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禽兽

筝声响起于林下,舞姿曼妙于溪畔。

谢鲲去了衣袍,裸袒而踞,目光盯着女乐舞姬。

有舞姬跳至身前,谢鲲甚至挺了挺肚皮,哈哈大笑。

舞姬翩翩而去,似乎早就习惯了。

“幼舆莫要吓着美人。”刁协走了过来,笑道。

“此谓‘通’也,玄亮学着点。”谢鲲喝了不少酒,脸有点红,大着舌头说道。

刁协看了下谢鲲,此君浑身赤裸,不着一物,确实可称“通”。

而他只脱了外袍,敞露上半身,只能曰“达”。

故去衣帻,脱衣服,露丑恶,同禽兽。甚者名之为通,次者名之为达也。

此谓魏晋风度、名士风流,后世不知道引得多少人羡慕。

“幼舆士风通达,吾不及也。”刁协扫了眼谢鲲露出的“丑恶”,比他大,于是面红耳赤,惭愧离开。

谢鲲还是有点本钱的,怪不得喜欢调戏妇人。

听闻来到江南后,经常死皮赖脸去妇人家里饮酒,醉后便卧于妇人身侧,一觉到天亮。

妈的,怎么没被人家夫君打死?

“周宣佩(周玘)方逝,万事当镇之以静,北进之事,休要再提。”不远处的竹林边,传来了王导的声音。

刁协停下脚步,默默听着。

周玘三定江南,功勋卓著,又是琅琊王南渡之初着意笼络的豪强,以对抗江东旧族。

但时过境迁,周玘与南渡士人之间的矛盾日益显现,双方之间渐渐无法调和。

其实也不怪他。

立了这么大功劳,我想多掌点权又怎么了?

但周玘这种行为,毫无疑问引起了南渡士人的反感,于是联合起来排挤他。

周玘密谋作乱,事泄,最后忧愤而死,临死前对儿子说:“杀我者,诸伧子也!”

可见其怨气之深。

周玘之死,令江东局势有些微妙。一个不好,就会引起变乱。

是,江东士人确实想偏安一方,割据自立,但人家未必需要尊奉琅琊王啊。

王导这话没有错,现在当镇之以静,慢慢消化周玘之死带来的负面影响。

“也罢,有天子诏书在手,什么时候动手都可以。”纪瞻叹了口气,说道:“就是邵勋此贼太过嚣张跋扈,惹人生厌,真想看他跌落神坛。”

王导呵呵一笑。

纪瞻又看向他,问道:“邵勋当初也得罪过茂弘你吧?”

“谈不上得罪,都是忠于王事罢了。”王导摇头失笑,道。

十年前,他谋求徐州刺史之职。恰好裴盾也想当徐州刺史,多方活动,邵勋作为裴氏走狗,一度让他有些厌恶,随手给他下了几个绊子。

谈不上刻意针对,随手为之罢了。若真特意对付他,邵勋早死了。

十年过后,确实有那么一丝悔意。

若当年真下死手,裴妃、裴盾都保不住邵勋,他即便侥幸逃脱,也只有流亡一条路。

在那会当流民帅或贼匪,是不可能成事的。

可惜了。

“玄亮怎在树后呆立?走,服散去。”刁协听了半晌,却被一醉汉盯上了,摇摇晃晃走了过来,一把揪住刁协,笑道:“难得茂弘请客,可不能放过。”

刁协无奈,只能跟随而去。

王导、纪瞻远远看了二人一眼,都没说什么。

幕府难得聚会游艺一次,由得大家放纵了。

再者,不拘礼法乃士人天性。

昔年阮籍与邻居不相识,甚至从来没见过面,听说他死后,直接跑去哭丧,尽哀而去。

又因为步兵校尉的官厨多美酒,于是千方百计求得此职,狂饮滥喝,不问世事。

等到母亲快死了,还天天出去与人下棋,居丧期间喝酒吃肉,披头散发,箕踞坐床,愣是一声不哭,然后又突然吐血。

阮籍之风传扬开来,有人批评他“风俗淫僻,耻尚失所”,但学习他的人更多。

究其根本,从阮籍者多为扬名耳。

士人太多了,要想做官,先得出名,而为了出名,则无所不用其极——臭名声也是名声,更何况某些标新立异的行为并不算什么臭名声。

而如果说阮籍是真性情的话,后来者则未必。

只不过时间长了,就形成了风气,仿佛不这么做就不是士人了。

王导前阵子拜访阮孚,孚居然穿着亵衣与他见面,对此只能苦笑连连。

就这样了,江东这个摊子还得靠他们撑着呢。

刁协被阮孚揪过去后,熟练地服起散来。

片刻之后,顿感飘飘欲仙,浑身舒畅。

有舞姬行至面前,刁协眼色迷离,大叫道:“你可是王国舅府上之荆氏?”

“你是荆氏!真是荆氏!快,快过来,随我回府。”刁协摇摇晃晃起身,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玄亮看错了,那是宋祎。”阮孚努力睁大眼睛,双手在空中狂舞。

突然之间又大哭起来,道:“宋祎啊,你怎能被那个粗鄙武夫锁在家中?”

刁协亦哭。

哭着哭着,面前突然出现了邵勋的身影:他带着一队士兵,手里提着长沙王的头颅,冷笑不已。

“杀贼!”刁协一拳击出。

正给他上酒的婢女应声而倒。

其他人见了,哈哈大笑,笑完又各自干各自的事。

酒席宴会之间,出格的事情多了,早就见怪不怪。

纪瞻看不下去了,朝王导点了点头,起身走到刁协身侧,挥手招来两名仆役,将刁协架起。

服散的刁协浑身燥热,早就不着一物,被仆役架走之时,小鸡吊在那里,一晃一晃。

谢鲲见了拍桌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然后用他那牙齿漏风的嘴吹起口哨来,一边吹,一边笑道:“玄亮啊,勿忧也。异日北进中原,定将荆、宋二女抢来。只是——你能御此神女乎?”

此言一出,有人笑得嘴里的酒都喷出来了。

“玄亮苦也。”有人笑道。

“玄亮之苦非多,范阳、成都二王苦多。”

“哈哈!”

猥琐的笑声此起彼伏,通达之风大盛,几又回到太康盛世年华。

唔,此时的江东难道不是盛世?太盛世了啊!

有丝竹,有美人,有酒肉,什么都有。

闲来无事,悠游山水,吟诗作赋;或者练练书法,习习棋艺;至不济也可关起门来在家喝酒。

邵勋那傻鸟,和匈奴人拼来拼去,拼得满身金创,又何苦来哉?

待你们拼得两败俱伤,我等奉诏北伐,一举收复河南、河北,将天下拨乱反正,重回煌煌大道。

妙哉!

“速速收拾一下。”纪瞻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婢女,叹了口气,吩咐道。

仆役们又把婢女抬走,再把倾覆于地的案几摆正,仔细清理了一番。

纪瞻默默走了回去。

他不服散。

为人也比较板正,见客必正容,闲来无事时主要练习书法、弹琴下棋,或者出外游览,于月下松泉之间小憩。

江东幕府群魔乱舞,他是知道的,但没有办法。

这就是士人。

士人也分很多派。

像刁协、阮孚、谢鲲之辈,清醒时也不是不能做事,有时候还做得不错,他们还是有用处的。

总不能像邵勋那样,提拔粗鄙无文的杀伐武夫来当官吧?在这件事上,他有些动摇,认为天下大乱之际,或许需要提拔一些兵家子,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邵勋如此激烈行事,有点过了,他不喜欢。

其实,如果邵勋愿意投效琅琊王,纪瞻愿意出面作保,给予高官厚禄,只是他也知道这不可能。

看到刁协、阮孚、谢鲲了么?

人家对荆氏、宋祎念念不忘,以为“神女”,又对邵勋纳成都、范阳二王之妃嫉妒不已,邵勋若来投,什么下场?

周玘才刚死不久!

义兴周氏三定江南,部曲逾万,屡战屡胜,这样的家势还被排挤呢。邵勋若来,北人对他嫉恨,南人认为他是“伧子”,本身又是兵家子出身,下场绝对比周玘还差。

而既然不能投效,那就是敌人了。

将来若有机会,还是得将他除去。尤其是天使密陈邵勋跋扈之事,琅琊王颇为愤慨,若非时机不对,早就提兵北上,诛此国贼了。

堂堂天子,竟然被人欺辱到这個地步,即便纪瞻不是特别赞同北伐,也心中愤恨——当然,这可能只是天使的一面之词,但谁在乎真假呢?

世道如此,没有真假,没有对错,只有胜败。

况且,邵勋的野心瞎子都能看得出来,除掉他不会错的。

现在唯一的障碍,大概就是江东内部意见不统一了。

好在还有时间。

刘汉不是那么容易平灭的,邵勋还有得与他们耗呢……

(本章完)

第455章 来人

从洛阳以南向北的道路,素来没太多人,但这一次来了许多。

宛城幕府帐下督羊聃带了足足五千兵北上。

这个数目是协商后的结果。

理论上来说,这些兵是南阳、顺阳、新野三郡国豪族的庄客部曲,这时节正在地里务农,忙活自己的家事。但主家一声令下,还是被征集起来了。

这一家出五百人,那一家出三百丁,最后凑了五千左右的兵马,带上器械,拉着大车,一路北上。

看得出来,这些兵有点野了。

过路之时,扰民之举十分频繁。

这倒不是羊聃故意,事实上他严申了军纪,并斩了一些人,但并没有起到很有效的震慑作用,因为人都是有侥幸心理的,羊聃也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斩了,最后还不是挑几个倒霉鬼出来枭首示众?

当然,主观约束和不约束,差别还是很大的。

但斩首的威胁下,这支部队大体还算老实地抵达了广成泽,拉上一批物资后,护卫着惠皇后羊氏北上洛阳。

这并不是邵勋的意思,很显然是羊献容自作主张。

六月中,大军抵达金谷园外,与组建完毕的忠武军毗邻,一起操练。

忠武军已恢复到三千多人。

与羊聃的部队一样,他们都是亦农亦兵的角色,即平时务农,闲时操练,战时出征。

这样的兵,成本很低,唯一的开支就是农闲操练时的粮食支出,另外还有武器的一次性开销。

相对应的,这种部队你也别指望有多少战斗力。

邵氏军政集团中,绝大部分都是这样的部队,唯一的好处是不需要养。

与羊聃手下那些经历过十余次阵仗的部队相比,新组建的忠武军可就是老实孩子了。

他们以甘城四坞堡丁为主,虽然也被征发过几次,但真的没什么战争经验,大部分时候就是老实种地的农民罢了。

被拉进忠武军为兵,他们其实是不太乐意的,毕竟这支部队没有钱粮发放。

数日相处下来,双方斗殴事件不断,大部分是南阳兵欺负忠武军的宜阳兵,直到羊聃遣人抓捕了十余名“斗殴积极分子”之后才算告一段落。

真正让局面得到控制的是六月初五邵勋的抵达。

他带着银枪右营六千军士抵达金谷园外。

第十一至十四幢两千多名士兵上过不止一次战场,还打过强度非常高的遮马堤之战,当全副武装的他们站在南阳兵面前时,气氛一下子就和谐了。

“彭祖辛苦了。”邵勋目光从驶入金谷园的马车上收回,道:“南边局势如何?”

“杜弢其实成不了事。”羊聃说道:“荆、宛、湘三地兵马会剿,贼众左支右绌,败之必矣。”

邵勋笑了笑,懒得纠正他的夸大之语。

梁芬是宛城都督,平定荆湘之乱不会太卖力气,他们只是偏师。

说到底,这仗还得靠荆湘本地兵马来打。

但他们的实力在王如之乱中损失很大,经制之军已经没多少了,现在全靠豪族私兵以及蛮族兵马。

豪族私兵还好说,蛮人就有点敷衍了。如同算盘珠子一样,一拨一动,不拨不动。

就这个鸟样,荆州乱局却不知何时才能平定了。

邵勋担心,再这样搞下去,天子又会调动许昌、建邺兵马会剿。

要知道,王敦那厮屯兵江州,虎视眈眈,西征的主观意愿很强。

至于邵勋,他其实是不愿意派兵到长江流域作战的,因为他不想像历史上的石勒那样,带着九万步骑,在江夏、寿春病死一半人。

诚然,石勒那次是倒了血霉了,疫病蔓延得有点厉害,正常来说不至于病死这么多。但怎么说呢,如今江汉一带的环境可没有后世好,这个地方真正开发出来要到南宋时期。

沼泽、河流、湖泊数不胜数,冬天可能还好点,夏天暴雨成灾,北方士兵真的难以适应,非战斗减员十分严重。

石勒那次还是冬天,居然病死一半人,却不知得的什么病,莫非饮用了生水?全体血吸虫病?这就难以知晓了。

即便他奉诏南下平乱,也不会亲征,更不会把精锐部队派过去,出动一两万屯田军就了不得了。

南边的事情,他不想再分心。

对付匈奴已经竭尽全力,而匈奴却没有全力对付他,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能想办法把宛城重新夺回来,就已经侥天之幸。

“南阳可还稳定?”邵勋又问道。

羊聃脸上浮现出一丝残忍之色,低声说道:“明公,梁芬收编降卒、扩充部伍,众至两万,已是势大难制。”

“两万什么兵?”邵勋冷静地问道。

“世兵。”羊聃说道:“他给关西流民分了地,原本明公看上的屯田军的地也被他分出去了,就在宛城城下。南阳国也被侵吞了一些土地,送给了投奔而来关中流民。更有氐羌胡众,好勇斗狠,不用心种地,但游弋射猎。这些人,只听梁芬一人之命。”

“天水阎鼎等人,更是梁芬爪牙,为其统军,嚣张一时。”

“听闻关中战乱不休,不少士人、豪强乃至胡人首领举众来投,梁芬是铁了心要当宛城的坐地虎了,为此不惜得罪地方豪族。”

“连南阳国也被滋扰了?”邵勋有些不满。

羊聃左右看了看,又纠结了一会,从怀中摸出一封信,不情不愿地递到邵勋手里。

邵勋接过,先看了下密封,然后拆开,发现居然是南阳王妃刘氏所写,顿时瞪了一眼羊聃。

羊聃这厮果然不得了,居然瞪大眼睛与邵勋对视着,表达自己的不满。

邵勋笑了,不与他计较。

有的士族子弟到现在还没转过弯来,觉得自己很厉害。在羊聃这种人眼里,邵勋大概是攀附他们家成事的,简直不知所谓。

邵勋看完之后,便将信收好,问道:“南阳之局,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明公或可上疏朝廷,请率军南下,剿灭杜弢贼众。过路之时,顺手将梁芬抓了。那些关西贼众,一并砍了这事,我看诸郡豪族都挺愿意的,一定会出兵响应明公。”羊聃舔了舔嘴唇,建议道。

邵勋冷笑一声,道:“彭祖,打打杀杀成不了事。你也领兵多年了,若连这都学不会,趁早回家待着吧。”

羊聃眼中凶光毕露,片刻之后又缓缓低下了头,道:“明公说得是。”

刘灵笑嘻嘻地看着他,手从刀柄上移开。

对付这种自视甚高,又凶残暴虐的世家子,不要和他玩什么阴谋,直接用他听得懂的方式对话,效果会更好一些。

羊聃是头凶兽,目前也只有邵勋能降服得了他。

经历了这几年的征战厮杀,顺阳太守羊曼怕是都没法完全控制此人了。

“此番入洛,你去新安城外扎营,深沟高垒,勿要浪战。”邵勋说道:“盯着王弥就行,别让他冲出来袭扰吾之后路。”

“诺。”低了一次头的羊聃也没什么心气了,闷声答道。

邵勋懒得多说了,又叮嘱了几句军纪,便离开了。

他原本想让羊聃率军到河阳北城,与匈奴人碰一碰的。现在看来,这支部队需要整顿。先让他和王弥玩玩,见识下北地高强度的战争,别再以为在荆襄南阳打了胜仗,就能在河南、河北继续打胜仗。

说句难听的,王弥若率军出城与羊聃野战,胜负犹未可知。

人家打的仗也不少!

结束会面后,邵勋犹豫了一下,便回了金谷园。

园内安置了近百家来自广成泽的百姓,他们由羊献容的人管束着,在金谷园内挑选了一些尚未完全倾颓的屋舍,暂时安顿了下来。

这些百姓是邵勋特别要求的,他们有丰富的种植牧草、饲养牲畜的经验,可以在洛阳教授其他人,推广技术。

是的,邵勋打算加快马匹培育的步伐。

但他不想放牧,那样效率太低。他打算采取集约化的农业生产方式,即通过在上好的农田内种植牧草,收获更多的饲料,喂养马匹。

中原的老百姓没有把牧草当做正经农作物的习惯,他现在就要破除他们的固有认知,让他们知道,原来牧草也可以像粮食一样种植,可以像粟麦一样进行田间管理,可以通过种种手段提高产量,比单纯放牧效率更高,占用的土地还更少。

这些有着丰富牧草种植经验的百姓,是一种非常宝贵的资源。

他们知道如何搭配种植牧草的种类,知道如何进行田间管理,知道如何选种留种,知道怎样喂养牲畜效果最好,知道如何养护牧草收割后的地力……

这是长期的积累带来的厚积薄发。

没有之前的数年如一日坚持,就没有这些专业人才。

而带来这一切的女人,此刻正站在楼阁中,冷笑着看向他,一副肺气炸了的表情。

邵勋微微低下头。

他强迫自己回忆了下过往几年内,与羊献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尽量想她的好,然后抬起头,露出一副混合着愧疚、爱怜以及思慕的表情,笑着走了过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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