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1.第858章 君臣同心

第858章 君臣同心

刘健的首肯,并没有让李东阳和谢迁轻松。

他们自然清楚,哪怕是刘健同意了,又如何?

这可是天大的事,不是闹着玩的,这刘公,是已做好了粉身碎骨的打算。

见刘健匍匐在地,弘治皇帝的眼睛,竟有些模糊。

事实上,弘治皇帝也有点举棋不定。

他深知真能贯彻,便算是解决了大明王朝最大的隐患,可是………

想要做到,实是太难了,首当其冲的,将会是刘健,因为刘健乃是内阁首辅,所有的压力都会冲着他去。

这方继藩倒是说的轻松,问题在于,大家压根不会去找他这个驸马啊。

李东阳和谢迁,与刘健一向相交莫逆,此时也禁不住迟疑了。

最终,他们拜倒在地:“臣等……”

后头的话,竟是哽咽了,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方继藩站在一旁,心里感慨。

刘健还是有情怀的人啊。

至于刘东阳和谢迁,倒挺有义气,历史之中,这三人名声都不算坏,这历史可能会有偏向,可大抵还是八九不离十的,一个纯粹的坏人,不可能得到好名声,而如方继藩这般纯粹的好人,大抵也会被千秋史笔所温柔的对待。

当然,若是有人敢在明实录里说方继藩的坏话,方继藩保证砍死他。

就算等自己百年之后,有哪个人不开眼。

自己这么多徒子徒孙,怕啥?

当然,想要完成这个壮举,的确很难。

终明一朝,每一个人都知道,眼下土地兼并问题的严重,也明白解决问题的办法。

可是……哪怕是到大明灭亡,到了几乎要亡天下的地步,也没有人愿意去解决这个问题。

倒是到了清朝雍正年,将士绅一体纳粮解决了。

这固然是因为雍正本就是个狠人的原因,可其根本的原因就在于,大明是真的皇帝与士大夫治天下,大明的统治基础,本就是仰赖于士绅,自己砍自己,不存在的事。

而清朝表面上,是维持了大明的国策,可实际上,雍正的基本盘,来源于后金人,此前所谓被优待的士大夫,终究不过是外人而已,所以雍正可以毫不犹豫的对反抗者举起屠刀,谁不服,就宰了你,让你闭嘴,你就得乖乖闭嘴。

因此,在大明玩这个,不啻是在玩火,风险很大。

此时,弘治皇帝吁了口气,他抬眸看了一眼方继藩,道:“好了,方卿家,朕想听听你,如何士绅一体纳粮。”

方继藩认真起来,道:“陛下,士绅为何不肯纳粮?”

弘治皇帝不禁一愣,这个问题,他没想过。

面对弘治皇帝的反应,方继藩像是早就知道似的,此时接着道:“这是因为士绅在纳粮之后,也未必能使自己有好处。因而这天下士绅一听到纳粮,就势必群起而攻之。”

“所以眼下要解决根本问题,就必须让他们知道,朝廷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做到这一点,让他们真正尝到了甜头,到时,即便会有牢骚,可他们的抵抗也断不会如此激烈了。”

弘治皇帝皱了皱眉,若有所思,口里则道:“现在,难道不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吗?”

方继藩沉默了很久,而后道:“儿臣不想深入探讨这个问题,毕竟事情只能一件一件的解决,儿臣所说的用之于民,是在于那种看得见,摸的着的好处。”

“好吧。”弘治皇帝始终凝眉:“你继续说下去。”

“所以,可先在一县做尝试,至少先将反抗降到最低,若是这士绅一体纳粮,在该县得以解决,再徐徐图之,慢慢的推广。不妨我们将该县称之为模范县。”

模范县……

弘治皇帝不禁一怔,方继藩总能给他们冒出新鲜东西。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问题能得以解决。

弘治皇帝苦笑道:“哪个县可以?”

方继藩想了想,才道:“最好先从近处着手,不如从保定府定兴县开始,那儿距离京师足够近,一旦有事,朝廷可以立即解决,防止事态扩大。”

弘治皇帝微微低头思索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道:“新城距离定兴也不过百来里而已,确实不成问题。

方继藩又道:“除此之外,还得派一个有胆有识之人。儿臣思来想去,臣的门生欧阳志前往较为适合。”

“欧阳志……”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这方继藩,可真下本钱啊。

自己的首席大弟子,居然派了去,这不就摆明了就是向天下人宣告,没错,这馊主意是我方继藩出的,来打我啊,笨蛋们。

刘健等人,原以为方继藩会做缩头乌龟,谁晓得这方继藩竟还很有担当。

弘治皇帝却是眉毛一挑:“欧阳志他是翰林侍读学士,身份清贵,只做一个小小县令?”

方继藩正色道:“他依旧还是翰林侍读学士,这样做,也说明了朝廷对定兴县的重视。除此之外,儿臣斗胆以为,暂时不能以士绅纳粮去定兴立这个标榜,不妨……先寻个明目,不如说募捐之类。”

这倒是好主意,起码不会一下子激起士绅的反感。

弘治皇帝点头:“还有呢?”

“还有……”方继藩嘿嘿笑道:“还有,就看欧阳志了,看他能不能顶住压力。”

“只要顶过去,事情便罢,顶不过去,就全盘皆输,儿臣就当没了这个徒弟。”

说罢,方继藩看了刘健等人一眼,而后又道:“而刘公等人,只怕未来的日子也不好过了。”

弘治皇帝踟蹰着:“你有把握?”

方继藩道:“只有三成把握。”深吸一口气之后:“可是……若能办成,便是利在千秋之举。陛下,试一试吧,反正就算是输了,于陛下也是无碍。”

这意思等于很明白的说,反正死的是别人,就算是牺牲,到时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还可以罢免内阁大学士,甚至是罢黜欧阳志这些罪魁祸首来平息天下人的愤怒。

方继藩显然是想孤注一掷了,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而让欧阳志去,显然代表了方继藩的决心,他若是办不成,大不了跟自己回家卖房去。

弘治皇帝面上露出了羞色,他忍不住道:“你胡言乱语什么?”

方继藩汗颜:“儿臣万死。”

弘治皇帝脸上肃然起来,厉声道:“朕想要尝试,是自知一旦成功,此举便是利国利民,造福万千的百姓,若是功亏于溃,这个责任,朕来担当。朕的列祖列宗们也并非没有被人所诟病过,你以为朕真的沽名钓誉,只求在别人眼里,做一个圣君?朕的列祖列宗也不乏有人被人暗中称之为昏聩者,他们可以,朕也无妨。你说有三成把握……”

弘治皇帝站起来,背着手,看着奉天殿外的落地玻璃,只是眼眸里的光芒,似是透出了一股坚定,声音竟有些颤抖:“试试吧,欧阳志若是不怕身败名裂,刘卿、谢卿、李卿愿与朕共进退,连你方继藩……”

方继藩霎时的脸一红:“陛下,不要用连好嘛,这个连字,听着有些寒碜。”

弘治皇帝正色道:“你方继藩,既也肯为天下百姓一试,好,那就试,就从定兴县开始。”

刘健等人的心里打着鼓,只是到了此时,却也无别话可说了,便道:“吾皇圣明!”

弘治皇帝回头朝方继藩一笑:“朕倒是很想看看,你所谓的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

欧阳志有点懵。

定兴县令,奉旨向定兴县士绅募捐。

怎么感觉是在侮辱定兴县士绅们的智商。

当然,欧阳志此时还没反应过来。

方继藩坐在堂中,看着欧阳志。

他喜欢这个家伙,和自己一样,都是本份老实,果然什么样的师傅,就教出什么样的弟子啊。

方继藩语气沉痛道:“欧阳志,你在听吗?”

“……”

良久,欧阳志道:“呀,师父,您说。”

方继藩道:“我慢慢说,你自行理解。”顿了顿:“此事关系重大,事关我大明千秋,一旦失败,你便身败名裂,从此之后,怕是官做不成了,只好遗臭万年,跟着为师凄惨的卖房度日。可若是成了,则功在千秋。我是这样对陛下说的,为师说,这样的事,非要有大智大勇之人,方可贯彻下去。你智商虽然不足,可勇气可嘉,为师最心疼的就是你,所思来想去,还是向陛下推荐了你。”

欧阳志这一次算是听明白了,他作揖道:“恩师有命,学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方继藩高兴起来,说实话,这样的人,哪怕是一丁点智商都没有,宛如一个智障,方继藩也喜欢。

“我写下一个章程,你什么都不必管,只管去做,陛下已有默许,正定县不远,驻扎着一支京营,此营的指挥姓吴,算起来,和我方家也是有一些渊源了,若是事态紧急,随时可以调用,总而言之,为师借的就是你这一股子忠心不二,你立即收拾一下,明日就去赴任,总之,按着章程办!”

(本章完)

第859章 天纵奇才

欧阳志听罢,虽没有迟疑,却有些迟钝,片刻之后才点头道:“学生知道了,学生这就去准备。”

“等一等。”方继藩有些舍不得欧阳志,每一个弟子,都是方继藩的心头肉啊!看着欧阳志要去做这等凶险的事,方继藩忍不住道。

欧阳志走了几步,方才回头。

他脸上没有畏惧,没有害怕,没有激动。

什么都没有!

无悲无喜!

方继藩看着这张天崩地裂都不会变的脸,很是认真的道:“为师忘了告诉你,你要好好的活着。为了让你好好的活着,为师……还会让一个人帮助你。”

欧阳志一愣,惊讶的道:“敢问恩师,不知是谁?”

方继藩正色道:“一个天纵奇才,有了他,为师就能放心了,这么大的事,也只有像他这么出众的人才能解决。”

欧阳志深吸一口气,恩师从来没有看得起过人,可还有谁能得恩师如此的夸赞?

此人……一定是智勇双全,文武兼备,是极了不起的人吧。

“好了,你去吧。”

方继藩一挥手,让欧阳志滚蛋。

他讨厌别离,因为别离太伤感了,既然讨厌,那就让这个人赶紧在自己面前消失,别离的痛苦,也就解决了。

………

过了一个时辰,一个人被方继藩传唤过来。

此人是刘瑾!

刘瑾眼看要到方继藩的正堂,便心不甘情不愿的从口里吐出吸允了老半天的梅子,抹抹嘴,郑重其事的进堂。

一入堂,他就乖巧的拜下道:“孙子见过干爷,干爷传孙儿来,不知有何吩咐。”

方继藩笑吟吟的打量着刘瑾道:“来来来,别客气,快起来,干爷见了你,整个人都觉得放松了,一下子精神抖擞。”

刘瑾心里暖呵呵的,连忙站起来,可还佝偻着身子,公瑾地道:“干爷,孙儿见了你,也高兴。”

方继藩看着刘瑾,乐呵呵的道:“叫你来,是有一件事问你,你……擅长什么?”

方继藩突然这么一问,刘瑾不解,但还是想了想,挠挠头道:“伺候太子殿下。”

“……”

这孙子,显然不知道自己是个很有潜力的人啊。

方继藩却很有耐心的笑了笑,继续问:“横征暴敛,你会做吗?”

只一瞬间,刘瑾脸都绿了,头像拨浪鼓似的,眼带惊恐道:“孙儿不会啊,孙儿哪里会做这样的事,孙儿……”

方继藩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扬起了手,直接给了他一个耳光,怒道:“狗一样的东西。”

刘瑾被拍得七荤八素,捂着腮帮子,一脸委屈的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气呼呼的骂道:“自己的爷爷,你他N的竟也敢欺骗,你当你干爷是吃闲饭的?”

刘瑾吓坏了,瑟瑟发抖,艰难的道:“孙儿……孙儿……会……会那么一点点。”

刘瑾一面说,一面有些不太自信。

方继藩眯着眼,脸上的怒容这才稍稍的消失:“是吗?那就打个比方,有一个人家,他有很多地,怎么才能从他身上榨出点银子来呢?”

刘瑾歪着头想了想道:“先将他娘绑了……实在不成,就说他谋反,杀到他家去,狠狠的抄家;又或者说他私通贼人,盐贩子,对,说他贩卖私盐。要不……”

刘瑾小心翼翼的征询着方继藩,生怕还挨打,一面战战兢兢的道:“要不,说他家的祖坟里压着龙脉了,将他祖宗的尸骨刨出来……”

方继藩倒吸一口凉气。

这……真是个不太讲究的人啊。

事实上,同为太监,历史上的刘瑾,确实不太讲究。人家还晓得玩一点高端的玩意,可刘瑾不,他没什么逼格。

历史上武宗继位之后,刘瑾顿时如日中天,这家伙能成为八虎之首,成为人神共愤的人渣,人人非除之而后快,一方面,是刘瑾的权柄过大,另一方面,却也和这个家伙做事不地道有关系,这厮……手段之粗糙,那也算是榜上有名了。

可方继藩还是忍不住感慨道:“人才啊。”

“啥?”刘瑾惊讶得眼睛瞪大。

方继藩笑眯眯地道:“我有一件大事交给你去办,定兴县需要一个镇守太监,我会向陛下推荐你。”

刘瑾一愣,随即一副要哭的样子,道:“干爷啊,孙子得伺候太子呢。”

什么镇守,镇守算什么!他刘瑾只要待在太子身边,将来就是镇守太监们的祖宗。

他可不乐意去。

方继藩安慰他道:“此事事关重大,只要做成了,就是天大的功劳,到时,你便是大明的大功臣,不只如此,到时,你还回来伺候你的太子。孙子啊,你……难道忘了,我是你干爷啊,这世上,哪里有干爷不疼自己孙子的,我会害你?”

刘瑾怕方继藩又再发怒,只好将信将疑的点点头:“奴婢确实近来受了干爹的教诲,一直想做一点好事。”

“……”方继藩拍拍他的肩,和颜悦色的道:“好事,暂时就别做了,你去定兴县,只需做一件事就可。”

刘瑾有点懵,这话古怪呀:“啥?”

方继藩道:“把你的看家本事,就如你方才说的那样,将那些狗屁倒灶的手段都使出来,嗯……你若是能做到这个,就算是为国为民,利在千秋了。”

“……”

方继藩很干脆的道:“好了,不和你继续啰嗦了,此事,你不做也得做,做也得做,我也懒得和你继续辩了,明日给我滚出京师去,太子那儿,我会交代,今日干爷需要你的才干,你若是还在此胡搅蛮缠,可别怪干爷生气哪,干爷生气起来,自己都无法控制自己。”

刘瑾哭了。

直接流下了委屈的泪。

他想做一个好人。

犹如干爹教诲的一般,善良的对待这个世界的百姓……可是……

“孙子明白了。”他难过的点点头。

…………

方继藩背着手,总算万事俱备。

这个世上要办事,什么最重要?

当然是人才!

有了人才,许多的问题方才可以迎刃而解,事半功倍。

关于这一点,方继藩还是颇有自信的,他最擅长的,就是唯才是举。

这事儿,当然还得跟太子殿下通通气。

不过……

却发现太子竟去了西山的戏院。

此时是白日,戏院还没开张呢!

可此时,这里却热闹的不得了。

朱厚照兴致勃勃的看着《过五关》。

戏台上,武生和青衣,正在咿咿呀呀的练习,台下,弹琵琶的,敲锣的、打鼓的、打板子的,还有二胡诸如此类。

戏班子的人在排练,为预备要来的端午节准备曲目。

朱厚照一个人坐着,看的高兴的不得了,口里急切的道:“杀啊,杀啊,杀啊!”

方继藩自他身后,徐徐的坐他身边。

朱厚照如痴如醉,还没注意到方继藩。

等到曲终人散。

最后,那弹琵琶的还在练习。

这是一个面上带着一些雀斑的女子,只是面色姣好,显得有些紧张,不过十指纤柔……

这弹琵琶,对于人的要求极高。

方继藩忍不住来了兴致,对那弹琵琶的女子道:“可会弹《十面埋伏》吗?”

女子错愕的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这才想起,十面埋伏,乃后世的叫法,便笑吟吟的道:“《淮阴平楚》。”

女子怯怯的露出笑容。

于是开始调音,试了试,起身朝方继藩福了福。

方继藩静静的坐着,朱厚照忍不住道:“什么是十面埋伏?呀,你还喜欢听琵琶。”

方继藩道:“琵琶乃军乐,读说过白居易的《琵琶行》吗?你坐好了,听着便是。”

女子深吸一口气,还是显得有些紧张。

她认出了方继藩。

从前她只是寻常弹琵琶的,被称之为戏子,乃下九流,跟随她爹,在各个酒楼里替人弹唱,博君一笑,在这个时代,抛头露面的女子,几乎可想而知,自是被无数人轻视和鄙夷。

可她是乐户,这无法改变,上半生遭受的苦难,以及颠沛流离的心酸,更是难言。

此后,戏班子成立了。

方继藩建立了十几个戏班子,并建立了戏院。

而她,终于有了稳定的居所,可以心无旁骛,好好的练习她的琵琶即可。

在这西山,规矩很严。

没有哪个客人敢对戏班子中的戏子们动粗,否则,何止是被人打出去这样简单,无论是谁,那可当真会断手断脚的。

她虽在戏班子里并不出色,可难得有此安稳,甚至平日的演出费用也算是丰厚。

而今,她依旧还和父亲相依为命,处境却好了许多。

她感激的看着方继藩,看着这英俊挺拔的少年,缳首,面容微红,带着几分羞涩,她先试了试音,这《淮阴平楚曲》,被方都尉称之为十面埋伏,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因为此曲,正是楚霸王被汉兵包围为背景的曲子。

此曲既哀怨,又铿锵,既有数不尽的汉兵杀至,楚霸王的愤怒和无奈,又使闻者始而奋,继而恐,涕泣无从。

定了定神,她悄悄抬眸看了一眼那一副要洗耳恭听状的男子,终于开始拨弄琴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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