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8章 天下

“王爷,一切已准备妥当。”

上午,刘大虎站在帅帐外通禀。

少顷,

帐帘被掀开,

一身蟒袍的郑凡从里面走出。

深吸一口气,

再抬头看了看今日略显阴沉的天,不由地对站在其面前的瞎子与剑圣道:

“今儿个天色,挺应景的,怕是上京城不少文人骚客会写出今日天地与乾同悲的诗词。”

“主上要不要先来一首?”瞎子捧哏道。

“没这个兴致,也不晓得一些诗词,我到底有没有做出来过。”

说这话时,王爷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瞎子。

就是瞎子和姬老六背地里鼓捣出来的,给自己安上了文武双全的名声。

不过,郑凡不喜欢“抄”诗词也是真的,以前是没办法,需要一些来应应景,那也就罢了。

现如今,靠着自己的努力,都爬到这个位置上了,靠“抄”诗词来获得所谓的快感与成就感,就显得有些扯了。

随即,王爷翻身坐上貔貅,依旧是锦衣亲卫开道,出了军寨。

而军寨外,大军早就列阵完毕。

乾人在确认投降后,倒是没再耍什么手段与心机,上京城外东西两大营禁军全部乖乖地完成了缴械,现在被控制着。

另外,在汴河对岸,苟莫离与陈阳的联军,也已经开赴了过来,现在估摸着正准备渡河。

乾国北方精锐被调集到江南然后被一举冲垮后,整个北方防线,就只剩下三边还有些嚼劲,其余地方,则显得无比空虚。

姬成玦到底有没有收回全国大征兵的旨意郑凡还不清楚,但不可否认的是,大燕从燕晋两地调集来了大量兵马,使得边境防线上兵力显得格外富余。

这时候,已经不用在乎什么精锐不精锐的了,在大家精锐一个消亡一个没空的前提下,战争,真就沦为了纯粹比拼数字的游戏。

所以,苟莫离与陈阳,才能放心大胆地进来。

有他们这支联军在汴河那里坐镇,上京城这里,就不再可能翻出什么浪花。

他摄政王,

才能“心平气和”地率军入这上京,接受来自乾人献上的膝盖。

“主上。”

梁程骑着貔兽早就候着了。

“辛苦了。”

阿程是最辛苦的,江南一战之后,梁程几乎没有休整的机会,又迅速地配合吴家水师沿着乾江北上。

“不辛苦,挺过瘾的。”梁程又补了句,“感谢主上特意给了属下这个机会。”

到底是平日里形象比较冰冷,不苟言笑,偶尔舔一下,效果就很好。

王爷笑了笑,伸手,和梁程错身时,轻轻击掌。

而后,梁程调转貔兽,落后半个身位并行于主上身侧。

前方,

有一处很大的高台,

是乾人搭建的。

高台前后下方,分别站着大乾的官家与王府的世子殿下。

看着这座高台,王爷忍不住调侃道:

“你说这乾人,骨子里可能就有这种毛病,在没必要的地方,他们往往会喜欢瞎使劲。

一个台子罢了,

意思意思也就得了,

搭得这么高做什么?

不知道的,

还以为是本王在向他乾人投降呢。”

瞎子开口道:“主上,属下倒是觉得,乾人可能认为,祭台高一些,上面的情况,自然也就不会看得那般真切,这样,多少能给他们的官家,尽可能地保留一些面子。”

“依旧是不可理喻,里子都没了,还在乎个屁面子。”

“主上说的是,真正的强者,本就不喜拘泥于礼节与面子。”

“开始吧。”王爷催促道。

“喏。”

燕军甲士策马向前,将高台完全包围了起来。

随后,东边乾人那头队伍里,传来了鼓乐之声,而后,一群达官显贵跪伏在地,开始痛哭。

“听听,先前还好好的,结果音律一起,马上就能集体哭起,白事班子代哭灵的,都没人家专业。”

在乐声与哭声之中,

大乾皇帝被身边宦官褪去了龙袍,赤膊着上身,牵着一只羊,缓缓走上台子。

与此同时,世子殿下也代表其父亲,也开始往上走。

双方,几乎在同时都来到了台面上。

赵牧勾看着郑霖,倒是没有因摄政王本人没上来而有什么不满与愤怒,而是很果决地跪了下来。

跪姿,背是挺直着的,毕竟嘴里还含着一块玉,需要让人家亲自取接下来。

“咩……咩……”

旁边的小白羊,发出着叫声。

所有人的目光,在此时都集中在台面上。

对于摄政王本人没有走上台面而是派去一个孩子,乾国那边的臣子们显得很愤怒,一个个地攥紧着拳头。

台面上,

郑霖从袖口里取出一条干净的帕子,

先用帕子包住了手,

再去隔着帕子,将乾国官家嘴里含着的玉给取了出来。

取下后,

依旧是一脸嫌弃地将玉包裹起来,下意识地想丢,又不合适丢的两难感觉,表露得极为明显清晰。

依旧跪在地上的赵牧勾看着面前少年的这番举措,

还是没生气,

反而轻笑了一声,

道:

“你和你的父亲,真的很像。”

郑霖好不容易处理好那块玉,听到这话,冷哼道:

“你运气好,要是早几个月在我面前说这句话,你的脑袋,就保不住了。”

赵牧勾有些疑惑,但很可惜,世子殿下可没兴趣去给他解惑,而是向身侧退了两步,

道:

“父亲他,在下面等着你。”

官家闻言,点点头,缓缓地站起身。

郑霖身形一闪,换了个位置,而官家膝盖则被重击,重新跪了下来。

“膝行。”

赵牧勾长叹一口气,重重地点点头,而后,开始慢慢挪动着自己的膝盖,向前行进。

等到下台梯时,倒是方便了不少,至少可以借用双手撑着两边。

“官家!官家啊!!!”

“官家啊!!!”

东边,有资格出席这场投降大典的,都是上京城内真正的有身份有地位的存在。

他们愤慨于自家的官家,被燕人这般羞辱。

但他们又保持着极好的克制,

不愿意来的,本就没来;

想殉国的,昨夜要么殉了,要么现在也在家里准备柴火堆;

能来,出席到这里的,同情官家归同情,倍感屈辱归屈辱,但本质上,都还是有着换一家门庭为以后铺路的意图在里头。

政权的交接之下,最受屈辱的,必然是皇帝,臣子们……

说白了,

偌大的乾国,这般多的人口,他燕人想治理,肯定也得依靠乾国官吏不是。

官家膝行到了台下,身子,微微的颤抖;

一定程度上,他和姬老六差不离,没修行上的天赋,也没花心思在这上面,所以,现在已经很吃力了。

还好,

他终于来到了王爷的貔貅面前。

可谁知,

这时貔貅却开始迈开步子,向另一侧缓缓地移动。

赵牧勾有些讶然地抬头看了看貔貅背上的那道身影,无法,只能继续挪动自己的膝盖跟着一起走。

王爷骑着貔貅,在遛;

遛的不是弯,而是乾国的官家。

这是一种羞辱,彻彻底底的羞辱,已经不讲什么诸夏礼仪,更不去理会什么风度了。

甚至于,

此举会给乾人带来怎样的心理创伤,是否会让乾人同仇敌忾起来,

郑凡,

通通不在意。

他就是不想怀柔,就是不想给你脸面。

今儿是个大阴天,

没日头,不晒人,就正好多遛遛。

你不是还想着要面子么?

你不是还想着要体面么?

我就偏偏不给你,

不仅不给你,

我还要当着你的面,去踩碎它!

终于,

官家的膝盖,已经磨出了血,双唇,也已经干裂,身形,也开始微微摇晃,显然是快支撑不住了。

而王爷,

也终于停下了胯下貔貅的步伐。

“官家,如何啊?”

“该……的。”

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赵牧勾依旧尽力保持住自己的风度,开口道:

“王爷,这是在为……李相公报仇么?”

从昨晚新传回来燕人那边消息,再加上先前对自己的这些举动,这位大燕摄政王的态度,一下子转变得太大了一些。

而这之间,隔着的,就是李寻道的身死。

“说不上吧,我和李寻道也不熟,甚至,还有仇。

可就是吧,

听到他死的消息,

这心里头,还真有些不痛快。”

“王爷,我昨日在宫内,曾跪下挽留李相公,劝阻他……

可李相公心意已决;

非我让他去替我承担这青史骂名,我本……不愿意。

当然了,王爷可以不信。”

“是没必要信。”王爷对这个解释,没什么触动,而是冷冰冰地道,“心里不舒服,总得找个人出口气。”

“是,那,王爷的气,出完了么,若是没有,请王爷赐下几口水,我还能跟着王爷身后,爬一段。”

“郑凡,够了!!!”

一道女子的娇喝声传来。

紧接着,

赵牧勾看见一道倩影出现在自己身前。

猛地,

先前无论面对何种屈辱,都能“甘之如饴”的乾国官家,在此刻,脸上出现了惊容。

哪怕只是一道背影,

哪怕只是几个字的声音,

但他已经认出了身前的佳人是谁!

是你,

是你,

你终于……终于回到朕身边了么?

官家环视四周,他看见的,是一大批的燕军甲士,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死局。

“可惜了,现在就算你来了,也无法改变什么了……

不过,

朕真的很欣慰,也很开心,因为朕,终于见到了你,朕,终于等到了你,朕的……皇后。”

出现在这里的,

自然就是剑婢。

起初,她在南门关养伤,后来跟着樊力一起入了苟莫离那一部的军寨,江南消息传来后,苟莫离部绕过兰阳城快速南下,剑婢和樊力自然也就跟着一起过来了。

虽说狗子的军队还在汴河那儿,但他们俩是先一步过河过来凑一下热闹。

上京城外,

乾国的京畿,

大乾的官家,

本就容易让剑婢“睹景思人”;

要知道,当年她第一个师父袁振兴,就是死在这京畿汴河河畔,为的,就是挡住燕人的马蹄,给这大乾,保留一分体面。

故而,

当看见郑凡这般作践官家时,剑婢情绪一下子失控了,冲了出来。

她是剑圣大人的徒弟,而且还是大弟子;

她和力先生的关系很好,从盛乐到雪海再到奉新城,很多人都看见过他们在月影成一人地散步;

但最重要的是,

虽然王爷没给过她名分,她也没有自居过,

可一定程度上,

她就是在王府长大的,也算是王爷的义女之一。

所以,她不仅可以来,而且冲出来时,也没人阻拦。

甚至,这会儿她忽然拦在自家王爷与那乾国官家之间时,周围的甲士,也没有本能地上前出手。

可,

当王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后,

先前还一肚子火气的剑婢,慢慢地,就开始感到畏惧了。

她也不清楚,

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开始畏惧眼前这个男人了。

犹记得当年自己还很小时,就在这附近,就在汴河边,一边拖拽着师父的遗体一边还敢对这位燕国守备话语上毫不客气……

可渐渐的,有些东西,就变了。

她一直觉得自己最怕的是瞎子,可她一直回避和否认的是,她现在最恐惧的,是眼前这个男人。

王爷开口道:“你叫我,什么?”

“我……我……那个……那个……”

剑婢表情有些艰难,她出来了,她拦住了,她喊出了,但现在,她无措了。

这个男人,在家里,一向很好说话,很慵懒,又很和颜悦色,但剑婢清楚,一旦触怒了他,下场会是什么。

后头跪伏着的官家开口道:

“姑娘,不用在意朕了,请你先退下吧,朕自己可以……”

“你再胡闹,我就给阿力下命令,他这辈子,都不准再碰你。”

“不要!”剑婢喊了出来。

“……”官家。

这时,

一道铁塔一般的身影自军阵之中走出,走到了剑婢面前。

二话不说,

伸手,

弯腰,

将剑婢直接扛在了肩上,

然后,

用蒲扇般大的粗糙手掌,对着剑婢的那位置,

“啪!”

“啪!”

“啪!”

连打了三下。

随后,

樊力对主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转身,

扛着剑婢往军阵里走去。

樊力做事,向来不喜欢多哔哔。

“作死啊你,作死啊你!”

剑婢很羞怒地拍着樊力的后背。

在成千万人面前,被当众打屁股,当真是羞死了个人。

樊力小声道:

“蠢婆娘,不要命咧!”

樊力是清楚自家主上脾气的,

你惹他生气,或许没事儿;

但你要是惹他烦了,那你就结束了。

剑婢一听这话,反而不恼了;

他,

喊我婆娘了?

而另一边,

跪在那里的乾国官家,

已经神情呆滞。

不是说他对那梦中与画中的女子到底有多深情,

而是这一幕,

击碎了他心底最后一点点的信念。

输……输了,

彻彻底底的输了。

就算没有剑婢打的这个岔,王爷也不打算再继续玩下去了。

挥了挥手,

刘大虎带着几个亲卫上前,寻来一匹马,将赤膊着上身的官家抱起来,安置在了马上,再用缰绳靠在马鞍位置,帮官家固定住,防止其摔落下来。

随即,

燕军入城!

率先入城的燕军,迅速分为好几个部分,一部分控制城防一部分去控制街面,还有一部分,则先一步控制皇城诸个关口。

城内留有的少量乾国禁军并未抵抗,乖乖地交出了自己的防务。

不过,为了维系治安的需要,他们也按照最早时摄政王的要求,放下兵刃后,拿起准备好的类似衙役升堂时所用的棒子。

等王爷骑着貔貅入城时,

这座诸夏文华之最的上京城,

就算是彻底被收入囊中了。

虽说当年王爷在做守备时,进过一次上京城,但那会儿急匆匆地进又急匆匆地出,又是晚上,哪里能细究这座大城的风景;

而就算是陈阳当年率兵打进去过这里,这里也遭过兵灾,可当年混乱焦黑的痕迹,眼下是真难寻一分,你不得不佩服这座城的自复能力。

刚入御街,郑凡就看见一个高高架起的架子,上头摆放着一套衣冠,同时还有不少挽联。

是李寻道的。

很有意思的是,这座城,昨日生吃了李寻道;

但因为城外燕国王爷的一句话,今日,衣冠冢就连夜立了起来,挽联上基本都是高官手笔,显然,这批人,在投机这方面,更舍得下本钱,他们看中了这位燕人王爷似乎很欣赏李相公。

可这一幕在王爷眼里,却仅仅是有些好笑。

“烧了吧。”

“喏!”

刘大虎马上带人上前,将那衣冠冢连带着架子一起焚起。

“寻道,寻道,殉道,殉道。”

看着那一侧燃起的火焰,

王爷不由有些心生感慨,

遥想当年,

一袭白衣下山,入朝为相;

平西南,补危局,说一句鞠躬尽瘁,真是毫不夸张了。

可谁又能料到,

当年那身白衣有多白,日后史书上,就有多黑;

当年因他下山入京,围观轰动的人群有多热情……昨日啃食他骨肉时,就会有多狠厉。

“是个人物。”剑圣开口道。

其身侧的瞎子则摇摇头,道:

“这样一个人物,在史书上注定会被写成后山装神弄鬼的术士下山,忽悠了官家,让官家信了什么神兵天降、撒豆成兵、阴兵借道这类鬼把戏,最终,燕军杀到都城下时,举城皆慌,乾灭。

而且,没谁会帮他在史书上平反的,只有他李寻道是个被彻彻底底唾弃的对象,才能显得乾国那几代官家到底有多荒唐。

才能让乾被灭,燕代乾,显得理所当然和顺理成章。”

剑圣闻言,目光看向前方郑凡的后背。

瞎子笑道:“可惜了,咱主上对这李寻道,只是有一些英雄惜英雄,却没什么真正的交情。

要是有交情在,依照主上的性子,必然会为其平反的,哪里管什么春秋笔法,反正刀架在脖子上,那些史官也没几个真能做到铁骨铮铮。

可现在嘛,咱主上至多也就做到眼下这一步了。”

“还是江湖自在。”剑圣说道。

“是,江湖自在,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也能称一句真豪杰。所以我一直觉得,庙堂上的人瞧不起江湖,其实是不对的,你在庙堂上哪怕真做到了死而后已不惜身,到头来,屎盆子,不也会给你盖得满满的?

君不见靖南王在燕国民间的风评……到底有多差。”

大军开路,护卫着他们的王爷直入皇城。

途中,

王爷亲眼所见,

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黑旗。

第一批进城的燕军,在接管防务时,就分心思检查过了不少街面坊市,没挂黑旗的,直接闯入其中杀无赦。

有些人,是真的骨头硬,宁死不从这挂旗之辱。

有些人,则是昨晚没能抢到黑布……拿了其他棕布或者灰布代替没被通过,遭了这无妄之灾。

昨晚,上京城的布庄黑布几乎卖得脱销,而且因为要得急,根本来不及现染什么的,所以不少布庄掌柜的无良涨价,狠狠地大赚了一笔。

也正是从今日起,一个新的成语,诞生了,叫上京布贵。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因为下达这个命令的王爷,懒得去搭理这些细节,杀人的燕军,也懒得去细究这些原委,挂着黑旗没被侵扰破门的上京百姓,也没心思去为那些被屠戮的人感到愤怒和委屈。

当燕人的马刀,再一次出现在这座繁华且古老的大城之中时,这里的百姓,瞬间变得极为恭顺。

毕竟,

他们的大人们,一个个地跟在后头一起走着呢;

毕竟,

他们的官家赤膊着身子,坐在马背上,还在做着那燕人摄政王的陪衬。

曾经,

郑凡带着熊丽箐进燕京皇宫觐见先帝时,熊丽箐在郑凡引导下说出的那句燕国皇宫与楚国皇宫比起来,简直寒酸;

这话,

引得先帝放声大笑,极为开怀。

后来,

楚国皇城,就被靖南王给烧了。

眼下,

昔日四大国最辉煌最壮丽的皇宫,也……臣服在了燕人的马蹄面前。

这不是野蛮战胜了文明,

因为孱弱,

本就不属于文明的特征。

大殿内,

王爷一步一步走上龙阶;

其身后大殿右侧,站着许多乾国大臣与勋贵,左侧,则是军中将领。

在乾人目瞪口呆与燕军的震耳欢呼之中,

王爷走到了龙椅前,

伸手,

拍了拍龙椅上本就不可能存在的尘土,

转过身,

缓缓却又坚定地……坐了下来。

不过,细心一点的可以发现,王爷并未坐在正中央,至少,在身侧,还是留有一些余地的;

至少,能再塞进去一只燕京的全德楼烤鸭。

“王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侧的乾人,也只能跟着一起喊了起来。

王爷抬起手,

示意下方安静,瞬间,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乾国孙相公上前,宣读投降诏书。

等他宣读完后,

本该由燕人这边再出人宣读燕人的诏书;

但燕人这边,没人出来。

而这时,

坐在龙椅上的王爷,开口道:

“八百年前,三侯开边,方有诸夏如今之势!

诸夏,

同文同种,本归一家。

我大燕,

我燕人,

为诸夏御蛮数百年,

无愧于诸夏!

然,

赫连家、闻人家,此二贼,不敬晋室,以仆身而背主在先;

随后,二贼不宣而战,擅启边衅,犯我疆土屠我子民,故,我大燕兴堂堂之师,平灭二贼,迎晋室归燕京荣养以全三侯之情谊。

楚国勾连野人,大逆不道,故率师讨之!

百年前,乾国太宗皇帝趁我大燕与蛮族于荒漠决战之际,勾结蛮族,偷袭于后,行这背离诸夏大义之举。

如今又有旁系犯上作乱,逼死先帝窃居皇位,我大燕,兴正义之师,为乾平乱,还定这朗朗乾坤!

大夏是没了,

可我大燕还在,

只要这面黑龙旗依旧立在诸夏之土,

那这诸夏,

就由我大燕来守护!

你们做得不好,

那我大燕,来帮你们做!

你们做错了,

那我大燕,来帮你们改!”

王爷的声音,回荡在这座金殿上。

最后,

王爷身子斜靠在龙椅扶手上,

笑道:

“我大燕皇帝已昭告天下,

诸夏之国,

原皇帝,降为王爵;

原国主,降为侯伯;

且必须上表,同时亲身赴燕京以得册封确立。

自今日起,

谁家胆敢僭越,

可以,

孤欢迎。

不仅欢迎,

孤还会亲带我大燕铁骑上门,

为你道贺!”

(本章完)

第1019章 万里江山,一根柳

绵州城,

都督府;

“阿郎,茶。”

老翁将一杯茶,递送到祖竹明面前。

祖竹明伸手接过,却又放在一边,伸手,揉着自己的眉心。

“阿郎,还未拿定主意么?”

“他们,在逼我。”

祖竹明的头发,已经半白,这一刻,其眉心位置的“川”字,格外明显。

先前军议上,可谓群情激愤。

有人喊着要回师上京勤王,

有人则喊着大势已去,不如……

可问题就在于,喊着勤王的,不一定是真打算去的纯忠之臣,喊着大势已去的,也不全都是贪生怕死之辈。

大乾三边十余年前,也就是在燕人第一次大举南下前,是自成一套体系的。

可伴随着那一场燕人南下打到上京城下的战事后,三边体系,被不断地以各路兵马进行填充,一段时间内,朝廷因为畏惧,不停地把各地能打仗的“精锐”往那里堆砌。

而这,也就造成了三边现如今极为复杂的势力格局。

各支兵马,成分复杂,属地复杂,人脉复杂,山头复杂……

祖竹明清晰记得,当年燕楚第一次国战时,朝廷本欲配合楚国行北伐之举,但最终被老钟相公强压下来,最后,因老钟相公的病死,使得那一场北伐最终成了泡影。

因为三边大军,就是因为颜色过于“斑驳”,所以,很难找到一个真正的话事人出来主持全局,这一点,连朝廷自己,都明白。

可一直到现在,这种局面,本质上其实一直都没变过。

之前,他祖竹明虽然在明面上“管顺”了三边,可现如今,伴随着上京城破朝廷投降诏书下达,他祖竹明失去了法理上的支持后,

一个江南人,

如何能在三边,完全服众?

祖家在他祖竹明崛起之前,只是江南的一个普通将门,层次也就中等,甚至还有些偏下。

彼时东南匪乱横行,他祖竹明是靠着肃清海匪之患才得以迅速崛起,建立起了祖家军。

所以,说白了,祖竹明到三边来任都督,是作为客帅的身份来的。

“陈伯,这三边,守不住了。”

“阿郎,你难。”

陈伯是祖竹明父亲留下的亲卫,忠心耿耿,侍奉了祖家两代人。

就在这时,

有亲卫进来禀报:

“大帅,有……有故人求见。”

祖竹明微微皱眉,看着这名老资格亲卫,疑惑道:

“故人?”

“大帅去见见吧,确实是……故人。”

……

故人,在签押房。

这让祖竹明很是奇怪,因为寻常客人,哪怕是贵客,也会先被安置在前厅等待自己去见,签押房这种地方,得由自己这个主人请人家或者带人家来才是。

可偏偏,自己手底下的这帮素来守规矩的人,这一次,竟自作主张了。

签押房内,站着一个人,他正观望着四周挂着的书画。

当年,姚子詹也曾做过三边都督,这里,也曾是他用过的都督府,留下了很多字画墨宝,祖竹明接任时,一是为了表现对前任的尊敬,二则是……寻常权贵想求姚子詹一幅画或者一幅字往往得耗费千金,自己脑子有病才会把人家的真迹给撤掉。

似乎是听到了自己脚步声,

签押房里的人,

转过身,

在祖竹明惊愕之中,

直接双膝着地跪下:

“父亲!”

这个称呼,让祖竹明如遭雷击。

“父亲,儿子回来了!”

祖竹明看着来人的面庞,不敢置信道:

“东……东成?”

“正是孩儿,父亲!”

“你……你怎么……还活着?”

“父亲,孩儿不孝,其实孩儿一直都活着。”

“大少爷回来了!”陈伯发出惊呼。

……

“这些年来,你一直在燕国生活着?”

“是,父亲,当年一战,

孩儿被摄……

被郑……

被燕……”

祖东成嘴巴张了几次,却始终没办法将那个人的称呼说出来。

祖竹明开口道:

“摄政王。”

“是,那一战后,孩儿被摄政王俘虏,只不过摄政王当时,还不是王爷。”

“所以说,燕国当初传出的消息,说你在燕京,宁死不降,大骂燕国先帝,随即被问斩的事,都是假的喽。”

“是,父亲。”

“你降了?”祖竹明问道。

“孩儿……孩儿……”

“不用吞吞吐吐,照实说。”

“孩儿确实见到了燕国先帝,可先帝,并未劝降孩儿。”

“呵。”

祖竹明笑了,

伸手,

在大腿处拍了拍,

“是啊,嫡亲儿子被俘,本该是一件极为羞辱的事儿,甚至,当时的为父,当时的祖家军,都可能因此被朝廷打压。

将你问斩,塑造出一个宁死不降的忠勇之名,不仅能把因你被俘的事儿给消弭下去,反而能因此抬高为父的地位。

否则,

为父怎可能坐到这三边都督的位置。

燕人,

燕国那位先帝,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祖竹明指节捏得发响,

他很生气,

生气的原因在于,

燕国那位先帝,留着自己儿子这枚棋子,似乎压根就不担心他祖竹明能统御好三边,能对他燕国,造成什么威胁。

愤怒的原因,来自于被人看轻了。

但这愤怒,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因为看轻自己的,是燕国的那位先帝。

被那样的人看轻……好像也不算特别羞辱的一件事。

“是燕国皇帝,派你来的?”祖竹明问道。

“是的,父亲。”

“派你来劝降为父?”

“是。”

祖竹明看着眼前这个曾让自己引以为傲,视为真正接班人的嫡长子,道:

“你可以试试。”

祖东成再次跪伏下来,道:

“父亲,上京城破的消息,您应该已经知道了,摄政王的大军,已经入了上京城,官家和百官都已经降了,父亲在三边继续固守,又有何意义?

甚至,

失去了上京,失去了江南支援的三边,还有能力继续守住么?”

“为父……”祖竹明深吸一口气,“我祖家,世代大乾将门,哪里能就这般……”

“官家都低头了,官家都降了,父亲,赵家人自己跪在燕人面前了,我祖家,又怎么了?”

“东成,官家,能代表乾国么?”

“官家……难道不就是乾国么?”

“我大乾,又岂是一个赵官家,所能代表的。”

“父亲,孩儿懂父亲的意思。”

“哦,你懂?”祖竹明有些奇怪。

“孩儿来之前,陛下曾特意接见过孩儿,与孩儿说了一些话,关于,父亲的话。”

祖竹明目光微凝,

道:

“燕国皇帝,说了什么?”

“陛下说,父亲是忠臣,是乾国忠臣,是乾人忠臣,父亲的忠,能大到装入整个东海的波涛。”

“呵……呵呵呵。”

饶是威严如祖大帅,

被敌国皇帝这般“吹捧”,

心里,也是开心的。

同样的马屁,换不同的人讲,效果,那是完全不一样的。

“陛下还说……”

“陛下还说什么了?”

“他说,上一个像父亲这般,忠于乾国的人……是刺面相公。”

“……”祖竹明。

刺面相公当年被下狱,最后死于牢狱之中,几乎是乾国政坛上的一块禁地。

可太阳底下没新鲜事儿,对于普通人而言扑朔迷离的事情,在真正上位者眼里,无非……也就那么一回事儿。

作为乾国的邻国,刺面相公的死,燕国也是极为重视,密谍司再不行,特意打探一件这么大的事情,也是能办到的。

祖竹明沉默了许久,

见自己父亲不说话,

祖东成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父亲应该收到……家里来信了吧?”

祖竹明点点头。

赵元年在江南,建立伪朝,而祖家老宅,就在赵元年的势力范围之中。

先前军议上的混乱,有一部分原因就在于,大家伙都收到了风声,江南祖家,已经投靠了赵元年。

从太尉到上将军,一流水的武将官职看下去,里头姓祖的,一大堆。

所以说,

赵元年在江南当那个官家,有“太二”山的荒唐,

但也有真正政治影响力上的发挥。

好歹也能沾亲带故点儿摄政王半个“义子”的身份,赵元年还是有些水准的。

现在,三边大军这里,分为多个派系,有各自不同的政治目标与需求。

有的,想要投降燕人,这不谈。

有的,是想带兵马离开三边,去老家割据,再看风向;

有的,则是打算去拥立某个藩王,再立一个新朝廷。

最后一类的,人数还不少,因为百年前,乾国太祖皇帝,就是在一个如斯乱世之中起家建立了百年大乾的。

相对应的,

祖竹明因为有道德洁癖,所以,和投降派格格不入;

又因为江南祖家的倒戈与吃相,使得祖竹明在那些反抗派里,也无法融入;

又因为祖家根基在江南……要想回去割据,也得从北到南横跨整个大乾,这几乎无法实现,真当燕人是瞎子?

放着你在眼皮子底下带着祖家军一路溜达回家?

故而,

堂堂三边都督,竟然和手底下这些个派系的立场与意志,都截然不同。

“东成,你在燕国那边这些年,过得还好么?”

“父亲……孩儿过得,挺好。”

祖东成咬了咬牙,

继续道:

“孩儿已成亲生子。”

“子?”

“是,您在燕地,有两个孙子,两个孙女。”

“恭喜阿郎。”陈伯马上开口道。

祖竹明则迅速问道:

“你妻子是谁?”

“是大燕贤硕郡主,先帝……指婚的。”

大燕,曾经有一个很有名的郡主,就是镇北侯府的那位。

不过,这并非意味着大燕就一个郡主……姬家皇族里,郡主,还是不少的。

“燕人,是真舍得……下本钱啊。”祖竹明感慨道。

自己那儿媳,是大燕先帝的兄弟之女。

在宗室里,算是很有排面的那一批了。

“呵呵呵。”

祖竹明低下头,笑了起来,

“合着……老子我守了这么多年的三边,挡的是自家的亲家?”

“父亲……陛下说,他愿以仁义治乾,乾人将与燕人无异,一视同仁。”

“这些屁话,不用和为父说。”

祖竹明看着自己的儿子,

问道:

“孩子们,多大了?”

“回父亲的话,长子和次子乃双生子,今年十三岁了。大丫十一岁,二丫十岁。”

“都十三岁了?儿啊,你就这么急么?”

祖东成羞愧地低下了头。

他知道自己父亲惊诧的地方在哪里,从长子的年龄,再算上十月怀胎来推算,他祖东成被俘后,基本就没坚持多久,就去和姬家宗室女……生孩子去了。

“父亲,陛下有东西,让孩儿转交父亲。”

“书信么?”

“不是。”

祖东成从怀中取出了两道黄绢,经由陈伯,送到了祖竹明手中。

“这是……”祖竹明瞪大了眼睛,“婚书?”

“是。”

婚书上,用了大印。

虽然名字上,祖竹明第一次见到,但一眼便知,这是自己大儿子所出的,自己的那两个孙女。

大丫,赐婚于燕国太子。

二丫,赐婚于摄政王世子。

饶是祖竹明戎马一生,

面对这两道婚书,

也是有些无话可说,

是真正的无话可说。

他原本以为,既然派自己儿子来劝降了,那大概也就是翻来覆去的那几手。

可谁知,

大燕的皇帝陛下,竟然这般……这般……这般的……

祖竹明都无法想出合适的词汇来形容大燕皇帝的此举。

虽然,婚书上,没写是太子妃和世子妃,所以大概率是侧室。

但无论如何……

放眼整个乾国,

估摸着眼下真的很难找到第二个乾国家族,能有他祖家和燕国联系紧密了。

这是直接和大燕天家与摄政王府,同成亲家,而且论辈分,他祖竹明还比皇帝与摄政王高一辈去了。

退一万步说说,

就算日后大燕内战了。

无论是皇帝赢了还是摄政王赢了,

他祖家……

依旧是皇亲国戚。

“东成啊……”

“父亲……”

“你个畜生!”

……

新一轮的军议,在绵州城再次召开。

因燕军在攻破梁镇后停止了攻势,所以,各部将领基本都能参与。

无论如何,

大家伙都得为自己的未来,尽早做出打算了。

但这一次不同的是,

军议进行到一半后,甲士忽然冲入,直接将一众将领全部俘虏。

随后,

祖家军各部开始串联,当年为了分化与控制,祖竹明的力量虽然在整个三边里,占比不高,但每个地方,都有他的人。

有心算无心,再加上祖大帅的果决,夺地坚城直接被从内部打开,配合着燕军的接收,导致大乾经营百年,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与心血让燕人无数个昼夜如鲠在喉的三边防线……

彻底沦陷!

……

“末将祖竹明,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东海侯快快请起。”

姬成玦亲自上前,将祖竹明搀扶起来。

被皇帝亲自搀扶起来的祖竹明,脑子有些发晕,这是什么称谓?

随即,他就明悟过来。

明悟过来后,只能再度跪下:

“陛下隆恩,罪将,愧不敢当。”

大燕吝爵,这诸夏皆知。

以前仅仅是针对异姓,而在先后出了先帝与今上两位刻薄皇帝后,哪怕是宗室的爵位,也缩水了好几倍。

君不见,今上诸位兄弟里,连一个王爵都没有。

而侯爵,异姓军功侯,在大燕的意义,更是不同凡响。

皇帝的亲大哥,现在也只是军功侯,可这尊贵,比以前宗室王爵要大得多得多。

如今大燕也就三个异姓王爵,摄政王、镇北、靖南,前身,全是军功侯。

这一声“东海侯”下来,

祖竹明的爵位,当真非常好算。

天子不计入排名的话,祖竹明妥妥的大燕第五顺位勋贵。

姬成玦不愧是做买卖出身,该锱铢必较时就锱铢必较,但该大方时,他也能比谁都大方。

“爱卿,你当得起。”

皇帝再一次地将祖竹明搀扶起。

三边的意义,对于乾人很大,对于燕人,一样很大。

虽说现如今乾国因为战败,几乎国将不国了,但祖竹明这一场“鸿门宴”,可谓直接将大燕日后统治乾地的乱象与麻烦,削去了一半!

先帝在位“穷兵黩武”时,

姬成玦就是先帝的后勤大管家。

所以他很清楚,

往往击败对方的军队,推翻对方朝政的付出,还没统治和治理的成本来得大。

前者很多时候是一锤子买卖,后者……则是不停地放血。

安抚好祖竹明,

皇帝在御帐内放声大笑,

道:

“行了,朕,终于可以去上京,见那姓郑的了!”

这话,

说得掷地有声;

可只有站在皇帝身边的魏公公清楚,陛下这话,是有些咬着后槽牙说的。

因为前不久,

摄政王给陛下来了一封信,

信中说王爷说,他已经坐过了大乾皇宫内的龙椅;

而且还说,

他坐的时候,身侧特意留了点儿孔隙,够陛下侧身屈膝陪坐。

皇帝看完后,

接连骂了摄政王三声,

分别是:

“畜生、贱人、贱畜!”

然后,

皇帝打算御驾亲至上京,

来一出他先坐龙椅,再给姓郑的留缝儿把场子给找回来。

魏公公没敢提醒皇帝,据说摄政王如今已入三品武夫境界,陛下您这屁股,能挤得动摄政王么?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北方,大燕皇帝亲自收服了几乎完整的三边,正率大军,即刻南下上京。

而上京这里,

则显得安静许多。

一杯果饮子,被放在了面前。

郑霖放下手中的笔,端起茶,喝了一口,道:

“干爹,这太酸了。”

“这才提神。”

瞎子伸手,旁边一张凳子“自己”挪了过来,坐下。

“我还好。”郑霖说道,“还不至于案牍之劳形。”

“干爹挺欣慰的,之前在静海城时,你爹把你推出来主事,你虽然坐在那里,但能瞧出来,身上有股子燥火。

现在,

都小一个月了,还能沉得住气。”

“有么?”郑霖问道。

瞎子点了点头。

人的性子,是需要磨的,尤其是年轻人的性子。

而最好的打磨方式,就是让他有敬畏的事物。

瞎子不得不承认,主上在这方面,成功了。

“只是觉得,处理这些事情,虽然繁琐,但还算有趣。”

“没故意说这话逗我开心?”

“没有。”

“喜欢这种感觉么?”瞎子问道,“坐在这御书房里,批阅着一道道折子;要知道,这一道道折子背后牵扯的,是成千上万人的人生。”

“没到喜欢的程度。”郑霖说道,“纯当是修行的一种。”

这回答,中规中矩了。

瞎子谈不上多开心,当然,也和失望不搭噶。

权力欲这种东西,得分人;

那些从小吃过苦遭遇过欺压的人,一旦有机会,往往会极为渴求权力与地位;

可这,与自己这干儿子毫无干系。

他生来就是世子,甚至是类似大燕第二位太子的地位,和他生而九品一样,都是与生俱来的,得到得太简单,往往就很难产生执念。

不过还好,

霖儿不似他亲爹两世为人,所以也就没那么佛系。

总之,

未来还有希望,大业,依旧可期。

“眼下的这些事儿,其实还是小事儿,如今,八成以上的政令,是不出京畿的。”

“我知道。”

“不过,也快了。”瞎子伸手,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橘子。

郑霖见橘色变。

还好,干爹没剥,而是放在手里把玩:

“刚得到的消息是,皇帝驯服了三边,正向咱这里过来。”

“哦,干爹担心么?”

“还不至于担心,天下未定,估摸着得郡县和分封同时进行,各地平叛与剿抚,也不是短时间能结束的事儿。

菜才上桌,烫嘴得很,还没到分菜的时候呢。

估摸着接下来五年里,燕地还是朝廷的燕地,晋东还是王府的晋东。

其余地盘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只要一日不撕破脸皮,就一日不会显得泾渭分明。”

“哦。”郑霖点头。

“罢了,先不与你说这些了,时辰快到了,你去城北那边吧。”

“父亲是要举办什么仪式来着?”

瞎子端起郑霖只喝了一口的果饮子,

抿了一口,

随即神情一阵微颤,

这么酸呐!

等克服这股子酸劲之后,

瞎子回答道:

“植树节。”

……

上京城北,

一块场地,被清理了出来。

大燕摄政王,在一众将领、亲卫以及乾人大臣勋贵和百姓的围观之下;

拿起铲子,

在已经挖好了的树坑里,又象征性地挖了两铲子。

随后,

伸手接过一棵移运过来的小柳树,安置了进去。

最后,

又拿起铲子,象征性地回了两铲子土;

身边锦衣亲卫快速上前,将土填好。

一棵新柳,在此扎根。

王爷拍了拍手,

往后退了两步,

看看这棵柳树,

又看看不远处高耸的上京城墙,

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

一百多年前,

初代镇北侯大破五十万乾国北伐大军,于边境处,插下一根柳枝。

寓意这柳枝出翠时,他已率大燕铁骑,踏破上京,报了乾人背义偷袭之仇!

只可惜造化弄人,因为北方战事紧急,燕国无法再从和蛮人决战的前线给初代镇北侯调拨更多兵马。

初代镇北侯只得率军踏破乾国北方三郡吸纳人口财富回国,后来,又为了制衡考虑,身为南人的初代镇北侯受封于北,终生无法完成自己南下破乾的夙愿。

而在一百多年后,

大燕摄政王在上京城边,

种下一棵柳树,命一队士卒,日夜轮班看护不得损坏。

同时,

在柳树旁立碑,

碑上刻诗:扬鞭策马逐银浪,清溜迢递看桃花。

这句诗描绘的就是初代镇北侯大破乾军时的场景,也是银浪郡名字的由来。

让人惊讶的是,

碑文下方的落款,

并非是大燕摄政王,

而是:

银浪郡翠柳堡守备——郑凡。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