节节升高。

张越做过计算,若是由少府生产的话。

恐怕一具曲辕犁,最终仅仅是成本就可能多达数千钱。

这样的价格,哪里是农民能承受的了的?

所以,必须降低制造成本,压缩造价。

而在目前的条件下来说,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学习秦代的经验与智慧,进行标准化、流水线手工作业。

就像秦弩一样,将曲辕犁的零件分开。

最难做的,交给少府。

而那些简单的东西,则作为订单给私人工坊去做。

如此,不仅仅产量大增,而且还能压缩成本。

更可以借此培训和教育出大量熟练工匠,为下一步的产业升级打好基础。

若汉室可以大规模的生产制造出包括曲辕犁在内的许多先进农具。

那么就一定可以生产制造出更精密、更精良的工具。

这样一步步攀科技树,迟早可以点出近现代的工业科技。

而商人们听着,却是傻了。

“难道这个世界上,果有一心为公之人?”无数人甚至感觉有些荒诞。

他们走南闯北,见过了无数公卿贵族名士。

但所有人都只将他们看成年猪肥羊钱袋子。

像这个张蚩尤这样,没有私心,纯粹只为了百姓和国家的官员,许多人甚至曾经只在传说中听过。

这太不可思议了!

在现在,连皇帝身边的宦官收受贿赂,拿好处都是半公开。

而三公九卿们拿钱办事,更是潜规则。

但他们哪里知道,黄金珠玉,或者美人土地什么,对于张越这样的穿越者,特别是身居高位的穿越者来说,唾手可得。

根本不需要为了这么点蝇头小利脏了自己的手。

旁的不说,只要瓷器科技树一点起,要不了几年,这天下首富就要姓张了。

与金钱相比,张越更看重的是技术和生产力的进步。

在这个西元前的时代,生产力与技术无比落后。

甚至连冶铁,都还停留在手工操作的时期。

换言之,任何的生产力提升,都可以在如今将整个社会的文明与经济提升一个档次!

旁的不说,亩产每增加一石,国力就能番一倍。

能养活的人口就能多上数百万!

是故,张越见着他们的样子,脸色却没有什么变化,继续向他们解释着这个工坊园区的政策与制度。

基本上拿着后世烂大街的开发区与工业园的政策制度,按照当代情况改了改。

同时,又拿着春秋之义当幌子,做招牌。

但效果却好到爆棚。

很多人几乎是当场就决定加大投资。

而作为自以为的‘张系’,袁广汉更是决定在新丰投资千万,开设一个全新的手工作坊。

因为他知道,若这个工坊园的政策落到实处,哪怕只是那些所谓的‘农具’是真的,这里是有赚无赔,甚至可以捞到好名声的!

而名声是商人最缺乏的宝物!

(本章完)

407.第403章 公孙贺之死

第403章 公孙贺之死

不知不觉,便是八月。

入秋了。

整个世界,一夜之间忙碌了起来。

平原上、山陵中、河滩边,一亩又一亩粟米熟了。

自黄河以北,几乎所有的郡县,立刻投入了紧张的抢收粟米的工作中。

一年辛勤是否能够有所回报?

今年妻儿能否安稳的渡过这个寒冬,就看地里的粟米能打多少了!

然而……

在关中,一片乌云遮蔽住了人们的心灵。

“华阴亩产两石……”一个使者,策马飞奔进入建章宫中,将最早收获完毕的华阴县粟米亩产报告。

满朝文武闻而色变。

华阴县,在渭河之旁,素来是关中的粮仓。

过去三十年,此地亩产就没有少于两石半以下的记录。

上一次华阴亩产两石,还得追溯到太宗时期。

但坏消息却一个接一个的传来。

“新安、宜阳亩产一石半……”

新安与宜阳,乃是广关之后并入关中的地区。

这些地方,虽然水利基础建设不是很发达,但是,因为有着数条河系流经当地,自秦以来,当地亩产就没有掉下两石的水准。

而现在,在今天,却一夜退回了战国时代,李悝变法之时。

朝臣们更是战战兢兢,感觉手脚冰凉。

“郁夷、雍县、郿县,亩产只得一石……”紧随而来的使者,将这个梦魇般的数据,禀报到了朝堂上。

终于,山洪暴发了!

“臣御史中丞胜之昧死以奏:臣窃闻孔子曰:善人之治国百年,可以去残胜暴,今丞相公孙贺佐陛下治国十余载,无寸土之功,无片言之谏。上不能佐陛下以治元元,下不能抚百姓以致太平……”

书奏兰台,这一次兰台并未像过去一样,没有表态。

反而立刻就做出了反应:天子曰:下御史,其与百官议。

由是,潮水般的攻仵,迅速涌向丞相公孙贺。

每一个人,所有人,甚至包括公孙贺过的朋友、亲戚,纷纷落井下石,在他身上踩了一脚。

几乎所有人都将所有责任推卸给了这个丞相。

没有办法。

本来公孙贺就已经是屁股上一堆翔擦都擦不干净。

现在又陡然遇到了关中数十年来最大的减产。

哪怕他先前什么问题都没有,现在也肯定是死定了!

春秋曰:应是而有天灾!

董仲舒解释说:好行恶者,天报以祸,妖灾是也。

出现了这么严重的灾害,身为丞相公孙贺是必须要背起这个黑锅,鞠躬下台的。

更何况他现在已经早就摇摇欲坠。

而文武百官,对此清清楚楚。

看到这个情况,公孙贺不得不上书奏道:臣本边鄙野人,幸赖陛下不弃,用以为丞相,佐陛下理天下十有一年,无有寸功之立,无佐一人之事,臣惶恐,愿乞骸骨,避道让贤。

很快这封奏疏就抵达君前。

“公孙贺这个乱臣,居然还有脸说这种话?”天子看着这封奏疏,心里面的杀机终于弥漫至巅峰。

在他看来,公孙贺实在是太不识趣了,也太不给他面子了。

想着这十余年来,这个丞相在丞相位子上,什么事情也没有干,什么建议也没有提出。

甚至纵子行凶,贪污枉法,白白浪费了自己的信任与期待。

到了如今,甚至不肯主动承担起罪责,自己去找跟绳子上吊,还企图将锅甩给朕?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休怪朕不念情面!”天子恨恨的想着,于是提笔在公孙贺的奏疏上批复:丞相,朕闻:匹夫而荧惑诸侯者诛!今丞相自比边鄙野人,是以为朕为景公乎?而定公何在?丞相其勉之!

这个批复实在是太诛心了!

郏谷之会,齐景公令侏儒在鲁定公前跳舞,故意羞辱定公,孔子见而斩侏儒,震慑齐候。

于是会后景公归还侵占鲁国的汶阳之田。

这个事情被儒生们歌颂和吹捧了几百年,被认为是孔子的伟大成就。

而在这个批复中,若公孙贺担任的是边鄙野人,也就是侏儒的角色。

那么他这个天子岂非就是景公?

那么,鲁定公在那里?辅佐鲁定公的孔子又在何处?

故而,这个批复一下达,公孙贺只是看了一眼,就默不作声的将房门关了起来。

他呆呆的看着天子的亲笔批复,心情复杂的难以描述。

俄尔,他就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解下自己腰间的丞相金印,看着这颗象征汉室大臣最高地位的印绶,笑着笑着就哭了起来。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公孙贺又哭又笑:“纵假我廉如固安(申屠嘉,汉季最清廉的丞相),才若北平(张苍,汉季公认的第一名相),勇若汾阴(灌婴,高帝第一猛将),智如瓒候(萧何),安能有寿终正寝之日?”

他解下自己的冠帽,低声呢喃:“这个丞相是我想当的吗?”

当年,他根本就不想当这个丞相,只想太仆位置上混吃等死啊!

是你们,是太子,是皇后,是你这个皇帝硬逼着我当的。

而且,任命我当丞相了,却一点丞相的权责与威权也不给!

政务系决于兰台内朝,军事决于李广利等大将。

这十一年来,我公孙贺做过任何决定吗?

给过我做决定的机会吗?

哦,现在出了事情,就让我背锅,让我去死?

公孙贺愤愤不平。

又想起了他那个已经被腰斩弃市的孙子,那个被关在执金吾大牢里的儿子。

他捏紧了剑柄,瞪大了眼睛。

可是……

身为臣子,他能怎么样?

而且……

想着自己家里的万贯家财,名下的十余万亩土地,地窖里堆满的黄金珠宝。

他就低下头,低低叹道:“这万万之家,也不知道该便宜谁?”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悲伤的吟诵,在他的府邸外响起。

“薤上朝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公孙贺侧耳听着,听出了是谁在唱这首挽歌。

“哈哈哈……”他低笑着:“石德啊石德,汝何时下来陪我呢?”

于是拿起案几上的一小块黄金,吞入腹中。

延和元年秋八月甲辰(初三),丞相葛绎候公孙贺有罪自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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