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4.第320章 色彩

第320章 色彩

赵宋官家越过横山,尚未抵达宥州的时候,一场战役忽然就要在西夏最重要的两个城市之间,具体来说就是兴庆府与灵州之间的黄河西岸地区,正式爆发了。

作战双方,一方是宋军御营前军、中军、骑军构成的宋军三万御营主力,辅佐以部分新降服的党项蕃骑。

主帅为御营前军都统岳飞,主要将领有曲端、王德、刘錡、李世辅、张景、乔仲福、傅选、傅庆、张中彦、张中孚、张宪等等宿将。

诸如郭进、杨再兴这种级别的小将是上不了台面的。

另一方则是西夏铁鹞子、泼喜军、中央侍卫军、捉生军混合构成的西夏主力大军,合计四万余。

其中,主帅是西夏晋王嵬名察哥,监军为嵬名仁礼。

除此之外,还有铁鹞子大将嵬名移讹,此人与几十前伏诛的西夏大将嵬名讹移名字恰好反过来,乃是察哥得势后的年轻宗室大将;还有暂领中央侍卫军残部的前洪州守将嵬名云哥;曾在靖康中率军攻陷过定边军多处城堡的捉生军大将嵬名遇;曾经出使过大宋数次的老将,泼喜军督军嵬名济。

而多位宗室之下,免不了有罔氏的罔兴捉、菱结氏的菱结正、仁多氏的仁多时泰,包括那日劝嵬名察哥回兴庆府的芭里陇登等等等等……这些人,全都是世袭有大首领身份的党项大族头人,也是军队里的中坚。

至于仁礼的兄长,濮王嵬名仁忠,则与逃出来的汉人宰执王枢一起留守灵州府城。一起留守的,还有包括当今西夏太子外公、曹贤妃亲父曹老令公在内的许多汉将、汉臣。

关键时刻,党项人还是信不过汉人。

平心而论,这一战,来的有些迟了,而且来的很不公平。

说他迟了,是因为两国主力决战,本该是用来决定胜负的才对,但此时,西夏首都已失、四块核心统治区域已经没了三个,唯一明面上还在的后套地区,估计也快没了。

所以这场主力会战,与其说是一决胜负,倒不如说是西夏人被周边大国的联盟、诡计、突袭、背叛等等战略活动给逼到穷途末路后,不得已用自己最后的一波大本钱来一次死中求活。

说他不公平,其实也在于此。

原本应该是西夏人据险而守以逸待劳的,原本应该是宋军忍耐不住主动冒险出击的,原本一切都该是好好的……但是,眼下的实际就是,宋军冷静的在河对岸分兵诸城把守,等到西夏人被逼无奈,猬集灵州城下,准备从此处冒险渡河以后,他们方才从容聚集兵马,在黄河西岸的某处严阵以待。

黄河太宽了,宋军的散骑巡视河面不停,西夏人虽然能从河对岸获知种种情报,却都只是滞后且混乱的,根本不能做到获知即时军情。

但即便如此,即便西夏人知道这仗不好打,却还是不得不来,因为局势一日比一日坏,察哥没法拖下去……真要拖下去,大军怕是要渐渐离散的。

“宋军犯了大错!”

清早时分,嵬名察哥立马于黄河畔的渡口旁,朝着周围军将肆无忌惮的放声言道,根本不在意周围登船士卒的频频回顾。“而且是三个大错……一不该在野地里与咱们党项人作战,咱们的铁鹞子无坚不摧!二不该放弃河防,任由咱们大军渡河,可见宋军主帅是个废物!三不该到现在还攻不下顺州,让章利在河对岸给咱们留下一个根据之地!”

而言至此处,不待众将士呼应,嵬名察哥便直接拔出刀来,在空中奋力一挥:“此战,誓要斩杀岳飞、曲端,夺回兴庆府,然后向后套迎回陛下与太子,重立大白高国!”

周围军将闻言,各自拔出腰刀,将白刃举起,轰然称是。

而嵬名察哥说完这话,也是一咬牙,直接收起白刃、翻身下马,然后与自己的黑牛大纛分开,各自登上了一个羊皮筏子,朝对岸而去。

主帅亲自先登,周围军士自然一时士气大振……渡口处也一时变得顺溜起来。

然而,等到察哥登上羊皮筏子,脸上振奋的神情却是肉眼可见的暗淡下来——原因再简单不过,这位西夏主帅自己都知道自己刚刚是在瞎扯淡!

这番做作,莫说能否让那些心怀叵测的大头人稍微改变心意了,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堪,实际上,自打来到灵州以后,他本人,嵬名察哥,才是这个西夏残存集团中信心下降最快的人!

之所以如此,不是因为他对李乾顺不忠心,也不是他不愿意为大白高国奋战到死,而是这个平日里贪财好色,跟嵬名仁忠各种不对付的西夏晋王,的的确确是目下西夏人中最有军事才能、军事经验的帅臣。

话说,历史上,嵬名察哥奉兄长的命令接手西夏军队以后,很早便注意到了西夏军队的腐化与堕落。而他在击败刘法,声望达到顶点后,却依然认为以往的步跋子战于山地、铁鹞子战于平野的西夏传统战术已经落后时代,并一力主张向自己的手下败将,也就是西军学习。

他一开始就认为,铁鹞子在平地遇到宋军的强弓劲弩,步跋子在山区遇到宋军的重甲长斧,都是自寻死路,之前西夏人能够偶然击败宋军,全是宋军纪律、后勤不足所致,并不是西夏人多么能打。

所以,一定要仿效宋军建立强弓部队,扩大投射能力。

对察哥格外信任的李乾顺当然从善如流,但是很可惜,西夏国力有限,铁鹞子只能养那几千,步跋子也只能养几千,泼喜军更是只有两百,这种情况下,想要再发展强大弓弩实在是力不从心。到最后,只能让全军无论骑步都带弓而已。但这种弓箭,在重甲部队面前,又显得无用。

然而,嵬名察哥一到灵州便从逃散的人那里悉心打听,早就知道对岸那支军队披甲率高的惊人,而且军纪斐然,军阵严明。这种部队,正是察哥最畏惧的,或者说察哥心里非常清楚,西夏这种不上不下的主力部队,怕的就是这种部队……这不是他现在因为局势而畏惧,而是早十几年前他就畏惧这种部队了。

偏偏嵬名仁忠兄弟还一个劲的催促他进军,好像不进军他嵬名察哥就是大白高国的罪人一般!

当然了,不进军也不行,若是横山整个陷落,然后对岸唯一残存据点顺州也陷落,那部队只会自行崩溃,他察哥可就真的是大白高国的罪人了。不过话说回来来,自己来时是不是忘了占卜?

胡思乱想之中,随着羊皮筏子在浅水区停下,黄河浊浪随熏风轻轻的晃到了筏子上方,盘腿坐在筏子上的察哥只觉得胯下一凉,便登时回过神来,然后他赶紧戴上头盔,拉下面罩,直接从筏子上一跃而起,就拔刀蹚水上岸去了。

而登上岸来,尚未离开河滩区域,这位西夏晋王只是抬眼一望,便本能觉得心里一揪。

无他,入目之下,齐腰深的小麦被军队践踏的凌乱至极,有的是刚刚登岸的自家军队所为,但也有很多痕迹明显是之前大股军队留下的。而那些之前就被践踏在地的小麦,大部分已经枯黄,在碧绿一片的田野中好像人脸上的斑点一样扎眼,但也有少部分倒地的小麦,此时重新倔强扬起头来。

但很快,又被自家军队的凌乱人马给重新踩到了地上。

这里是黄河岸边,小麦一年一季,春种秋收,而夏季的小麦被这么践踏能有什么后果,任何人都一清二楚。

“让他们小心一些,尽量不要踩坏庄稼。”察哥脱口下令,但旋即,大概是觉得与自己平日里的形象不符,他又赶紧加了一句。“这里有我家的地!”

刚刚聚集过来的侍从面面相觑,却无人去传令……晋王殿下仗着陛下恩宠,喜欢夺人家宅子,抢人家地,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所以察哥这句话大家也信,但问题在于,眼下这个乱糟糟的登陆状况,怎么可能避开庄稼?

“算了!告诉儿郎们,这都是我家的地,让他们放心走便是!”察哥醒悟过来,无奈心痛挥手。

而挥手之余,心底也是一时喟然……时间长了,他都不知道自己抢宅子、夺田地到底是真想抢,还是在跟兄长心照不宣的玩自污把戏了。

一场无谓的风波过去,代表了察哥的黑牛大纛在夏风中顺风微微扬起,两岸西夏军队齐齐欢呼起来。

形势俨然大好。

但是,欢呼声正是信号,也就是这个时候,大约三里外,一道可以单人越过的细小水渠的培土后方,等候已久的宋军散兵再不犹豫,随着为首宋军军官的吹哨与摇旗,他们即刻翻身上马,然后便跃马进入前方的麦田与河滩之中,继而对着刚刚登陆的部队进行袭扰、射杀、分割、驱赶。

很显然,大概是因为视野过于开阔的缘故,宋军不能把主力摆的太近,所以没有进行大规模的半渡而击,而是选择了这种方式来应对西夏人的登陆……毕竟嘛,无论如何,宋军都不可能放过这个能进行最有效率杀伤与挫败士气的空窗期。

可能这次袭击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吧,察哥也并没有慌乱,他翻身上了一匹浑身湿漉漉不知道是谁的战马,主动催动大纛向前,并同时传令四面,要求周围军士向自己靠拢汇集。

与此同时,其他几处河滩上也有各级西夏军官、头人开始这般施为。

效果是显著的,宋军派出来的散兵是典型的轻骑兵,一支矛一张弓,只能去猎杀那些零散的渡河者,根本不敢去碰猬集成团、建立了滩头阵地的西夏军队。

然而与此同时,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些散兵依然有效的迟滞和影响到了西夏部队的渡河。而且很快,让察哥稍感诧异的是,这些散兵似乎引发了超出他们杀伤能力的骚动……确实是骚动,察哥一时想不到比这个更准确的词语了……其人在马上入目所见,很有一些地方的本方军士,明明可以聚集到将领旗下去,但在看到这些骑马散兵后却选择了愤怒的喊叫与十之八九要吃亏的追击;而有些地方,喊叫声与追赶是一样的,但却意外的没有搏杀,那些士卒在与来袭散兵相互叫喊几声以后,居然跟着特定的散兵一头扎入到了麦田中,然后再不回来。

“怎么回事?!”

嵬名察哥在自己的黑牛纛下奋力大吼。

由不得他如此,尽管从结果上来说这种现象跟宋军骑马散兵造成的死伤、迟滞根本不值一提。但问题在于,宋军散骑突袭完全是预料之中的,而眼下这种现象却是超出察哥理解的……作为一名主帅,和马上要打大仗的战场指挥官,他绝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出现。

随着察哥的严厉质问,数名军官、亲卫分成小股四下出动,一面去救援、收拢部队,一面试图去拦截和问询。

而很快,便有侍从匆匆折返,给察哥带回了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大王!来袭的兵马里大半都是本地的党项人……那些人亲口说,按照此番宋军的规矩,无论是带一个首级回去,还是领一个活人回去,便都有一个一年五十缗钱的正兵待遇!便只是冲到岸边再折回去,也有三斗粮食的赏格!”

察哥目瞪口呆,身体在湿漉漉的战马上晃了一晃,方才止住身形。

而片刻后,意识到自己根本毫无办法的他匆匆回头,却只是催促部队速速渡河,速速向前,在开阔的麦田中集结部队。

但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

即便将注意力放回到战事本身后,察哥也依旧遇到了困难……渡河速度太慢了,而宋军的骑马散兵却越来越多,似乎每有一批西夏部队渡河,便有相对应比例的骑马散兵加入到滩头袭扰之中。

双方的实际数量对比,一直处于一个二比一到三比一的合适区间。

量变引起质变,随着双方数量的直线上升,这种突袭的血腥程度也在加深。

渐渐的,随着一批又一批的宋军散骑接连不断在滩头四处袭扰、猎杀,甚至不惜付出袭扰战不该付出的死伤也要持续拖延西夏军队集结的步伐时,察哥敏锐的意识到,宋军派出这些部队,绝不仅仅是为了一点袭扰……一定是有更大战术目的的。

可他却没有应对之法。

不过谜底很快就揭开了,大约就在西夏部队过了两万多一点的时候,忽然间,随着远处旗帜摇摆翻滚,继而数十处号角一起奏响,数量已经逼近万众的轻装骑马散兵忽然扔下了滩头的党项人,向南北两侧分开撤走。

但也有少部分明显是刚刚加入的党项蕃骑在纪律上没有敏感性,撤走不及,沦为西夏人的猎物。

察哥没有计较这些得失,也没有理会撤走的这两拨轻骑,只是连续不断下令,赶紧让部队整理战马、骆驼,迅速往将领身侧集结……这个时候,集结部队才是唯一该做的事情。

可没过多久,忽然间身后侍从喊住了察哥:“大王,灵州城头上仿佛是在晃红旗?!”

察哥即刻回头,果然看到身后距离黄河并不远的灵州城头上,那个临时加高的望楼之上,有一面红旗正摇晃不止……这让察哥和那名侍从一样感到疑惑起来,因为红旗意味着有大军来袭,可是这边河岸上,明明是宋军的大股散骑刚刚散开……不过与此同时,察哥同时注意到,那些拖在河对岸的部队,渡河速度在大大减缓,这似乎佐证了红旗的正确性。

一念至此,察哥转回头来,定定立在黑牛纛下的马背上,望着正西面沉默不语,静静等待。

片刻后,所有的一切得到了解答——前方绿色麦浪之上,黑色的贺兰山山躯之下,一条红色的线条从若隐若现变成了一条明显而清晰的存在,而且越来越宽,越来越富有动态,直到变成一股明显的红色波浪。

滩头阵地上,西夏人的动静越来越小,动作越来越谨慎,气氛越来越紧张,但行动也越发急促与慌乱……毕竟,所有人都知道那股红色波浪到底是什么。

而西夏军官们也瞬间醒悟过来,为什么之前宋军没有谨守河防,又为什么要派这么多轻骑来压制骚扰了?宋军不是自大到放弃了半渡而击,而是意识到这里地形开阔,如果临河立阵的话西夏人可以从河对岸的高处轻松窥见,届时人家西夏人凭什么往你军阵上撞?

想要半渡而击,只能像眼下这样,先躲得远一点,让散兵骚扰牵制,待西夏大军真的半渡了,而且不能回头了,再趁机逼近。

宋军几乎人人骑马,自出现到涌到距离西夏军阵不到一里之处,根本就只花了挤一壶骆驼奶的时间,可抵达预定战斗位置以后,宋军却也没有立即发动突击,而是从容立定阵脚,并遣使者过来。

“我家曲都统有礼物赠与西夏晋王殿下,一为兴庆府守臣薛元礼首级,一为顺州守臣嵬名章利首级……曲都统有言,顺州之所以迟迟不下,只是等晋王过河而已,晋王过河了,没用的章利自然就该死了。”来使停在西夏军阵一箭之地外,待身后两名侍从将两物掷于阵前地上,只放声留下一两句话,便直接打马而回。

西夏军阵一时骚动。

而且骚动越来越大……侍从忍耐不住,再度喊住了察哥:“大王,回头看灵州城。”

之前不为所动的察哥回过头来,然后依然冷静——哪怕他亲眼看到,留在河对岸的诸多部落,不知何时已经主动停止了进军。而尚未渡河的嵬名云哥旗帜下,似乎还有些不正常的动静。这才是军队骚动的主要缘由。

“你刚才想说什么?”察哥看了半晌,回过神来,忽然对着身侧那名侍从失笑而言。

“大王……就是想说灵州那边……”

“之前。”察哥提醒对方。“之前在汇报那些党项部族在替宋人招降我们的时候,你话明显没说完。”

“我……俺,俺想说,去查探此事的一位头人,反而跟着那些散兵走了。”侍从有些喏喏。

察哥点头:“你是想说我察哥在自欺欺人。”

侍从茫然相对。

而察哥却继续感叹:“我是自欺欺人,谁不是自欺欺人呢?但关键在于,从我知道消息开始,应该没做错什么吧?”

侍从赶紧颔首:“大王英明果断,如何会错?”

“还是有一个错处的。”察哥感慨道。“若是当日不听这些混蛋的言语,直接强行把部队留在横山,或许还能有所为……”

那侍从也好,黑牛纛下的其他侍从与军官也好,全都沉默不语。

“但也不对。”察哥继续对着这名早已经失措的侍从感慨。“那样也只是多空耗几日罢了,同样没好下场……而且此番过来,终究能告诉天下人,告诉后来那些写书的,我察哥对陛下到底是忠心无二的。”

这下子,侍从再尴尬、再失措,也只能忙不迭的颔首称是了。

察哥没有再为难对方,而是深呼吸了一口气,从身后对岸已经有些骚动的黄河对岸看起,先是骚动越来越大的河岸渡口处,然后是身后的黄河,再然后目光从自家阵地上扫过,复又往阵前看去,最后越过了明显在做最后准备的宋军军阵,飘过了贺兰山,对准了清澈无云的天空。

且说。

黄河是黄色的,咆哮声雄壮到让所有人自惭形秽的那种黄色;

西夏人尚白,大白高国就是这般得名的,所以整个西夏军阵,连着左翼那堆穿着耀眼甲胄的铁鹞子一起,都是白色的,只是无甲者如雪,有甲似冰而已;

麦苗是绿色,稚嫩到让人不忍触碰的那种绿色;

宋军尚红,红色的军服连成一线,如火浪一般正跃跃欲试;

贺兰山没有雪峰,远远望去,却是黑油油一片,好似数匹朝着天空奔腾的黑色战马一般在阳光下炫耀着自己的皮毛;

而最后是天空,天空是前所未有的湛蓝色,干干净净,足以包容一切的湛蓝。

察哥发誓,自己这辈子都没有看过这么漂亮的色彩层层叠在自己身前身后……从这点来说,他这辈子值了!

“传令嵬名移讹,让他率铁鹞子自南面绕行宋军侧翼,从上风口对宋军猛冲!宋军现在不缺马,告诉他不要贪图深入,转到侧翼便冲起来!”

“喏!”

“传令嵬名济,让他速速整饬好泼喜军的骆驼砲,没有骆驼砲,咱们的步卒撑不住!”

“喏!”

“传命嵬名遇,即刻督后军,随我一起背河向前!”察哥又一次拔出了闪亮的腰刀。“此战,我来做先锋!”

言罢,背河而守的西夏大军,既不等泼喜军的骆驼砲整备完毕,不等铁鹞子绕后成功,却是随着主帅嵬名察哥的黑牛纛忽然向西,继而全军旗鼓俱起,然后大军各处齐发一声喊,便蜂拥向前,乃是鼓起最后一口余勇,主动向宋军攻去。

这一幕让对面四字大纛下的岳鹏举愣了一下,但仅仅是一下后,他便冷冷去了枪套,向前方随意一挥。而随着他这么一挥,连着降服蕃人达到四万众的宋军,骑步俱全,甲胄分明,便如一股闪光的火浪一般,朝着前方两万出头的西夏军整个压了过去。

冰火相持了大约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冰雪忽然消融,继而化为赤水转入黄河,却迅速消失不见。

没有任何意外和奇迹,这一战,终究是宋军趁敌半渡而击,将渡河过来的两万多西夏核心主力,全歼于黄河之畔。

PS:第139萌出现,感谢Sao瑞同学,也是老书友了啊,第140萌我是有点尴尬的,这是一位其他题材转网文的大佬,作品是《赤心巡天》……昨天知乎答了个相关题目……没想到大佬这么记挂……搞得我好惭愧,怪不好意思的。

(本章完)

第321章 奉礼

这一战,虽然西夏主力一度抵抗激烈,但最终因为实力不支和种种主客观条件,一朝溃散,结束的非常迅速。

其中,西夏主帅嵬名察哥战死,黑牛纛被缴获,其人尸首被发现时身上最少中了七八处神臂弓矢,血都快流干了。

泼喜军主将嵬名济战死,捉生军大将嵬名遇投降,铁鹞子主将嵬名移讹率少部铁鹞子突围出向南。

对此,岳飞只是让数千轻骑前往追击,便号令全军打扫战场,准备休整一日,再好整以暇,渡河去取灵州。

孰料,这日下午,战场尚未打扫妥当,对岸便忽然有人渡河至此,乃是代表了几个大的蕃部,愿做内应献上灵州……曲端亲自审问,却发现对岸这般迫不及待投诚的原因极为好笑。

原来,对岸城内有一个大部落乃是从横山盐州支援过来的,根本不是兴灵这边的人,所以早早就因为横山那边的动静而心生动荡,而今日,这支部队趁着察哥渡河,宋军大股压上的那个时机,忽然就以一种半哗变的方式控制住了灵州城的城防。

留在对岸的嵬名仁礼与嵬名云哥在城下猝不及防,登时便陷入混乱,其他诸部见状,也多趁机放弃了渡河,这就是今日上午察哥见到的那匪夷所思的一幕。而眼下,随着那个部落之外的其余几家,带着一种复杂情绪看着察哥大军在河西岸被全歼,也是终于意识到大势难为,所以干脆请降。

“我问你。”午后阳光下,曲端坐在铁象前的田埂上,继续冷冷相对。“你们既是没控制住灵州城,被人堵在城外,如何敢跟我说要献城?要献城也该是人家握住了城池的那家吧?何况,人家既然握住了城池,自然有降服的意思,明日俺们大军渡河到了城下,他也自然会开门,哪里要你们在这里做便宜买卖?”

“好让曲都统知道,”来的这名蕃将慌乱之余赶紧做答。“话虽如此,但也有说法……城中那家本是盐州守将,而此时盐州对面的环州知州杨政已经率先轻兵从瀚海北边长城故道追来了,若是星夜兼程,指不定明日一早就能到……若说这两家没有关联,都统信吗?”

曲端终于微微眯眼。

那名汉话流利、善于言辞的蕃将见状大喜,也是什么脸都不顾了:“都统现在的情形是,察哥主力已经没了,对岸虽有两万兵,却分成了三拨,且都是惊弓之鸟……这个时候,只要有大宋王师,不管是谁先到了,便是尽收尽取的局面!杨政到了,河对岸的功劳便都是御营后军的了!”

曲端嗤笑一声,却不作答,只是翻身上马往岳飞旗下而去。

闻得河对岸情势,岳飞虽然对此类事不怎么在意,但既然情势如此,也没理由拒绝日后可能合作更紧密一些的曲端,尤其是曲端提出可以让此番战功最少的王德部来主导此事……于是当即应许,只是让对方小心行事,万万不要贪功中了埋伏。

岳飞既然给脸,曲端当然投桃报李,便复又主动保证等晚间再行渡河突袭云云。

闲话少讲,且不提这边大战落幕,曲端等人迫不及待又要晚上去争灵州之功,只说四月底这一日下午,连刚刚爆发了一场大战都不知道的赵宋官家风尘仆仆了两日后,终于抵达了他忠诚的宥州城。

只能说,虽然没有胡寅随行妥当安排一切,但表现积极的吕本中带着些许内臣到底是能操持一点庶务的,再加上随行的解元、岳超皆是宿将,董先、翟琮又早早在东面隔绝了危险,所以宥州之行并没有什么突发事件。

依旧是党项头人们蜂拥而至,依旧是赵官家出面装模作样,安定人心而已。

“官家,今日到的多是银州、石州、左厢军司的部族首领……”待到城外大略会见完毕,君臣入城之后,临到晚宴开始前,吕本中正色来报。“但来的都只是部族中的次子、年长不管事的老族长,正当年掌权的人似乎都没有来。”

“为何如此?”刚刚换下甲胄,换上大红袍的赵玖稍微蹙眉。

“臣以为还是因为东面三处挨着绥德、晋宁,金人尚有万众在彼处。”吕本中赶紧将自己想到的答案奉上。“彼辈无胆,也无眼力,所以虽然上了降表,也让董、翟二位统制入了他们的城,却还是不敢倾族来做决断。”

赵玖从有些慌乱的刘晏手中将硬翅幞头接过来,自己低头戴上,却又顺势询问:“这么说来,今日看似热闹,但其实并无要害人物了?”

“这倒也不是……”吕本中即刻提及了一个人名。“仁多保忠来了,就是今日城外十里处第一个带头向官家下拜,然后奉上骆驼的那个白胡子老头。”

戴上硬翅幞头以后,赵玖不好轻易动作,却还是有些诧异:“此人有什么特殊吗?朕还以为只是因为他年长,所以在最前头呢……倒是那匹白骆驼不错,温顺又雄壮。”

“官家。”吕本中当即失笑。“官家不知道此人也属正常,穷乡僻壤,便是七州中最顶尖的豪杰在天下面前又算什么呢?何况此人便是有些本事,也是往日的事情了。”

赵玖开始往身上系金带,而吕本中也继续稍作解释。

原来,仁多部本是横山大部,但其部渐渐闻名于天下,渐渐脱颖而出,却只赖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神宗朝时的西夏横山监军,唤做仁多嵬丁,此人性情狡猾,与大宋交战极多,且多是他谋划大宋,主动进攻大宋多一些,但正所谓善泳者溺死,善攻者战死,此人最后有一次进攻环庆路时被宋军卡住归路,落得个死无葬身之所。

但即便如此,此人几十年经营,终究是让仁多部脱颖而出,成为横山蕃部的代表性部族。

听到此处,系上金带的赵玖终于微微笑对:“朕明白了,神宗朝对西夏主战,此人又是西夏最重要的横山战线上的监军,所以此人名声在皇宋那里必然多有提及……更不要说,本朝文华才气,倒有一半都在神宗朝,名人多,那时的事情也不免多被提及,连着他也有了名。”

“正是这个道理。”吕本中也放松对道。

“至于另外一个人,应该就是这个仁多保忠了。”赵玖穿戴完毕,立在远处,微微正色。“朕猜猜,虽不晓得他是仁多嵬丁什么人,但依着年纪看,此人应该是在哲宗朝战事中起了些名望,算是能在史册上记个名字的本地名将?”

“正是如此。”吕本中见到官家准备妥当,语速也加快了一些。“不过此人之所以知名,却还有两件与兵事无关的大事……一个是帮助小梁后诛杀梁乙逋;另一个则是有传言,此人大约是因为兵权被察哥所取,曾于小三十年前谋划降服皇宋,事发后,李乾顺未曾杀他,只是罢免而已,臣也未想到他居然现在还活着……当然,这种人物,归根到底不值一提,只是今日宴席上数他最有资历排场,所以臣专门来提醒官家罢了。”

听着像是个渴求政治权力的阴谋家大于将领的样子,赵玖心下胡思乱想,面上却只点了点头,然后一声不吭,只是瞥了眼刘晏。

刘晏会意,率数十甲士先出,吕本中也赶紧随之离去,而赵官家在十几名御前班直的护卫下,停了一阵子,方才缓步走了出去。

外面是一处在宋人看来非常简陋的大堂,堂中除了少许护卫外并无一人,而出了大堂,堂外院中空地上倒是霍然开朗,诸多甲士立身于院墙内外的根脚处,而空旷的院中则整齐的摆上了近百张桌案,稍有薄酒青蔬。

这里是之前西夏嘉宁军司在宥州城内的本据,隔壁是一个不知道什么宗派的寺庙,赵官家正是选择了这个寺庙做行在,而因为大堂狭窄逼仄,所以干脆弃了堂上,来到原本可以点将的院中设宴。

正是一年白日最长的时候,虽说是晚宴,也的确是到了傍晚,但光线依然极为充足,赵玖自堂中转出,一目了然。

而院中有资格列席的百八十人,从随行至此的几个大臣、军将,以及早就带兵到金汤城洪州、龙州、夏州蕃部,再到今日下午才在城外十里处第一次见到赵宋官家的本地以及横山东端蕃部头人,包括为首那名已经七老八十的仁多保忠,早在刘晏、吕本中等人转出时便已经准备妥当,此时见到一身大红袍的赵官家,更是心下一惊,十之八九直接下跪叩首,行大礼相见……倒是弄得几名原本只是作揖的随行文臣有些尴尬了起来。

当然了,身边没有内侍,赵官家也懒得装模作样,只是随手一挥,让众人起身而已,便兀自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之上。

宴席随即开始。

不过说实话,西北这地方的宴席,还是西夏故地,还是党项人做主宾,偏偏又是御前,那么作诗是不好作诗的,行酒令也基本上不大可能……只能是赵官家开口,与诸人嘘寒问暖,做些政治承诺而已。

然而,虽说是政治承诺,但关于战后的具体安排,是不是要把蕃户内迁,会不会保留蕃兵,蕃兵又是什么待遇,尘埃落定后给不给蕃部头人实打实的差遣,包括这些地方怎么进行行政区划重构,种种严肃议题,却没人敢问这位官家,这位官家也没有主动提及。

这使得整个宴会都显得有些寡淡无味起来。

当然了,战事未定,这也在情理之中。

“陛下。”

酒过三巡,坐在右侧最前排、须发皆白的仁多保忠慢腾腾端着酒杯站起身来,似乎是要敬酒的样子,也依旧无人在意。

而果然,此人先行祝酒为赵官家寿,但饮酒后却并未坐下,反而趁势捧杯拱手请言。

“仁多将军请说。”赵玖也并不以为意,尤其是他这身衣服让他不好有多余姿态,便是想表达重视也难。

“臣生于蛮荒之地,久慕王化,今日得见天颜,不胜荣幸,所以私心有两件礼物想奉与官家,还请官家笑纳。”仁多保忠先是勉力低身放下酒杯,然后再重新起身,微微俯首相对,动作缓慢迟钝,显然是年纪真到了,而非是装作老迈。

刚刚此人单独起身时,赵玖因为对方的名声还稍有顾忌,但见到如此,也觉得有些可笑,但面上不显,只是从容相对:

“仁多将军不是已经送了那只白骆驼了吗?朕非常喜欢,如何还有礼物?”

“好让官家知道,那骆驼是本地州县官吏所寻,臣不过是因为年纪大,头发胡子与骆驼毛色相称,牵起骆驼来好看,所以才让臣去献的……此物并不能显出臣的忠心来,也不能算是臣的礼物。”仁多保忠缓缓以对。“臣此时所说的两个礼物,才是臣等私下花了大力气为官家此行辛苦施为的。”

赵玖当即应声:“既如此,且奉上来吧!”

仁多保忠闻言微微展眉,便回头去看院门方向……这种宴会,自然是要尽数搜身的,礼物什么的,也只能经过检验再送来。

而刘晏亲自下去,片刻之后果然有两名甲士随之入内,而刘晏本人也快步折回,在官家耳畔稍作耳语。

仁多保忠难得强打精神,死死盯住了赵宋官家的反应,而在他那片刻没有晃动的目光之下,赵官家闻言却并无诧异不适之色,甚至连头上的硬翅都没有晃动半分……这下子,仁多保忠自己也是暗骂自己可笑,继而恢复如常。

礼物奉到御前,甲士打开捧出,却是一个血淋淋的首级,都来不及用石灰保鲜的那种。而此物一出,吕本中与郑知常几个文臣各自面色发白,其余人包括赵官家在内,却都没有多余神色,最多只是好奇罢了。

仁多保忠没有卖关子,直接缓步出列,在首级旁下跪相对:

“官家,此乃是小鞠德录的首级……之前银、石、左厢三处商议归正,但自觉无寸功以存身,便来询问老夫,老夫便建议他们取了此人性命,务必在今日官家到来之前,将此人首级奉上,聊表心意……三处头人、兵马未至,都是替官家作战去了。”

赵玖难得晃动自己幞头上的硬翅,却是瞥了一眼面色发白的吕本中,而吕本中闻得此言,又被官家看了一眼后,脸色反而更白了。

“小鞠德录是谁?”赵玖情知此时不是计较吕本中无能于这些事情的时候,便直接面色不变,追问不及。

“回禀官家。”仁多保忠继续认真作答。“此人乃是党项人,却是辽国的党项人,位列辽国西南招讨使……前几年,金人南下,天下大乱,正如李永奇、李世辅将军父子从绥德入夏一般,此人也领十余万契丹、奚、渤海、蒙兀、党项杂胡百姓自辽国入夏。其人原本不屑降于夏国,便先去攻折氏丰州、麟州,准备以此立业,结果大败而走,只剩下了三五万契丹杂胡部民,只能通过夏州统军嵬名合达的路子,向李乾顺降服,从而得到了横山这边的支援,这才在夏州、银州身后一带立足,还攻下了麟州的建宁寨为本据,李乾顺用他,乃是要为西夏东北屏障,隔绝金人的意思。”

且说,一旁吕本中到底是个聪明人,从听到此人领十余万辽国故民逃到西夏后,便心下恍然,他哪里还不知道,这个礼物正是赵官家真正需要实用的大礼!

西夏大势其实在岳曲胡三人奇袭兴庆府得手后便已经大约抵定,而吴玠趁势压入横山后,更是使大局再无反复之理,但接下来,此战还是很有说头的,尤其是如何安排耶律大石、牵制耶律大石、控制耶律大石这个盟友……

而辽国遗民,便是占地广,人口却极少的耶律大石软肋,之前萧……赵合达那里七八万,此时小鞠德录这里又来三五万,加起来已经足够让耶律大石拿低做小了。而很显然,这仁多保忠年老成精,却是从赵合达被驱逐的事情上嗅到了一二风向,硬生生的从被迫投降的境地,为横山东端诸部落寻到了一个切实的功劳出来。

但想到这里,吕本中愈发不安……想他此番过来,乃是父亲荣休、自己做官之后第一次正经用事,却被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给这般给比下去,简直丢尽了脸,也不知道此事之后,官家还会不会以为自己得用?

另一边,赵官家当然没有心思在意吕本中的患得患失,其人心下醒悟之余一时大喜,但面上却并无多少展现,只是微微颔首,顺势板着脸开了个玩笑而已:

“若是第一件礼物是人头,第二件莫不是张地图?”

仁多保忠怔了一怔,显然不懂赵官家的低端笑话,非只如此,他反而因为赵官家并未展露喜色一时有些忐忑起来,只是认真再对:“回禀官家,第二件礼物并非是地图,而是一座城池……”

这次轮到赵玖怔了一怔,但仅仅是一怔,便脱口而出:“是灵州吗?朕记得吴玠有军报,说你侄子仁多时泰是盐州守将,此番第一个被察哥遣到灵州去了,所以他才让与你侄子相熟的杨政去追击。”

“官家一言道破。”保忠愈发恭谨起来。“臣与时泰有约……察哥入得灵州,前后绝道,是为兵法中的死路,连拖都不敢拖,只能仓促渡河一战,臣让他联络其余大部,再与吴都统、岳都统交通,务必替官家取下灵州城,兼断了察哥念想。”

“察哥不会疑你侄子吗?”吕本中终于按捺不住,出言质询。“须知道,当年老将军你便是因为筹谋归于皇宋,这才被罢免的。”

“好让这位上官知道。”保忠回头相对。“下官虽然是公认的西夏逆臣,但下官的弟弟、时泰的亲父却是死在皇宋刀下,所以察哥不会疑他。”

吕本中一时愕然,显然是对这种边地部落行事思路与风格有些转不过弯来。

倒是赵玖依旧不慌不忙:“那朕问你,你与你侄子沟通是察哥西行之前,还是之后?”

保忠犹豫片刻,拜倒在地:“是之后……去打小鞠部也是嵬名合达被驱除后下的决心。”

赵玖端坐不动,只是微微点头,带动头上两支硬翅微微晃动起来:“那朕再问你,你知道你此番作为,放在天下人眼里算什么举止吗?”

“臣不懂得许多道理,但大约也能知道,算是反复小人……因为臣这些作为,到底是有见风使舵,投机取巧之嫌。”保忠须发俱贴在地上,露出一张紧绷的头皮,言语中却没有丝毫迟疑。“想来陛下此时杀了臣,天下人也只会说臣是咎由自取。”

“结合你当日在西夏朝争中的举止,几乎算是鹰视狼顾了。”赵玖依然面色不变。“真杀你也就杀了……仁卿,对于党项人,朕有一些模糊打算,具体还要等此战了结,跟宰相和使臣们做商议才行。”

“是。”仁多保忠似乎并没有听出来自己姓氏被赵官家喊错。

“不说别处,横山七州过于逼仄,朕准备大约合为两州,或两州一军,具体要看后来情势。”

“是。”

“对于党项人,朕只能说些定下来的确切想法,以免失信于你们……其一,朕不会内迁,但要改姓易俗,事情尘埃落定后,党项各部都要有个汉姓,至于李元昊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朕这里反过来便是,留发留头,弃发弃头……西夏叛乱百年,根由是党项不能归汉,以后朕不希望看到党项人以族群自居,使蕃汉隔离。”

“是。”

“本地人善战,且半牧半农,大多骑术了得,所以党项兵朕肯定要用……一来是要扩充御营骑军,选入骑军者与御营正卒无二,各部头人不可阻拦勇士自为;二来,也确实需要一些懂得照顾骆驼、战马的辅兵……但所谓头人首领嘛,也就是汉制、蕃制之间,朕只认汉制、认官职,并不认什么部族头人,拿这个身份跟朕说法,眼下行,但等此战之后,便是自寻死路。”

“……喏。”

“不过朕也知道,两国百年血仇,尤其是横山这里,叛乱了一百五十多年,今日一朝归正,将来又是西军那些人过来约束你们,你们多少也于心不安。”赵玖终于喟然以对。“万一再闹腾起来,反反复复惹人烦倒也罢了,怕只怕以边角之地,使国家伐金大计失了措……仁卿,你在横山闲坐,若真曾有心便该知道,朕的心意其实很好揣摩,那就是千言万语一句话,为了伐金一统,朕什么都能忍!为此事,朕忍了权臣,忍了儒生,忍了官僚,忍了军中陋俗,忍了南北离心,忍了地主,忍了和尚道士,忍了权贵巨贾,忍了二圣南归,而且怕还要去忍耶律大石……那自然也可以稍微忍一忍你们!”

仁多保忠连连叩首:“横山各部,绝不会给官家伐金大业拖后腿!也愿官家稍微怜惜此地生民艰辛!”

“都得怜。”赵玖不以为然道。“关中也苦,中原也苦,你们最起码没经历大规模兵祸,至于说赋税,巴蜀、江南、荆襄一处比一处苦……朕都记着呢!朕只能保证一视同仁!”

“如此足矣!”仁多保忠稍作抬头。

“但仁卿你们也该记住,话反过来说,如果万一谁真整出幺蛾子来,使伐金大业上稍有拖延,朕也绝不会忍……尤其是这些年,局势稍好,朕脾气到底是一日日涨了起来,不似往日那般好说话了。”赵玖最终缓缓下了定论。“往后几日,你就随朕身侧,做个阁门祗候,专理党项蕃部的事宜……你知道祗候是什么官职吧?”

“臣知道。”须发皆白的仁多保忠惊喜之余,却又与一旁的枯坐看着这一幕的吕本中一般凛然起来。

至于周围本地官僚、蕃部头人,包括随行御营军官、内臣,大概是层次相差太多的缘故,此时多已经听呆了。

赵玖受了两个礼物,也懒得在此继续敷衍,只是又饮了一杯酒,眼看着天色渐暗,便转回隔壁寺庙中安顿去了。

而数百里外,随着日落到来,灵州城内外,却是忽然出了乱子。

嵬名云哥也选择等到了天黑,然后对城内发动突袭,以求救出嵬名仁忠、王枢、曹国丈这些人。然而,突袭并不顺利,各部部族多有出工不出力的举动,而占据城池的那家,也就是仁多时泰部了,也在初期的失措后迅速反应过来,与嵬名云哥手下乘夜交战。

黑夜之中,人心动荡、立场不一,还有不少人暗怀鬼胎,突袭很快演化成了巷战,巷战又变成混战与劫掠……没用多久,这座西夏第二大城市便火光冲天。

而这份火光也宛如信号一般提醒了各处宋军。

河对岸,岳飞亲眼在河畔窥到对岸乱象,情知不会是作假,便即刻催促曲端、王德率部渡河夺城,乃是要扫荡残留西夏部队之余控制局势的意思。

另一边,灵州城东北面,挨着长城的一处小据点内,环州知州杨政遥见火起,也再不犹豫,乃是下令全军扔下辎重,急袭灵州。

就这样,不过是二更时分,王德部御营中军步卒便从毫无抵抗的城西大举涌入,曲端随后率骑兵扫荡主要街道,抓捕劫掠、杀戮与强暴的党项乱兵,并驱赶降服蕃兵担水救火。

混乱之中,得知宋军入城后,守在官署西夏宰执王枢、曹国丈以下数十名汉臣各自殉死,同在官署的濮王嵬名仁忠留在最后,确定所有人都殉死后,直接亲手点燃了白日兵变时下令部属堆积在官署门外的木柴杂物,将官署付之一炬之余也将自己葬送。

火势一起,嵬名云哥说不上是悲哀还是释然,但终究没有理由再在城中坐以待毙了,便带着仅存的千把人逃出城去,然后又不敢顺大河北上,只能转向大漠。

黑夜之中,可能是兵马太少的缘故,云哥一行与杨政并未交汇,居然脱生。

然而,好不容易停在沙漠之中稍作歇息,正回望火势渐暗的灵州城呢,一回头却愕然闻讯——队伍中地位最高的那个大人物,自己救了两次的舒王嵬名仁礼已经拿一把匕首自戕在骆驼上了。

看样子,恐怕是刚出城不久便选择了自我了断。

云哥一声不吭,跌坐在仁礼尸首旁,一点眼泪都没有流,只是觉得茫然与惶恐。

天色将明,灵州城余烟袅袅,迎接这座城市的乃是一场行刑——御营骑军都统曲端端坐铁象身上,立于已经成了一片废墟的州城官署之前,左边王德立马在侧,冷笑不止,右边环州知州杨政根本没敢骑马,只是叉手站立在老上司马前,状若肃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牽马的侍卫呢。

而前方街道上,左右百十名党项头人、军官,或是被火燎,或是负伤,或是沾了满身露水,完全狼狈不堪,却只能各自瑟瑟立于街道两侧,低头不语。而街道远方,数以千计的党项蕃兵被捆缚严整,三十人一轮,被宋军甲士不停押到这些头人中间的街道上,然后当众斩首示众。

这些都是昨夜趁乱劫掠、杀戮、纵火与强暴的罪犯,杀之有名。

就这样,一直杀到上午,随着上千乱兵的人头落地,远在宥州的赵官家终于切实收到了他的第二份礼物。

“吕舍人。”

就在灵州城人头滚滚之际,仁多……已经正式改名为仁保忠的新任阁门祗候便迫不及待来见行在中唯一一个算是他上司的人了。

正在喝小米粥的吕本中愕然抬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仁保忠居然年轻了许多,连头皮都紧致了不少……明明此人比自己父亲还老许多好不好?

“仁……舍人。”吕本中到底是名门世家,涵养还是有的,所以虽然对此警惕,却还是当即起身拱手相对,并用上了祗候的敬称。“可有见教?”

“有。”仁保忠拱手相对。“其实下官还想给官家再奉上一礼……此礼若上,则西夏人心安定要更上三分,但此事须吕舍人做主才可。”

“哦?”吕本中登时来了兴趣。“有此厚礼,为何不昨日一并奉上?”

“下官也是今日才知道。”仁保忠精神满满。“原来官家居然此番西行半年,居然连个嫔妃都未带!而一问之下才知道,官家居然只有两位贵妃,而子嗣却足够了,恰好无碍……您说……此事于公于私,是不是都是好事?”

吕本中瞬间醒悟了对方意思,出于某种本能,他即刻便想张口驳斥,却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反而无言以对。甚至恰恰相反,想了许多关碍之后,这位吕舍人居然怦然心动。

PS:继续献祭新书《昭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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