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4章 第一七九章 禽兽

第1794章 第一七九〇章 禽兽

“纺织……”

道穹苍不好的记忆又浮现了。

昔日徐小受便曾以这般纺织术,污染他百界断灵阵,蛮不讲理。

今个儿又是这种手段,但更超出。

他居然在玷污自己的大神降术烙印,这是在夺人命脉啊!

可是,回去阻止吗?

道穹苍根本提不动脚步。

徐小受如此张狂,放肆宣扬自己的到来,华长灯必然不时将至。

这个时候回头,就算是冲回去跟徐小受拼命……

一来,根本拼不了命。

徐小受就算陨在了此地,死的也只是他那道身外化身,于本尊而言无伤大雅。

二来,徐小受那张嘴,是人能长出来的嘴吗?

届时就算自己和徐小受拼,华长灯一到,这家伙凭借那三寸不烂不舌,也能将自己扯到他同一阵营去。

“解释?”

道穹苍可太了解。

有些事情,根本不是解释可以解释得清的。

他便是有心同华长灯解释,后者听不听是一回事,大神降术烙印的存在,本就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再者说了!

他和徐小受之间,就真的干净吗?

“疯子……”

道穹苍简直难受得想哭。

他无法回去,可如若不回去阻止,就是在放任徐小受侵吞自己几十年来的布局成果。

放眼望去。

此时已不止紫竹林的记忆烙印被污染。

意之奥义阵图囊括万里,不尽渗透,更以空间为延展,蔓延至云山帝境各个角落。

才一会儿功夫,整片云山帝境的大部分记忆烙印都被激活,继而全给徐小受污染了。

“禽兽啊!”

“你这个禽兽!”

道穹苍万分悲催,却还是只能跟着年少月宫离离开现场,心头已是咬牙切齿。

华长灯斩鱼老,尚且拘灵困魄。

这吃人不带吐骨头的,你不是徐小受,你才是活阎王!

“污污污……”

“全给我污!”

另一面,火力全开的徐小受,则是连半分顾忌都无。

他的视角在空间道盘的延展下,很快观遍了云山帝境各个角落。

山峰、山峰、还是山峰……

云山帝境到处都是山,参天的高山,落居着各个身着华服之人。

人?

人也有烙印!

人的烙印,也得变成我的!

在生命道盘的指引下,徐小受主动避开了所有臻至圣级的生命力量波动。

半圣确实很弱。

但有的半圣惊扰了,真能给自己带来不小的麻烦,比如拖延脚步。

徐小受抢的就是一个时间。

他要尽可能大范围的,将云山帝境的记忆烙印,通通纺织成自己的。

“变!”

当最后一声落定时,整个云山帝境接近七成的记忆烙印,全给徐小受标记上了自己的痕迹。

“够了!”

道穹苍再也忍不住出声。

可他不是在华长灯的过往记忆中发话,而是人在五域,以灵犀术对徐小受本尊传音。

“不够哦,我的道。”

徐小受呵呵一笑,回以柔声细语:“都是朋友,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我……们的。”

“你是魔鬼!”

“不不不,就算被我标记上了,你以后就不能使用这些烙印了吗,别装了我的道,烙印最多从单人使用,变成我们二人共享呀!”

谁想跟你共享?

道穹苍给这厮无耻嘴脸惊到了。

究竟是什么人,将徐小受变成了如今这幅模样,毫无下限、毫无体面,简直和……呃,和自己有点像了。

道穹苍被干沉默了。

这倒不是因为他默许了徐小受的所作所为。

而是云山帝境紫竹林位置,忽而有阴风刮起,伴生鬼哭狼嚎。

一道白袍身影凝聚,左手提灯,右手按剑,身形笔形,眉眼如炬,正是华长灯无疑。

“徐小受,你太放肆了。”

甫一露面,华长灯紧眸望去。

立于紫竹林上空的那道意志之体,脚踩五重奥义阵图,正在倾其全力,似影响着什么。

“华长灯,你修剑鬼,你之意鬼,可曾臻至超道化层面?”徐小受毫不露怯,扬声喝问。

华长灯无言。

他看不见徐小受在影响着什么。

却能感应得到,这般影响,对云山帝境有害无益。

“嗡……”

腰间狩鬼一提,瞬息天地色变。

徐小受突然便看不见云山帝境的蓝天白云了。

他一下如堕酆都,四下皆是光怪陆离的溶洞异景,深处似有鬼火幽曳,伴有厉鬼嘶鸣。

很快,各地拔升恐怖地狱之象,不尽凄惨哀嚎声中,露出有拔舌地狱、铜柱地狱、刀山地狱、油锅地狱……

“啊这。”

徐小受甚至不敢多瞧。

当真是风水轮流转,鬼佛界他见华长灯,如苍天渺蝼蚁,云山帝境他见华长灯,如蚍蜉望星河。

“我命休矣!”

只是源于生命最本能的直觉,徐小受知道,此刻之华长灯若要斩自己,甚至不需一剑。

他感受到了浓浓的死亡阴影。

剑鬼三剑之意鬼,修没修到超道化境界,不重要。

华长灯真出剑,攻击绝对是超道化、乃至超超道化级别,本尊来了或才有接他一剑之可能。

尽人稍稍止缓了自己的动作,但没有停止。

是的,就是尽人,本尊徐小受,已经退回去鬼佛界了,抽身事外了。

天杀的本尊……尽人无奈一叹,绝望的对着华长灯说道:

“华剑仙,我有一句遗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华长灯并不是很想让徐小受讲。

作为云山之主,他能感应到异变只是稍缓,而没有停下。

但作为剑道前辈,他愿意听徐小受最后一句话,因为此剑斩出,或许这剑道后生,便将一蹶不振。

“说。”

这才是前辈风范!

本尊,你学一点行不?

尽人长长吸了一口气,双手并成印决,在一瞬以怪诞戏法将多重大道盘捏成苍穹绘卷的模样,并低呼道:

“天机三十六式,大神降术!”

刷!

华长灯望着面前人。

面前徐小受倏然消失不见。

留在他脑海里的,只有那一闪而逝的苍穹绘卷,以及那句如雷音贯耳般让人短暂难以消化得了的“天机三十六式”。

“道穹苍?”

华长灯迟疑喃了一声。

人在圣神大陆,道穹苍面上突然失去了血色,无力软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他表情猛地抽搐,怒声爆吼了一句:

“禽兽哇!”

……

云山圣殿。

众族老围在大殿门外,又开始了辩论。

只是石碑警言在前,加之家主不在,这会儿大家和颜悦色了许多。

然群龙无首,再多的驳斥,似都失去了意义。

没多久,众老只觉索然无味,有人挥挥手不耐烦的说道:

“今日就先到这里吧,等家主处理好了那耗子的事情,我等再议。”

“也好,老夫有些乏了。”

“我也是,那就先回家休息几日再说吧,散了。”

言罢欲散。

众老各施手段,就要离开云山圣殿。

忽而风声一送,所有人齐齐止步,转身望向了石碑前。

那里多了一道身影。

“家主?”

才刚刚离去不久的家主,又回来了?

“那小老鼠解决了?”

“家主辛苦了,到底发生了何事?”

“不麻烦吧,既然家主回来了,要不我等再回大殿之中,商议毋饶帝境分配之事?”

众族老兴致重燃,有人伸手,就要将家主请入大殿。

华长灯不苟言笑,微皱着眉,并没有入殿,而是直入正题,肃容说道:

“通往毋饶帝境的玉符,谁有?”

什么?

众老一时之间都没有反应过来,很快有人悟出了点门道:

“那小老鼠,跑进了毋饶帝境中?”

华长灯眼神寡淡的扫去。

那老者一惊,心知失言,不该多问的,讪讪低下了头。

一帮老头很快窃窃私语了起来,有人声音大点,疑惑问道:

“家主身份令牌,不正可以随意通行五大圣帝秘境吗?”

“是啊,但是家主若要去毋饶帝境,还得走个形式,向其他几家知会一声,否则怕是要生出误会。”

“不错,若是不告而往,难免滋生是非,给他们一种我云山已凌驾于其余各家的错觉,虽然这亦非错觉。”

“嘘,噤声,先去后补就行了,饶妄则都已经死了还讲究那么多规矩?家主最烦这些琐事,你等不要多说了。”

很快,议论声偃息,所有人闭上了嘴。

家主面色看似淡漠,眉头一直紧锁,分明是有些烦心事,还是不要说太多惹火上身好了。

“家主?”见家主一直没开口,有人胆大多言了一句,“您身份令牌可去。”

华长灯摇头,惜字如金:

“没带。”

哦,没带啊。

这很正常,谁家正经家主出门,要带家主令的,这是要给谁证明谁才是家主吗?

给我等证明?

太好笑了,我等不配好嘛。

老头团最前头几位中,有一老者上前半步,摘下自己的身份令牌,恭敬递过去:

“老夫的令牌亦可前往,同家主一般,其余四家圣地秘境都可去。”

华长灯微微颔首,面无表情的伸手抄过玉牌,揣进袖间。

他认认真真,从上到下,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般的打量完了递来玉牌的老者,随口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老者华之遥愣了一下,大脑有一刹是空白的。

他的第一反应,家主不会是假的吧?

他的第二反应,老夫真是疯了。

这是在问名字吗?

有的问名字,看似只是问名字,其实只是没什么好说的,需要一个台阶下罢了。

在周遭一众老头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华之遥很快也意识到了什么,带着期待,赶忙应道:

“华之遥。”

果不其然,下一息他便听家主如是说道:

“华之遥,明日子时,去我府上,单人过来即可,其余的不必多问。”

一顿,华长灯看向其余众老:

“你等也不必多想。”

众老嫉妒得脸色都扭曲了。

各自都在后悔,怎的自己手脚就慢了那么一丝,将天大机缘让华之遥捷足先登了去。

华之遥心花怒放,浑身毛孔通透舒张,有一种返老还童、热血回归的酣畅淋漓感。

家主什么都没说。

家主什么都说了。

有的东西,根本不需要明说好吗,说太多、讲太明白,就没意思了!

华之遥重重应道:

“是!”

华长灯于是一摆手,不容置疑的说道:“那便都散了吧,族会三日后再议,诸位记得时辰。”

“当然。”

“好好,辰时族议嘛,怎会记不得?”

“三日后?倒也不错,刚刚好三日后老夫寿辰……嘿嘿,届时大家赏个脸,早些来啊。”

众老连声称是,便欲离去。

突然,家主声音再起——今日家主倒是颇喜言辞,就是不改那惜字如金的说话方式:

“且慢。”

大家便回头看去。

见家主拍了一下石碑。

而后指着石碑,指着其上“道无止尽,适可而停”八个大字,平静说道:

“将这石碑,送进时空碎流,越远越好。”

什么?!

众老闻言,大惊失色,有人骇然出声:

“家主,这可是先祖亲题的字,历来不易位、不改动,作以警醒,怎的可以抛进空间碎流中?”

“家主,您在说什么啊,您说错了吧,扔进空间碎流,这可实在是、实在是……”

老头“实在是”了半天,终究说不出“大逆不道”四个字,没那个胆。

在场最高也只半圣,谁有那个胆?

华长灯脸色如常:“我说‘送’,非是‘扔’。”

啊?

割开一道空间裂缝,再将石碑“送”进空间碎流,和“扔”进空间碎流,有什么不同吗?

是空间碎流的对面,有人在接着,和没人在接着,的区别吗?

这太荒谬!

哪哪都荒谬!

想了又想,想了还想,依旧荒谬!

“家主,老夫反对。”

不论是激进派,还是保守派,这会儿意见无比统一。

有老者站出来,一副赴死态,悍然说道:

“此事就算施行,也需从长计议,家主便有天纵之资,不世之才,坐镇云山帝境,掌有定夺之权,事关先祖,依老夫看……”

华长灯耷着眼皮,不耐烦的冷眼瞥去,打断道:

“你在教本帝做事?”

刷一下,全场鸦雀无声。

那方出声的老者,额上瞬间泌出了汗,支支吾吾,再难出声。

华长灯冷笑一声,不屑说道:

“需要我以圣帝金诏作誓吗?”

“在场你我众人间,纵或同根同源,至少有一异族内奸。”

“本帝正欲用计,需要将这计的内容,告知你我,也一并告知那异族叛徒吗?”

什么?!

众老如遭雷击,脸色煞白,面面相觑,各自望向了内心中最是怀疑的那一位。

一时间十数道目光彼此交错,参来互去,如是在虚空中纺织出了一张无形的疑网。

“动手。”

华长灯一言喝下,依旧无人敢动。

他失笑出声,摇头啧声道:“怎的,全是叛徒么,而今连我的话,都没一个人听了?”

这……

众老惶恐,几欲跪下。

还好这个时候,有人站了出来,一举手,高喝道:

“我来!”

所有人如看救世主,望向了华之遥。

华之遥面色固然惶恐,内心无比镇定。

都不是自家人知自家事了,而是自己人知自己事——至少华之遥确信,自己不是那个叛徒!

既然家主发言……

纵有家法,已算超脱限制,自己照做即可,还能有什么罪呢?

他大步上前,拔出腰间长剑,一剑割裂虚空,再一挑石碑,在一众惊骇目光下,将这屹立于殿前不数年的石碑,送进了时空碎流中。

果断、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家主。”

断然做完此事,华之遥面色如常,望向家主,并不邀功。

华长灯轻颔首,目色多了些许满意:

“散了吧。”

他拂袖,摇身一晃,身形消失在原地。

怪怪的……

众老这才心态稍稍舒缓了些,各自相视,各皆怀疑,只感到哪里怪怪的,却又说不出来。

“散了吧!”

华之遥已有了众老之首的趋势,也一拂袖,当先离去。

家主走,华之遥也走。

这下众人也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了。

再有疑惑,回家思索完毕后,三日后族会上再议即可,于是纷纷施展手段,各自化作虹光,遁离云山圣殿。

“都回来!”

还没走远,一声爆喝传来。

众老直接被巨力拉扯而归,落至大殿门口,个个一头雾水。

“家主?”

“啊,家主,还有事吗?”

“怎么了,家主,您怎的又回来了……”

是的,家主又回来了。

华长灯一脸阴霾,望着面前惊疑不定的各大族老,没有反应过来他们话中蕴含的信息:

“又?”

第1795章 戏弄

华长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古剑修。

他本意是留徐小受一句遗言,不曾想这家伙居然把住了自己心软的这一瞬,逃走了!

甚至临走之前,还泼了一波脏水,给乾始的道穹苍。

那“天机三十六式·大神降术”究竟徐小受如何习得,华长灯不知。

施展此术之后,第一时间徐小受逃去了哪里,华长灯居然也没能第一时间察觉。

“指引、遗忘、记忆……”

此三道之痕迹并存,归根到底,可概括为一“意”字。

偏偏这“意”,华长灯并不算擅长。

他修剑鬼之意鬼,只修了意之攻击,正面作战可。

若论意之“诡”,之“刁钻”,着实是比不上那藏头露尾的小老鼠。

可琢磨不破不要紧。

华长灯唯一知道的是,道穹苍还不至于如此明目张胆在云山帝境作妖,与自己为敌。

因而,当纵观云山帝境,搜寻异常,最后在云山圣殿处寻觅到了一丝古剑术的痕迹时。

华长灯知晓,那小老鼠该是和自己错了个位,跑去大殿那了。

他马不停蹄赶回大殿。

可落地后,不止众老的表现古怪,一个“又”字令人心生费解。

就连大殿门口,都给人一种特殊的感受……

“空荡荡的,好像缺了点什么?”

华长灯并不多作在意,圣力强行召回众老后,直入正题问道:

“谁施的幻剑术?”

云山圣殿周遭,流转着幻剑术残留的幻之痕,剑术境界极为高明。

别人来了或许无从察觉,华长灯却一眼窥出端倪,目光审视起众老来。

太古怪了!

这帮老东西中,居然还有人偷偷努力,把古剑术修到这个境界来了?

图什么?

图个一鸣惊人?

他们早过了那般年纪了吧!

“幻剑术……”

去而复返、去再复返的一众族老,也给家主的话整懵了,有人迟疑说道:

“没人使用幻剑术啊?”

没有?

华长灯只信自己的眼睛。

他并未二次作问,仅以冷冽目光,扫量众人。

众族老汗流浃背,有种被豺狼盯上的心悸感。

分明无人说谎,个个感觉错的是自己,一定是自己说谎了。

到最后,出华长灯意料的是,众老居然把目光投向了并不算众老之首的华之遥。

而华之遥,居然也当仁不让的上前一步,满脸肃穆,拱手而道:

“家主,真无人施展幻剑术,方才我们不是在商议先祖石刻之事吗?”

先祖石刻?

华长灯愣了一下。

华之遥口中的“我们”,显然不止指代众族老。

他边说,手是在自己和众族老间来回指量的,这个“我们”分明是将自己也包含了进去。

可是……

“我何时与你等谈论了先祖石刻?”

华长灯瞥向大殿,他同众族老商议的,只有此前殿内的毋饶帝境分配之事。

但商议到一半,他便出门逮老鼠去了。

“哈哈,家主今日有些健忘啊?”

华之遥好像突然跟自己很亲密了,居然还敢打哈哈,似在以开玩笑的语气,谴责起自己的什么不对来。

是的!

华之遥就是在阴阳怪气。

他谴责家主先是忘记了自己的名字,现在又忘记了先祖石刻之事,很是调皮。

“计!”

华之遥面带微笑,最后只吐一字,表情意味深长,试图帮助家主记起来点他并未曾遗忘的什么。

“……”

华长灯沉默了。

他的沉默,令得在场众族老心头发憷。

华之遥敏锐察觉到了有哪里不对劲,脸皮抽搐了两下,强装镇定。

他再次挤出笑容,双手一并伸出,躬身指向先祖石刻此前所在的位置,嘿嘿说道:

“家主,您瞧这!”

记起来,快记起来呀。

这是方才发生过的事情,还没过去一刻钟呢,家主今日有些幽默啊,哈哈……

华长灯沉默着望去。

他盯了两眼,瞳孔猛地颤动几下,面有动容。

他终于意识到,当自己再次回到殿前,总觉空旷了许多的原因,在哪里了。

大殿门侧本立有一块石碑,上刻“道无止尽,适可而停”,乃华氏先祖所留。

而今,石碑不见了!

留下的,只有一个磨盘大小的石印。

石头印痕十分干净,同殿前庭阶的颜色有分明的不同,却只有在刻意关注时才会让人察觉到异样……

华长灯张了张嘴,没能出声。

他望着石碑印痕,接着不可置信的目光,投向了众族老。

众族老面色期待,十数道目光同样凝来,竟然也不说话,就这么光看、光期待着。

就仿佛,他们都在期待自己这个家主,能给出一个什么问题的什么结论似的。

华长灯等不来主动的解释,只能又看回印痕,这下再也忍不住,有些情绪波动的问道:

“石碑呢?!”

众族老又齐齐望向印痕,一个个面色如常,甚至带着微笑。

华之遥更是眯眯眼,呵呵反问:

“对啊,家主,石碑呢?”

——在跟谁嬉皮笑脸呢!

华长灯气得险些将狩鬼拔出,一剑劈分面前华之遥,他满身杀机勃然爆开,断喝道:

“我问,石碑呢!”

轰的一声,云山圣殿炸开雷鸣。

众族老受圣帝气势激荡影响,被震得齐齐踉跄却步,华之遥面上终于捎上了惊恐,颤声道:

“家主,石碑,扔进去了啊!”

华长灯思绪短暂一片空白,无意识重复道:“扔?”

“哦不,送、送进去了!”

“送去哪儿?”

“时空碎流啊,家主,您怎么了?”华之遥说得好不义正辞严!

我怎么了?

我还想问问,你华之遥怎么了!

华长灯忍下杀人冲动,心知有什么古怪卡在彼此之间,当下压着怒火问道:“谁让你将先祖石刻,扔……送进时空碎流的?”

“您啊!”

便见华之遥理所当然的指着自己,嘴里嘀咕着什么完全听不见,末了拔出腰间长剑,往虚空轻轻一划,接着双手捧起了石碑印痕上的空气,笑呵呵的往空中一抛~

“就这样啊,照您吩咐的做,不是说要抓叛徒吗?”华之遥完整复刻完方才一切,盯着家主有些狐疑。

假的?

啊哈哈,那不至于。

云山帝境,谁敢假冒家主呢……

“呃?”

华之遥思绪一僵,眼珠子越瞪越大,浑身开始冒冷汗。

“嗯?”华长灯一言不发,双唇禁闭,只余一道鼻音。

砰的一声,华之遥全身发颤,双膝突然重重砸在了地面之上,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血液,匍倒在地上,惨白得像具尸体。

“不、不,不可能……”

当华长灯抬眸,冰冷目光投向华之遥身后众老时,众老同时察觉到了什么,一个个惶恐失声,战战兢兢起来。

砰砰砰!

不多时,十余族老,齐齐跪在了大殿之前。

直至此刻,包括华长灯在内,云山圣殿所有人才意识到,那一个“又”,那似是而非的“幻剑术”,那去而复返的“家主”……

并不是家主之前回来过一次了。

而是之前回来的那位家主,是个假家主,不出意外的话,就是家主在追的那只小老鼠!

“……”

华长灯沉默。

他的沉默,震耳欲聋。

此时此刻,他之胸腔,被三十年来最澎湃的杀机填满,几欲一剑斩灭眼前所有人。

他有千言万语想说。

他想谴责、怒骂、爆发。

却深知错不在这群草包,错在思维惯性与徐小受的神鬼莫测,错在自己。

可为什么……

他有无数个“为什么”想问。

为什么看不出那是假的,为什么连先祖石刻都说要扔了还照做,为什么就不能再等一等……

不!

没有为什么了!

华长灯摁这剑,长长吸了一口气,压下满心汹涌波涛,平静望着面前跪伏在地的一群老者。

他沉默了好长一阵,才沙哑着声音开口:

“华之遥,自己去刑殿领罚。”

砰砰砰!

后知后觉的华之遥,正在疯狂磕头。

他几乎将额头磕碎,殿前台阶流满了血,他老泪纵横,哽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口,“我、我……”

身后有族老带着哭腔,替华之遥说了一句话:“家主,他就是刑殿长老。”

华长灯面无表情:“自己量刑,自己定罪,自己盖印,自己受罚。”

砰砰砰!

华之遥还在磕头,心脏似乎磕到了嗓子眼,呃呃呜呜依旧不成人言:“喔,我……”

有族老惨声帮问道:

“什么时候领罪?”

华长灯紧了紧手中剑:

“现在、立刻、马上。”

这是死罪啊!

弄丢先祖石刻,哪里还有活下来的可能?

华之遥血泪洗面,一边磕头,一边拔出了腰间长剑,往自己脖子横去。

“不可!不可啊!”

一众族老扑上来,或拦下华之遥,或求情华长灯,个个涕泗纵横。

兔死狐悲。

今日华之遥没了。

来日秋后算账,在场没有否定扔掉先祖石刻的,通通有罪。

家主不是不怒,家主是没来得及收拾全部——华之遥不能死啊!

可华长灯心似铁,面无表情道:

“遗言。”

华之遥剑横在脖子上,族老摁都摁不住,脖子已被割出血来。

这一刻他嘴皮子都在打哆嗦,脑海里闪过一生的繁华富贵,思绪都变得恍惚、迷茫。

他已神志不清。

所谓遗言,不外乎毕生所求而不得之物。

于是临终前,在恍恍惚惚之间,华之遥鬼使神差还来了一句:

“老夫没有遗言,只是想问一句……”

“那家、家主,明日子时,老夫还能去您府上吗?”

众族老一怔,旋即面生大恐。

你在说什么啊华之遥,你是嫌死得不够快,嫌家主心不够狠吗?

华长灯也一怔,突兀反被气笑了。

这一刻的他,对徐小受超道化的意之指引,只剩叹服。

“嘭!”

华长灯一脚飞踹。

匍在地上,自知失言的华之遥,手中长剑直接被踹得斩入脖颈,整个人更抛飞而起。

血色划过停道峰上,咻然砸进了万里之外的时空碎流中,连哀嚎都没能发出。

无人敢去接华之遥。

大殿门口气氛降至冰点,所有人瑟瑟发抖,如履薄冰。

华长灯沉沉闭眼:“徐小受,去哪里了?”

徐小受?

所有人这才意识到,那小老鼠姓甚名谁。

可众老一时半会间,还真记不起这将云山圣殿众族老戏耍于鼓掌之间的死耗子,是哪一号人物?

只是约莫有些印象,该是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不重要!

后续再去搜集此人信息!

即刻便有人出声应道:“毋饶帝境!他要了华之遥的身份令牌,应该前往毋饶帝境逃难去了。”

华之遥……

又是华之遥……

华之遥,死不足惜!

华长灯鲜少有如此强烈的杀人冲动,他甚至将亲手将华之遥骨灰扬了。

可冷静下来后,却深知如果真因此斩了华之遥,那才是让徐小受得逞了去。

只是……

杀又不可杀,谅又心不忿。

这种进退两难之境地,比鬼佛界遭受的一剑潮起之痛苦,有过之而无不及。

说句粗俗点的话,简直比被人糊了一嘴屎还要难受!

“咯……”

华长灯手指攥得咯嘣响。

戏我云山,窃我祖石。

不杀此子,枉为圣帝。

他冷着面容,一言不发,提着剑往毋饶帝境所在方位疾驰而去。

“家主……”

身后族老本还在匍地。

见状,有一老者下意识起身,掏出礼本似要说些什么。

他还没开口,直接给身边人拽了回来,重重砸到地上,接着险些给众老乱拳打死。

“先去后补就是了,这个时候还注重什么礼节,你是要害死我等吗!”

……

寒宫帝境。

从山道往上,去往前殿迎客厅的路上,一众寒宫族人正在窃窃私语:

“好像来了个什么不得了的大人物!”

“是的,看他衣着,应该是云山帝境之人,该是位长老,半圣呢!”

“他脸色好黑,一言不发的,气势好生吓人,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吗?”

“不知道,但想找事,云山的人怎敢找上我寒宫帝境,这不是以卵击石么,可笑、可笑!”

“哼哼,我想也是,但估计也没憋着好屁来,连月宫奎长老他都不假辞色,一句话不说,听说直接点名要见家主!”

“什么?胆这么肥?他什么身份,家主什么地位?要见哪个家主,老家主还是少家主?”

“听说是老家主……”

“他在想屁吃!区区长老!云山圣帝亲自来还差不多!”

“不知道哦……”

寒宫帝境迎客厅,今日确实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月宫奎身披华服,礼数周到,从山脚陪到山顶迎客厅中,愣是没能聊出这位云山使者此行的半分意图来。

“去去去,你们都散去。”

他挥手辞退了迎客厅中的侍女,只留下使者与自己二人,亲自为对方倒上了热茶后,才是长叹着说道:

“我说之遥兄啊,你我也算故交了。”

“这一路上却黑着一张脸,莫不是我月宫奎亏待了你不成,你就吱一声,给我透点信息吧,你们云山那边,到底什么态度?”

“怎么说小时候也是一起上树掏过鸟窝的交情,这山脚走到山顶,愣是没看我一眼,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俩陌生人,今日萍水相逢,是第一面呢!呵呵、呵呵……”

“来,之遥兄,先吃茶、吃茶……”

华之遥脸色黑沉如墨,茶水都不带看一眼。

他掏出一面刻有“刑”字,一面是“云山”图纹的身份玉牌,重重摔在红木桌之上,一身圣力激荡,扬声一喝。

是时,迎客厅里里外外,山顶山脚,所有人尽皆听到了这声蕴含些许怒意的叱咤之音:

“老夫华之遥,云山帝境刑殿长老,今日受我族家主之托,特来拜访寒宫圣帝。”

“家主说了,只等一刻,一刻钟内,若寒宫圣帝不亲身前来见我,我即刻返身回云山。”

“至于寒宫,后果自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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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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