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4章 无题

毛仁凤其实挺羡慕张安平的。

张安平手下的人,不管张安平处于何种逆境,他手下的那些嫡系,却怎么也没法策反、吸纳。

哪像自己,只要显现出一丁点的颓势,周围就出现一大波改换门庭的小人!

这也是毛仁凤好几次哪怕不想跟张安平硬刚却又不得不刚的原因。

声势浩大的毛系,从一开始就是沙滩上的碉堡!

过去,毛仁凤总想着自己登顶后,可以缓慢的修剪枝丫,慢慢将毛系捏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但这一次挤走郑耀全后自己却挂上了“代理”二字后,毛仁凤明白自己不是侍从长属意的人选,过去的打算自然就落空了。

事在人为,这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倔犟,出于对权力的渴望,毛仁凤决定从长计议后,就决定借此机会修剪一下毛系的枝丫。

正好借此机会将烈火烹油的毛系,变成一支彻底忠于自己的力量,而不是以自己为核心却各有各打算的乌合之众。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明面上跟紧张安平的步子,营造服从他的假象,借此机会修剪修剪枝丫,把那些心怀鬼胎之辈通通剔除——张安平一心想把保密局捏成自己想要的形状,咱们就老老实实的猫着,等他自己犯错!”

毛仁凤向明楼袒露自己的心胸:

“我服软配合他,他接下来的目光会落在郑耀先的身上,等郑耀先被他收拾完了,估计就轮到其他元老了——那些蠢货以为跟了张安平就万无一失,张安平这个人骨子里绝情的很,不管什么人,只要挡了他的路,都只会无情的踹开!”

毛仁凤站起来,快步走了两个来回,目光中闪烁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光芒:

“都会被无情的踹开——哪怕是特务处时期的元老,也绝对不会例外!”

这一刻的毛仁凤似乎是有些疯魔,双手摁在了明楼的肩膀上:

“他要打造了一个高效的保密局,要打造一个纯净的保密局——所有人,除了那些信仰他的嫡系外,所有人,你、我、郑耀先还有那些特务处时期的元老,都是障碍!”

“都会被无情的踹开!”

“但如果……这些人最后都拧成一股绳子呢?”

明楼目露惊叹之色,呢喃道:“他们会围绕着主任您,最后拧成一股绳……”

毛仁凤因为说出了心里的话,现在突然变得清爽起来,他大笑几声后,说道:

“明楼,你知道,张安平从来跟我们都不是一路人。”

“或者说,他是我们的曾经,但他到现在都变不成现在的我们——”

“这就是他最大的缺点。”

“既然如此,那何必跟他争一时的长短?对不对?”

这一刻的毛仁凤,高深的一塌糊涂。

当然,以上这些其实是在毛仁凤选择了“沉寂”后,推导出来的结论或者说应对的方式。

可有错吗?

毛仁凤认为没有一丁点的错误——张安平和他们格格不入,因为他们忘掉了理想跟本心,现在只是权力的傀儡,是被党国体系同化后的权力者。

但张安平所有的所作所为,却都在展示着一个理想者的飞蛾扑火。

既然是理想者,要么他最后跟他们一样堕落,要么,就得在追寻理想的路上一直坚定的走下去。

而走下去,只有他毛仁凤猜测的这一种结果。

明楼衷心拜服道:

“主任……高见!”

……

毛仁凤的这段话,被明楼一字不漏的复述了出来。

钱大姐和郑耀先两人听完后,陷入了沉默之中。

唯有张安平尴尬的摸了摸鼻子,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如此评价自己的毛仁凤。

自己的人设,这么……优秀么?

若是今后都不曾暴露身份,那自己会不会背负着【殉道者】的名声?

“看来,毛仁凤对自己也是有清晰的认知的嘛——国民政府为什么腐朽不可救药?就是因为曾经的理想者,全都在这里其中变了质!”

“所以,这是一个不可救药的腐朽政权!”

“毛仁凤的见解称得上是一针见血!”

钱大姐在沉默后夸奖起了这个对手,郑耀先则在钱大姐说完后,笑着说:

“可惜他错估了一件事,安平同志对国民政府有着清晰的认知。”

张安平对此唯有耸肩:

“根子烂了,再多的理想者殉道也没有用。”

钱大姐终结了这个话题,她说道:

“之前我还担心事情不按照安平的谋划来进行,但毛仁凤的这番话倒是让我彻底的放心了——安平,接下来你的打算呢?”

此言一出,明楼和郑耀先纷纷凝神屏息,等待张安平的回答。

张安平耸肩道:

“毛仁凤这不是都给我规划好了吗?就按照这个规划来呗,清洗和反腐并行,然后大刀阔斧的剔除那些顽固势力,把人往毛仁凤身边推,等着毛仁凤跟我图穷匕见呗。”

明楼失笑,毛仁凤以为他摸清楚了张安平的命门,却没想到他所摸清的命门,根本就是张安平想让他摸清的地方。

钱大姐点头道:“这方面你比我们看的更清楚,具体的实施组织上不会多做干涉——还是那句话,一切以你的安全为重,宁可贻误机会,也不能让你陷于险地,明白吗?”

过去的张安平不能暴露,因为他在经济方面的能力一直是钱大姐特别在意的,但现在的张安平更不能暴露,因为没有他,保密局内的这张大网,根本就没法运作!

“您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张安平认真的回答后,转头对郑耀先说道:

“老郑,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你的日子可就难过了,有准备吧?”

“放心吧,我扛得住,等我扛不住了,我就找毛仁凤输诚去!”郑耀先笑着说:“我想他肯定很乐意我的输诚。”

见郑耀先这边明白自己的意思,张安平又转头对明楼说道:

“小、咳,明楼同志,东北那边的情报网,这一次我打算全部交给你,你看如何?”

面对差点喊出“小明”的张安平,明楼悄悄的翻了个白眼,等张安平说完了话后,他再也顾不得翻白眼,惊道:

“这能行么?”

别看明楼知道张安平的身份,但东北保密局体系中的自己同志,他却知道的不多。

张安平严肃的说:“东北是我军的战略重心,国民党不可能放弃东北——所以东北必然会大打特打,我军在东北的力量不俗,虽然现在还处在战略防御阶段,但我相信只要扛过眼下的艰难,未来必然会转守为攻,届时你的存在会非常有价值!”

“而且这还是我目前想做的一个尝试——我手里的东北情报网,就交给你了。”

尝试?

这两个字引起了钱大姐的注意,她询问道:

“什么尝试?”

张安平犹豫了下后才说道:

“我军迟早要占领各个大城市,因为东北是我军的战略重心,我猜测东北应该会是先一步出现这种情况,届时保密局和中统肯定会破坏城市的基础民生建设,以此来迟滞我军。”

“同时还会为了反攻而布下后手,就像抗战时期在沦陷区布置区站一样。”

“所以,我想看看这样另类的攻防战该怎么布置。”

钱大姐目瞪口呆,没想到张安平竟然看的如此之远。

郑耀先和明楼同样是瞠目结舌,现在的整体战场上,依然是国军进攻我军防御,没想到张安平竟然已经想到了占据城市、在城市中展开对特务的清剿……

三人的表现让张安平有些……发愁。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事实就是如此——现在是46年底,我军确实是在战略防御之中,可谁能想到不到两年的时间后,我军竟然会摧枯拉朽……

解放战争一共有四个阶段,第一阶段是战略防御阶段,此时就处在这个阶段之中。

接下来还有战略反攻阶段、战略决战阶段和战略追击阶段。

其实很多人以为我军在战略决战阶段中占据城市最多——其实不然,战略决战阶段中,我军是以歼灭国军有生力量为核心目的,如三大战役等等,都是以歼灭国军力量为主。

而战略追击阶段的核心,才是以夺取大中城市和全国领土为核心!

但在战略决战阶段中的三大战役中,尤其是辽沈战役,我军近乎全歼东北国军,控制了整个东北——

东北的丢失,对保密局来说是一个新的“考验”,保密局必须要拿出一套在“沦陷区”活动的章程出来;

而对我军而言,这也是新的考验,如何在城市之中有效的遏制特务活动最终剿灭特务力量。

站在张安平的立场上,作为保密局的巨头,他要合理的提出“沦陷区”活动章程,但作为自己的同志,他肯定也要从根子上根除特务的活动。

国军在丢弃城市前,保密局和党通局作为特务力量,一则是转入潜伏状态,为所谓的反攻做准备,二则就是破坏。

破坏城市的民生、交通等等。

而张安平也是一直以来的所有努力的真正方向。

一切,都是为了配合第四阶段中的城市接收、未来的治安!

钱大姐终究是身份不同,她很快就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肯定的道:

“安平的想法很有前瞻性——”

“明楼同志作为保密局在东北的最高负责人,确确实实会涉及到这些,我们也必须提早考虑该如何应对这种事,这个尝试的前瞻性很高,我同意安平同志的决定。”

“明楼同志,这件事你要跟安平同志多多沟通,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同时,也为我们对城市的接收作出经验积累!”

说完后,她又对张安平说:

“我回去以后会跟上级沟通一下,在东北方面我们先进行相关的尝试,为未来接收城市、反特务而做准备,哪怕这些经验在十多年以后才能用得上!”

钱大姐之所以这般的赞同张安平的意见,是因为先例在前:

抗战时期,军统、地下党在沦陷区的活动战果是可近在咫尺!

军统的锄奸队,让多少汉奸夜不能寐?

地下党的同志,又在敌占区将多少物资运向了苏区?

角色调转后,总不能让保密局的别动队,时时刻刻威胁着红色资本家和革命群众的安全吧?

见钱大姐支持自己的提案,张安平嘿笑道:“钱姐您才是高瞻远瞩,我还担心您说我瞎操心呢。”

钱大姐故意瞪了张安平一眼,这家伙,总是在关键时候要故意插诨打趣一番。

这一次四人的密会,基本上是确定了二号情报组接下来一段时间的行事方略。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保密局就在“古井不波”中渡过了一段相当“安稳”的时间。

但这个古井不波,却不是真正的不起涟漪。

事实上,接下来的这几个月中,保密局的权力更迭简直是让人目瞪口呆。

几乎每个站都发生了权力的重构。

一些站点的领导层更是直接大换血。

之所以说是古井不波,是因为毛仁凤这个代理局长压根就没有反对过张安平提出的任何人事提案。

因为保密局高层的一致性,所以下面站点的权力重构,根本掀不起任何的风浪来。

一次次的人事变迁都贯彻了张安平的意志,导致张安平的力量充斥着保密局的权力阶层。

本来下面的人还指望郑耀先蹦跶一下,牵扯一下张安平。

可郑耀先在张安平跟毛仁凤的联手下,就连招架之力都难,更别提说是反击了,而且经过一次次的“教训”以后,蹦跶的极欢的郑耀先也被边缘化了,老实的一塌糊涂。

三个月!

仅仅三个月的时间,保密局的整个权力构架就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张系的力量占据了绝大多数的核心岗位,毛系因为鼎力支持张安平,力量在削弱到极点后迎来了触底反弹。

郑系则几乎凉凉。

一系列的权力变迁让张安平这个副局长在局内拥有了堪比戴春风时期的绝对权威。

可以说此时的张安平,是保密局不是局长的局长。

而代理局长毛仁凤,则被戏称为张局长的代理人。

……

三个月的时间下来,毛仁凤更胖了些。

大概是因为心宽的缘故。

可任谁也没有想到,这个时候的毛仁凤,却在他那间密不透光的书房中,难得的亮起了台灯。

“接下来,就到你大刀阔斧改革的时候了吧?”

灯光穿透红酒,让酒色更加的鲜红。

毛仁凤一口饮下了杯中的红酒,脸上的笑意被冰冷彻底的替代:

“那么,你会先踹开哪个碍事的人呢?”

一个个特务处时期元老的名字在毛仁凤的脑海中浮现,这一刻,他的笑意更为冰冷了起来。(本章完)

第855章 两板斧(上)

1947年3月19日。

南京,保密局。

偌大的大会议中人满为患,但会议室内鸦雀无声。

主席台上,坐在主位上的毛仁凤以略低于张安平的姿态,向张安平低语着,张安平则时不时的进行着淡淡的回应——明明毛仁凤坐的是主位,但张安平“矜持”的表现,却仿佛自己是主角。

没有人对这一幕感到奇怪。

甚至连诧异的目光都没有。

一则是人们已经习惯了毛仁凤这般的姿势,二则是他们更关心另外一件事: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特意搬来的那部电台上!

他们在等一份电报!

特意来大会议室的所有人,都在等这一份电报。

时间,上午10:15分。

之前还在小声交谈的毛仁凤和张安平,这时候都各自假寐了起来,可在所有人印象中泰山崩于眼前而不改色的张安平,这一次的假寐却非常的“糊弄”。

因为他时不时的会抬起手腕看一眼时间。

随着时间一点点的流逝,人们甚至可以在张安平的脸上清晰的看到焦急之色……

这简直颠覆想象,可大会议室里的所有人,却觉得合情合理!

时间,上午11:03分。

一直在电报机前的报务员,突然之间忙碌了起来。

这一刻,本就鸦雀无声的大会议室中,连呼吸声都停止了。

两分钟后,报务员急迫的一把抓起电报,站起身后直面张安平,将这份明码电报大声念出:

“南京保密局张座、毛座钧鉴:

整编第一师第一旅于今日午时成功进驻延安。城内秩序暂稳,各部正按计划接管要地。

前线指挥部确认延安收复,详情续报。

——胡部前线参谋处,民国三十六年三月十九日十时三十五分。”

(延安时间跟南京时间有半个小时的差距【延安用的是陇蜀时区】,此时延安的时间是10点半。)

张安平在报务员念完之后站起,大笑道:

“好!”

随着他这一声“好”,整个大会议室里沸腾了起来。

所有人仿佛都见证了一个全新时代的开始。

张安平也好、毛仁凤也好,对于这“失控”的一幕没有做任何的干预,而是含笑看着手下们肆意的狂欢,张安平甚至朝毛仁凤说:

“从此以后,共军……再也不是我党国心腹大患了!”

“局座,下班以后,我们全局聚个餐庆贺这意义非凡的时刻,你看如何?”

毛仁凤还是按照过去的口吻:

“安平你看着办就行——这事确实值得庆贺!”

张安平笑着点了点头,道:“那我下去安排了——对了,我回头给各地站组知会一声,总部出钱,这一次每人加三个月的薪水!”

毛仁凤连连点头:“对对对,确实该好好的奖励奖励兄弟们了——那这一次负责保密的兄弟呢?”

张安平顿了顿,淡淡的说:“就一视同仁吧。”

“嗯,一视同仁。”毛仁凤会心的笑了笑。

国民政府针对延安的攻击计划,从去年底就在酝酿之中,在计划展开之前,保密局总览保密事宜,为此保密局派出了大将郑耀先负责保密工作——

张安平这句一视同仁,明显就是在抹杀郑耀先的功劳。

对此,毛仁凤并不意外。

张安平含笑离开了大会议室,临走前他又特意带着笑意欣赏了一下正陷入狂欢的大会议室众人的神色,似是极其满意。

出门后,他驻步望向了湛蓝的天空,脸上的笑意始终没有消散。

但这时候的他心里却在想:

那些隐藏在大会议室里的同志,此时笑着的他们,心里应该……苦极了吧!

作为一个挂壁,他自然知道国民党军所谓的胜利纯粹就是扯淡,此时的延安不过是一座空城——更重要的是战斗,不过才刚刚开始罢了!

尤其是率先进入延安的整编一师一旅,接下来更是会在青化砭全军覆没。

所谓的胜利,过段时间来回看,完全就是一场笑话!

但作为二号情报组的负责人,他却知道多数的同志此时的震惊和迷茫。

延安,从抗战之初就一直是共产党人眼中的圣地,此时圣地易手,他们的震惊和迷茫可想而知。

对这一幕张安平早有预料,所以他才会向毛仁凤说:下班后全员聚餐——

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空档来向南京地下党、向二号情报组所有人员,传递一个战略思想:

存人失地、人地结存;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对于这些在隐蔽战线中的战斗人员而言,延安的易手,仿佛是迷雾笼罩了他们信仰中的道路——而这简简单单的十六个字,却是迷雾中不可被阻挡的灯塔!

当然,局本部的福利也要向全国各地的站组普及——而这普及,便是给各地的同志们争取到的一个空档。

……

夫子庙,六华春菜馆。

欲进入菜馆的轿车车队被拉起的警戒线和站岗的士兵给拦了下来。

一名身着中山服的特务从打头的汽车上下来,带着怒意掏出证件给带队的军官:

“你们是什么人?我是中统的人——我们长官要去六华春招待贵客。”

军官无视了对方递来的证件,没有丝毫歉意的道:“抱歉,六华春今天被包了,恕不接待任何人。”

中统的特务懵了:“包了?什么人这么……嚣张?”

六华春是南京高档的中餐馆之一,京苏菜系(京指南京)闻名天下,是政府要员和富商经常光临的饭店之一!

有人竟然包六华春?

军官傲然一笑:

“你们中统,还没资格打听!”

见对方这般的有恃无恐,特务反而不敢炸刺,用威胁的目光看了眼军官后,随后小跑着去了车队第三辆汽车前:

“局座,六华春被人包了,有卫戍司令部的人把守。”

来人赫然便是正在筹备该组为党通局的中统叶修峰。

叶修峰微微错愕,随后问:“什么人包的?”

“我让人去查了。”回答后,特务小心的道:“要不,我们去福昌饭店?”

车内这时候有人说:“修峰兄,咱们换个地方吧?”

叶修峰摆摆手:“默声兄稍安勿躁。”

此人是叶修峰留美时期的同学,此次来南京,叶修峰作为东道主便邀请对方吃个便饭,没想到在赫赫有名的六华春菜馆前竟然“吃了瘪”,这让叶修峰本能的不爽——堂堂中统负责人,还被卫戍司令部的人给拦下了?

六华春菜馆内,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保密局的特工们没想到今天张安平竟然将他们带进了六华春——这里是权贵经常用餐的地方,平日里他们可望不可及,没想到今天却能组团来这里“刷副本”。

再加上今天没有之前的严格约束,好酒更是不限量供应,这些保密局局本部的特工们,自然就浪了起来。

张安平跟一众保密局的高层坐在一起,虽然毛仁凤依然是上座,但这一桌的核心却是毛仁凤跟前的张安平。

此时的张安平已经喝了不少酒了,醉意很明显,他突然神色迷离的说:

“诸位,今日个对我党国而言是大喜的日子,但对共党来说,却是大悲之日——这一厅小四百人虽然各个都带喜,可真的是……发自内心的喜吗?”

此话一出,整桌人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琢磨张安平这番话的意思。

毛仁凤这时候接腔道:“安平,你是说有人在似喜实悲?”

“似喜实悲?说得好啊!”张安平大笑:“我之蜜糖,彼之毒药,似喜实悲,妙不可言呐——”

“诸位,此战之后的共党,必然如秋后的蚂蚱,我想共党之人必然是人心浮动——”

“两件事!”

张安平脸上的醉意隐去,又恢复了目光如炬的样子:

“第一,纯洁队伍——自去年年底开始筹备挖心战略以来,共党鼹鼠明里暗里的打探不在少数,万幸我保密局上下一心,最终没有泄密,但我保密局中有共党鼹鼠,却是秃、却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

“所以,我保密局接下来的工作重心之一就是纯洁队伍——局座,此事由我负责,您看如何?”

张安平的这句“您看如何”充斥着荒唐。

正常来说,他说的这些话,本该是由毛仁凤说出来才对!

可现实却是张安平提出来的,就连这句“您看如何”的申请,其实都透露着粗鄙的敷衍。

可毛仁凤脸上的神色都不带变化的:

“安平你说得对,这事啊,就得是你负责!”

得到了毛仁凤的明确回答后,张安平又继续说:

“第二,干部再教育!”

张安平索性直接起身,正欲侃侃而谈,负责此次宴会安保的明台却快步过来,在张安平耳边耳语道:

“老师,叶修峰的车队被拦下了,但他没走,一直在外面等着。”

叶修峰?

张安平愣了愣,略思考后朝饭桌上的一干保密局高层歉笑道:

“下面出了点小麻烦,我去处理一下。”

毛仁凤关心的道:“什么事?要不要我们一起下去?”

“小问题,我去解决就行了。”

“嗯,那你去吧——”毛仁凤表现得毫不在意,张安平快步离开后,他便自顾自的吃了起来,吃了几口后才像是反应过来,对桌上的其他人说:

“诸位吃啊,都愣着干什么?”

其他人见状拿起筷子做夹菜状,但一个个心神不宁之态却难以掩饰。

纯洁队伍这还能理解,可……什么叫干部再教育?

自古以来一个萝卜一个坑,这再教育,怕是……又一轮的清洗吧?

可现在保密局里上上下下唯张安平马首是瞻,清洗……清洗谁?

只有毛仁凤,像个无欲无求的养老者一样,从头到尾都在自顾自的吃着自己的饭。

可他的心里恰恰是最不平静的那个!

【果然……如我所料啊!这一天,真的来了!】

六华春外。

“局座,查清楚了,六华春是被保密局包场了。”

叶修峰又是一脸的错愕:“保密局?!”

怎么是保密局?

打探回来的特务低声道:“据说,是庆祝今天拿下了延安。”

叶修峰眉头皱起。

进攻延安的计划名为挖心战略,中统本来也想分一杯羹,但却被保密局一脚踹飞了——所以挖心战略的保密工作全程都是保密局负责的。

现在保密局功成名就在这庆祝,让他非常的膈应。

他本想说去福昌,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刚刚还让老同学稍安勿躁呢,要是一听到保密局三个字就马上换地方,这脸,往哪搁?

他叶修峰也是要脸的人!

正纠结的他却浑然没有注意到,在手下特务汇报保密局“庆祝今天拿下延安”的时候,自己的老同学的拳头不由自主的紧攥了起来。

正在此时,菜馆内有人出来了,周围警备的士兵看到来人后纷纷让路。

有中统特务看到后,急忙跑到叶修峰车前:“局座,张长、张安平来了!”

叶修峰本想下车,但稍一思考就放弃了下车的想法,正考虑该怎么跟张安平见面,张安平却已经来到了他的车前——前面明明有七八个中统特务站如松,可张安平大踏步过来,却没有一个人敢拦一下。

最可气的是这些混账竟然还都微微躬身以示尊敬。

好悬气死叶修峰。

他的同学看到这一幕后瞳孔不由缩紧。

这……便是大名鼎鼎的张世豪么?

张安平走到叶修峰的车前,弯腰扫了眼车内后,笑着说:“叶局长,这是……有贵客宴请?”

叶修峰微微点头。

“实在不好意思,六华春的人特意给我说过今晚叶局长要宴请贵客,我这猪脑子一忙就忘了叮嘱下面的人了——实在不好意思!”

叶修峰当然没有提前订座了,盖因为他自认为自己没必要提前预约。

他堂堂中统负责人,跑六华春招待同学,你六华春还敢没位置?

现在张安平自嘲“猪脑子”,又是满口的歉意,这让叶修峰倍感吃惊。

瘟神,这厮可是中统所有人眼中的瘟神啊——他连副局长都不是的时候就目中无他叶修峰,现在都成保密局实质性的负责人了,却这么的低姿态,为何?

但张安平这么给面子,叶修峰自然要兜着,所以他下车笑道:

“张局长言重了,我要是知道贵局今天包场庆贺,就不会跑这一趟了——这样吧,我们去福昌,下次张局长可记得要做东呐!”

“这哪成!叶局长这要是去了福昌,这传出去可就是我欺负叶局长了——再说六华春的人已经给叶局长备下了包间,连菜都备好了,叶局长若是不去,可就是拂了人家的地主之谊了!”

张安平满脸的笑意:“叶局长还是给六华春这个面子吧!”

深深的看了眼张安平,叶修峰笑道:“确实不好换地方,那……我不会打扰贵局的聚餐吧?”

“哈哈,叶局长可是贵客,哪有打扰的说法?叶局长请进吧,待会儿我给叶局长赔酒致歉。”

话都到这种程度了,叶修峰自然不会再换,他云淡风轻的重新上车,淡然的跟张安平告别,心里却戚戚然——我尼玛,瘟神这是要搞什么飞机?

我这小心肝,怎么乱颤?

张安平含笑看着叶修峰的车队从让开的警戒线上进入,目光中多了一抹玩味。

都说瞌睡送来了枕头,古人……诚不欺我!

……

六华春内。

因为叶修峰没走大堂,普通的保密局特务不知道死对头来了,可这瞒不过毛仁凤那一桌。

趁着张安平还没有上来,桌上的众人悄然间用疑惑的目光相互对视——张安平这又是在搞什么飞机?

当初还是特务处的时候,就跟彼时的党务处关系不睦——不,准确的说,当时还是老大的党务处,没少给特务处找麻烦。

抗战时期,中统军统斗得更欢了,甚至还出现过军统特务枪杀中统特务的事。

军统改组保密局,够鈤的中统更是没少“出力”。

张安平,怎么突然间对叶修峰这么好?

依然在大快朵颐的毛仁凤,似是不关心这件事,其实他心里却有了一些想法:

难不成张安平想借中统之手,排除异己?

在这古怪的氛围中,张安平回来了。

看到张安平回来,毛仁凤搁下筷子,似是捧场的道:

“安平,你刚说第二件事是干部再教育——你具体怎么想的?大家好像挺关心的。”

此言一出,刚刚故意假装交谈的一众保密局高层,顿时息声,目光汇聚到了张安平的身上。

(其实我想把本章章名改为:刀尖上的舞者。)(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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