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2章

“国师,您素来通情达理……”

潘筠:“我现在也很通情达理,我看是因为你们懒,现在纸张是很普及,但远远不够,天下读书人才有多少?怎么就不能再改进工艺了?”

胡澄:“一刀成本在十文以下,那民间商铺怎么办?这是与民争利。”

潘筠:“把方子卖给民间商铺就是了,当然,工部要是免费送我也没意见。”

胡澄:……

潘筠语重心长的道:“老胡啊,不是我说你,眼光要放长远一些,朝廷正在搞教育大计,只今年一年就新开了多少社学?朝廷的目标是扫盲,十五年内普及社学五年义务教育,所以成本下来了,可以以量取胜啊。”

“若是连衙门用纸都紧缺,民间怎么办?你让教育大计还怎么普及开来?”

胡澄若有所思,一旁被找来的工匠忍不住上前:“国师,若我们造出更便宜的纸来,果真人人都能读书?每个人都可上五年学吗?”

潘筠强调:“是必须上,不论男女,不送孩子上学的,等着交罚款吧。”

工匠眼睛大亮,当即道:“这事我接了,方子我来改。”

“哎,”胡澄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叹息一声道:“罢了,罢了,你去吧,只是你手上的电磁材料谁来接手?”

工匠略一思索后道:“李舟完全可以接手,他也正有想法,想用硅钢做铁芯,这几日正在精炼,只是热轧机达不到他的要求,我正在给他想办法……”

他顿了顿后道:“我虽去造纸,但也会帮他,大人放心。”

潘筠惊讶的看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在工部许久,从未见过你。”

工匠恭敬的道:“下官常安。”

胡澄解释道:“他是四个月前从汉中府提拔来的工匠,去年的器物大赛,他上交了一根自己打造的枪管,可惜地方衙门不知好歹,没有给他名次,幸而我重勘地方上交来的器物时发现了,他打出来的枪管无人能及,精准度极高,所以我将他调来工部。”

这是高级钳工啊。

潘筠眼睛晶亮,也觉得这样的人才去搞造纸有点浪费,搞出来还好,没搞出来,岂不是浪费人才?

潘筠问道:“你会造纸?”

常安道:“下官在汉中府时曾在官中书局服役,和师傅学过造纸,也学过雕版和活字雕刻,刊印等等。”

多能型人才啊。

常安道:“朝廷此时既需要研究造纸,那某就去造纸;等到朝廷需要某去研究枪炮,某就去研究枪炮;或是朝廷需要某去打造发电机,某就回去继续做电磁研究。”

潘筠钦佩不已,转手从胡澄手里夺过那沓方子,塞进常安手里道:“你才是国之大匠,交给你了!”

胡澄也道:“需要什么人手和材料,你列了单子给我。”

常安应下,躬身退去。

潘筠等他走远了就对胡澄道:“胡尚书,将来大明的发展不仅在于文化,更在于科技,所以尽快想出一套系统,惠于匠业,至少,上上者,所得俸禄不当低于国相。”

胡澄瞪大双眼:“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不可能?”潘筠道:“你知道这些匠人的手艺多值钱吗?一旦取消匠籍,让匠人流转于民间,官中的待遇不提高,这些匠人还会留在官中吗?”

胡澄:“故为免此祸,朝廷不会放开匠籍。”

潘筠无语的看他,半晌才道:“正是因此,我们才要重塑一个系统,让放开匠籍之后,工匠们的首选依旧是官方啊。”

胡澄不解:“国师为何一定要放开匠籍呢?依下官看,您能提高工匠的待遇,减少服役时间就已是大善。”

“只是大善,而不是尽善尽美,”潘筠道:“宋时,造纸术就已经很发达,活字印刷也开始在民间使用,而至今两百余年,我大明除了将活字印刷广泛运用外,在造纸上一直未有好的突破,是为什么?”

胡澄理所当然的道:“因为已经够用了呀。”

潘筠讥笑:“够用个屁,地方衙门缺纸缺到什么程度,你们是一点看不见是吧?”

她道:“因为工匠们不用心,他们没有晋升的渠道。”

“下官和蒯祥……”

“你和蒯祥能一样吗?”潘筠道:“你是研究枪炮的,蒯祥是搞建筑的,而我大明立国七十余年,也只有你和蒯祥两个工匠能居高位,而天下有多少工匠?又有多少种匠种?”

胡澄若有所思。

潘筠道:“若想激励天下匠人,甚至是更多聪明的人去研究科技,就一定要有另一个激励系统。”

“不能授予官职吗?”胡澄只要想一想,这些手下将来因为立功都当了官,朝堂上站满工匠,他就忍不住乐出声来。

潘筠瞥眼看他,一眼就能看出他在想什么,脸上写着呢,她无言道:“术业有专攻,你这是让他们去治国?”

“他们可以不治国,但给名誉官职总没问题,到时候他们就如在工部一般,把想研究的项目报上来,工部给他们拨款;或是工部委派任务,”胡澄越提越觉得这主意好,道:“有个名誉官职,既可以提高工匠的地位,也可保障他们的权益,一举两得啊。”

潘筠挥手道:“你自己想吧,还可以去找于谦谈一谈,然后写折子骚扰皇帝。”

胡澄连忙追在她身后问:“陛下要是不同意,朝中大臣也不愿意呢?”

“你就隔三差五的递折子上去,这种事不就是这样,提出来到决定,再到落实,没个三五年不成。”

潘筠道:“宗室改革的试点工作都第三年了,不也只扩大到南京和太原而已吗?要想全面施行,没个十年不成。”

胡澄就明白了,连连点头道:“对,对,事缓则圆,得先提出来。”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潘筠就没影了。

看着空无一人的院子,胡澄挠了挠脑袋:“国师这速度越来越快了,让我事缓,她却人急。”

潘筠已经回到保定府。

妙真一个人留在保定府里,就像鱼儿进了池塘,如鱼得水。

保定府是南北交汇要道,从南进京的最后一站,也是从京城出来的第一站。

且这里不仅南北交汇,东西方要进京的客商也会经过这里。

所以,这里是在入京之前的大型货物集散中心。

这里的东西齐全且便宜。

妙真拿着钱,照着单子一路买过去,直把自己的空间给堆满,她还不满足,租了一间仓库堆了不少货品,等小师叔一到,便让小师叔全收起来。

潘筠一边收,一边忽略妙真在耳边的嘀嘀咕咕,随口应了她一句:“等有合适的材料了我就给你们再做几个空间器物,你怎么买这么多东西?帖良古惕那座小城才多少人?能消化得了吗?”

“不是还要去另外两个地方吗?都在草原上,又是冬天,物资紧缺,一定能卖出去。”妙真道:“而且还有哈密卫呢,那里中原和江南的货品也很贵。”

潘筠若有所思:“这两年王璁一直做海贸,倒是忘了,陆贸也很赚钱的,且就大明而言,内陆大片区域,既是生产地,也是市场。”

妙真听懂了,道:“我这次还特意多准备了一些粮食和茶叶,草原今年大灾,或许可以用粮食安抚一些部落,从内部瓦解也先的势力。”

潘筠给了她一个赞许的目光:“草原各部落因为也先不是黄金家族的原因,反对者众,的确是一个离间的好时机。”

“走,我们去接赵石柱和胡宁。”

潘筠和妙真还以为接俩人需要费一番功夫呢,毕竟他们才回来三天,可能还想多和家人相处一段时间,谁知道她们刚出现在屯口,赵石柱和胡宁就立即收拾好行李,拎着包袱在众人的簇拥下出来。

潘筠一怔,扯着笑容和村民们一一道别。

村里不论是老人还是孩子都依依惜别,不断挽留:“何不多留几日?”

“天都要黑了,此时启程,怕是走不出几里路,不如留到明天再走。”

赵石柱找借口推拒了,他们知道,国师为避开世人耳目,特意选择晚上出行,速度快的话,一个晚上就能到。

不错,潘筠突破至第三侯之后,御行的速度也大大提高,她这时候要是再去倭国,已经不用中间再停留,她可以一口气飞过去,还能去到更远的地方。

要不是大明要和瓦剌打仗,出关后她是真想去海外走一遭,想想就很快乐。

潘筠压下想要玩乐的心,带着三人走到僻静处才入三宝鼎。

等三宝鼎飞上半空,如流星一般划过天际,她这才有空问俩人:“我还以为你们会恋恋不舍呢,结果你们比我们还急切的样子。”

赵石柱平静地道:“我父母皆逝,幼时玩伴也多离散,村里认识的没几人了,见过兄弟,拜祭过父母便心满意足了。”

胡宁道:“我们离家太久,这里已经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不如回到帖良古惕,不仅有熟悉的人,也可继续为国效力。”

潘筠无话可说。

他们凌晨回到帖良古惕,三宝鼎直接降落在自家屋顶上。

此时正是一天中最冷,最静的时候,阳光未曾出现,但因白雪皑皑,月光之下,天地一片朦胧的白。

赵石柱从三宝鼎里出来,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呼出一口气。

白烟袅袅,眼前一片迷蒙,这里依旧是自己熟悉的气息。

四人悄悄的打开屋顶的小门下去。

为了节省灯油,楼里没有点灯。潘筠一个响指,四团火焰凭空出现照亮四人脚边。

赵石柱和胡宁已经能做到面不改色,沉稳的跟着火焰走回到自己的房间。

那火焰还颇有灵性,竟然自己飘进壁炉,将里面的柴火点燃,最后和柴火融为一体。

楼里的人直到天亮后才知道四人回来了。

赵石柱和胡宁的三个义子对此很惊讶,一再的询问:“为什么我们没听见声音,谁给你们开的门?”

赵石柱道:“我们翻墙进来的。”

义子们:……

妙真趁着他们没醒来前,已经把一批货放进一楼的库房里,接下来就由三个义子把东西搬去商铺。

妙真可不是潘筠,这些东西她都要钱的:“我给货,你们售卖,七三分成,我七,你们三。”

大义子立即反应过来,问道:“你们多久给一次货?”

妙真偷偷看了一眼潘筠后道:“半年一次,我们家的商号叫王氏商号。”

妙真决定帮大师兄开阔一下贸易版图。

而妙和和陶岩柏这三日也收获颇多。

“这里曾多次发生过天花,”妙和道:“曾经有人从治愈的牛身上取豆痂引天花以获得免疫,五活其三,成功率不高,概率和我们中原所种人痘差不多。”

大明民间有种人痘的传统,却也只在少部分地区流行,更多的地方是谈痘色变。

但民间,尤其是商人家,因为常常走商,且有可能会去关外,所以会在孩子幼时就种植人痘;

或是某地多发天花,那几年就会有很多家庭选择种植人痘。

反正都是区域性和偶发性。

陶岩柏在民间游诊时就曾想,若有一法能让人免疫天花,又能保证存活率就好了,如此大明百姓再不惧怕关外。

陶岩柏道:“我和妙和光想着种植人痘之后的各种治疗药方,却忘了,原来给人种痘不止可用人痘,还可以用牛痘。既然牛痘可以用,那猴痘、猪痘行不行呢?”

潘筠:“……我才疏学浅,这猴子和猪也会得天花吗?”

陶岩柏摇头道:“我们也见识短浅,没见过,所以我们打算试一试。”

潘筠:“你,你们不会是想……”

“没错,我们打算留在这里研究,这里和隔壁察尔汗国的人时发天花,比中原更好找病例。”

潘筠能怎么办呢,自然是加以鼓励。

妙真一听,转身就又去找大义子,道:“我可以给你们让利一成,并且近期至少每三个月给你们送一次货,你们得保证我师兄师妹在这里的安全。”

义子们当然没问题。

相比于神神叨叨的妙真,妙和和陶岩柏因为会治病,在这里不知道多受人欢迎。

(本章完)

第1053章 宁死不悔

潘筠前世和医学一点边也不搭,却也知道后世天花疫苗是在牛痘上取得的突破,但具体是怎么突破的,她不知道。

既然这里有过种牛痘的经历,但成功率不高,可见此时牛痘还是很危险。

潘筠来回看了一下俩人,迟疑道:“你们可决定好了?天花的传染性很强,而你们两个都没得过天花。”

她道:“虽说我修为高,但在疾病面前我也无能为力,你们一旦患上天花,就得赌一半天命。”

陶岩柏扭头看了一眼师妹后正色道:“小师叔,若能种出防治天花的苗来,我万死不悔。”

妙和连忙道:“我也是!”

她眼里全是兴奋,没有一点对未来的担忧:“防治天花呢,这不比成仙更有意思吗?小师叔,我们三清山本就是道医,若能解这世间一大苦厄,嘿嘿嘿,我和三师兄一定会名垂青史的!”

潘筠肯定的点头道:“你们一定会名垂青史的,比我还青。”

妙和一脸怀疑。

潘筠揉了一把她的头发道:“真的,在史书上我可能是奸佞、国贼、邪道,但你们,一定会是千古称颂的名医,就跟扁鹊华佗一样。”

俩人眼睛晶亮,都兴奋的燃起斗志来。

看着还稚嫩的脸庞,潘筠决定这两天要多画些符箓给俩人傍身。

别人不知道潘筠平安符的厉害,他们还能不知道平安符的威力吗?

陶岩柏和妙和脖子上带一个,衣服左右两边各塞一个,枕头底下还放着一个,可以说是全方位防护。

潘筠在顶楼给他们安装了可脚踩的发电机,还连接到了楼顶的风叶。

风叶转动可以带动顶楼的发电机,当然,若是风力不够,也可以用脚踩,旁边则放着电报机。

赵石柱已经成功接发过五次电报,余下的就要自己熟练了。

潘筠将一本《论语》和一本《千字文》留给他,目前他们的密码本多数来自这两本。

公共频道,普通的信息传递用《千字文》,军中的情报则是用《论语》。

不同的情报频道不一样。

潘筠道:“妙和他们留在这里也好,有不懂的,你们问他们两个。”

赵石柱有些担忧:“这器物若是坏了怎么办?我们都不会修呀……”

潘筠:“坏了就拍一拍。”

赵石柱:“啊?”

潘筠:“拍过后还不行就把线拔了重新插一遍,不要插错,拔一根插一根,再保证电机正常储点出电,基本可以修复九成的问题,剩下的一成……我相信我大明工部打造的机器不至于这么菜。”

赵石柱无话可说。

妙和在一旁拍着胸脯道:“赵大叔你放心吧,这个我熟!”

陶岩柏也点头道:“我们三清山的法器要是不好使了,拍一拍除除尘就又能用了。”

潘筠:“有时候就是除尘的问题。”

妙和催促潘筠:“小师叔你快走吧,我们一定教好赵大叔,发电报这种小事你不用烦心。”

潘筠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道:“别太浪,有危险立即联系我。”

妙和应下,推着潘筠离开。

等潘筠和妙真一走,妙和和陶岩柏就自由了,俩人立即背上药箱,牵着马要到城外的部落去看诊。

因为有人说,今年夏天,有一家的青年出痘,被丢到山上自生自灭,结果硬是熬下来了。

妙和和陶岩柏想去看看。

城里有一个商人,每年冬天都要给附近的几个部落送粮食和盐巴,换取他们的牛羊马和兽皮,知道妙和俩人想去部落,当即找上门来,热情的邀请他们一起。

赵石柱跟他们去见了一下商人,谈过之后同意了。

“你们是大夫,曾经治愈过他,他一是感激你们,二来是想占你们的便宜。”

妙和:“占我们便宜?”

赵石柱颔首:“商队里有大夫,伙计们放心,他们拿到的工钱也要减少一些,等到了部落,也更受牧民们欢迎。”

妙和不高兴了:“这怎么行,我们看病是没问题,但他怎么能因此少伙计的工钱?”

赵石柱也笑道:“我也说了,他现在已经答应不减伙计的钱,你们一路跟着他,算是合作,他们护你们安全,商队中若有人生病,你就给他们看,药钱另付。”

妙和颔首:“这样才合理。”

于是,潘筠和妙真前脚一走,妙和和陶岩柏后脚就跟着商队出发,冒着风雪去附近几个部落串门了。

大明的棉花种植很普及,太祖高皇帝曾下令全国农户必须种植定额棉花,多种棉者还能免税,所以,大明普通百姓可自己纺布,自己缝制棉衣棉裤和棉被。

三清观是道观,但也在山底下种有水稻和棉花。

只是棉花很少,一年收的棉打下来交了工费也就够一床被子,所以他们身上穿的棉衣,都是买的成衣。

成衣就一点不好,里面填的棉花总觉得没有自家填的厚实。

妙和此时就觉得不是很保暖。

好在小城中有很多皮袄子,且不贵,她和陶岩柏都买了兽皮做的衣裳和裤子,一换上,浑身暖融融的。

别说走路了,坐车都好像揣着火炉,要是下车走一段,那热气是腾腾的上扬。

商人看了眼他们红彤彤的脸,羡慕道:“身体真好啊~~”

说的是瓦剌语,但妙和和陶岩柏都听懂了。

俩人不动声色的走过去,一左一右的爬上车,将他夹在中间,好奇的问:“路上可有马贼?我听说草原上有马匪。”

商人乐呵呵的道:“有,但他们不敢抢我。我每年都给他们送钱的,抢了我,以后他们就少一笔收入。”

“我们去的部落远吗?”

“不远。”

“他们一直在那里吗?”

商人:“当然不,牛羊要跟着水草走,牧民也要迁徙,但每年秋天,他们都会把牛羊赶回来,在城池周围驻扎,这样牛羊可以卖给城里的商人,还可以向他们购买粮食和盐巴。”

商人还告诉俩人,其实还有大的商队在夏末时就会去追逐这些牧民,从他们手上挑选肥壮的牛羊,现在他去挑的已经是最后一批成年的牛羊,难运输,但价格也很便宜。

“可惜可汗这两年要和大明打仗,不然,这些牛羊可以送到大明,很赚钱的。”

妙和:“大明的确喜欢草原上的牛羊,尤其是羊肉,每年冬天都要喝羊汤,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打我们?”

“不知道,不是我要打,我是不喜欢打仗的,大明并没有害过我,而且,大明的皇帝也是我们瓦剌的皇帝不是吗?”

“对,我们是一家人,”妙和哼哼道:“都是也先,这人忒讨厌。”

商人笑了笑,不说话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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