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0062【王霸道】

“啊!!!!!!”

祝家内院,不时传出凄厉的惨叫声。

刑讯逼供,自然要让专业人士来,朱铭和向知县宅心仁厚,他们是万万下不去手的。

向知县焦急的走来走去,不时朝里面看上两眼,生怕那两个老贼真不知情。

朱铭却从容安坐,一直在闭目养神。

估计已经走乏了,向知县也坐下来,扭头朝朱铭看去,竟然生出几分钦佩之心。

一个十多岁的少年,文可贯通三经,武可统兵杀贼,此时此刻还能保持淡定。如此沉稳气度,向知县还真没见过几个,此子今后必有一番大作为!

其实,他想岔了……

朱铭就连钓鱼都静不下心,哪来的什么沉稳气度?

昨晚跟几十个男人睡大通铺,被臭脚丫子熏得失眠,今天又率队厮杀累得够呛,朱铭只是在趁机补觉而已。

并非假寐,真睡着了。

朱铭别的本事没有,就那神经足够大条,完全可以称得上没心没肺。

一直折腾到凌晨,两个老贼已经废了,只求能够赶紧死掉。

仵作带着狱吏出来,低声对向知县说:“望江里,安水坝村,虎头岭下,祝宗道的母亲、兄弟和妻儿都在那里。县城这边的浑家,是他招安之后娶的,原配一直没死,长子都已经六岁了。村中大户姓钟,祝宗道造反的时候,就把钟大户全家杀了。如今更是霸占其屋,全家改名姓钟,自称是钟大户的族亲。”

“好个祝二,果然还有巢穴!”

向知县心头狂喜,对仵作和狱吏说:“你们明日到县衙领赏,今晚且回家安歇。”

“谢过县尊!”

三人躬身告退。

向知县还在那儿高兴,喜滋滋来回踱步,总算想起还有正事要办:“朱贤侄,朱贤侄……”

“哈!”

朱铭打着哈欠睁眼,问道:“贼人招了?”

向知县说:“招了,贤侄快去召集人手。不需太多,二三十人即可。”

可怜这位县太爷,朝廷不准私养幕僚,身边连个帮忙谋划的师爷都没有。他就带了两个忠仆赴任,剩下的奴仆,全是在西乡县雇佣的。

县衙又被祝主簿和白二郎盘踞,诸多衙吏不值得信任,如今办事还要请朱铭帮忙。

毕竟朱铭是外乡人,听口音就知道,缺乏根基可以合作。

朱铭径直返回弓手校场,把自己的三十多个室友叫醒,除了张广道和白胜之外,都是来自上白村的村民。

众人前往南城门,向知县已经准备好了,身边还跟着两个忠仆。

“打开城门,本县要连夜抓捕祝宗道的余党!”向知县喝令道。

门卒打着哈欠,磨磨蹭蹭将城门开启。

码头停靠的几艘商船也遭殃,被向知县强行征用,连船夫都被一并带走。

今晚可没有大月亮,夜里漆黑一片。

好在这已经不是汉江,而是汉江的支流,河水流速相对平缓,借助灯笼的光亮也能勉强行船。

朱铭盘腿坐在甲板上,望着黑乎乎的河面发呆。

穿越前,他只是个自媒体博主,赚点小钱也全都花出去了。

他没啥大志向,得过且过,稀里糊涂。

这些天经历的事情,对他而言惊心动魄,夜间杀贼也还罢了,今天可是白昼当街厮杀。

先前很累,没心思多想。

小憩一阵,河风一吹,脑子瞬间清醒无比,难免生出来各种情绪。

自己好像变得奸猾冷酷了,跟这傻逼知县同流合污,而且还时时刻刻投其所好。接下来,更是要杀人越货,虽然杀的是反贼家人,抢的都是一些不义之财,但还是让他感到颇为唏嘘。

穿越一场,我到底在追求个啥?

争霸天下做皇帝吗?

还是力挽狂澜,保住汉家江山?

又或者,为了让老百姓过得好些?

我的底线在哪儿?

忽地,朱铭想起王安石的《王霸论》,那是王安石变法的政治总纲。

孔子只讲仁义,不分王道与霸道,但其言语更倾向于王道,内圣而外王。

从孟子开始,尊崇王道,鄙视霸道。王道与霸道的区别,在于是否出于仁义之心,而不在于是否行仁义之举。

荀子沿袭孔孟思想,又更进一步,王者争取人心,霸者争取友邦,强者争取土地。当遵礼行王道为主,重法而行霸道为辅。

王安石糅合孔子、孟子、荀子思想,主推中庸,杂王霸道而行之。

为了彰显诚信,提升自己威望,齐桓公归还土地,晋文公退兵罢战,这些在王安石看来,不是王道,而是霸道。因为他们在假仁假义,退兵还土都是为了自己。

真正的王道,真正的仁义,是齐桓公、晋文公把地盘吞了,让那里的百姓过得更好!即便对自己的声誉有损,却能够惠及于民。

中庸就是王道,王道就是中庸。以造福天下百姓为出发点,王道和霸道互相调和使用,这就是王安石的治国理念。

只要对天下百姓有益,便做坏事背上骂名也可以。

想做到中庸,真的好难啊,朱铭忍不住叹息。

王阳明的心学,其实也是中庸之道。王安石的新学,同样追求中庸之道。可这玩意儿,需要强大的意志力和判断力,否则强者会变得刚愎自用,弱者会逐渐屈服于现实。

借着火盆的亮光,朱铭拔出宝剑,在甲板刻画“中庸”二字。

不知何时,向知县来到朱铭身后,盯着甲板上的字说:“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贼寇当前,贤侄还在研究天地大道?”

“怎么做到天人合一?”朱铭回头问。

中庸之道的理论基础,就是天人合一,而非世人所误解的和稀泥。

向知县摇头苦笑:“难,人都还没弄明白,俺不知天道哪里去求。”

朱铭指着自己的胸膛说:“天心即我心,天道该在心里求。”

向知县品味一番,居然听懂了,安慰道:“都是些不义之财,杀的也是恶贯满盈之人,贤侄又何必纠结于此?”

竖子不足与谋,朱铭懒得再讨论这个问题,拱手说:“多谢县尊赐教。”

朱铭的矫情与纠结,是怕迷失自我,被权力和金钱所侵蚀。

想不通,那就不想了。

今夜之思,也有收获,朱铭确定了自己的行事风格,即践行王安石的王霸论。

治国如此,做人也如此。

王安石虽已故去,却平白多出个虚空弟子。

移船靠岸,朱铭握剑站起,接下来该行霸道事了。

朱铭带着三十多个弓手,明火执仗闯入村中。遇到茅草屋,立即冲进去,抓起村民就说:“官府剿贼,你来带路,去村中最大的宅子。事情办好了,重重有赏!”

村民吓得浑身瘫软,几乎是被拖着走的。

这处村落极为穷困,规模远远小于上白村,难怪祝宗道鸠占鹊巢也没人发现。

村中最大的宅子,面积只有老白员外家的三分之一。

接下来的战斗没啥好说,甚至不能称之为战斗。三十多个弓手,翻墙爬入,都冲进内院了,里面的人才开始惊恐呼喊。

一番逼问,找出地窖。

向知县带来的两个忠仆,连忙提着灯笼,去地窖里清点财货。

祝宗道从造反那会儿开始,搜刮的财货都在这里。当然,这期间也花掉了不少,比如购买粮草维持造反部队,招安的时候还暗中贿赂官员,又在县城置办大宅享受生活。

一直清点到第二天上午,老奴拿着小本本说:“相公,除了铁钱,还有金银钱,共计四千四百九十二贯有奇。另有县城店铺一间,乡下各类田产一千余亩。这些田产,多为隐田,只有购田白契,没有官给田契。”

“好好好,这厮真有钱啊!”向知县大喜过望。

接着又有些发愁,该分多少给朱铭呢?

分多了,自己不开心。

分少了,朱铭不满意。

左思右想,向知县决定拿出两百贯给朱铭。再给今夜办事的弓手,每人一贯做封口费。

嗯,他觉得这样非常妥当。

向知县从地窖里出来,把朱铭单独拉到一边:“朱贤侄,贼寇留下的财货虽多,俺却还要拿出来填补赋税缺额。俺也是分不到几个的……”

没等向知县说完,朱铭就拱手道:“县尊容秉,此处财货,在下分文不取。”

“嗯?”

向知县并不因此高兴,事出反常必为妖,他拿不准朱铭想要啥。

果然,朱铭的胃口,比他想象中更大:“黑风寨周边百姓,皆为匪民也。贼寨易取,贼心难消,在下愿为县尊分忧。”

向知县皱眉道:“不妨说得明白些。”

“黑风寨,还有山下村落,包括茶山,我全都要了!”朱铭当即说得够明白。

向知县心头一惊,继而有些恼怒:“贤侄恐怕吞不下吧。”

“吞得下,”朱铭说道,“那里都是无主之地,村中全是匪民,请问县尊如何安置?”

向知县说:“还没想好,等攻下贼寨再议。”

朱铭说道:“此地偏僻,地窖中若有田产,恐怕县尊也是卖掉。黑风寨同样如此,茶山、田亩都须卖掉,可又能卖给谁呢?若是卖给贪婪之辈,一两年内,匪民必反。在下虽不才,却可教化匪民,以为县尊分忧。”

向知县还在犹豫,他想攻下黑风寨再捞一笔。

朱铭突然按住剑柄,锵的拔剑出鞘,弹剑立誓:“某凭此剑,当可驯善匪民,保证县尊任期之内,绝不会有一个匪民生事!”

向知县吓得连退几步,惊恐看着宝剑:“便……便依贤侄所言。”

黑灯瞎火,偏僻村落,地窖里还有许多财货,他怕自己突然意外死亡。

“县尊莫慌,在下只是发誓为县尊分忧。”朱铭连忙还剑入鞘,做出一副惶恐模样。

向知县尴尬笑道:“俺知贤侄心意,那些匪民,个个凶狠,非贤侄不能驯服。”

朱铭瞬间伏低身体,点头哈腰说:“县尊请上船,地窖里的财货,我即刻让人抬出去。”

“好,好,有劳贤侄了。”

向知县踱步出屋,来到院中,夜风一吹,才发现自己背心已经湿透。

这见鬼的西乡县,他是半刻都不想多留,下次考核政绩必须送钱,早早离开此地才能安心。

西乡县里,就特么没一个好人!

朱铭站在屋内只是冷笑,他不怕向知县反悔,至少在攻下黑风寨前不可能翻脸。

朱铭有足够的时间,去掌握那三百多个弓手,这在西乡县是无比强大的力量。

即便,这些弓手只是暂编的,剿匪结束就会全部解散。

区区一介布衣,得了个临时差事,便敢以小博大威胁知县,这属于极度冒险之举,稍不注意就要粉身碎骨。

但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朱铭必须去舍命弄险。

靠着老爸在家种地发财,那还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按照荀子的王霸理论,朱铭今夜所行之事,完全称不得“霸道”,更与“王道”毫不沾边,属于残缺不全的低级“强道”。

所以,接下来还要行王道与霸道。

王道是争取人心,霸道是多结盟友。

(本章完)

第66章 0063【与子同食】

好在地窖里不全是铁钱,还有金银铜钱,否则搬起来够累人的。

或许是被朱铭吓到了,向知县变得大方许多。

出城帮忙弄钱的弓手,按照职务发放辛苦费,张广道得了两贯钱,古三得了一千五百钱,白胜得一千二百钱,剩下的弓手每人一贯钱。

三十多贯铁钱撒出去,向知县以为自己能收买人心。

但他完全想岔了!

今夜出城的那些弓手,全都来自上白村,而且是朱铭喊出营房的。向知县高高在上,距离他们太过遥远,无论弓手获得多少好处,都会认为是朱铭带着他们赚钱。

大家脱下外衣,将铁钱缠在腰间,再穿上衣服藏得严实。

坐船回城已是下午,一筐又一筐财货,从码头抬到县衙内院。虽然用东西遮住了,但脑子不傻的都知道,向知县肯定发了笔横财。

直至傍晚,全部搞定,所有人都累得够呛。

向知县还在酒楼点了外卖,让店家把饭菜送到家里,款待他们一番才高兴送走。

“尔等先出去。”向知县对奴仆说。

几个家仆躬身退下,屋里只剩向知县一人。

这货瞬间卸下所有伪装,扑过去抓起一把银钱,拿在手里看了又看。再捡起为数不多的金钱,不光抚摸,还贴到鼻下闻气味,那味道让他无比陶醉。

一千多亩偏僻田地,就算全部贱卖,也能卖个七八百贯。

再加上现金,向知县这次弄到五千贯左右。

放在开封,五千贯屁都不算。

可这是西乡县啊,向知县每月只有正俸12贯、加俸4贯、禄米4石,另有2顷职田收租子。

如此偏僻小县,连公用钱(招待费)都没有,迎来送往还得自己掏腰包,灰色收入只能从夏粮、秋粮当中截取(税额达到九成叫做“破分”,多余赋税可由官员自行处置)。

到此上任大半年,向知县除开正常收入,仅捞到一百多贯孝敬钱。

两顷职田的租子,以及夏粮和苛捐,至今也还没收上来。向知县囊中羞涩,家里穷得都快跑耗子了。

如今却有五千贯摆在他面前!

金的,银的,铁的,甚至还有铜的,全都是迷人小可爱。

干掉祝主簿之后,接下来的茶叶走私,也会给他送来孝敬钱,向知县只是想想就激动不已。

什么卢官人,什么白员外,什么黑风寨,他们想干啥就干啥吧,自己老老实实不掺和。朱铭的威胁让他不痛快,但也无所谓了,能活着把钱带回老家才是正事。

而且,平定了主簿造反案,还将攻破反贼的寨子,这特么都是政绩啊!

当天晚上,向知县不让侍妾伺候,自个儿抱着金银钱睡了一宿。

……

返回校场的路上,白胜忍不住问:“俺都得了一千二百钱,朱大哥得了多少?怎没见你身上带着?”

朱铭说道:“向知县为人吝啬,给多了他心疼,给少了又怕我嫌弃。所以,一文钱他也不给,只许我黑风寨那边的茶山和田地。”

张广道鄙夷说:“黑风寨都还没去攻打,这厮就胡乱许诺,恐怕到时还想反悔,朱兄弟可要留几个心眼。”

“唉,又有甚办法?人家是知县,咱只是小小弓手。”朱铭叹息道。

还没走到校场大门,朱铭未领到赏钱的消息,就在这三十多个弓手间传开。

众人都愤愤不平,觉得朱铭吃亏了。

大概晚上九点,朱铭才带人回校场,其余弓手早已休息,营房一带非常安静。

他们忙活一天一夜,此时累得够呛,衣服不脱就钻进大通铺睡觉。

翌日清晨醒来,依旧没人点卯,想睡到啥时候都可以。

直至半上午,才有手力带着差役过来放饭。

手力是在县衙打杂的差役,他处处小心伺候,看到朱铭这些临时军官就点头哈腰。

朱铭、张广道和陈子翼三位都头,不但白米饭配肉,而且还各有一壶米酒。

古三几个副都头,以及下面的十将,虽没有米酒喝,却也能见到肉,米饭里也没掺沙子。

至于底层弓手,伙食居然更糟,只能喝上两碗稀粥。

陈子翼觉得这种安排很正常,他把米酒倒上,笑问道:“你们两个,昨日给知县捞赃去了?”

张广道顿时为朱铭鸣不平:“向知县昨日捞到几千贯,却只给俺两贯,其余弓手只一贯。朱兄弟半文钱也没拿到,只许了他黑风寨的田产,还不晓得能不能兑现。即便兑现,恐怕也要打折扣。”

“这鸟人,真是小肚鸡肠,枉费咱们为他卖命,”陈子翼对向知县观感更差,安慰道,“朱兄弟莫忧,俺便是拼了性命,也要帮你拿到那些田产!”

“陈家哥哥有心了,”朱铭指着正在领饭的弓手,“士卒操练,颇耗体力,怎能一天吃两顿稀的?咱们打仗可要拼命,让士卒吃这些,他们还会搏命厮杀吗?”

陈子翼摇头说:“应付差事而已,他们只求保命。”

“那便是了,”朱铭说道,“都是一起应征的弓手,陈家哥哥是兄弟,那些弓手也是兄弟。既然兄弟被克扣伙食,陈家哥哥能坐视不管?”

陈子翼认真思索,确实是这么个道理,点头说:“得让知县多拨些钱粮。”

朱铭却说:“知县拨下的钱粮再多,也被那些胥吏克扣完了,暂且跟他闹上一闹。”

“怎么闹?”陈子翼问。

“且看我的!”朱铭猛然站起。

他走到正在放饭的手力面前,手力笑脸相迎,忙问:“朱都头可是饭菜不够?俺明日再多备一些。”

朱铭指着桶里的稀粥,质问道:“咱们前两日卖命厮杀,把反贼祝主簿都斩了。校场弓手,哪个没有功劳苦劳?这还要每日操练,再去跟黑风寨的贼人拼命,伱便让兄弟们吃这等猪食?”

排队领粥的底层弓手,齐刷刷看向手力。

他们心中早有怨言,只是敢怒不敢言,此刻有朱铭带头,不满情绪立即被引发出来。

手力一个劲儿赔笑:“都头,俺就是应差的杂役,上头不给足钱粮,俺也变不出大鱼大肉来。”

朱铭撸起袖子呵斥道:“你既做不得主,便让能做主的来,只给你两刻钟时间。还不快滚!”

手力吓得飞跑出校场,到了大街上,他实在不知道该找谁。

磨磨蹭蹭一番,手力来到粮库,对斗子说:“弓手嫌饭菜难吃,让多给些钱粮伙食。”

斗子就是粮库的库管,也属于轮差役吏,冷笑道:“俺只是看粮的,又不是管粮的,上头不发话,俺怎敢多给粮食?”

手力无奈,转身离去,既不敢去县衙请求拨给钱粮,也不敢回校场面对那群弓兵。

却说在校场当中,朱铭把三百多弓兵,都叫过来发话:“早晚一顿饭食,还都是稀的,你们可吃得饱?”

“吃不饱!莫说校场操练,便是乡下农忙,壮劳力也要吃干的。”

“何止是稀的,稀饭里还掺了沙子!”

“菜也不好,全是咸菜。”

“俺那天可杀了一个贼人,白给知县卖命了!”

“……”

弓手们嘈杂起来,纷纷发泄不满,刚开始还只是埋怨,渐渐的就开始怒吼。

朱铭把自己吃的白米饭,倒进装稀粥的木桶里,又把肉食倒进装咸菜的木盆里。

他对弓手们说:“我虽做了都头,却跟大夥一般,都是乡下应募的弓手。古书有句话说,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意思就是,不要说自己没衣服,我的衣服,就是你的衣服。我有衣服穿,就不会让你冻死。这便是同袍,这便是袍泽兄弟!诸位可愿做我的兄弟?”

“俺愿意!”白胜大呼,第一个捧场。

“俺也愿意!”

“俺要跟朱都头做兄弟!”

“算俺一个!”

“……”

弓手们越来越激动,朱铭又说:“已经领到饭菜的,都倒回桶里,咱们重新来分。古有与子同袍,今有与子同食!”

白胜作为十将,吃的也是大米饭,他飞快把自己的干饭,倒进桶里的稀饭当中。

见此情形,底层弓手也陆续上前,把领到的饭菜全部倒回去。

“够义气!”

张广道一声赞叹,端着饭菜过来。他手下的副都头和十将,自然也有样学样。

那些浪荡子,全都看向陈子翼。

“好手段,俺便陪你做一场。”陈子翼也拿出自己的饭菜,那些浪荡子立即跟随。

陈子翼不但读过书,还知道吴起吮疽的典故。

朱铭这套邀买人心的做法,他怎么可能看不明白?

他也可以这样做,只是犯不着。因为弓手是暂编的,剿匪完毕就要解散,何必为了几个农民,跟县衙吏员闹得不痛快?

不过嘛,既然朱铭挑头闹事,陈子翼也乐意奉陪,心头爽快比什么都重要。

朱铭亲自拿起大勺,将干饭和稀饭拌匀,又将肉菜和咸菜混合,朗声呼喊道:“都过来领饭了!”

校场气氛,瞬间欢快起来。

虽然还是稀的,但感受不一样了。

待所有人都领完饭菜,朱铭又说:“有饭同吃,有酒也当同饮!”

他端起酒壶抿了一口,便递给旁边的弓手。

那弓手也抿一口,立即传下去。

大家都很自觉,只是尝尝味道,因为酒太少了。

即使只能尝味道,也跟喝了蜜一般,感觉无比的美味。

军心涣散的暂编弓手,终于有了点军队的味道,在吃饭这件事上已经一条心。

此刻他们只认朱铭,眼里没有知县和官府,因为朱铭能带着他们吃肉喝酒。

“嗙……”

等所有人把饭菜吃完,朱铭猛地将饭碗砸碎,怒吼道:“那手力还不回来,定是要不到钱粮。尔等且随我去县衙,不能让兄弟们吃干的,这个都头我就不当了!跟我一起喊,闯县衙,吃干饭!”

“闯县衙,吃干饭!”

“闯县衙,吃干饭!”

“……”

三百多个弓手,齐声呼喊起来。

放在前几天,他们绝不敢这样做,县衙对他们而言就是天。

但经过了一场厮杀,这些人都见过血。如今又被朱铭鼓动情绪,一个个胆子陡然变大,更何况天塌下来有朱铭顶着。

朱铭又说:“莫要带兵器,那样就是造反了,咱们只是去闹粮的。都空着手跟我走!”

陈子翼低声问张广道:“这位朱兄弟,究竟是啥来头?”

“自是英雄好汉。”张广道回答。

“哈哈,确是英雄好汉,”陈子翼大笑,“俺今日便陪他闹一场。”

三百多弓手,浩浩荡荡离开校场,直往县衙大门而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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